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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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那孩子做少年打扮,穿著嚴整的禮服站在至冬使節背後。還真別說,是挺有樣子的,這樣一收拾看上去和萬葉就像兄弟一樣。多摩瞄了她一眼,視線移到九條家主身上微微搖頭,二百知道他這是搖頭給自己看。

等社奉行也按順序大概勸了一遍,所有人就都知道這個來挑戰的人雖死無悔了。

淒美的落花中,鳴神寢宮的大門緩緩開啟,紫衣紫發身材高挑的鳴神緩步行來。無論是高臺上的三奉行加異國使節,還是高臺下的普通貴族,亦或是更遠些的普通稻妻子民,無一人能映入她的眼簾。

“大禦所大人,此二人便是禦前決鬥的雙方。發起者多摩,鳴神島人士,流浪武士,應戰者九條裟羅,亦是鳴神島人士,天領奉行武官。”

現場所有人起立行禮,社奉行主祭祀之事,所以由神裏綾人向鳴神說明眼下的情況。

“可。”雷神點了頭,刺眼的閃光之後,她不給任何人說話的機會,閃現般消失又重現於天守閣紫灰色的屋脊上。

神裏綾人深吸一口氣,站直身體分別看過兩邊:“死者、倒地不起者為負。”

禦前決鬥的敗者只有一個結局,要麽死於敵手,要麽湮滅於雷光。

他向後退了一步,三奉行同時落座便意味著決鬥開始。

多摩本打算雷神一露面就向她陳情,可惜神明並沒有給他出聲的機會。青年垮下肩膀笑著搖搖頭,擡起眼睛緩緩從刀鞘中抽出武器對九條裟羅溫和道:“抱歉,得罪了。”

那是振坑坑窪窪的打刀,二百渾身一震,掌心掐得深紅。

是她父親被作為反賊處死時攜帶的那振刀——他並沒有做過背叛稻妻的事,只是當著幾個士人朋友的面言辭激烈的抨擊了眼狩令而已。

九條裟羅拉弓控弦的動作停住了,天領奉行嗓子不舒服似的咳了一聲:“咳咳,嗯。”

“你確定要用這樣一把刀與我決鬥?”女武士覺得這個陌生的年輕男人對自己不太尊重,多摩苦笑:“是的,這是我老師的刀。別看它樣子可憐,實則是振鋒利到能剖開靈魂的神兵。”

二百:“……”

這刀根本就是某個窮鬼武士借了老爹的錢還不上,為了抵債逃跑幹脆抵給他的。既非名門所出,又沒有用過什麽好材料,真要論強度甚至還不如某些“裝飾品”。

“既然是恩師的刀,總不好折損了去。我今日帶了振小太刀來,正存在守衛處,不如送給你權且一用,天目流的手藝也配得上九條大人的面子。”

做少年武士打扮的柊二小姐滿臉看熱鬧不嫌事大,除了九條家主對她怒目而視,其他人紛紛露出“合該如此”的表情。

“……哼,年輕人愛俏,且隨你們去吧。”兩位拖後腿同僚的起哄下,天領奉行鐵青著臉朝旁邊侍衛示意,士兵們很快就將二百充作禮器隨身攜帶的小太刀送上來交到頂頭上司手中。

九條孝行拉開刀身看了一眼確定這刀沒有機關,傳了一圈後他故意擡起下巴招呼二百:“柊二小姐,既然是你的東西,那就由你贈刀好了。”

他嗓子眼兒裏那股陰陽怪氣幾乎遮不住。

柊慎介看了他一眼,越發認為九條鐮治配不上自己的親生女兒柊千裏。俗話說得好,買豬看圈。娶兒媳婦要看親家母的人品,招贅婿當然得看親家公。九條家主氣量太小,年輕人那一點點小事也要揪著不放。如果一時心軟允了兩個小東西的婚事,將來這個老東西一定會在背後出謀劃策試圖吞並柊家。

二百接過刀走到多摩面前,雙手舉起長刀交給他。

眾目睽睽之下她只是抿嘴一笑,轉身瀟灑離去。

“怎麽?是你認識的人?”羅莎琳看著她走回來,壓低語氣調侃:“男朋友?”

並不是,多摩是她最後的家人。但羅莎琳誤會了,說完她就露出後悔的神色……未能再見的那個人的面貌,在鐵水般熾熱的火焰裏逐漸變得清晰。

“啊……”

愚人眾的執行官不能收回已經說出口的話,羅莎琳終於用正眼看向多摩——為什麽世上總有些人寧願為了那份虛無縹緲的理想與正義害得戀慕之人流下痛苦的眼淚?

二百沒有回答,是不是都不重要。

因為決鬥已經開始了,多摩確實不是九條裟羅的對手。

他沒有時間潛心打磨武藝和刀術,也沒有名師指點,本人更不是什麽能夠無師自通的天縱奇才。

她向後退了一步撤出眾位奉行與女士的餘光範圍,合攏折扇放在胸前,隨時準備拔出懷中利刃。

多摩很努力的揮刀進攻,對於二百來說只能當成禮器的小太刀在他手裏長度和重量都是正正好的,天目冶鍛屋不負雷電五傳之名。可惜他的對手更強,九條裟羅同樣不負天狗善戰的美名。

她張開自己黑色的羽翅,雷光所過之處哪怕青石也留下燒灼的痕跡。

弓矢如同流行,刀光在紫色的弧光中搖搖欲墜。

雷神從天守閣的屋脊上落下來,眾人再次起立。她穿過神裏綾人與九條家主中間的主道,電光的劈啪聲不絕於耳。

二百距離她的目標不足三米,心跳的鼓動越來越大,耳朵裏響過血液流動的簌簌聲。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掌心滲出汗水,眼球不受控制的微微顫動。

九條裟羅的箭矢射中了多摩持刀的主手,他喘著粗氣,將刀換到左手,順便擦擦快要劃入眼睛裏的汗珠。

實在是對不起啊,他的刀術配不上這振好刀,也配不上這樣盛大的舞臺。

“謔!”

天狗撲閃著兩對黑色羽翅離開地面,觀眾們發出興奮地小聲歡呼。她似乎想要結束這場爭鬥了,雷光中能聽到九條裟羅對鳴神的祈禱:“常道恢弘,鳴神永恒!”

攜帶著雷光的箭矢速度快到超出人眼捕捉範圍,多摩腳邊紫色的屏障及時擋住了第一箭卻沒能擋住緊隨其後的第二箭。

“啊!”

臺下一位跟隨親屬前來觀禮的小姐驚呼,炸開的雷光中殷紅的血潑濺在堅實的青石板上。

青年的頭發散落在額前,他拼命掙紮著想要再次握緊脫手的刀,但是做不到。

“勝負已分。”雷神緩步向前,自胸口處拔出由雷元素力凝聚而成的長刀。

二百握緊懷中短刀向前邁了兩步,距離不足三米,背對著她的雷神已經進入攻擊範圍。在絕大多數人眼中她不過是因為仰慕而追隨,這很正常,不止一個人跟隨雷神腳步向前邁去。

羅莎琳沒有移動,反倒像是累了那樣揮揮手換了個姿勢。

“!”

好痛!

就像是有火焰附著在骨骼上燃燒。

少女腳下一軟被至冬使節抱了個滿懷,她充滿憐憫的摸摸她的臉:“可憐的孩子,你是被雷神無上的威光給嚇到了嗎?”

兩人貼得很近,眾人看不到的地方羅莎琳把二百懷裏的短刀推了回去。

“別做傻事,蠢丫頭。”

“……”非人折磨的疼痛使她出現了僵直狀態,肌肉緊繃到連抽搐都做不到。如果女士現在松開手,倒在地上的女孩會在第一時間蜷成一只石頭樣的蝦子。

無關意志,這是人體的正常反應。

不要!

雷神高高舉起她手中的刀,多摩透過血、汗,還有塵土看向被至冬使節抱在懷裏的二百。

“總會有地上的生靈,敢於直面雷霆的威光。”嘶啞的聲音與雷鳴同時響起,遠處山崖上的觀眾群裏突然爆發出陣陣騷亂。

無拘無束的自在清風亂了心思,掀起狂嵐沖向高臺,現場一片嘩然。

“什麽人!”

“保護大禦所大人!”

“喝啊!”

繡著楓葉的紅色振袖在雷光中搶走了多摩渙散的神之眼,直到他隨風遠去天領奉行才反應過來:“來人!給我追!”

“此等賊子……”

他看看已經走回天守閣的鳴神,見對方沒有反對立刻加了一句:“就地格殺!殺無赦!”

所有人都陷入亂糟糟的驚恐之中,無人再有閑暇去註意是否有誰舉止奇異。女士松開抱著二百的手,血順著少女緊咬的牙關緩緩滲出。她倔強的用袖子擦掉血漬,推開愚人眾執行官跌跌撞撞向前奔去。

“站在這裏不要動,或者離開,交給我。”再次擋住她的是神裏綾人。

逝者已矣,如果二百在這裏表現出與多摩熟識的樣子,她大概會成為九條孝行頭一個撒氣的遷怒對象:“也許你可以去幫幫萬葉?那孩子和你一樣,都是他放不下的牽掛。”

收屍與收拾的事兒本就都歸社奉行管,由他出面合情合理。

少女冷冷看了他一眼,趁亂跳下高臺鉆入人群瞬間失去蹤影。

血液的腥甜還在胸腔與鼻腔中翻湧,疼痛仍舊存在,但已經不能困住她的行動。

收回望著她消失方向的視線,神裏綾人回頭看看自己那些委實拿不出手的丟人同僚。柊大人不管不顧原地“昏倒”,九條大人揮舞著手臂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鳴神早已回到寢宮中繼續冥想,這幅樣子也不知道是做給誰看。

愚人眾執行官臉上的表情非常古怪,就像是看到自己的孩子一腳踏入當年自己曾經跌入的陷阱,懷念裏混雜著一絲暴躁。

讓她去吧,女士這樣想。這口氣與其出在自己身上,不如放她出去砍些海亂鬼抵消掉啃噬靈魂的痛楚。比起一無所知頭一次見到的落魄青年,顯然還是二百這個小姑娘對至冬的用處更大,她並不後悔阻止她的行動。

不過這種時候向雷神揮刀可不是明智之舉。

——想要報覆神明,需得長久的謀劃與準備,然後卡在他全無還手之力之時痛痛快快甩出一個大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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