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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怎麽會……怎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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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怎麽會……怎麽會……

卓興鎮只是新南州南邊最邊緣的一個鎮, 地方不大,但因地緣優勢,成了軍事重鎮。敵軍占領卓興, 如同扼住了新南州的門戶, 其後幾座城一馬平川,無險可守, 都將保不住。

這是一步極大極大的險棋,無異於以身飼虎, 再請君入甕,一旦失敗,後果不可想象。

南境各大將領到了此時, 已經沒有退路, 只能按照計劃行事。但僅靠一枚虎符,一紙軍令,顯然不夠建立起將士破釜沈舟的勇氣, 他們最大的信心其實來自於一個人。

絕大多數人很難相信世上有起死回生一說, 但有時後, 又似乎不得不信點什麽, 縱然他們也認為, 一個人擁有與另一個人長相相似的事並不罕見, 但在這樣一場大戰前夕,他們更願意打心底相信——

是他們的小將軍回來了。

關於這一點,嘉畫一路感受頗深。

即便她早知秦淮書對南境的影響,還是低估了他在南境將士及百姓心中的地位。

她想, 或許包括陸珩在內的其他將領並非能力不足, 而是秦淮書的光芒太過耀眼,他的隕落給予了南境重創, 幾乎摧毀了他們好不容易壘砌的信心,使得他們潛意識難以相信,失去了秦淮書的南境,還能再打贏一場漂亮的勝仗。

其實威望過盛,也未必是件好事。

她忽然有些明白,為何秦淮書重生後,哪怕已恢覆記憶,卻也絕口不提自己的真實身份。

二月二十日,她與押糧官抵達新南州白鴉城。

這是一座離卓興鎮最近的城池,南境主將的府邸坐落於此處。

可見,一旦卓興鎮失守,白鴉城首當其沖。

她於上午抵達,進城後卻不見陸珩,交付糧草後,前來迎接的將領告訴她。

“將軍不在城內,今早去了城外大帳,據說是軍中一位新任副將忽然暴斃,事發突然,將軍不得不緊急趕去處理,連監軍大人與押糧官也來不及接待。”

嘉畫心頭一跳:“新任副將?可知名姓?”

“知道,叫宋序。”

嘉畫臉上血色“唰”一下褪去,一時只覺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住。

押糧官李泉忙扶住她:“王爺,沒事吧?”

嘉畫勉強冷靜,忍著雙耳嗡嗡作響的聒噪,取出監軍令牌。

“立即帶我前去大帳!”

嘉畫並不精通騎馬,只是會騎,但從城內到城外大帳這一路,她幾乎縱馬狂奔,不要命一樣,把那些隨行的將士都嚇了一跳,險些都追趕不上。

她太慌了,她太慌了!

遠遠看見大帳時,她甚至拔下簪子刺入馬兒臀部,馬兒吃痛之下更加瘋狂疾馳,顛得她五臟六腑幾乎移位。

嘉畫平時的確是嬌生慣養大的,吃不得一點苦,現在卻恍若未覺,一路狂奔至大帳營前,甚至來不及通報,便強闖入柵欄。

她來不及減速,完全是不要命地跳下了馬,跌落在地滾了兩圈,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士兵剛回過神要上前喝問時,陸珩聽到動靜從營帳出來。

嘉畫便大喊一聲:“陸將軍!”

陸珩懵了懵,看見嘉畫的那一刻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面上更是難掩震驚之色,幾乎僵在原地。

嘉畫有些踉蹌地飛快走近,抓住他問:“宋序呢?宋序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來?……你快告訴我!”

“郡主……?”

陸珩眼瞪的渾圓,從她急切地喊聲中回過神:“你怎麽會來前線?!難道你是這次的押糧官?”

嘉畫將監軍令牌塞入他手中:“本王是皇上親命監軍,同時負責押送糧草軍需……”

她臉色蒼白,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陸將軍,發生什麽事了?你說啊!”

老天爺……你這是在開什麽玩笑?

天下任何一個押糧官都好,怎麽偏偏是嘉畫郡主!

陸珩心跳得飛快,原本想好要跟押糧官的說辭這下一個字都開不了口了。

可他偏偏不能將真相告知,這是最重要的一環,絕不能有一絲差錯,他不能冒這個風險。

但是但是……這個謊言對郡主來說未免太殘忍了。

面對嘉畫毫無血色的臉與眼中的驚懼,陸珩撇過臉竟不忍看,他艱難開口:“宋序……他……他……”

他還是說不出口,只好道:“他在大帳中,郡主自己去看吧。”

嘉畫呆滯了一瞬,眼眶已不由自主地泛紅。

她的腿不知為何有些不利索,但又感覺不到疼痛,便這樣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大帳中走去。

陸珩嘆了口氣,吩咐親衛:“去請軍醫過來待命,再去收拾出一座單獨的營帳。”

大帳內空無一人。

正前方墻上掛著一張戰略輿圖,下方擺著巨大的沙盤,四周的火盆裏只有一盆火在靜靜燃著,給這荒野般空曠的大帳攏起一層薄薄暖色。

大帳中央,一副擔架擺在地上。

宋序正毫無聲息地躺在擔架上。

嘉畫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停滯了,那一刻她聽不見任何聲音,也感知不到半點疼痛。

她一步步向他靠近,直到來到他面前。

她低頭靜靜看了宋序一會兒,然後輕輕蹲了下來,大約是腿出了什麽問題,受力不住,便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宋序。”她喊了聲。

宋序沒有任何回應,他緊閉雙眼,面無血色,看不出一點生機。

嘉畫握住他手,驚覺他的手是如此的冷,像冰一樣,冷得她打了個顫。

她俯下身去,離他極近,溫熱的氣息撲落在他臉上,可他的臉上尋不到一絲暖色,她也絲毫感知不到他的氣息。

“別……別這樣……”

嘉畫顫聲,雙手也不由發抖,輕輕捧住他的臉,貼上他額頭。

“宋序……你是在同我開玩笑嗎?……”

“你在裝睡……對嗎?”

沒有人回應她。

嘉畫的手顫抖得有些不受控制,落在他胸口處,那裏原本跳動著強有力的心臟。在京城的許多個夜晚,他翻窗來郡主府找她,她靠在他懷裏,總要聽見他清晰的心跳聲才能安心睡去。

如今,她感覺不到了。

沒有呼吸,沒有體溫,沒有心跳。

怎麽會……怎麽會……

嘉畫的眼淚洩洪般地湧出來,她俯身將宋序抱在懷裏,緊緊擁著他冰涼的身軀。

“對不起……秦淮書……”她在他耳畔泣不成聲,“沒能在與你重逢的那次就認出你……我該在見你的第一面……就確認是你的……”

她想,如果她早早就認出他,是不是結果就不一樣。

她一定會將他立即帶回郡主府保護起來,再不會說那些話氣他,也不會在他提及秦淮書時貶低他,更不會讓別人傷他一分一毫。

或者,她若早些把他帶回林州,遠離夜京,是否也可以避免他重蹈覆轍的厄運。

但沒有如果,一切不會重來。

嘉畫失聲痛哭。

世上最大的痛苦是失去嗎?……或許是失而覆得後的再次失去。

剜心之痛,斷骨之痛,切膚之痛,遠不能及。

陸珩猛地掀帳進來,卻在門邊頓住了腳步。

嘉畫的哭聲太大,能清晰地傳出營帳,他在外面時,不斷能感覺到向這邊窺探的視線。

顯然,其中一定有別國奸細。

克亞知道嘉畫郡主與宋序的關系,她的到來與悲愴反應,反而能比普通押糧官更加真實有力的驗證宋序的死訊。

這對他們的計劃是有利的。

但他冒出這個念頭時,也不由啐了自己一口。

不過,如此殘忍的利用雖令他不恥,為了大局,也不得不繼續下去。

他上前幾步,低聲道:“宋序他……他忽然心疾發作,軍醫也無力回天。”

嘉畫幾乎聽不見他在說什麽,她腦袋是空白的,雙耳更是嗡嗡作響,懷中抱著的冰冷身軀,也讓她此刻不停發抖。

似乎過了許久,她漸漸失去氣力,不再哭喊,眼淚卻還不受控地流著。

這時,她才註意到仍在一旁的陸珩。

她擡起頭,雙眼紅腫,嘶啞問:“宋序,沒有什麽話……留給我嗎?”

陸珩抿唇。

若早知來的是郡主,宋序一定有話,但他們都沒想到,皇上居然派了郡主來到如此危險的前線。

真是君心難測。

他搖頭:“沒有,他心疾發作,去得很快,什麽話也沒有。”

嘉畫閉上眼,眼淚珠子般掉下來。

陸珩忍不住道:“郡主,你受了傷,不如先讓軍醫檢查一番吧。”

嘉畫默不作聲,搖了搖頭。

陸珩欲言又止,忍不住再勸:“郡主既是監軍,那不能不顧自身安危,還是要為大局考慮。”

這話倒是有用,勉強讓嘉畫尋回了一絲理智。

她垂眸望著宋序蒼白的臉,想著這一仗是一定要打贏的,她決不能在這個時候崩潰。

“……我應該怎麽做?”

陸珩道:“單獨營帳已準備好,郡主先去營帳歇息,讓軍醫檢查一番,其他事隨後再說。”

嘉畫沈默片刻,點頭。

“好,把宋序送去我營帳內,我要陪著他。”

陸珩本想拒絕,他怕假死藥時期到了,嘉畫發現真相,讓軍中眼線察覺異常,可他轉念一想,保不齊不等宋序恢覆,車蘭已按捺不住,率先發動了。

於是他沒拒絕:“行,正好我吩咐士兵準備的棺木到了,郡主不在意,就在你處停靈。”

他喚來幾個士兵,士兵擡起擔架,宋序的手從擔架上無力地垂落下來。

嘉畫驀然僵住,盯著他腕骨上那串佛珠,血液仿佛在一瞬逆流。

“郡主。”

見她發呆,陸珩不禁喊了她一聲。

嘉畫猛地擡頭,望著他不語。

她的反應讓陸珩驚了下,但又覺得正常,繼續道:“我帶你過去營帳那邊。”

嘉畫不聲不響,跟在他身後走出大帳。

她坐在新的營帳內發呆,這個營帳比大帳小得多,將士運了棺木進來便占去一半的地,其餘地方只夠擺上一架屏風,一張床榻,一個火盆。

她望著士兵們將宋序擡起放到棺材裏,正要蓋上棺蓋時,她幾乎與陸珩異口同聲。

“別蓋!”

陸珩似乎楞了楞,嘉畫目光流水似的不經意滑過他,而後起身來到棺材旁,扶棺而立。

“我要時時看著他,不必封棺。”

陸珩吩咐:“聽監軍大人的,弄好都出去吧,讓軍醫來,再給監軍大人準備膳食送來。”

士兵領命退下。

大夫來後,嘉畫任由大夫檢查了一番,過程中她不由幾次皺眉,疼痛這會兒才密密麻麻浮了上來,鉆入骨髓,疼得她不停吸氣。

大夫收了手:“還好,腿只是脫臼了,沒有傷筋動骨,敷了藥休養一段時日就好,不會有什麽大影響。”

陸珩不免松了口氣。

他對嘉畫道:“郡主,過兩日我派人送你回白鴉城帥府,這裏不安全。”

嘉畫頷首。

陸珩走到門口,又回頭道:“郡主……也不要太過傷心了,說不定……”他頓了下:“說不定,世上真有起死回生呢。”

聽起來只是安慰的話,連大夫也只是苦笑。

“陸將軍是怕我想不開嗎?”嘉畫搖頭,“不會。”

陸珩忙道:“那就好那就好,有什麽需要郡主盡管開口,千萬不要做傻事。”

他同大夫離開了。

營帳內安靜下來,嘉畫踮起腳,因怕疼而不敢受力,慢慢挪至棺木旁。

她伸手握住宋序的手,摩挲著他腕上那串十八籽佛珠有些發怔。

陸珩的反應正常,但在她眼裏並不正常。

因為一直以來,他比她還要更早堅信,宋序就是秦淮書。

既然如此,宋序身亡,他怎會如此冷靜?

若真相並非她所看見的,那陸珩不肯實言相告,也必然有其原因,且這個原因一定也有宋序的參與。

她輕輕摸著宋序的臉,雖感知不到生氣,卻也不像那日……那日……秦淮書死在她懷中那般,冰冷,僵硬。

她握著宋序的手放到臉畔,忽然想起她送他手串的那晚。

他曾對她說:“我不會死,你也不會失去我,哪怕有朝一日,你聽到我的死訊,也不要信。”

她眼角滑下一滴淚,親吻著他的手心。

所以,秦淮書,你並沒有死,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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