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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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也就半小時以前吧,天領奉行那邊送了張請帖過來告訴我們這件事。”

至冬人聊了一圈齊齊看向二百:“你們稻妻人還真……恪守傳統,禦前決鬥是個什麽?”

二百:“……”

禦前決鬥啊,這東西只有愛講古的老人家還有些印象,像她這樣不滿二十的年輕人大多只知道這個詞,由來和淵源早已說不清楚。

“大概是……在鳴神大禦所大人面前發起生死鬥,勝者生敗者死,就這樣。激鬥過程中大禦所大人不會插手,勝者可向她提出要求,敗者在雷光中湮滅。”

“謔!”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

你說稻妻開化吧,開化得不多,這決鬥直接就定生死了,如此蠻橫。你說他們愚昧吧,好家夥是有點愚昧,但回頭想想似乎又很有道理——神明只會側耳傾聽勝利者的呼喊,符合刻板印象。

“稻妻經常辦這個什麽……額,禦前決鬥麽?”

至冬那邊是沒有類似規矩的,普通至冬人最多也就快意恩仇些,但並不會因為打架打輸就一定要死,哪怕在至冬宮門口的廣場上打也一樣。畢竟北國一年有半年都是冬天,大家閑著也是閑著,時有練練拳腳的時候,要是打輸就死全國估計剩不下幾個活人。

稻妻姑娘搓搓臉,搖頭。

“就我所知最近幾十年都不多,一是普通人根本沒機會把禦前決鬥的攤子拉起來,天領奉行又不是吃幹飯的。二是鳴神大禦所大人沒有要事根本不會露面,把她從天守閣撬出來比撬開礁石上的鮑魚還難。”

愚人眾:“……”

那是有點難度了。

“禦前決鬥是一定要死人的,所以大家都會盡量在下面解決問題。”

“除非結下死仇不死不休或者走投無路,士人誰也不敢如此輕率的把性命押上去——大禦所大人從不給敗者留任何機會,不管你有何冤情,輸了就是輸了。”

“原來如此!”一群愚人眾裝似深沈的點頭,聽了,但沒聽懂。

要是楓丹那種決鬥吧,大家還能明白是為了名譽和公正而戰,臨時後悔不想死也可以退而求其次進監獄蹲幾年。稻妻這算啥?在神明面前互相殘殺以取悅她嗎?

“你們知道發起決鬥的人是誰嗎?”二百看看這一圈毛茸茸的家夥,愚人眾們紛紛搖頭,“不知道。”

請柬上沒寫,來送請柬的那個士卒也沒說。

“這是需要保密的麽?”不管怎麽說,敢站出來獨挑大梁的漢子放在哪兒都值得尊敬。哪怕愚人眾在立場上很可能與那位勇士大相徑庭,但也不影響他們對註定唱響悲歌的英雄另眼相待。

稻妻的脊梁骨雖然硬得不太顯眼,終究還是直的。

二百這會兒不搓臉了,她放下手,緩慢搖頭:“不,禦前決鬥雙方的名號並非秘密。”

也就是說這件事裏面藏了不少貓膩。

“明天我約了幾個夥計把暫存在使領館內的箱子清出去些,免得再給大家招麻煩。”她移開話題,心裏卻是盤算著要不要跑一趟木漏茶室問問社奉行。

能與奉行抗衡的只有另一位奉行,眼下無論勘定奉行還是天領奉行基本全都被二百得罪過,基本上不要想著能從他們那兒得到援手。

別說援手,圓手都不能,不吃比鬥就是好的。

至冬人看稻妻人禦前決鬥純屬看熱鬧,為那位孤膽好漢舉杯痛飲了一口就該幹嘛幹嘛。聽到二百說讓人來搬箱子,他們無師自通了本地特技——嘴上說著“沒關系,不麻煩”,眼神透露出大量鼓勵。

二十四口箱子,你一個人占了人三個房間,但凡再來一位執行官都得打饑荒!

轉天一早荒瀧派的小弟們準時聚集在使領館門外,看著身高體重差不多都是自己二倍的至冬壯漢,大家表現得非常客氣非常禮貌,非常的有素質有文化。

二百讓他們把那十箱綢緞一股腦全搬去了小倉屋,另外三箱子和服開張票子存在當鋪。

再多的衣裳她也就是中等稻妻姑娘的個頭,穿不完,根本穿不完。

隊伍特意避人耳目繞道民巷另一頭去到小倉屋,小倉老板看到這麽些箱子就已經露出“得救了”的表情,等再把箱子蓋一掀開,她差點捂著臉流下眼淚。

“好好好!都是時新的好料子,哪怕往年沒有鎖國令也不容易弄到。”

摸摸這個再摸摸那個,小倉老板被上等綢緞包圍,幸福得直冒泡:“這樣的絲綢我能按照普通綢緞價格的兩倍收購,其實你要是再捂一段時間還能賣得更高,但我實在無力支付。”

“那倒沒關系,我也不能什麽錢都賺。”二百聳聳肩,留下北國銀行的賬戶號就打算告辭。小倉唯急忙攔住她,從櫃臺下取出已經做出個大概樣子的衣物,“別急著走,勞你幫我看看。畢竟本人沒來,我怕估摸著做弄不好尺寸。”

暗紅色的披風結實又暖和,靛青布料縫制的衣物也非常挺括有型,小倉屋不愧是能在鳴神島傳上好幾代的裁縫店。

二百自己是沒有點亮縫紉技能的,摸摸這些做到一半的新衣服狠下心掏出兩顆海祈島珍珠:“麻煩拿這個磨成扣子……我也沒有更好的東西了。”

小倉唯接過珍珠看看,剛好能破開取出四枚紐扣。

“要是今後還有這麽好的珍珠麻煩二百哥留一些給小店,很多達官貴人都喜歡用它做紐扣和配飾呢。”她捏起指肚大的渾圓珠子舉到面前欣賞,滿目寶光。

二百對這些全無所謂,她現在就是個過路財神,命都不打算要了基本也不怎麽在乎身外之物。維持著做買賣的行動軌跡只是為了讓自己看上去與平日別無二樣,這樣才好無縫跟著至冬執行官混進觀戰臺。

禦前決鬥,鳴神是一定會出現的。

“回頭我給你牽條線,等消息嘍。”

海祈島某些沙灘上珍珠蚌一片連著一片,珊瑚宮心海巴不得把這些不能吃的東西賣出去倒騰成棉布與口糧。

棉布這不就來了嘛!

而且反抗軍也確實頂住了幕府軍的壓力,不然九條家不會這麽輕易就接下別人發來的戰貼。

——九條家主原本是不打算踐行禦前決鬥的。

那登門砸場子的小年輕既無出身又無盛名,不管派出九條家的誰這場決鬥最終都會成為天領奉行名聲上的一個黑點。

但是那家夥糾集了一批腦子有泡的楞頭青,硬是有法子把事情搞大,一點反應時間也沒給九條家留。神無冢戰場上九條大少爺不小心誤中了逆賊的陷阱以致戰事膠著,九條家主稍微一分心天領奉行就被人給鉆了空子。

不得不應戰。

長子帶兵在外,次子……次子那個武藝水平甚至不能期待他將來把老婆打服貼,奉行大人的視線再次停留在養女九條裟羅身上。

——因為那張決鬥貼是發給他的,可是堂堂九條家主怎麽能紆尊降貴當眾和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子過招呢?這本身就是一種大大的折辱。他不上臺,那就只能由膝下子女代勞。

絕不是惜命害怕失手,想他年輕時也是個馬上的豪傑,怎麽會怯懦避戰!

養女也是女,苦一苦裟羅吧,反正九條家也指望不上她的婚事,名聲什麽的,不重要。

九條裟羅看著面前的紙箋一時失語。

對方並沒有長篇大論寫張檄文過過嘴癮,但字裏行間觀之不覺悲從中來。

這是個想要用熱血與生命向鳴神進諫的人,他說從神無冢到八醞島、清籟島,稻妻子民已經十室九空,常常有獨行千裏不見人煙之事……

那個人希望鳴神睜開眼看看子民,聽聽他們痛苦的哀嚎。

“……”她垂下眼睛看著那張戰貼,“……荒謬。”

“神恩浩蕩,神威莫測。”九條裟羅聽到自己的聲音冷淡而穩定,“他把鳴神大禦所大人當成什麽了?治理稻妻是三奉行的職責。”

“是啊!”九條家主不由向前探身,覺得這養女今天格外順眼,“怎麽能這樣呢?就為了某些懶骨頭刁民窮得活不下去便隨意攪擾大禦所大人冥想清修,罪該萬死!”

九條裟羅:“……”

過去她也是這樣認為的,但是,但是……家主說的一定對嗎?

“不過要是能勸得那年輕人迷途知返也未嘗不可。想他們山野村夫,學些本事在身上殊為不易,雖然上不得臺面,若肯歸順九條家也不是不能安排個營生與他做做。”

九條家主匆匆略過養女發白的面容,這孩子不是人類,也不能把她當做人類看。如果她能老老實實為了九條貢獻力量還好,萬一生出異心……還是要盡早想好處置之法。

“去吧,對了,柊家那個養女的調查也不要放松。吃裏扒外的東西,天天混在至冬人身邊就以為我拿她沒法子麽?哼,”他陰下目光,“那就讓她祈禱至冬人別早早滾回北方。”

“……是。”家主一心為國,他對鳴神的信仰牢不可破堅不可摧。九條裟羅盡力在心底說服自己——都是近來勘定奉行步步緊逼才致使養父脾氣暴躁。

應該是這個樣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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