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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飼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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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飼蛇

沒有領到。

我沒死在我的工作上。

在教令院大賢者帶著小草神納西妲回來,教令院裏終於有別的頂梁柱時,我以個人名義放逐了讚迪克。

順便通過放逐的流程重新將權力的流向導向了神明,以免年幼的神明在這個對她陌生的須彌裏,因為失權而無法約束智慧的流向。

我和大賢者並不期待見到一個工作環境惡化,在智慧的蔭蔽下卻仍舊行以愚行的須彌,也不期待智慧的國度因為我們七個人的前車之鑒,而徹底閹割自己的求知心,學術環境成了一潭腐臭的水。

我們,七個人裏已經有五人死亡,餘下的兩個,都身染魔鱗病,活不太長久,是沒有充足的時間等待年幼的神明成長的。

那麽只能用快捷一點的方式,讓神明,這位獨立於人的權力體系之外的裁決者出場就擁有威權。

放逐讚迪克是。

一個大賢者和賢者的自請責罰也是。

以及更加簡單粗暴的,將自己教學過的知識在短時間內教授給神明,盡可能縮短她成長所需要的時間。

做完這一切後,理論上我應該在一次過勞中因為魔鱗病發作而成為七人中倒數第二位的死者,然後以自己妹妹的身份去領取撫恤金。

但是——

讚迪克在我等死的過程中帶走了我,我成了被大賢者和草神納西妲雙重認證的失蹤。

……

看起來他不太滿意自己當初的選擇,又或者是覺得實驗素材還是活著的好。

於是破壞了我領撫恤金的大計。

陰差陽錯。

我的前學生尚未參透生死之謎題,將自己的生命延續得很長,死亡在他眼中還沒有變成純粹的消耗品。

也沒有童心,看不到在森林裏的蘭那羅。

他只覺得自己一路上不太順利,尤其是在森林裏。

須彌的童話故事裏藏著很多秘密,是小孩子成長中的睡前故事,也是知識。

……他已經註意到了什麽,然而,看不見,采取的措施就顯得乏力。何況他背上還有我這個負重,需要治療,需要生存的養分。

經歷災劫的森林,死域沒有被完全清理,樹木的葉子在翠綠間總有一片抹不去的死灰。

蘭那羅,草神的眷屬,在為了清除這些而忙碌,人在為了災潮而付出代價時,蘭那羅們亦然。

否則,碰上能夠癱瘓坎瑞亞造物的蘭那羅,我的前學生沒有辦法在磕磕絆絆中將我送出須彌。

中途要不是我醒了,跟那個一路跟著我的執著的蘭那羅說帶著我的那個一肚子黑水的壞蛋是我的前學生,這是屬於那菈和那菈之間的問題,是我逃不掉的代價,讚迪克也不會只經歷波折了。

“你在森林裏,跟什麽在說話,老師?”

“你確定要將我所剩無幾的生命浪費在這種爭論上?”

他既然都真心實意的想要挽救我的生命,在陌生的國度都不知道站沒站穩腳跟,聽到我快死了的消息,就跑回來不說還又費力將我從須彌偷渡出去,他想要的一定比配合的實驗體更多。

魔鱗病已經損壞了我絕大部分價值,現在我能想到的,只有他需要我的知識。

的確如此。

在生命的末尾,我不良於行,整日窩在柔軟的被子裏,或是裹在溫暖的衣物裏,看著壁爐裏的火光,倒數自己的生命,心平氣和。

整日與我待在一起的是我的前學生現上司——在他說他還需要我的知識時,我用開玩笑的語氣說讓他發工資,延續我作為老師的待遇,他就給了。

至冬的風雪會折磨我的身體,在來至冬的路上,折磨的卻又是他的身體。

“老師,你以個人名義放逐我的時候,曾說你對我感到抱歉,因為我攤上了你這樣的老師,我本該從老師手裏得到約束得到道德,然而在你這裏,只得到了不痛不癢的約束和縱容。”

“所以,你沒有用教令院的名義放逐我,而是用了個人名義,是防止百年後被我傷害的人找不到你的姓名,無法發洩自己的怒氣。”

“跟著我一起被唾罵,你說是你應得的代價。”

“但只教導我妙論派知識的你,顯而易見,不會得到這樣的評價。”

我知道。

這只會讓後人感嘆我收徒不慎。

客套話嘛,大家都成年人了,誰沒有半夜不睡,就為了明天的大事斟酌語語句,事後又會因為發揮失常而懊悔幾天的經歷?

讚迪克離開前聽的都是客套話、場面話,他此時拿出來,我也知道,他是想要撬開我的嘴,最好是將我的腦袋做成缸中之腦,成為他能長時間擁有的知識儲存器。

不必那麽麻煩的。

我示意他看我現在的身體,整個人已經成了幹脆的枯葉,一點雨落下來,我就會塵歸塵,土歸土。

而且:

——“老師會為學生解惑。”

——“可我等到了現在,你似乎還是停留在教令院時期,總以為我是妙論派賢者,是你需要斟酌語句才能迂回的問實質上是僭越教令院禁令的問題的老師。”

——“你忘了你自己不顧一切的求知心,而我身為老師,亦從未聽到你的問題。”

“什麽都可以?”

“只要你可以承受答案的代價,魔鱗病只是其一。”

我沒有任何情緒的註視著自己的學生,“只要我知道。畢竟你我,都要遺臭萬年,於此時考慮知識之外的事,是徒勞的為自己的聲名挽尊。”

讚迪克是很好學的學生,是我名下最出色的學生,現在也是我思維和現實裏的拐杖。

他真的、真的很想我活。

他真的、真的很想汲取完我腦袋裏的所有知識。

最焦慮的時候,他需要聽著我的心跳聲入睡,半夜驚醒第一反應都是死死的盯著我,陰譎滲人,紅色的眼睛成了欲望的載體。

而我,則是那個被滲人目光驚醒,對著他無語的倒黴蛋。在延長我的壽命和殺死我兩個選項中,他在夜深人靜裏會碰觸殺死我的選項,因為他現在做不到讓我活。也始終沒能按下去,結束我的生命。

直到他的習慣影響到了我的休息,讓我的生命又短了片刻,他的焦慮才轉變為自傷,很有分寸,不傷及自己的手,沒有後遺癥,只是讓一個傷口時時刻刻在發痛流血,刺激自己的頭腦。

獲取知識的每時每刻都珍貴,不需要浪費在這些無謂的焦慮上。

總之,我們兩個都沒把對方當人。只把對方當做知識的容器。

目前這種模糊了界限的相處,是為了方便的在短時間裏吞吃下更多的靈感並將之付諸實踐。

具體能將我們的距離拉近到什麽程度,量化指標是魔鱗病發作頻率。

近段時間我醒來,他像是一條蟒蛇在丈量我身體的尺寸,每一次吐息都是在分辨死亡離我的距離。

“你應當知道自己不日之後就將死亡。”

他的紅眼睛離我太近,近到我能看見他眼瞳的構造。

“嗯。”

“你有辦法延續自己的生命。”

“是。”

“魔鱗病可以治愈?”

“對。”

“教我,老師。”

我幾近嘆息,“讚迪克,你都無法抹去自己的死亡,你無法支付這種代價。”

“教我。”

“讓一位死去的神徹底的死去。你在我死前,做不到。稍微約束一下你對知識的渴求吧,太過放縱自己的求知欲,而不顧及自身,你見不到答案。”

他聽進去了。

不如不聽。

我第一次有一天的空閑去看至冬,而不是在房間聽自己的學生問東問西跟自己的學生探討各種刁鉆的問題被自己的學生翻來覆去研究自己身上的魔鱗病,是因為讚迪克想要喚醒我對死亡的恐懼。

我願稱之為社死之旅。

人還沒死,已經名譽盡喪,被歸為跟讚迪克一樣的瘋子。

“多托雷。”

“?”

“現在我是多托雷。”

……被歸為跟多托雷一樣的瘋子。

天可憐見的,我只是離職不成,身邊又有一個學生,便去履行老師的職責答疑解惑罷了。

然後放任了他的選擇。

“你對我的所作所為漠不關心。”

“那是下班時間。”

“你的上班時間難道不包括實踐課?”

“包括,但我會自動摸魚。”

毫無意義。

多托雷這種方式。

人若是想要活著便能活著,那就不會出現死亡。

我拍了拍我的學生的腦袋,“我說過,死亡是知識的一種烙印方式。”

“我會吃下你。”

從不懷疑。

他現在是饑腸轆轆的獸,被知識填滿了一層胃,卻感到更加強烈的饑餓,自然需要吞咽下更多的知識。那我是什麽?

打開糧倉讓他隨便吃的冤大頭?還是最後貢獻自己死於魔鱗病的遺骸,讓他研究的老師?

沒關系。

“那就吃下我。”

他已經支付了對應的財富。

“然後用得到的知識,去看看長生之人才能看到的景色吧。”

他是我的學生,想要求知,我便會盡我所能。

畢竟被養育的獸,在未來會回饋我更多價值。

“再見。”

多托雷送給我的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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