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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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嘀嗒、嘀嗒、嘀嗒……

墻上那個咕咕鳥掛鐘的鐘擺規律搖晃,機械音清脆悅耳。這東西產自蒙德,某個負責采購的家夥覺得有趣買來掛在會客廳供所有人核對時間,每到準點圓形小木門都會洞開,從裏面彈出一只機械鳥咕咕叫。二百很喜歡它,可惜萬國商會找不到相同的第二只,只能期待來日。

稅務官就不是那麽喜歡這只咕咕鐘了,聽到它的動靜就像聽到戰鬥力銳減減百分之五的噩耗。

家主示意心腹要求他稍稍向二小姐施加些壓力,本以為一個沒什麽見識的底層年輕姑娘還不是手到擒來就能拿捏,誰能想到居然反過來被拿捏了。

“家主……家主……”他從衣袋內摸出手帕擦掉額頭上明晃晃的汗珠子,咽了口口水,別別扭扭組織語言:“家主只是讓我來替他看看您,看看您過得好不好,習慣不習慣。”

二百同情的看著他,並不打算幫忙解圍。

這就是個臨時拉出來遮羞的笑話,她被送進至冬使領館都多久了,柊慎介現在才想起來問這些……稍微有點交情的普通熟人都不會做得如此敷衍。

“噢!原來是這樣啊!”少女用一種誇張的尖細聲線回應他,噗嗤噗嗤漏氣一樣的動靜此起彼伏。

至冬人只是笑點高,不是不會笑,稻妻這個不值得信任的臨時合作夥伴的笑話他們都很喜歡看。

稅務官:“……”

他真切演示出什麽叫做“如坐針氈”,撐在膝蓋上的手擡起來不是放下也不是,架起肩膀一連換了好幾個坐姿後又是扯領口又是拽袖口,最後重新把上肢重新放回下肢主關節支撐搖搖欲墜的體面。

稍微欣賞了一會兒他的窘態,等二百覺得差不多了終於大發慈悲放過他:“我過得還好,多謝家主掛念。”

可不是還好嗎?勘定奉行府幾年下來把人養得跟柴蘆桿子一樣,這才跟著至冬人蹭了幾個月的飯她明顯感覺自己無論力量還是反應能力都有大幅提升,體重也比之前增加了三分之一。

如果說幾個月前的實力是吊打多摩,現在二百能拍著胸脯表示她可以把親爹親哥外加多摩捆起來一塊吊打。

話題進行到這裏再次進入死胡同,當著這麽多愚人眾士兵的面稅務官哪有膽子提半個和情報有關的字,他甚至連動都不敢輕易動一下,就好像看熱鬧的是群聽不懂人話的熊。

反覆擦拭額頭層層滲出的汗珠,他意識到想在至冬使領館內恐嚇二小姐幾乎不可能成功。

“那就好,那就好……”中年人實在無處放手,膝蓋上搓了好一會兒覺得不太合適,遂改成反覆摸他那兩撇小胡子,“家主還是很關心您的,只是近來公務繁忙無暇分身,二小姐千萬不要誤會了大人一心為國的忠誠啊!”

且不論柊慎介到底是不是個忠誠的人,“一心為國”這個詞實在和他掛不上太多幹系。二百在一片至冬款漏氣聲中保持了值得稱讚的敬業態度,她立刻將表情換成“感動”的標準模板,眉頭一蹙淚花說來就來,提煉出關鍵詞修改順序後原樣“人機”了一遍:“一心為國的家主大人真是忠誠吶!”

忠!誠!

噗嗤噗嗤的聲音大到很難忽略,在場唯二的稻妻人一個屹立不倒一個搖搖欲墜。

二小姐的日子……看著也沒有她自己說的那樣輕松呢。被這麽多奇奇怪怪的人包圍還能保持精神狀態平和穩定,偏激些也是情有可原。

稅務官實在無法繼續忍受這種詭異的場面,他決定下次換個主場再卷土重來,這次就先算了,還是遵從心意趕緊離開為好。他前腳踉踉蹌蹌邁出使領館大門,後腳愚人眾們爆發出如雷般的笑聲。二百也跟著笑,只是笑容裏別有一番不易察覺的苦澀與悲涼。

這裏可是稻妻城啊!稻妻的心臟與首腦。

她在至冬人歡快的笑聲中起身走去廚房端了盤土豆泥加烤腸,輪到做廚子的愚人眾笑著多塞給她三個熟雞蛋。二百端著晚餐回到臥室,熟雞蛋被她一一豎起放在桌子上,土豆泥實在大份,一口一口直到涼透才吃完。

涼透了的土豆泥並不好吃,今天這位廚子在裏面混了黃油和牛奶,又撒上鹽糖胡椒粉,切成顆粒狀的熏腸和蔬菜若隱若現,能飽腹但總有種說不上來的失落感。

盤子放在門口會有人端走,她簡單洗漱換上寢衣躺在床上裹著被子望向窗外。寒意漸漸侵染單薄的衣衫,她將一邊胳膊枕在耳側,望向窗外……如同寶石般漂亮的夜空被鉛雲籠罩,昭示著風雨將起。

風雨將起,茶室內托馬和神裏綾人相對而坐。

“他拒絕了。”

社奉行篤定道。

那人必然拒絕,他看到了太多慘狀。清醒的人最痛苦,為了讓那份痛苦停止,殉道者會堅定的走下去直至倒斃於路旁……哪怕只是給後來者做個路標。

他的家政官抿著嘴用力點頭:“沒錯。”

楞了一下後就笑著拒絕了撤離的最後機會,想都沒想。

“他請求我想辦法把那兩人送到死兆星號上。”

社奉行還是很篤定。

好人總是這樣,哪怕自己即將面對千道雷光卻還要關心別人能不能活下去。

他的家政官繼續點頭:“是。”

完美的浪費了力氣與口水。

“……”神裏綾人拈起一枚黑子落下,黑棋死了一片,膠著不清的局勢瞬間明朗,“這世上,沒有不流血就能成功的變革。”

托馬看著棋盤沈默,他們甚至爭取到了鳴神的眷屬好友八重神子,但又能怎樣?神座上那位的態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無論眼狩令,還是鎖國令。

“他要去用自己的血喚醒國人,”神裏綾人又拈起一枚白子,大龍雛形初現,“九條家主恐怕並不想當這個墊腳石。”

“已經確定是九條裟羅出戰,九條家和柊家半斤八兩。”托馬不由想到偷偷送來船票的那個異瞳姑娘。他到底沒能查出她的本名,稻妻城的老板們,離島的居民們,不管怎樣打聽唯獨不肯吐露於此相關的任何一字。

想到這些忙碌市儈的小人物在用自己的力量保護那孩子,雖然有些挫敗,但也讓人忍不住心頭一熱。

“這次風波填進去三奉行或可稍解,如果那位一意孤行,下次恐怕稻妻全境就要狼煙四起了。”神裏綾人手裏的第二枚黑子絞殺了白子的龍脈,不分上下的棋局進了尾聲,“甚至……”

他沒有把“甚至”後面的話說完,狗急跳墻人急上房,誰能保證稻妻人就一定不敢與神明刀刃相向?

身為三奉行之一,神裏綾人自幼領的庭訓便是忠於雷神。可是自從父母雙亡之後他與妹妹相依為命著實過了段艱難日子,逐漸意識到神裏家也只不過是稻妻萬千家庭之一。稻妻是他的家,他的妹妹,他的家人,他的一切都在這裏,眼前的難題與未來的隱患,解決這些的目的都只是想要換取這個小家的安穩與祥和。

現在問題出現了,雷神本身成為“問題”,舊日父親的教導與今時遭遇的難題殊為矛盾。

該怎麽辦呢……

“家主?”托馬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他說完後半句話,神裏綾人垂下眼瞼,“沒事,也許是我想多了。”

家政官閉緊嘴巴——別人說自己想多了或許是真的想多了,社奉行大人是絕對不會想多的,他一個人操了三份奉行的心。

“終末番就位了嗎?”神裏家主收拾起棋盤,幹凈頎長的手指將棋子一枚一枚放回棋笥。托馬看看門口,矮墩墩的小姑娘縮成一團呼呼大睡:“就位是就位了……”

但救援目標並不明確。終末番人手有限,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救下太多人。

“讓他們盯緊場外,柊二小姐那裏瞞不住,楓原萬葉恐怕也瞞不了多久。”他的神色變得有些奇怪,就像充滿神性的雕塑忽然多了許多俗世的悲憫,“首先保護楓原萬葉離開。”

多摩已經做好了流血的準備,決鬥場上萬眾矚目,一旦踏上這條路只能向前走不能往後退。至於柊二小姐,但願她不要做傻事,綾華知道了會難過。

“……是。”托馬應答時抖了一下,下意識看向窗外:“要下雨了嗎?溫度突然降這麽快。”

明明已經入夏夜風卻突然變得這麽冷,實在不像個好兆頭。

“確實是要下雨了。”神裏綾人這句話說得別有深意,“有變化總是好的,下過雨天氣自然會晴朗起來。”

一夜雨驟,第二天果然碧空如洗。

二百坐在窗下借著清晨的陽光細細保養刀刃,不是那振出鞘拿海亂鬼試過的小太刀,尺長的短刀輕薄鋒利,甚至能切開寶石。

她不知道雷神的軀體強度如何,但是再堅固也不至於比隔壁璃月的巖神更結實吧?這把短刀能切開寶石就能切開花崗巖,能切開花崗巖……就能刺穿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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