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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這一切,由你起,也應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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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這一切,由你起,也應由你……

夜色如水,月光透過薄霧,穿過玄真觀西跨院廂房的窗欞,灑下一地銀霜,靜謐寂寥。

屋內未點燈,一人獨坐於榻上,如古井一般黑沈無邊的眼眸靜靜望著一旁的桌案。桌案之上放置著一枚如鴿子蛋大小般的丹藥,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光澤。

賈敬輕撚起那枚丹藥,眉眼微垂緊盯著,望著望著,眼神便有了一絲恍然,他又聽見了……

【太子殿下,這可是能夠延年益壽,包治百病的仙丹!】

【您就服下吧……】

“延年益壽,包治百病……”賈敬喃喃。

丹藥湊近時,便聞到一股腥臭味,令人忍不住作嘔,與那迷惑人的表象,相差甚遠。

賈敬像是沒聞到異味,目光空洞失神,但手中的動作卻毫不猶豫,他將那枚丹藥吞下,便徑直仰躺下,雙手放於腹前。

丹藥在口中化散,腥臭味伴隨著苦澀瞬間在口中蔓延,隨後丹藥入腹。

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丹藥滑過之處皆如同被烈火灼燒,疼痛難忍。

“嗬嗬嗬……”

他嘴大張著,粗喘著氣,嗚咽出聲。胸腔像是被千斤石壓著,又像是傷口上澆築了烈酒,被火舌舔過。呼吸的每一瞬都仿佛被鈍口的鋸齒磨過,漫長煎熬。原本交握放於腹前的手緊緊抓住胸口的衣襟,劃出道道痕跡。

這就是他們口中所說的仙丹啊……

原來,會這麽痛。

這樣的痛,三十年前他就應該體驗了。

賈敬微睜的眼中詭異的閃過一道光芒,紺紫的唇彎起,露出一抹猙獰怪異的笑。

“淮哥,等我啊……”

遲了這麽些年……他早該死了。

他的眼神逐漸渙散,眼前已經漆黑一片,臉上卻是解脫之意。

至於不久後天明,兵荒馬亂早已經與他無關了。

“砰!”

小道童銅盆砸地,驚呼出聲:

“快去寧國公府稟報!老爺功滿,升仙賓天了!”

·

【箕裘頹墮皆以敬,家事消亡首罪寧……】

【這一切,由你起,也應由你解,回去吧。】

“培元兄,你不是說出來取花,怎麽在這兒睡了?”

賈敬在一雙手的推搡下,緩緩睜開眼。

他望著面前面生的年輕後生,目光略顯茫然,他不是已經吞丹自歿了嗎?

難道真的到了仙人所在的地方?

下一瞬,一道溫熱貼上了賈敬的額,無論是溫度還是這樣的接觸,都令他驟然一驚,向後仰去。

對面那人也像是被嚇到,猛地收回手,整個人顯得有些局促,連忙解釋道:

“見培元兄臉色泛紅,便以為是剛剛在這兒見著風了,冒犯了。”

賈敬並未回應,他微微垂目,藏於袖中的手緊緊攥著。無論是指甲掐入的刺痛,還是手心裏傳出熱意,都在向他傳答一個消息——他還活著。

“若是培元兄無礙,我們就快些去吧。那頭瓊林宴快開始了,可不能誤了時辰。”

賈敬一怔,瓊林宴?

他眼睛稍稍轉動,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衣服上,瞳孔一縮。

深藍色衣袍,罩藍紗衫,顏色比一般的生員襕衫深上許多,這是……進士巾服!

這套衣服,他一生也就穿過一次。

那便是天豐二十三年,乙卯年,他二十歲中進士時。

賈敬下意識看向方才撫上腰間黑色革帶的手,骨節修長分明,皮膚緊致,除了練字射箭落下的微微薄繭,絲毫不見半點歲月侵蝕的痕跡。

與他那雙宛如枯木的手截然不同,這具身體裏也擁有著他久違到陌生的活力和輕松。

賈敬的心先是漏了一拍,緊接著越跳越快。他擡眸看向對面的年輕人,好似有些印象,可時間太過久遠,他已經記不起是誰了。

這人與他同穿進士巾服,頭戴進士巾,兩邊是細長的展角,掛著皂色垂帶,隨風漂浮,兩鬢還簪了花,翩翩兒郎。

賈敬緊接著環顧四周,塵封的記憶一一浮現。

這裏是瓊林苑,是皇家行宮,亦是為新科進士舉辦瓊林宴的地方。

“瓊林宴?”

賈敬目光對上面前之人,眼眸微微瞇起,問了句。

他真的是回到了過去,還是……

那人面對賈敬的問話,也是一楞,賈敬懾人的目光更是讓他有些緊張,

“是、是啊,培元兄莫不是睡蒙了?將這件事忘了。”

賈敬當然不會忘記,在這宴會上,他迎來了最意氣風發的時候。四王八公十二侯這幫子老勳貴裏,且不說有幾人能科舉獲得功名的,也不及他將將弱冠之年,便進士及第。

然而山頂到深淵,可能也只是一步之遙。

就在瓊林宴結束後,賈敬還在沈浸於金榜題名的喜悅,對未來仕途躊躇滿志,他終於可以為那個人,做些什麽了。

然而噩耗傳來,他的同胞兄長賈敷,已經承爵的一等神威將軍於城外莊子意外墜馬,英年早逝,年僅二十又五,這一切宛如晴天霹靂。

賈敬剛脫下那件象征著榮譽的進士巾服,便換成了素白的孝服。原本光亮的青雲坦途,自此蒙上了烏雲。

突如其來的變故,不僅是賈敬這位視長兄為父的弟弟接受不了,寧國府乃至整個賈家也對自家精心培養的族長逝世感到悲傷和惋惜。

不得已,賈敬挑起家族的重擔,撐起寧國府的門楣,年紀輕輕成了一族之長。兄長留下一子,也過繼到他名下,只待及冠成年後承襲家中爵位。

他自己進士及第,自然想在朝堂上尋求出路。他不僅要撐起家族,他還要成為那個人的左膀右臂。

然而,緊接著的年末宮變,徹底擊垮了賈敬。

蕭淮川遭人陷害,汙蔑身死,他亦心如死灰,沒了念想。

而眼下,他重回到了天豐二十三年,昔日種種如過眼雲煙。那個人還是德行卓絕,萬臣敬仰的太子殿下。

賈敬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急了幾分,嘴微微張著,微垂的眼中是難掩的激動情緒,如洶湧的潮水在翻湧,其中甚至藏了一抹癲狂。

那個曾在他腦海深處反覆勾勒描摹了數十載歲月,卻仍無法阻止面容身影逐漸模糊消散的人,終於能再次出現在他面前了嗎?

“阿元,立於此處,可是為了等孤?”

一道清冽和緩帶著磁性的嗓音在賈敬耳邊響起,陌生又熟悉,讓賈敬忍不住一怔。

他茫然失措地擡起頭來,目光恰好撞進了那雙飽含憂慮之色的鳳眼裏。

剎那間,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唯有那對深邃平靜如清湖般的眼眸格外清晰。

賈敬怔怔地凝視著對方,嘴唇輕顫,喃喃自語道:“蕭淮川……”

聲音細若蚊蠅,幾不可聞,可此中深意和覆雜情誼,也僅賈敬自己知曉。

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還是,這只是一場夢……

蕭淮川的眼眸中滑過一絲詫異,賈敬鮮少這樣直呼他的名諱。

尤其是近些年,年歲上長,識了禮數,連原先的“哥哥”都不曾喚了,只是尊敬的“太子殿下”,關系也愈發疏遠了。

賈敬身邊那位新科進士聽賈敬直呼太子名諱,頓時被嚇得渾身一顫,腳下一個不穩,險些跌倒在地,緊接著深深作揖。

“見、見過太子殿下!”

他還為大著膽子為賈敬辯解道:“培元兄剛剛在這兒見著風了,這才口不擇言,說了些胡話,太子殿下仁厚,請莫要怪罪!”

說著還拉了拉賈敬的衣服下擺,示意他請罪。

賈敬斂了心神,跟著作揖,嘴上念著請罪,“請太子殿下恕罪,臣方才出言無狀……”

可他話音未落,便感覺到一雙有力的大手穩穩將自己扶起,還順道讓旁邊那位也平了身。

剎那間,賈敬身體一僵,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生怕動作大些,面前之人就會隨著他的氣消散了。

蕭淮川的語氣更加擔憂關切,“阿元,身子可是哪裏不適?”

說著,他就要伸手去觸摸賈敬的額頭,賈敬下意識地躲開,擡手卻握住了蕭淮川伸來的手腕。

兩廂觸碰間,指尖傳來的溫熱真實之感,讓賈敬的手指微微摩挲。

蕭淮川感受著手腕上傳來的觸感,對於賈敬近似調情的動作,他心中不禁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可……怎麽可能呢?

他擡眸與賈敬的目光交匯,那雙眼裏仿佛藏著千言萬語,卻又欲言又止。

其中情愫的覆雜交織令蕭淮川不解,他剛準備說什麽,手腕一松,只見賈敬迅速丟開了蕭淮川的手腕,將手藏於了袖中。

蕭淮川望向賈敬的目光,驚詫中帶著不解,今日的賈敬,太過反常奇怪。

“阿元,你……”

“臣只是太過興奮,冒犯了殿下,請太子恕罪。”

賈敬斂眉,遮掩住覆雜激動的神情,努力穩定心神,答了這麽一句。

話已至此,蕭淮川即便知道賈敬藏了什麽,也不便再多問。

他擡了擡手,後面一位小太監手托木盤上前。

賈敬望去,上面正是放著兩朵絹制宮花。

蕭淮川溫潤一笑,“阿元,這是孤為你準備的簪花。”

“孤為你簪上。”

此話一出,賈敬旁邊那位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這就是賈培元所說的,出來找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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