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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掉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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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掉馬啦

見他醒了, 陸大山也很激動,他清楚田桂鳳什麽脾氣,當即去了門口, 將大門插上了,回到院子時, 傅沈已經坐了起來, 乍一起來, 頭還有些暈。

他下意識扶了一下額頭。

王月勤忙扶住了他, 陸小言也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怎麽樣?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只是有些暈,比之前好多了。

傅沈:“應該是腦震蕩的緣故。”

陸小言說:“大夫開的有藥, 我都帶了回來, 你先喝點。”

王月勤忙說:“不能空腹喝,我去刷鍋,先熬點粥,墊墊肚子再喝。”

村裏人大多善良,也沒人敢偷死人的東西, 陸爺爺家裏的鍋,雖然生銹很嚴重,倒還保存著,王月勤做飯時,陸小言和陸大山將傅沈扶回了屋。

屋裏除了一張床, 也就一個瘸腿的桌子, 比原身的房子還要簡陋。

就這床還是從隔壁陸會計家借來的, 陸爺爺家一個孤寡老頭,家裏也就一張床,會計家倆閨女都已經出嫁了, 倒是有多餘的床,陸大山剛剛借來一張。

陸大山說:“我去供銷社買點東西吧,我和你娘能湊合,你和小北還是得有一床涼席。”

“爹,這個不急,等小北哥吃完藥,咱們還是去省城一趟吧,介紹信大隊長都幫忙開好了。”

陸大山有些遲疑,見傅北醒了過來,他都打算把錢先還了,瞥見傅北蒼白的臉色,他一咬牙點了頭,“那你帶他去查查吧,別萬一落下啥毛病。”

王月勤幹活利索,很快就熬好了粥,等傅北吃完藥,陸小言才開口勸,“爹,你和娘也一起去吧,你們連被褥都沒,總得添點東西,咱在省城住兩天,買完東西再回來,等會兒就委屈小北哥一下,從省城回來後,再把他醒來的消息說出去,要不然我奶肯定要來鬧。”

陸大山有些踟躕,“我和你娘還得上工,不好老請假。”

“只是請兩天,你們要是不去,我怕爺奶懷疑。”陸小言是怕他們倆藏不住事,讓田桂鳳瞧出不對,在她的堅持下,王月勤和陸大山總算點了頭。

傅沈想去省城的圖書館看看,並未拒絕,他又躺到了板車上。

幾人正要出去,門卻被敲響了,來人一身黑色粗布衣,皮膚被曬成了小麥色,眉眼和陸大山長得有些像,都是大眼睛,鼻梁也算挺直。

是原身的小姑。

陸小言一共兩個姑姑,大姑陸大美比陸大山還要大三歲,被她奶拿幾袋糧食換到了公社,她男人在公社小學食堂後廚幫忙,雖然是打下手,也有工資拿,大姑家是親戚中家庭條件最好的。

小姑陸二美比陸二山要小三歲,被她奶換給了一個腿瘸的男人,就因為他比旁人多出了兩塊錢,田老太就將她嫁給了這人,也不管他是不是沒娘幫襯,是不是身體健康。

幸虧這人窮是窮了點,品行是個好的,瘸著腿活幹得雖然不多,起碼為人不錯,上面沒婆婆對小姑也有好處,她脾氣好,和她爹有些像,兩人都隨了去世的老爺,忠厚又老實,要真有個惡婆婆壓著,日子絕不會好過,如今小姑的日子雖然窮,精神頭卻不錯。

陸小言記得小姑很疼原身,經常帶她出去玩,出嫁後回娘家,還會偷偷給原身麥芽糖。這幾個親戚,陸小言就對小姑印象不錯

陸小言當即喊了一聲,“小姑,你咋這個時候來了?”

陸二美是聽說了傅北摔傷的事,才趕來的,見他們沒走,松口氣。

她被嫁到了隔壁大隊,離得不算遠,昨天傍晚剛得知傅北的消息,怕姐姐不知道,她還摸黑特意去了公社一趟,結果她姐陰陽怪氣了一通,一直到最後也沒提探望傅北的事,更別說拿錢了,話裏話外還讓陸二美裝作不知道。

陸二美挺心寒,她還記得大哥對她們的好,就算傅北不姓陸,也和小言結婚了呀,她做不到視若無睹。

她家實在窮,男人腿腳不利索,也沒公婆幫襯,自家還有三個娃要養,攢了三年,家裏就只攢了五塊錢,原本想等九月份給大兒子交學費,可傅北卻出了事。

要真去省城看病,五塊錢吃喝都未必夠,那可是省城啊。她和自家男人商量了一下,覺得無論如何也得幫一下大哥。

她男人遲疑了一下,大兒子今年都八歲了,前兩年就是因為學費不夠沒上學,好不容易攢夠,又要推遲,他肯定很失望,雖然心疼兒子,他最後還是同意了,他一個外人都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傅北去死,幹脆跟她一起,又去找鄰居借了五塊。

陸二美今天來是送錢的,她看了眼板車上的傅北,不由嘆口氣,“今天就要去看病嗎?”

“嗯,小姑你進來坐。”

陸大山也招呼她進去,陸二美搖頭,她將兜裏的手帕忙掏了出來,手帕打開後裏面是一堆錢,一塊的、五毛的、幾分的都有,“這是小姑和小姑父的一點心意,我們家比較窮,就湊了十塊錢,你們先拿著用。”

怕耽誤他們的事,陸二美連門都沒進,讓他們先去看病,陸大山寒掉的心,這才回暖一些,說:“你喝口水再走。”

陸二美不肯進,“下次吧,我聽說你和二哥分家了,分了也挺好,以後你們就好好過日子,今天你就當我沒來。”

這是怕田老太罵她,這老太太可是相當能折騰。

說完就急匆匆走了,拐去南地,從南地直接出的村,估計是怕走主街,讓田老太發現。

陸大山眼眶有些發紅,悄悄抹了一下眼淚。

陸小言也挺動容,半晌才說:“以後再感謝姑姑吧。”

直到從縣城坐上省城的車,傅北才睜開眼。車上空間逼仄,不僅沒空調,風扇也無,加上人多,味道很不好聞,還有人脫掉了鞋,汗味夾雜著臭腳味將陸小言熏得一陣頭暈,巴掌大的小臉,頓時皺了起來,傅沈瞥了她一眼,記憶中的陸小言性格軟弱,不論什麽時候都怯生生的,現在的她,完全不是。

現在明顯不太痛快,腦袋沒精神地耷拉著。

他站了起來,“換一下位置。”

他身姿挺拔,眉眼如刀,五官真的無可挑剔,不知道咋回事,氣質都好像更出眾了。

陸小言眨了眨眼,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身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雖然沒風,等會兒車走動起來,窗戶邊肯定涼快一些,也能透透氣。

陸小言眼睛亮了一些,“真要換嗎?那多不好意思。”

嘴上說著不好意思,她的身體已經誠實地站了起來,巴掌大的小臉上總算有了笑,那雙杏眸,也好似水洗一般,滿是靈氣,“小北哥,你最好了。”

哄別人時,倒是一套一套的。

傅沈神情一頓,眉骨微微一擡,小姑娘已經高高興興地坐到了窗邊,她拉開了簾子,直接將窗戶開到了最大,就算太陽有些曬,也不管了。

新鮮空氣更重要。

等了十幾分鐘,人快坐滿後,車子才出發。

車動起來後,總算有了風,陸小言額前的枯發,被吹得亂飛,她伸手撩了一下,好想找個發夾夾起來。

可惜,沒有。

到了省城一定要買一個。

她沒註意到,身旁的傅沈又淡淡瞟了一眼她的口袋,雖然換了身衣服,依然能瞧出,口袋裏裝著協議書。

傅沈心中一動,直接問出了口,“分家協議怎麽寫的?沒留下什麽隱患吧?”

想起她的簽名,陸小言有一瞬的緊張。

她的字和原身的截然不同,陸大山他們不識字,也沒見過原身的字,應該不會懷疑什麽,傅北可是學霸,又時常和原身一起寫作業,肯定認識她的字。

萬一懷疑咋整。

陸小言一緊張,就忍不住舔唇,舔完又咬了一下,才勉強穩住心神,她並沒有拿出協議,而是佯裝淡定地覆述了一遍,“沒啥隱患,有大隊長作證,他們要真來鬧,不用搭理,就是可惜了你的錢,已經被他們花了二百,就剩三百二了,我又做主給他們留了一百,要是一分不留,我怕他們幹脆不分了。”

傅沈始終盯著她的神情,雖然相貌不一樣,開心時雀躍的模樣,緊張時的小動作,跟記憶中的人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幾乎不需要再確認,傅沈就清楚,她肯定也穿來了。他因緊張微微輕顫的手指,不由蜷縮了一下,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了下來。

見他沒追著看協議,陸小言悄悄松口氣。

清醒沒多久,她就睡著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沒一會兒就歪到了傅沈肩膀上。

傅沈身體僵了一下,下意識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了些。

陸小言咕噥了一聲什麽,小臉埋在了他頸窩處,睡得香甜。

她睡著後,傅沈才垂眸看她一眼,她原本生得細皮嫩肉的,一雙大眼忽閃忽閃的,總是很明亮,就連生氣的模樣,都是好看的,如今面黃肌瘦的,這麽愛臭美的她,竟適應的挺好。

到省城需要三個多小時的路程,王月勤和陸大山都是第一次坐車,有些緊張,一路上都沒閉眼,新奇地望著窗外的景色。樹木、村莊在飛速倒退,速度快得超出他們的想象。

直到五點鐘,車子抵達省城時,兩人都覺得不真實,壓根沒想過,這輩子還有來省城的機會,一雙眼睛都不夠看了。

陸小言也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城市,並未留意到傅沈的目光柔和了些,車站附近就有國營飯店,陸小言看到一家,笑著對陸大山他們說:“咱們先去吃飯吧。”

王月勤和陸大山有些拘謹,“下、下館子嗎?那得花多少錢。”

“沒事,又不是天天吃。”

這個點,飯店裏已經坐了好多人,一進去陸小言就聞到了香噴噴的餃子味,胃裏的饞蟲瞬間被勾了出來,“你好,我要四份餃子。”

“餃子沒了,就剩燴面和饅頭,還要嗎?”

陸小言要了四碗燴面,幸虧大隊長給了票,熱騰騰的面,端到桌上時,王月勤還在心疼錢,訥訥道:“哎,一碗就快五毛錢,這也太貴了。”

陸小言笑了笑,“清湯的便宜一半,咱們的帶羊肉,所以貴了點兒,娘,你就吃吧,錢的事有我和小北哥操心,您就甭管了。”

傅沈話不多,一直沒開口,這會兒見陸小言朝他看了過來,才沖王月勤點點頭,原身也是個沈默寡言的,陸小言也沒懷疑什麽,笑著招呼大家,“都快吃吧。”

說是羊肉燴面,其實就飄了幾塊羊肉,好在味道很可,面挺多,湯汁也白白亮亮,猶如牛乳一樣,上面還飄著香菜和海帶絲,沒一點羊膻味,還很美味。

陸小言拿起筷子,挑起一縷面,嘗了嘗,燴面十分勁道,一口下去,只覺濃郁香醇。

這還是她第一次吃燴面,沒想到味道竟這麽美味,陸小言吃得異常滿足。

陸大山和王月勤都是第一次下館子,吃得津津有味的,恨不得將舌頭都吞掉,原本以為雞蛋已經足夠好吃了,沒想到燴面竟比雞蛋還要好吃,難怪要價這麽貴。

碗裏的海帶絲、豆皮,他們都舍不得吃,要不是傅沈和陸小言攔著,非夾給他們,吃完飯王月勤都覺得,啥時候再能吃一頓,讓她去死都值得。

吃飽喝足後,三人坐在凳子上,都不想動。

還是傅沈率先站了起來,“走吧,太陽要下山了,天黑前先找個住處。”

陸小言也跟著站起,“那就去市區吧,找個離醫院近的地方,上午先給你檢查一下頭。”

傅沈沒拒絕,“我去買張地圖,看一下路線。”

說完,轉過了身,往前走了幾步,沒一會兒又走了回來,他咳了一聲,深邃立體的臉上難得有一絲窘迫。

陸小言眨了眨眼。

傅沈兜裏沒錢,見她沒主動給,清了清喉嚨,“還是你去吧。”

陸小言“哦”了一聲,原本還有些納悶,他幹嘛出爾反爾,走出幾步遠後,才想起他兜裏沒錢的事,忍不住嘿嘿樂了兩聲。

陸小言拿著地圖回來時,傅沈自然而然地接住了地圖,陸小言有點路癡,他願意看,就隨他去了。

傅沈想去圖書館,考慮到他們還要買東西,又看了一下百貨大樓的位置,隨後選了個居中的位置,“走吧,先去坐車。”

他說走,三人就跟著他走,陸小言也很放心,他成績那麽好,總不能連地圖都看不懂。

他們坐的公共汽車,省城的景色和農村截然不同,道路很寬敞,建築也都是磚瓦房,瞧著很氣派,公交車飛快行駛著,道路兩旁遮天蔽日的大樹越來越多,夕陽透過縫隙灑在葉子上,別有一番美感。

下車後,他們找了一個招待所,陸小言將介紹信掏了出來,又付了錢,負責登記的是一個短頭發大姐,她看了眼傅北和陸小言問:“你倆一間?結婚證呢?”

這年頭住招待所查得很嚴,陸小言忙說:“我和我娘住,這是我哥,他和我爹一間。”

短發大姐這才沒說啥,將鑰匙遞給了他們,“房間在二樓,203和204,一個房間一晚上是六毛,你們住幾天?”

“先定兩晚的吧。”

大姐點了點頭,登記好後,說:“廁所在走廊盡頭,熱水供應在一樓,洗澡的話只有淋浴,也在一樓,喏,那邊就是洗澡的地兒,有啥事喊我就行。”

陸小言道了聲謝,拉著王月勤上了二樓,上樓梯時,還聽見陸大山心疼地念叨了一句,“六毛錢一晚上,也太貴了,都能買十斤白糖了。”

陸小言笑了笑,“住兩天咱們就走了,好歹能洗澡,咱們要是不來,那二百二我奶肯定會要走,咱們也別想分家了。”

陸大山這才沒多說啥。

王月勤上樓時,腳下一滑,險些踩空,陸小言忙拉住了她,“娘,小心點。”

“哎,哦,好。”王月勤有些心神不寧的,陸小言扶著她上樓時,她忍不住拿餘光多看了閨女兩眼。

前兩天一直在擔心傅北,沒空考慮閨女的改變,現在一閑下來,她總覺得閨女的變化實在太大,在家裏突然那麽厲害,可以說是受夠了之前的日子。

可其他方面,怎麽也變化這麽大?以前閨女整天悶屋裏,膽子也小,每次跟人打交道都有些慫,和她一個樣,現在跟國營飯店和招待所的人說話,都不帶怵的。

經歷一次死劫,真能改變這麽大嗎?

換成她,突然讓她跟這麽多人打交道,她肯定辦不到。當娘的是最了解孩子的,只覺得她的變化實在太大了,大到令王月勤隱隱有些不安。

招待所房間挺小的,也就兩張床,一個掛衣服的地兒,這個年代,陸小言也不要求啥了,她將包裹放在了床頭,說:“娘,你先找身幹凈衣服吧,我買的有肥皂,等會兒咱倆去洗個澡。”

王月勤忙哎了一聲。

陸小言拐進了隔壁屋,將自己兜裏的錢和票一起掏了出來,票有一疊兒,說:“爹,你和小北哥收著錢吧,我和娘要去洗個澡,省得弄丟。”

這幾乎是他們全部家當,還是小心一點的好,這年頭沒監控,真要是被偷了,估計也找不回來。

陸大山兜裏還有七十多塊錢,一路上緊張得不行,唯恐弄丟,見女兒要將錢給他們,他忙說:“讓小北拿著吧。”

傅沈沒說話,只伸手接住了錢。

陸小言拉著王月勤去了澡堂,招待所沒有浴池,只能簡單沖沖,她脫掉衣服時,王月勤忍不住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手臂上確實有疤痕,後背上也有兩道,這三個疤痕的形狀大小,跟之前一模一樣,全是她小的時候,婆婆打的,確實是她的小言不錯。

等瞧見她腿上還有幾個疤痕時,王月勤怔了怔,閨女九歲之後,她就沒再幫她洗過澡,根本不知道她又添了新疤痕。

她一顆心瞬間揪了起來。

陸小言自然察覺到了她隱晦的打量,原身的性子實在太懦弱,陸小言要是裝懦弱,這個家根本分不了。

她也無法忍受跟田桂鳳一起生活,所以只能按自己的方式處理。

她將衣服收到了櫃子裏,問了一句:“娘,你喜歡現在的我嗎?”

王月勤心中一跳,有些緊張,不等她回答,陸小言就笑了笑,“小時候奶奶打我,因為護著我,你也挨過好幾次,晚上還會抱著我哭,我不想讓你哭,後來挨打都會瞞著你們。奶奶的每次辱罵,都讓我很自卑,也怕跟人接觸,你還記得我六歲那年總弄濕褲子的事嗎?其實是我尿濕的。”

王月勤當然知道,剛上學時她褲子濕過好多次,還說是不小心灑上了水,真灑了水,怎麽可能每次都灑□□上?

王月勤早就猜到是尿濕的,小孩也不是沒尿褲子的,見女兒怯生生的,很害怕的樣子,她就裝作不知道,只是默默給她洗幹凈。

陸小言紅著眼睛,小聲說:“我膽子小,老師講課時我從來不敢去上廁所,有尿了也只會憋著,我同桌脾氣也不好,還愛睡覺,有時候下課都不醒,我如果喊她,她就會罵我,還會拿筆戳我,紮得我很疼,我很怕她,想去廁所,也都是憋著,所以跟她當同桌的那段時間,經常尿褲子。”

剛有原身的記憶時,陸小言其實很不理解,一個人為什麽能這麽懦弱,在家受欺負,去了學校還被人欺負,真正接觸到田桂鳳,感受過她令人窒息的辱罵後,她才明白,長輩的長期摧殘,對孩子的影響有多大。

陸小言小時候沒有媽媽,剛開始也受過欺負,被一些壞孩子罵野種,連媽媽都沒,還說她媽肯定是和別人跑了,不要她了。

可奶奶會告訴她,她的媽媽是最好的媽媽,因為愛她,才選擇了保小,拿命換了她。爸爸也會告訴她,受欺負時要勇敢地反擊,必須要保護好自己。

所以,受了欺負,她會挺著小胸膛,告訴他們胡說八道是沒禮貌的行為,如果他們欺負人,陸小言可是會發飆的,沒人能欺負她。

不像原身,只會忍氣吞聲,她之所以這樣,其實是因為從來沒有人教過她,怎麽處理是正確的。

這個年代對孩子的教育基本是放養狀態,家長只會埋頭苦幹,孩子只要有一口吃的就成,陸大山和王月勤並非不愛孩子,正因為他們很愛她,原本的陸小言才害怕自己成為拖累。

那麽一條鮮活的生命,什麽都沒了。

王月勤根本沒想到,她在學校也受過欺負,不由楞了楞,心一下就疼了,眼中不由蒙了一層水霧。

陸小言費勁地扒拉著原身的記憶,“還有去年,我去縣裏招工考試,回來時頭上不是磕了一下嗎,流了好多血,膝蓋也腫了,你問我咋弄的,我說是不小心摔倒了,其實是被人從樓梯中間推了下去,那個女生和我一個班,經常使喚我跑腿,因為成績沒我好,怕我考上,就推了我一把,讓我錯過了考試,我怕你們擔心,甚至不敢告訴你們。”

陸小言嘆口氣,“下半年好不容易又參加了一次招工,人家問我話時,我因為緊張,支吾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他們看得直搖頭,最後不出意外,沒考上。”

“因為找不到工作,奶奶罵得更兇了,說我活著就會浪費糧食,沒半點用,我也這麽覺得,就算遇見了招工的機會,我也考不上,書白念了,以後也要拖累家裏,所以想不開我才喝了農藥。”

許是情緒受原身影響,陸小言不自覺紅了眼眶,“你和爹拼命救我,讓陸叔給我洗胃時,我聽見你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的,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真傻,我憑啥要死,我死了你和爹得多難過,因為你們,我舍不得死了。”

“可我也不想再受欺負了,當時,我就告訴自己,只要我能活下去,我以後再不會逆來順受,受盡旁人的欺負,我連死都不怕,我還有啥可怕的?”

“如果膽子小就要一輩子被欺負,那我就膽子大一些,如果嘴笨,註定找不到工作,那我就能言善辯一些,別人都能落落大方,勇敢,熱情,我為啥不能?都是人,我為啥要比別人差?我辛苦念完了高中,成績也不錯,我只要自信起來,日子總能過好。”

“娘,不管你喜不喜歡現在的我,我都不會再唯唯諾諾。誰欺負我都不成,我不會再讓自己受欺負了,我會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你。”

王月勤早已淚流滿面,聽到這兒,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她,“喜歡,娘喜歡這樣的你,小言這樣就很好,娘不用你保護,你保護好自己就行。”

王月勤越說越自責,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閨女這麽好,她竟然還覺得閨女陌生,是她沒本事,沒保護好閨女,閨女差點死掉,好不容易強大起來,她竟還胡思亂想。

她也應該和閨女一樣,鼓起勇氣,趕緊變厲害才對,她這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哪裏像個當母親的?

她眼淚又砸了下來,都怪她過於軟弱,平時只顧埋頭幹活,如果多關心關心閨女,她又哪會受這麽多委屈?

陸小言忙給她擦了擦眼淚,“娘咋又哭了,都過去了,我已經在努力變得很厲害了,你應該高興才對。”

王月勤努力憋住了眼淚,“嗯,娘不哭。”

見她眼中只剩下心疼,陸小言悄悄松口氣。

這是陸小言洗的最長的一次澡,幸虧是夏天,洗久了也不覺得冷,終於洗完時,渾身總算舒坦了些。

陸小言去了隔壁屋,“爹你們去洗吧,我先幫你們看行禮。”

進來後,發現傅沈竟然不在。

陸大山說:“他去找人換票去了,說手裏沒床上用品的票。”

大隊長給的都是省城的糧票,確實沒床上用品的,她找李姐換的也沒多少,只夠買一個床單的,幸虧他細心,不然明天還得想法換票。

等了兩個小時,傅沈才回來,收獲也頗豐,不僅換了兩張糖票,三張拾市尺的布票,還有兩張被面票啥的,當然也花了不少錢。

等他們洗完澡,陸小言才回去休息。

招待所的床,比家裏的要軟一些,床單倒也幹凈,陸小言幾乎是沾床就睡著了,舒舒服服睡了一覺,醒來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王月勤也醒了,怕吵醒閨女,她一直沒敢動彈,直到閨女坐了起來,她才跟著爬起來。

傅沈和陸大山起得早,傅沈已經將早飯買了回來,聽到隔壁有了動靜,陸大山忙將早餐拎了過去。王月勤吞了吞口水,只覺得這兩天真是過得太奢侈了,她又心疼上了,“這得多少錢?”

陸大山跟傅沈一起出的門,說了一下價格,“油條四分一根,包子五分,豆漿一碗四分,加一起花了五毛二。”

他不說還好,一說王月勤更心疼了,手裏的包子都沒那麽香了,忍不住小聲提意見,“咱們還得給小北看病,還是省著花吧。”

吃了一個包子,她就不肯吃了,想將豆漿和油條留到中午再吃,陸大山勸了勸,“趁熱吃好吃,快吃吧。”

陸小言覺得真不容易,終於有個沒那麽省的,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他說:“吃飽了,中午就不用吃了。”

陸小言哭笑不得,她直接拿起油條,遞到了王月勤嘴邊。王月勤被迫咬了一口油條,真真是外焦裏嫩、香焦酥脆,一口下去,還想吃第二口,壓根停不下來。

等一家人吃飽喝足時,已經七點了,上午他們一家人去了醫院,讓省城的大夫給傅沈覆查了一下,檢查完,他排隊等著拿藥時,陸小言還帶陸大山和王月勤去看了看中醫。

王月勤拉著她不肯去,“醫藥費貴得要死,花這個錢幹嘛。”

陸小言說:“你以前不是總肚子疼嗎?還是看看大夫吧。”

見她連這個都記得,王月勤又感動得不行,更加羞愧了,之前竟然還懷疑閨女像換了個人,真是換了人,哪裏會知道這些事。

最終還是看了大夫,陸大山身體還算健康,沒啥大問題,平時註意點,多補充營養就行,王月勤卻查出不少問題,都是當年生產留下的,有炎癥、宮寒,脾胃也有些虛。

老大夫還說:“要是早個十幾年來看,吃吃藥調理一下,說不準二胎都十來歲了。”

王月勤楞了楞,一向嘴笨、膽小的她,竟主動開了口,“我、我竟然還能生?”

“不是啥大問題,當然能調好,一看就是勞累過度所致,月子也沒好好坐,肯定早早就碰涼水了吧?”

王月勤楞了楞,眼眶隱隱有些發熱,她月子確實沒坐好,就第一天沒下地幹活,婆婆壓根不伺候她,尿布也都是她男人洗的,第二天,婆婆就讓她給一家子做飯。

她被婆婆罵了十幾年,說她不下蛋,有毛病,原來當初只要吃點藥,她就還能生。

她起初其實是有錢的,她爹娘活著時偷偷給了她十塊錢,讓她自己拿著,結果錢被婆婆拿走了,還不肯給她看病。

她的淚忽然就掉了下來,這一刻,無比痛恨自己的懦弱,要是她像小言一樣勇敢,敢於反抗,是不是已經有兩娃了?是不是不用再承受婆婆十幾年的辱罵?

老大夫推了推眼睛,“哎,哭啥,少生一個少遭一次罪,就算調理好,也不能再生了,都四十了,再生就危險了,還是自己的身體最重要。”

陸大山也怔住了,半晌才回過神來,也有些後悔沒早日帶她來看看,見媳婦在默默掉眼淚,他握住了她的手,“大夫說的對,就算能生也不生了,咱們有小言和小北就夠了。”

王月勤輕輕點頭。

老大夫又把了一下她左手的脈搏,斟酌著寫了個藥方,“先開一周的藥吧,需要煎服,飯後服用,早晚各一次,一周後,來覆查一下,到時再根據身體調方子。”

一聽一周後還得來,王月勤有些糾結,鼓起勇氣開了口,“大夫,我、我們離得遠,既然問題不大,就不吃藥了吧。”

老大夫神情嚴肅了些,不讚同地搖頭,“你現在不覺得,不過是還年輕,再過幾年說不準一幹活肚子就疼,當大夫的就怕遇見你們這些不把身體當回事的。”

陸小言忙說:“大夫,您正常開就行,到時我帶她來覆查。”

老大夫這才滿意,寫完,將方子遞給了陸小言。

陸小言還讓大夫,給她看了看,她本就營養不良,喝完農藥雖然及時洗了胃,對身體也有一定的損害,大夫也給她開了個方子,同樣是讓她調養一周,到時覆查。

走出病房後,王月勤還在糾結,喃喃道:“來一次省城得費不少錢,藥費也貴,我年齡大了,就不吃了,你和小北好好調養一下就行。”

典型的為了孩子,能付出一切。

陸小言嘆口氣,“娘,你得學會愛自己,您才四十,年齡哪裏大了,咱得聽大夫的,賺錢就是花的,等我找到工作,咱家就有倆人拿工資了,這點錢還是有的。”

她還想再說啥,陸小言直接說:“你要是不治,那我也不治了。”

“哎,那咋行。”王月勤連忙說,“你還年輕,你得聽大夫的。”

她最終還是妥協了,他們沒職工醫保,三人的醫藥費加一起足足花了八塊九,王月勤簡直要心疼死,能不能生孩子的事,對她的沖擊都沒那麽大了。

好多人一個月都賺了不了八塊錢,他們吃一周就沒了,這哪兒是在吃藥,分明是在吃金疙瘩。

拿完藥從醫院出來時,剛十一點,傅沈看了陸小言一眼,說:“我打算去圖書館一趟,你去嗎?”

陸小言也想多了解一下這個年代,點了點頭,想到陸大山和王月勤認不了幾個字,肯定不喜歡圖書館,她說:“爹娘,我們帶你去公園看看吧,裏面有各種花還有湖,還能劃船,聽說這兩天一到三點還放電影,你們正好先溜達一下,再看看電影,等我們看完書,去接你們。”

兩人都有些緊張,也不想給他們添麻煩,“我們還是回招待所吧,不逛了。”

“難得出來,轉悠一下嘛。”

陸小言拉著他們先去吃了一下午飯,吃完飯,才將他們送去公園。

公園門口有一排高大的梧桐樹,個個枝繁葉茂,一眼望去遮天蔽日,再往裏是奇形怪狀的石頭,有溪流蜿蜒流過,帶來一抹清涼。

微風吹過,送來一陣花香。

陸小言探著腦袋往裏瞄了一眼,果然瞧見了花兒,一盆盆姹紫嫣紅的月季,矗立在璀璨的陽光下,花朵隨風舒展著筋骨,蝴蝶受了驚,撲閃著翅膀飛走了。

陸小言收回了目光,和他們說好了天黑時在西門匯合。

傅沈還掏出一張大團結,幾張票一並遞給了陸大山,陸大山連忙擺手,“用不著,沒啥花錢的地兒。”

傅沈沒聽,將錢直接塞給了他。

陸大山有些緊張,捏著錢不知如何是好,陸小言笑了笑,“爹娘,你們拿著吧,喝了可以買點水喝,可以坐坐船啥的。”

等他們進入公園後,陸小言隨著傅沈朝公交站走去,他個頭高,五官也好看,雖然後腦勺縫了針,剪掉一些頭發,也絲毫不影響他的俊朗,路上好幾個小姑娘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傅沈原本的相貌就極其出色,從小備受矚目,早就習慣了眾人的打量,根本沒放心上,反而看了眼陸小言。

她一直好奇地東張西望著,對這個城市滿是好奇。

兩人坐上公交車後,直接去了圖書館,傅沈博士修的雙學位,學的機械工程和計算機,他直接去了工科類書籍區,詳細了解了一下這個年代的科技水平。

陸小言學的畫畫,她爸爸原本想讓她學工商管理專業,那段時間,奶奶身體不大好,爸爸卻只顧公司,她很生氣,也不想進他的公司,就以自己的喜好,報了美術專業。

她沒管傅沈,晃悠到了小人書這兒,這個年代,小人書曾風靡一時,陸小言有點好奇,就拿起一本看了看,小人書上的畫基本都是白描,她要是找不到工作,倒是可以畫連環畫,也算發揮了本專業。

陸小言一口氣,看了好幾本,傅沈過來找她時,她都沒察覺到他的存在,仍看得認真。

傅沈看了眼天色,開了口,“該走了。”

陸小言也看了眼,太陽已經下山啦,用不了多久天就要黑了,她這才戀戀不舍地放下書。

那副忍痛割愛的小模樣,讓傅沈又不由想起了小時候的她,將糖果分給他時,也總是眼巴巴盯一會兒,才戀戀不舍遞給他。

傅沈眼神微動,“想要的話,可以買下來。”

陸小言搖搖頭,“算了,不劃算,買一本,能租好多本,還得買各種生活用品呢,等到縣城後,租書看吧。”

兩人來到公園時,天已經黑了,萬家燈火依次點起,給這座城市,添了一抹亮麗的色彩。

王月勤和陸大山已經在西門等著了,瞧見他們,兩人神采飛揚地走了過來。

王月勤眼睛都是亮的,“本來以為沒啥人,沒想到好多人等著看電影,我們險些擠不進去,你是不知道多熱鬧。”

她的話都多了起來,那股子興奮勁兒,足以和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相媲美。

陸大山也說:“看完電影,還很熱鬧,有下象棋的,釣魚的,還有人在裏面唱戲,花呀樹呀的也很多,你倆要不要去看看。”

傅沈對公園沒啥興趣,看了眼陸小言,陸小言搖搖頭,“不看啦,我餓了,咱們去吃好吃的吧。”

一說到吃,王月勤和陸大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這兩天,他們吃得實在太好啦,油條、豆漿、燴面,全是之前沒吃過的,一樣比一樣奢侈。

還能吃啥好吃的?

陸小言除了喜歡畫畫,最愛的就是各種美食,難得來省城一趟,總要嘗嘗這兒的特色。

她對傅沈說:“剛剛在公交車上,有兩個大媽不是說宋記灌湯包,十分好吃嗎?裏面的胡辣湯也是一絕,那咱們就去嘗嘗。”

傅沈也聽見了,他沒說什麽,低頭翻了翻地圖,找到了這家店的具體位置,帶他們坐上了公交車。

他們來到店裏時,天已經徹底黑了,店鋪裏亮起了暖黃色燈光,竟有不少人在排隊,看來不論哪個時代,大家都受不住美食的誘惑,陸小言便乖乖排起隊,等了半個小時,一家人才吃到皮兒薄剔透的灌湯包。

陸小言夾起一個,輕輕咬了下去,一口下去,滿口鮮香,濃郁的香味直往鼻子裏鉆,湯汁都快流了出來,陸小言趕忙吸吮了一口,鮮美的汁液瞬間在嘴裏炸裂,真真是皮薄餡大,湯汁豐盈,好吃到讓人恨不得吞掉舌頭。

再低頭喝一口胡辣湯,同樣濃稠香醇,麻辣的滋味和著鮮香味,味蕾全都打開了,歡快地跳起舞,有那麽一刻,都舍不得咽下去。

嗚嗚嗚,簡直不要太好喝。

陸小言去南方旅游時,吃過不少南方美食,對中原地區的美食還真不熟悉,一時後悔沒來品嘗一下,特色小吃,還是在當地吃過癮。

爽啊爽。

陸小言幹了滿當當一碗,不僅她吃得滿意,王月勤和陸大山同樣饜足,也就傅北還是那副不以物喜的淡定樣。

這一點,倒是和她那個便宜哥哥很像。

吃完飯,他們坐上了回招待所的公交,路過新華書店這站時,陸小言聽到了嘈雜聲,不由朝窗外看去,一群戴著紅袖章的年輕人拖著一個中年男人,從新華書店走了出來,男人掙紮時,領頭的年輕人一腳踹在了他心窩上,“還敢反抗!”

中年男人被踹倒在地,眼鏡也掉在了地上,他伸手摸索眼鏡時,另一個年輕人一腳踩了上去,頓時稀巴爛。

公交車上有人認出了中年男人,驚呼了一聲,“這不是陳教授嗎?怎麽連他也被抓了?這群人真是越來越過分了。”

她男人頓時瞪了她一眼,女人訕訕閉了嘴,車上一時沒了說話聲,一片壓抑。

陸小言這才深刻地意識到,她穿到了七零年,在這特殊的十年,有不少不法分子,趁機作亂,大批領導幹部和知識分子,都遭受了汙蔑和迫害,這一時期,科技、文化、人才都出現了斷層。

哪怕清楚再過幾年,這場革命就會結束,陸小言心中還是湧起一股悲涼。

紅燈轉綠後,公交車繼續朝前行駛著,一場轟轟烈烈的討伐,被甩在了後面。

因這一樁事,陸小言情緒有些低落,晚上睡得都不太踏實,她又夢到了奶奶,她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她怎麽喊都喊不醒,這次還夢到了爸爸。

為了拓展生意,他不止一次的出過國,在夢裏,因為他出國的經歷,也被人揪住了小辮子,被戴著紅袖章的人,架到了臺上,展開了慘烈的批鬥。

陸小言想上去阻攔,卻被人按在了地上,只能無力地,喊著:“奶奶,爸爸。”

王月勤聽到聲音,起來時,她貓兒似的蜷縮成一團,正痛苦的嗚咽著,眼淚順著眼角滑了下來,打濕了頭發,仍喃喃著“不許打他”。

聲音倉皇,帶著道不盡的驚恐。

王月勤一顆心不自覺揪起,“小言,小言,不怕,你醒醒。”

察覺有人在喊她,陸小言才睜開眼,月光暗淡,她床頭坐著一個人,她恍惚了片刻,才認出是王月勤,原身的娘,此刻,她正溫柔地撫摸她的頭發,“娘在,小言不怕,以後娘再也不會讓你奶打你了,你別怕。”

陸小言抹了抹眼睛,才發現自己又哭了,她不怕挨打,這一刻,她才意識到,她只是想爸爸了。

奶奶去世後,有很長一段時間,陸小言都不太想搭理他,她始終忘不掉,奶奶臨走前,等不來他的失落神情。

她接受不了奶奶離開的事實,才把錯誤全歸咎到他身上。

大四考研前一晚,她半夜醒來接水喝,發現他大半夜坐在奶奶房間時,她就已經原諒他了。

其實,她心裏也明白,他沒能見奶奶最後一面,也不怨得他,他白手起家創立了公司,總要對員工負責,誰也沒想到,會在他抵達M國後,奶奶的病情會突然惡化。

仔細想想,離開的不止是她的奶奶,還是他的母親,她的埋怨,只會讓他更難過。

可是,直到拿到考研通知書時,她都沒能同他和好,現在她卻來了七十年代,先是奶奶離開,隨後是她,他能承受住嗎?

直到這一刻,陸小言才慶幸他收養了傅沈,往後餘生,總還有個人能看著他。

見她神情恍惚,王月勤又溫柔地撫著她的背,“不怕了,娘親在。”

陸小言這才回過神來,她有些不好意思,夜色下那張蒼白的臉蛋悄悄紅了,“娘,我吵醒你了?”

她吸了吸鼻子,想坐起來,王月勤按住了她肩膀,“沒事,時間還早,你再睡會兒。別怕,有娘在呢。”

她聲音實在太溫柔,像極了她想象中的媽媽,陸小言不自覺閉上了眼睛,很快就睡著了,再次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王月勤趴在她床頭,也睡著了,一只手還握著她的,她睡得很沈,幹枯的長發垂在身後,有一縷貼在了臉上,那張飽經風雪的臉竟說不出的溫柔。

陸小言像被什麽擊中了一般,心口一陣滾燙,有那麽一刻,瞬間覺得命運挺眷顧她的,她失去了爸爸,在這個年代,卻又多了個媽媽。

她抿了抿唇,伸手輕輕拍了拍她,“娘,你怎麽不去床上睡,這樣多難受。”

王月勤迷迷糊糊睜開了眼,下意識揉了一下發酸的手臂,“沒事,呀,天都亮了,你爹他們肯定早就醒了。”

她們倆沒再睡,今天要去百貨大樓買東西,下午還得坐車回去,行程挺緊。

吃完飯,四人一起去了百貨大樓,這是一座三層的青磚建築,一進去,只覺琳瑯滿目,陸小言帶著父母先逛了一圈,一樓除了煙酒食品,還有兒童玩具、日用百貨。

像毛巾、香皂、搪瓷缸啥的,縣城也有,陸小言沒怎麽看,瞧見中華牙膏和一支支牙刷時,她眼睛亮了一下,家裏的牙刷,是傅北拿鬃毛制作的,沒那麽好用,就連牙粉也是他鼓搗出來的,也不知道用久了對牙齦有沒有傷害。

陸小言心虛地摸摸鼻尖,說:“這裏有牙膏、牙刷,咱們買一些吧,以後就不用小北哥辛苦制作了。”

傅沈自然沒意見,鬃毛也不好找,他也不想像原身,一樣為了牙膏牙刷浪費時間。

等陸小言問完價錢,他就爽快地掏了錢,“要四盒牙膏,四個牙刷。”

王月勤和陸大山雖然心疼錢,當著售貨員的面,卻也不好說啥,他們也清楚一旦女兒和女婿決定了,他們說啥都沒用,眼睜睜看著他們買了一堆。

來到二樓後,陸小言又看了看床上用品,省城的床上用品比縣城強得多,有上海牌的純棉床單,上面還印著一朵朵牡丹花,還有好幾床鳳凰牌毛毯,都是今天剛運來的,這些牌子貨,就算在省城也很緊俏,價錢也很貴,一條毛毯二十塊錢,是傅北一個月的工資。

陸小言實在不喜歡牡丹花的,目光不由落在一床淺紫色被子上,是已經做好的成品,這年頭大家都是買了布,回家自己做被子,成品相當少。

售貨員正在織毛衣,瞥見她的目光,慢悠悠說了一句,“這個夏涼被是蠶絲的,可不便宜。”

陸小言沒穿前,用的被子基本都是蠶絲的,她說:“我可以摸一下嗎?”

售貨員看了一眼她和傅北,見兩人氣質出眾,倒也沒說啥,讓她摸了摸,入手後觸感柔順滑膩,且富有彈性,十分舒服。

確實是蠶絲的。

陸小言說:“拿兩個吧。”

售貨員也有些驚訝,“這可不便宜,得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呢,比毛毯還貴幾塊。”

聽到價格,王月勤睜大了眼睛,這啥被子?

竟然比他們仨吃藥都貴得多!見女婿二話不說摸口袋時,她險些暈厥過去,虧得陸大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緩過來後,王月勤抓住了閨女的手,“咱、咱不用買這麽好的吧?”

陸小言真不想用質量次的,自行車、收音機、縫紉機這些可以先不買,唯獨衣服和床上用品,實在忍不了太差的,“娘,節儉是一種美德,太過節儉反而會成為守財奴,咱們不浪費,也不能太委屈自己,錢沒了可以再賺。”

她看向了傅沈,正想說“以後我會還你”還沒來得及開口,傅沈已經將錢和票遞了過去。

陸大山也有心說兩句,想到錢都是女婿賺的,他又說不出口,罷了罷了,左右是自家閨女想要。

他們逛累了,找了個地兒休息了一下,王月勤和陸大山還在心疼錢,逛了一圈,每個人都大包小包的,拎了不少東西,要來的那二百二花了一百,加上換票花掉的,傅沈兜裏就剩幾十塊了。

簡直讓人心疼死。

他們休息時,傅沈還去後院看了眼,這裏賣的有文具各種五金,他看完,買了金屬材料、導線、小燈泡、風扇葉、熱熔膠槍等物,他兜裏的錢頓時去掉一半,僅剩三十多。

等他拎著東西回來時,王月勤都不敢問他花了多少錢,現在就盼著趕緊回家。

車子抵達縣城時,已經五點了,李姐正好快下班了。

陸小言將找人做衣服的事,說了一下,“你們先等我一下,估計該做好了,我去找她取一下。”

王月勤都有點誠惶誠恐的,又是買鞋子,又是買新衣的,回去的路上,不會被搶吧?

陸大山也有些不放心,“讓小北陪你去。”

“沒事,我很快就回來了。”

傅沈已經將東西放在了王月勤身邊,站起身說道:“走吧。”

他話少,每次開口說話,都有種不容置疑的感覺,陸小言忍不住瞄了他一眼,總覺得,她和原身記憶中,那個沈默老實的傅北,有點出入。

雖然原身和他住一個屋,其實兩人十天半月也說不了一句話,對彼此不算了解,印象中,他要麽在看書,要麽在劈柴、挑水,是個相當可靠的人。

陸小言也沒多想,帶著傅沈去了供銷社門口,沒一會兒就看到了李姐。

用縫紉機做衣服本身就比較快,李姐又是個勤快的,已經做好了。

見李姐警惕地看向傅沈,陸小言笑著解釋了一下,“這是我哥。”

李姐這才認真打量他一眼,臉上滿是驚艷,“你長得就挺好看,沒想到你哥也這麽好看,你們家人也太會投胎了。”

陸小言笑了笑,李姐也沒多說,回家將衣服拿了過來。

陸小言將八塊錢遞給了她,四塊的布料錢,四塊的手工費,還額外塞給她一把糖,“這次的事謝謝李姐了。”

李姐家雖然是雙職工,也就逢年過節才給孩子們買一下糖,她連忙推辭,“糖你自己留著吃,有啥好謝的,你在我這兒買票,還幫了我呢。”

陸小言將糖塞到她兜裏,笑著說:“等到冬天,我肯定還需要做衣服,你要是遇見布料,可以幫我定下來,到時少不得要麻煩您,您就收下吧,沒多少東西,讓小孩甜甜嘴,再客氣我可要生氣啦。”

李姐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大的八歲,小的才六歲,兩人生得虎頭虎腦的,都隨了娃她爹,因沒人看,也跟了出來,不過沒靠近李姐,而是裝成了陌生人,在遠處玩翻頭繩,聽見有糖,兩人才眼巴巴看了過來,伸著脖子,看自家娘。

李姐也瞧見了,心軟頓時了,接住了糖,“那就謝謝了。”

李姐將四身衣服遞給了她,見她誠心以待,也沒再瞞她,“我表姐這兩天有些忙,我幹脆借了一下她的縫紉機,衣服是我親手做的,你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問題,沒問題再拿走。”

她做得認真,針腳相當密實,連多餘線頭都沒,還疊的板板正正的,陸小言只瞥了一眼,就笑了,“李姐做的,我自然放心,不用檢查,我父母還等著我回去,我就不多待了,以後有時間,咱們再聊。”

“中。”短短兩天就賺了四塊錢,李姐也很高興,臉上一直帶著笑,“以後需要衣服,直接來供銷社門口找我就行,不僅初一、十五,我會來供銷社,每天中午,還有下午下班,我都會來供銷社一趟,有需要你這個點就在供銷社門口等我。”

“好。”

紡織廠和李姐家都離供銷社很近,她挺謹慎,沒告訴過別人自家地址,因為每天下班路過供銷社,所以和人約定時間時,都是下班後。

每天她都會路過供銷社兩次。

陸小言抱著新衣服,走到了傅沈身邊,他也沒多問,伸手接住了衣服。

陸小言沒跟他客氣,剛走幾步,她忽地一拍腦袋,“既然還有錢,咱們再做身新衣服吧,總得有個替換的,布料也便宜,還不要票。”

傅沈自己都不習慣打補丁的衣服,這兩天總覺得渾身紮得慌,更何況她,打小嬌氣。

他抱著衣服,幹脆擡了擡下巴,“錢在兜裏,自己掏。”

陸小言將手伸進了他上衣口袋裏,掏呀掏,衣服單薄,被她觸碰時,傅沈不自覺繃緊了身體,正想單手抱著衣服,自己掏時,小姑娘已經踮著腳尖,將他兜裏的錢,都摸了出來,找了兩張大團結,剩下的又塞進了他兜裏。

他喉結滾了滾沒再吭聲。

陸小言倒是挺高興,見他這麽大方,不由彎了彎唇,“小北哥,等我賺了錢,肯定還你。”

她聲音清脆,那聲“哥”落入耳中,讓他有片刻的怔楞,在現代,自打兩人長到十歲之後,她可沒喊過他哥。

喊別人倒是挺利索。

他淡淡吐出兩個字,“不用。”

陸小言揣著錢,又追上了李姐,李姐這會兒還挺尷尬,畢竟陸小言離開後,兩個娃娃都跑到了她跟前,正眼巴巴等著她餵糖呢。

城裏條件好,兩孩子都穿著半新的衣服,也沒個補丁,臉蛋也白嫩嫩的,被李姐養得很好。

瞧見陸小言,都有些緊張,小男娃拳頭都攥了起來。

陸小言友好地笑了笑,遞給李姐兩張大團結,“李姐,我還想再做四身一模一樣的衣服,多出的四塊錢,再幫我做身睡裙,我還趕著回我們大隊,等你見了秦姐問一句就成,上次的布料要是沒了,你讓秦姐幫我留意一下,等有了布料,你直接幫我做就行,等我來拿時,給你工錢,到時再好好感謝您。”

李姐沒想到她會這麽信任自己,二十塊錢,說給就給,想到她給孩子的那一把糖,心中更軟乎了。

她拍著胸脯說:“你放心,姐肯定盡快給你辦好,也不需要你額外感謝,你來縣裏時,中午來供銷社就行。”

“行。”

陸小言之所以這麽信她,一是沒將二十塊錢當回事,二是清楚她家肯定在供銷社附近,要不然也不會每天中午都能來供銷社,她一個紡織廠的職工,還得上班呢,咋可能那麽閑,另外也因為這兩個孩子,李姐和她說話時,一共看了孩子三次,要是別人家的孩子,她不可能這麽關心。

這裏既然有她的孩子,她肯定不會離開,現在去哪兒都要介紹信,她也不可能為了二十塊錢,丟下工作跑路。

主要也是已經合作過一次了,有了點兒信任。

要是知道僅剩的三十多塊錢,一下又少二十,王月勤非心疼死,陸小言倒是挺美,只覺得日子一下有了盼頭。

回去的路上,她還去國營飯店買了幾個燒餅,燒餅熱騰騰的,上面還帶著芝麻,一瞧就很美味。

陸小言正艱難忍著,就聽傅沈說:“餓了就先吃。”

陸小言眨了眨眼,愉快地笑了起來,只覺得原身這個童養夫,也太貼心了。

她沒再客氣,拿起一塊燒餅,啃了起來,王月勤和陸大山還在原地等著,陸小言將剩下的燒餅,遞給了他們,笑道:“趁熱吃吧。”

說著伸手接住了傅沈懷裏的衣服,示意他也吃。

坐車回到公社時,估摸著得有七點半,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傅沈憑著記憶,找到一家家裏有牛車的,掏五分錢租了一下牛車。

村裏還沒通電,天一黑大家就回家做飯去了,這會兒各家各戶都已經吃完了飯,一些人正坐在家門口乘涼,一人一個小馬紮,一個蒲扇,農村沒啥娛樂,也就能互相聊聊天,八卦一下。

這幾日,村裏最大的事,就是陸小言他們分家的事,以及傅北的病情,大家正在說田桂鳳不是人,為了不給傅北看病,硬是提出了分家,虧得小言機敏一回,才將傅北的工資要回去一部分,也不知道夠不夠傅北看病。

說曹操,曹操到,大家正說著,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了車輪子滾動的聲音。

大晚上的竟有牛車來村裏。

這可是稀罕事。

大家頓時睜大了眼,為了省錢,他們胡侃時,都沒人拿油燈,也就陸富貴和崔奶奶家相對富裕些,門口點了根蠟燭。

燭火幽暗,隨著晚風搖曳著,在地上拉出一個影子來。等馬車走近了,大家才瞧清馬車前面坐的是陸大山。

有個年輕人頓時站了起來,驚喜地喊了一聲,“是大山他們,嘿,傅北醒了。”

“哎呦,還真是傅北,大家正聊著你,你就回來了,真是老天保佑,終於醒了。”

村裏人淳樸,也是看著傅北長大的,都真心為他高興,陸大山笑道:“這次多虧了大家幫忙,湊齊了醫藥費,小北才能醒來,他能醒來是大家的功勞。”

街上說話的,有好幾家都借了錢,聞言,都高興地擺擺手,“也是他自己命大,聽說流了很多血,都昏迷三四天了,咋沒在醫院多待兩天?”

“省城開銷大,住招待所都花了好幾塊,夥食費和醫藥費也死貴,花了快一百,還不算其他檢查費,喏,拿了好幾包藥,回來好好喝藥休養一下就行,再住下去真傾家蕩產了,幹脆就回來了,下周再去覆查。”

這話還是陸小言特意交代的,也不算撒謊,他們這次出行,夥食費、醫藥費確實花了大幾十,沒法子呀,天天下館子,能不費錢嗎?這兩天簡直是神仙日子,再待下去,真要沒錢了。

有人眼尖,瞄見了馬車上的東西,“這是啥?怎麽大幾包東西?”

陸小言這時才開口,她揉了揉眼睛,小聲說:“爺奶提了分家,分家時,只給了我們六袋糧食,爹娘的被褥都沒讓我們拿,雖然是夏天,也不能不買,萬一哪天下雨凍著了,又得花錢看病,幹脆買了被褥,還有三大包藥,一個藥鍋。”

原來是被褥和藥,難怪占地,她爺奶也真不是人,一看傅北需要花錢治病,急吼吼就分了家,破舊的被褥值啥錢,還不讓他們拿,也不覺得虧心。

還有人瞧見了傅北懷裏的衣服,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眼睛都是亮的,實在是村裏娛樂太少,一件新東西,都讓人稀奇,“這個是新衣服嗎?”

他們說話時,好幾個小媳婦的目光,忍不住落在傅北身上,有的只是瞄兩眼就一陣臉紅心跳,這、這也太有料了。

還有膽子大的,忍不住看了又看,越看越羨慕陸小言。哎呦,人家咋就這麽會投胎,男人臉好看也就算了,還長得還人高馬大的,也不知道小言咋受得住。

光線暗,陸小言完全沒察覺到小媳婦們隱晦的打量,反倒是傅沈蹙了下頭。

陸小言還挺開心,畢竟去省城一趟,也算收獲滿滿,她笑著了回一句:“也不算全新的,我和小北哥結婚的時候,不是啥都沒置辦嗎?衣服也沒有,小北哥覺得虧欠我,就找人做了兩身衣服,布料都有瑕疵,沒多少錢。”

有個嫂子收回了落在傅沈身上的目光,酸溜溜的說:“這可不止兩身吧?”

另一個人也跟著附和,“一看就不止兩身,兩身衣服可沒這麽多。”她陰陽怪氣地說,“還真是能買。”

開口說話的是陳紅葉,也是趙大妞的婆婆,布票短缺,她家都好幾年沒穿新衣了,都是打著補丁的,這會兒羨慕嫉妒恨。

陸小言瞥了她一眼,笑著說:“爹娘也苦,十幾年沒做過一聲衣服,小北哥心裏難受,給他們也買了一身,也不知道不帶補丁的衣服穿上啥感受,明天就能知道了。”

這話說的人怪心酸的,這年頭,雖然過得苦,也不至於結婚時連個新衣都沒有,家裏勞動力多的,每隔兩年,還能給孩子添個新衣呢,他們這對新婚小夫妻,只是買個瑕疵品,都高興成這樣。

大家也都知道她和傅北過得啥日子,愈發覺得田桂鳳不是人,一顆心偏得沒眼看。

陳紅葉哼道:“那也得花錢吧,四身呢,用借的錢買衣服,還真是會享受,虧得我沒借給你們。”

前兩天就是她,一聽說陸大山和王月勤借錢,直接將人攆了出去,這是被人說了不地道,心中不痛快,故意挑刺呢。

陸大山漲紅了臉,又怕鄉親們誤會,趕緊說:“都是女兒女婿孝順,難得碰見不要票的瑕疵品,價錢也便宜,才買的。借來的錢,還剩一多半呢,等會兒我就一家家還,今天沒還上的也別急,剩下的等小北這個月發了工資肯定還。”

其實,借的錢他們根本沒用,是小言說要是全說了,怕奶奶來鬧,讓瞞著點,好不容易分家了,還是別再糾纏不清。財不外露的道理陸大山也懂,所以才這麽說。

大家對他的人品自然是信任的,他是隊裏最能幹的,人也實在,有好些純粹是可憐傅北,都沒指望能還上,現在傅北醒了都很高興,“折騰一天該累了,你們快回去吧。”

“是啊,快回去吧。”

大家臉上仍帶著笑,壓根沒給陳紅葉一個正眼,實在是嫌她不會做人,陳紅葉家裏困難時,鄰居們沒少幫襯,她可倒好,一點感恩的心都沒,還覺得理所當然。

陸小言笑道:“行,那我回去,叔、嬸、大娘你們涼快吧,也早點歇息。”

回到家後,陸大山便拿著錢,先還錢去了,一共借了八十多,這次準備先還六十。

陸小言和王月勤先去了廚房,不僅要煎藥,還得燒鍋熱水,這個時候,陸小言又想起了熱水器的好。

她忙活時,傅沈又擦了一下床板,將新買的床單鋪在了木板床上。

等燒好水,回屋拿暖壺時,陸小言發現,屋裏已經煥然一新了,床單鋪好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兩個枕頭並排放在床上。

她選的是淺灰色床單,哪怕放在這個土不拉幾的小房子裏,也顯得很高級。

傅沈正立在床頭,伸手將床單一角拉得更直了。男人肩寬腿長,那張臉更是俊朗,不知為何,比原身記憶中好像更耀眼了,往那兒一站與狹小的房間格格不入。

陸小言的目光落在了雙人枕頭上,這才意識到,他們晚上得同床共枕。

她忍不住瞄他一眼,難得有些不自在,她伸手揉了一下鼻尖,不由移開了目光,“那個,水燒好了,你先洗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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