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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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後院方才為何突然嘈雜不休?”二百和管家折騰成這樣,柊慎介又不是個死的完全聽不見。他不耐煩地抱怨,心腹立刻低眉順眼悄悄退出去問了一圈,很快又帶著新鮮出爐的笑話回來講給主君聽。

“……二百姑娘覺得領賞有愧,想來向您進獻忠心,被管家給攔回去了……”

他這個“攔”字用得妙,下人之間為了爭奪主人的賞識那也是不遺餘力的,這位心腹恰到好處的淡淡誇了一句:“兩位都是再忠心耿耿不過的家臣,恭喜家主廣得人心吶。”

“呵,”柊慎介冷笑,他又不傻,在某些方面更是精明得可怕,“必是管家克扣了那孩子的賞錢,兩邊打鬧起來了。”

他懶得在瑣事上花費精力,揮手隨意安排心腹去處理此事:“再去給二百發一份賞錢,讓她給我安靜下來。警告管家收斂點,別什麽買命錢也要刮一層去,我難道虧待過他嗎?”

不能說虧待,但也沒有額外優待……最多也就是對他苛刻其他下人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任自流。

“是,家主大人!”心腹高高興興領下新差事,去倉庫按照記錄行事。

奉命羞辱對手,這麽好的活兒可不是天天都能遇上。

第二匣金子送到“二小姐”面前時她甚至顧不上體面,帶著抹諂笑胡亂抓起一根金條就往嘴裏塞著咬,看到清晰的牙印更是再現了什麽叫做“小人得志”。

確定這實打實真的是黃金,少女萬般不舍取出一根塞給家主的心腹:“大人,嘿嘿,能不能央您給我弄十只木箱子來呀?先說清楚我可不是貪心啊!我主要是想著總不能就這麽灰溜溜跑去見至冬人,多寒酸吶,丟咱們奉行府的臉!”

也就是說,她想帶著這些財貨出發去鳴神島。

明知此行是去送死都舍不得手裏這點東西,這還不貪啊!

心腹顛顛掌心金條,欣然允諾:“放心,多給您備幾只,事情辦好大人另有重賞明白嗎?”

“是是是!您說得沒錯!”她點頭哈腰陪笑著將人送出院落,表情無懈可擊。

轉頭十二口大箱子就送到面前。

黃金、布匹、能拆出材料的金銀器被她一股腦扔進去,剩下六只箱子裏裝得全是堆在無人角落的石塊。

轉天二百就被打發出奉行府。當然了,柊家主不會費那個事兒把她一路從離島送去鳴神島,送人的隊伍轉了一圈照舊例將二小姐又一次直接扔在至冬使領館前。

有一就有二,雖然副官已經跟著女士去了鳴神島,愚人眾們還是上前幫忙把箱子和二小姐都認領進門。

過不了幾天所有人都會搬去鳴神島,到時候捎上二百姑娘就是,再往後何去何從就看她自己的命了。離島到底還是距離稻妻的心臟有些遠,女士大人前後思量一番,拍板決定不再留人駐守。

先前報備兩處使領館,實際上是為了迷惑勘定奉行的視線好讓他誤以為自己更受“友邦”重視。哪有“更”重視呢?對於至冬來說無論勘定奉行還是天領奉行都是連門也不會看的狗,地位相同的不可能得到另眼相待。如今稻妻的局勢完全按照計劃與預料展開,已經沒有人能阻止愚人眾,至冬人說起話自然也不會還是原來那副客氣的口吻。

“欸?伊凡呢?怎麽沒有看到他?”按照計劃離開勘定奉行府,二百熟門熟路走進至冬使領館的門廳左右看,愚人眾們你看我我看你,很快有人站出來道:“那小子調職了,他本來就在養傷嘛,你不在這幾天接了調令轉去璃月的北國銀行,那可是個肥差!”

伊凡確實調職了,不過並不是去錢多事少吃白眼的璃月,他究竟去了哪裏稻妻姑娘不應該知道。

人生的際遇有時候就是這樣,因為巧合相聚又因為巧合分別……至冬和稻妻離得太遠了,沒必要讓這個年輕的女孩跟著傷感,她只需要知道掛懷的人去了更好的地方就已經足夠。

——就讓她懷揣著希望與喜悅祝福伊凡吧,提瓦特大陸有那麽大,她大概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哦……”二百遺憾了一下也就算了。人家調職高升去了嘛,這是值得慶賀的事怎麽能垮著臉拖後腿,“好吧!那就祝他萬事順利!”

“哈哈哈哈哈,那家夥是需要點好運氣,有你這樣的好女孩願意祝福他運氣不好實在是沒天理。謝謝你啦,姑娘!”門廳裏的愚人眾們紛紛舉起面前的杯子,無論裏面裝得是什麽都做出祝酒的姿勢祝願出發前往前線的人能好運連連。

十幾天後,搭著至冬來的東風,勘定奉行家的二小姐跟隨最後一批愚人眾從離島出發前往鳴神島。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將是她人生中最後一次踩在離島的土地上,也會是最後一次登上鳴神島。

至冬人選了個晴朗的清晨搬家,他們將行李裝上從老家帶來的動力車,再三檢查過後列隊上車。二百作為編外人員得到了坐在駕駛員身邊看風景的優待,她不必那麽早行動,眺望連片紅楓時恍惚聽到有人一邊呼喊著她的名字一邊從遠方匆忙趕來。

女孩看向聲音飄來的遠處,驀然瞪大雙眼。

高貴的、天真的、不谙世事的柊家大小姐穿了身印花棉質和服,普普通通如同路邊行過的農家女孩。她估計是長這麽大頭一回接觸如此粗糙的衣物,穿得歪歪扭扭亂沒模樣。

“二百——”她甚至沒有帶侍女在身邊,就這麽溜出勘定奉行府。

開車的小隊長笑著對二百道:“去和你的朋友道個別吧姑娘,人生並非每次都能好好說句再見。”

也許是因為常年生活在寒冷孤寂的雪原上,至冬人總是天生自帶一股悲壯的浪漫,二百回頭沖他笑笑,微微提起裙擺迎上前去。

“大小姐,您怎麽自己跑出奉行府?”外面的世界對她來說實在是太危險了。

柊千裏上氣不接下氣的被她接住,順勢推了張草紙在二百手中:“我聽說心有大志的人遠行時都要有親友送別,所以我來送送你……”

她是個單純的人,越單純越純粹,越願意聽從本能。

“啊……”饒是二百此刻也不由失去語言。

她為什麽會是柊慎介的女兒呢?可若是她並非柊慎介的女兒,大約也不能在稻妻的土地上養出這幅脾性。

二百低頭展開柊千裏塞來的草紙,熟悉的字體讓她眼前一片模糊——那是張再簡陋不過的賣身契,只值二百摩拉,連烤鹹魚都不能買到一整份。

“我想了很久,你就像是提前知道會發生什麽那樣保護了我……二百,我是你的朋友,是嗎?”她小心翼翼看著異瞳少女的表情,咬住下唇忍住了千言萬語:“我把自由還給你,你可不要忘了我呀!”

面貌清秀的女孩淺淺蹙著細眉,呼吸急促肢體顫抖。她差不多把這輩子積攢的勇氣用了大一半,生怕被人拒絕。

“你當然是我的……朋友。”二百當著柊千裏的面一點一點撕碎那張束縛她的枷鎖,“我不會忘記你。”

總是彎背低頭向上偷窺的女孩此刻舒展開身體站得筆直,她平視著大小姐的雙眼,驚艷妖異的異瞳裏閃爍著歡快的軟光:“請你也不要忘記我。”

此去再無回頭日,勘定奉行府大小姐與逆賊的友誼大概並不能持續很久,但二百還是很開心。

她朋友不多,今天又得了一個。

“保重。”賣身契變成碎片被微風裹著帶向海面,二百拉開柊千裏的手:“快些回家去吧,千裏。”

“欸……”大小姐依依不舍的松開,忍不住又向前追了一步:“可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等到下次見面再告訴你吧?”二百人雖然已經轉過去大半卻還是笑著多看了她一眼:“再見!”

和緩的暖風吹得人睜不開眼睛。

“……再見。”

“漂亮的道別,咱們該出發了。”小隊長滿臉都是胡子,大笑時就像個黑乎乎的毛團裂出道口子那樣。二百揮別柊千裏,三兩步跑到駕駛艙旁單手拉緊扶手,腳下一個用力人就登上比自己腰還高的踏板。

柊千裏站在原地沒有再次向前,她擡起左手輕輕揮動,希望頭也不回的新朋友能看到。

至冬人那些怪模怪樣的機械車吐著黑煙緩緩啟動,每輛車後都拉著長長的車鬥,整個車隊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在離島居民晦澀的目光中駛向鳴神島。

分別原來是這樣容易的事,她垂下眼睛想道。如果能早些意識到這一點,或許光華院不會英年早逝,奶媽不會突然消失,二百也不會迫不及待掙脫束縛離開勘定奉行府。

過去從未註意過的事一一展現在眼前,對她慈愛非常無有不應的父親也許是別人的噩夢,少女心中百味陳雜不知該如何應對。過去無人教導她這些道理,現在更是無處可問了。侍女撇著嘴說笑起二百遭遇的苦難時她終於不再僅僅“惋惜”,可是那些憂郁並沒有人能理解。

這樣的苦悶甚至不能寫在信裏告訴鐮治先生,大概只有鳴神的智慧才能為她解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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