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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 130 章 “阿雪,我一直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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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 130 章 “阿雪,我一直在等你……

“雪荔, 林小將軍是我見過的最想活著的人。”李微言如是說。

他這樣說的時候,二人已經到了李微言的寢宮。寢宮空曠,燃香點燈, 伴著窗外檐頭滴答細潤的雨聲,一切都被籠上一層寧靜清雅的縹緲感。

雪荔用他遞來的巾子,慢慢擦拭自己濕漉漉的自肩頭垂下的發絲。

她如今形容不雅, 不應被男子看到。但李微言是朋友,雪荔自己沒有這種意識,李微言也喜歡她的這種親昵。

自他當了皇帝,每日焦頭爛額地學習帝王應有的規矩, 他早已厭煩無比。

他真想出去玩啊。

可他不能。

他不能讓昔日夥伴們的付出努力, 變得全然不值。

而今, 李微言摒棄宮人, 留雪荔獨處。宮人們雖有些為難, 卻因皇帝私下性情陰鷙,喜怒不定,而從容退去。

如此,二人獨處,聽著雨聲,雪荔思考李微言的話。

林夜最想活著嗎?

偏偏遇到最沒有生志的她。

她隔了漫長一年, 才意識到他的不舍與流連。

雪荔擦去眼睫上的雨水,淡淡道:“我想帶阿夜走。阿夜不應該被我封在冰中,身魂都不由他。我想過你昔日說的話了, 你說,萬一他有救呢?我那時候覺得沒救,是我太遲鈍了……我現在也覺得,萬一呢?”

她語氣寡淡:“如果可以救, 我不惜一切。如果不能救,我就燒掉屍骨,帶著阿夜的骨灰走。總之,我不想他被關在冰下面,動也動不了。”

李微言道:“可我救不了他。”

低著頭的雪荔睫毛輕輕一顫,她捏著巾子的手指發白用力,垂眼間一言不發。

她安靜地坐著,執拗與失落並存,她不知該怎麽說。

半晌,雪荔輕聲:“李微言,我可以……”

“我真的救不了,”李微言打斷她,無奈地笑一下,“和小將軍同行一路,我亦收益許多,承了他許多情。如果不是他和我約定,將川蜀軍的勢力事無巨細、毫無偏私地交到我手中,如果不是他引著川蜀軍那幾位大將軍最先向我效力……即使有陸相支持,我回建業做皇帝,也沒有那麽順利。畢竟對南周來說,我明面上只是一個血統不純的譽王小世子,我不配繼承皇位。”

李微言:“小將軍安排了這麽多,我後來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所以,但凡我的血有用,我都肯給那些和我無緣無故的兵人一些血,怎麽會不給林夜?但是,雪荔,自從救了陸良辰後,我的血就再沒用了。”

李微言無所謂道:“無論陸家用多少藥材給我調養,虧損的都補不回來,我再沒有那類活死人的奇異本事了。應該是那時候失血太多了吧……耗空了我那皇兄在我身上花的十多年的心血。”

雪荔擡頭看他。

她道:“你還好嗎?”

見她關心他的身體,李微言心中溫暖:雪荔可不是愛關心人的人。

他道:“不要這個表情啊,陸輕眉也覺得是她欠了我呢,整天在我這裏一副擡不起頭的樣子……你們沒必要這樣啊。對我來說,這是好事。旁人不知道,你應該知道的啊。擺脫了‘藥人’體質,哪怕壽命有損,我亦甘之如飴。你應當明白,我最厭惡、最討厭這種不受控的命運……我如今,很滿意。

“南周小公子的過去已隨著林夜的離去而埋入塵土。再沒有人覬覦南周小公子的血,想靠唐僧肉來醫百病、壽百年。我安全了。”

雪荔說:“恭喜你。”

她疊好巾子,站起來:“那我走了。”

李微言:“但是,也許照夜小將軍依然有救呢?”

雪荔猛地回頭,見那少年帝王手中捏著一枚嫣紅的藥丸,朝著她笑。

李微言朝她眨眼:“我說了,林夜是我見過的最想活著的人。”

雪荔終於後知後覺:“……是阿夜,前往洛陽行宮前,就對此做了安排嗎?”

李微言拍手,後殿便走出一神醫。雪荔認得這神醫,以前總跟在光義帝身後,專門研究“噬心”毒,研究藥人,研究一籮筐旁人畢生用不到的藥與毒。

而雪荔想到,當初洛水畔瀑布前,白離找到他們時,林夜腕間有血跡。

是了,她從未想過他為何腕間會有血跡。按說,那是他和李微言商議的計策,要用血來調走衛長吟身邊的白離。但林夜那時候騙她,跟她保證說他不會用心頭血,他和李微言,會先把動物的血倒入瀑布中,讓霍丘軍以為南周小公子取了血。而今想來,確實有疑點——

他麻痹敵人便是,即便做樣子,也應該是胸前有血跡才對。世間人以為南周小公子的心頭血是稀世良藥,可從來沒覺得腕間血有什麽用。

時隔一年,雪荔清楚地記得那一日發生的每一樁事。如此想來,她確信無比——“我那日見到阿夜的時候,他的腕間確實有傷。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你們從他腕間取血了?”

李微言“嗯”一聲。

他眉目舒展,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他告訴雪荔,那時候,他和林夜聊過計劃。林夜那時已經決定去洛陽行宮,林夜預料到了此行兇多吉少,他得做最壞打算。他不想死,可萬不得已,他便只能取用第三滴心頭血。

李微言:“我的血,能救世間所有人,唯獨救不了林夜。因為林夜心頭本就有我的血,我的血在他心脈上封了那麽久,流速再緩慢,他的身體也該免疫了。對旁人來說一定有用的南周小公子的救命血,對林夜來說,是最沒用的。

“林夜也那麽覺得……所以他去行宮前,割腕取了他自己的血,留給我。他和我說,希望那位神醫,能拿著他的血,想辦法救一救他。若是能活,他不願意死。”

雪荔的目光,落到神醫面上。

神醫枯槁,麻木無比,又宛如老了十歲。

跟在李氏皇族身邊,他天天提心吊膽,研制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每次有些成績,便被人如此看待,他已然習慣。只是可惜他醫術了得,卻無法傳世。

他研制的這些東西,註定無法讓世人知道。

神醫說道:“林小將軍取用第三滴血後,之所以會身體迅速衰劫,是因他封印在心頭的那第三滴血,格外強悍,他自己本身的身體,是承受不住那種力量的。這時候,小公子的血對他來說,是毒,而不是藥。此局難解,唯一的解法是,他本身的氣血力量足夠強大,可以對抗那第三滴血的力量,與那第三滴血真正融合,如此,才有一線生機。

“後來林小將軍死了,但我的研究沒有停下來……陛下和陸家,仍要我拿著小將軍的血,嘗試制出一種藥,提升小將軍本身筋脈的潛力,好讓他能對抗那血。幸不辱命,如今,有了結果。”

雪荔的目光,落在李微言指尖那枚藥丸上。

她目中光華流動,燦光激蕩間,李微言哈哈大笑。

李微言開懷無比,心中也為自己和林夜昔日的默契而得意。他見雪荔目光明亮,心中歡喜,卻又故意道:“不過,你也不用開心得太早。這藥呢,只有一枚,其中用到的藥材,還十足珍貴。林夜封印血脈那麽久,這枚藥只能讓他自己的氣血來對抗我的血,他心頭的劍傷,可還留著呢……如果這藥當真有用,能讓林夜‘死而覆生’,那奪他性命的劍傷,也是要解決的。後續他可能需要一直服藥,直到他徹底吸收那滴血的力量。”

雪荔:“藥材很難拿到嗎?我去取。”

李微言:“需要用的珍貴藥材太多。南周這邊,有我在,自然是不成問題的。難在有些藥材,需要北周那邊提供……這一年來,我為了讓神醫制藥,頻頻從北周想辦法。北周那邊生了警惕,我最近已經拿不到藥材了。他們應當是怕‘噬心’之毒重演,怕南周折騰什麽,對付他們。

“所以雪荔,南北周得一統,林夜才能拿到藥材。”

雪荔如此冰雪聰明。

他說得再委婉,她也聽懂了:“你需要我做什麽?”

李微言:“是北周與南周,需要聯姻……”

他沈默一番,像死人一般往後一癱,破罐子破摔:“我必須聯姻,必須入汴京……而在此之前,我們得聯手,徹底剿滅藏在暗處的逃亡的霍丘軍馬。

“雪荔,你得幫我們殺個人——衛長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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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燭螢黃,風過而廊下卷簾輕晃。

有侍女輕聲問候,有燈籠光影落在屏風上,沙沙腳步聲自宮中暗道走出。北周皇宮的公主寢舍中,郡主葉流疏正坐在書案後,看來自南周的書信。

那是來自南周皇帝李微言的信——依然是說聯姻之事。

而今,南北兩國,李微言若要入主汴京,兩國互相提防的條件下,聯姻是最好的法子。

“郡主仍未想好嗎?”溫雅男聲自後落座,葉流疏回頭,隔著屏風,看到那道修長俊雅的郎君身姿。

這一年來,北周未易姓,未改朝換代,未被民間猜忌摧毀,全靠關中張氏頂著。最近,宮中那位小皇帝再一次被指出“非李氏血統”,朝內朝外鬧騰不已,全靠關中張氏壓著。

……全靠張秉。

但這不是長久之策。

宣明帝死得幹凈,李微言卻沒有死。和平之局,步履維艱。

葉流疏走出屏風,看到張秉支頜而坐,閉目含笑。他一向雅致溫和,只有那日殺宣明帝時,才露出幾分決然狠厲。而那之後,他代替他父親把持朝政……眉目間也有幾分疲色。

葉流疏跪坐到他身邊,煮茶倒水。

水流潺潺,茶霧繚繞,張秉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盯著女子微垂的秀凈長頸,看得出了神。

葉流疏輕聲:“我與李微言聯姻,是如今最好的解局法,對嗎?南北周要一統,便不能有兩座都城,南周朝臣百官想要進入汴京,北周朝臣想將李微言控制在手中……所以必須有一個足以代表北周的女子,嫁給李微言,才能讓雙方放心。

“南周陸家警惕北周張氏,正如郎君,也警惕著那位陸娘子進入汴京。”

張秉緩聲:“陸相之下,和我對局的下一代掌權者,本應是陸相的兒子,陸曦,陸良辰。但如今種種情報證明,陸相的兒子志不在此,陸相的女兒卻和南周皇帝李微言走得十分近,插手政務良多。

“聽說……李微言是譽王世子,一個血脈偏遠的皇室旁系,能入主建業,全靠陸家的扶持。如此看來,我們要提防的,也許不是陸良辰,而是陸輕眉對李微言的影響。我們必須有一位厲害的女子在李微言身邊,北周朝堂才可放心讓他們進入汴京。”

葉流疏問:“為何是我呢?”

張秉:“郡主不願意嗎?”

靜夜深宮,獨此二人。美人肌如白雪,鬃若堆鴉。燈燭一搖,無聲無息,二人各自移開目光。

葉流疏:“張氏貴女品性高潔學識淵博者,恐遠勝過我。郎君可以讓張家娘子嫁給李微言,做那皇後,郎君才更放心些。”

張秉袖中手指顫了一下,他含笑:“你應當知道,我想給你留一條路。”

葉流疏垂著的睫毛輕顫,不語。

張秉:“如果張家女做皇後的話……郡主便沒有存在的價值了。郡主從一介孤女走到今日地位,甘心舍棄這些權勢嗎?如果郡主願意舍棄,我自然可以為你安排一個更好的出路。”他盯著她:“沒有人知曉你,打擾你。你隱姓埋名,嫁人生子,一生平順。你若願意如此,我可以保證。我不是出爾反爾的人,郡主應當知曉的。”

葉流疏許久不語。

又過了許久,她再一次擡起眼。她美麗的眼睛,與他雋秀的眉眼對視。

她道:“……郎君將與我,再無交集。

“郎君是天上鷹,雲中月,高潔傲然,又野心勃勃。南北周一統,正是郎君大顯神通的機會……郎君在汴京恭迎南周皇帝入局,是麽?”

張秉微笑:“郡主,西域的霍丘國正在崛起。我輩之徒,何不借勢?”

葉流疏朝前傾身,柔聲:“那郎君怎知,我便是毫無野心、甘願平凡之人呢?”

她緩緩膝行,依偎向他。燭火流動在二人身上,光影搖曳,屏風上映出的二人身影,已足夠親近。

葉流疏伏在他膝頭:“如果我嫁給李微言,郎君會一直站在我身後,支持我嗎?張家的勢力,會為我所用,郎君會為我所用嗎?”

張秉:“若你為後,我便是你身後最值得信任的支持者。郡主將與張氏捆綁,共同迎戰南周皇帝與建業陸家。”

葉流疏淺笑:“正如建業陸家的陸輕眉,一定會是李微言背後的支持者。她將帶著整個陸家,與我們博弈。且看日後朝堂,張氏與陸氏,誰主沈浮。”

葉流疏美目流波,朝張秉仰臉:“有郎君這番話,我便放心了。我要與南周皇帝寫信了……”

張秉俯首:“臣幫郡主研磨。”

葉流疏:“尚未功成,當不得郎君在妾身面前稱臣。”

張秉:“郡主要寫什麽?”

葉流疏:“向我未來的夫君問好吧。”

她在信中想問他:摻雜共同利益和秘密的婚姻更牢靠,陛下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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摻雜共同利益和秘密的婚姻,自然更牢靠。

南周皇宮中,陸輕眉跪在書案旁,與淡著臉的李微言對視。

他歪靠著龍椅,吊兒郎當地玩著手中一把墨玉雕像。少年天子撩起眼皮,看那纖纖美人研磨執筆,代他擬信。她將代他與北周的郡主問安,和未來的皇後談及合作。

她何不代他娶了葉流疏?

李微言嘲弄道:“我聽聞,皇帝是可以為所欲為的……”

“陛下可以為所欲為,但得是統一天下的陛下,”陸輕眉淡聲,在他自後握住她手中筆時,二人呼吸極近,卻誰也沒動,陸輕眉將信寫下去,“陸家會一直支持陛下的。”

李微言:“……嫂嫂呢?”

陸輕眉:“我也會一直站在陛下身後,支持陛下,保護陛下。”

“如今,最重要的是,是對抗西域的霍丘國……擊殺衛長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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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已出局很久,如今,為了林夜,她願意再次入局。

李微言遲遲不肯入汴京的原因,除了兩國談判的條件未曾滿意,亦有衛長吟還活著的緣故。皇帝不遠行,只有衛長吟伏誅,兩國才能真正一統,將矛頭指向西域。

雪荔便來為他們殺衛長吟。

一年以來,衛長吟始終躲藏,不曾露面。而今,他們放出“有人要覆活照夜將軍”這個消息,衛長吟很可能被釣出來。

畢竟,雙方皆知,衛長吟多年陰謀多次毀於林夜之手。二人又同為將軍,同樣是智謀型將軍。這世間,最厭惡林夜、最害怕林夜活著的人,一定是衛長吟。

按照他們的計劃,雪荔重新潛入洛陽行宮外的山洞中。她和北周看守的兵馬交戰,雙方皆有放水之嫌,只為了讓雪荔帶走林夜。

當日,雪荔封住洛水,凍住林夜的屍骨。今日,雪荔伏在冰面上,親自用內力融化洛水,自濕淋淋的雜著碎冰的冰水中,將林夜抱住。

他靠在她肩頭,冰涼刺骨,被用冰保存著的身體仍然鮮活,只眉目緊閉肌膚蒼白。雪荔擁著他,將李微言給的藥丸餵入他口中。

她等了一會兒,並沒有動靜。

雪荔的心一點點涼下,卻又無所謂。她打定了主意,無論阿夜能否重生,她都要帶阿夜離開這裏。他們說好的一起游歷紅塵,她要帶他一起走。

山洞外的腳步聲近了,她扣住濕漉漉的少年肩膀,拔身而起,朝山洞外湧來的北周兵馬掠去。這些兵馬並非真正要攔她,她的目的只是將林夜帶走,引出衛長吟。她把衛長吟和那些霍丘雜兵帶到南北周兵馬已經埋伏好的地方,將他們一網打盡。

洞外早已備好馬匹,打鬥間,雪荔帶著林夜躍上棕馬。

馬蹄高濺,長夜幽微,身後冰冷僵硬的少年貼伏著她。雪荔只覺得輕快:“阿夜,我們走——”

——如果那一夜,她趕得快一些,是不是就可以救下阿夜了?

馬兒馬兒,再快一些。馬兒馬兒,帶我們離開。

長夜如獸,吞沒他們,雪荔禦馬,夾緊馬腹,越行越快。她幾乎要忘記這是一場“誘捕”,第一片雪花落在她鼻尖的時候,她想到那一夜的星墜如雨。

她要帶林夜走。

生死勿論,走到天盡頭,走到這世間只有他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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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弓弩、馬匹聲開始多了起來,雪荔禦馬術了得,只神思恍惚,多次將今夜與一年前的最後一夜弄混。

然這無妨,只是小事。

天地間下了雪,雪尚未鋪滿大地,雙方搏鬥還有時間。在這重計劃中,忽有一瞬,雪荔聽到一聲吼叫:“雪女——”

她勒馬停下,擡頭朝聲音看去——

她看到了衛長吟。

黑魆魆的夜中,她還沒有將誘餌引到早已埋伏好的地方,衛長吟便現了身。他身後竟然沒有那些跟著他逃亡的霍丘兵馬,山坡上竟然只有衛長吟一個人。他冷冷地看著平原大地上的馬匹,以及那一騎男女。

這是一年不曾露面的衛長吟。

衛長吟高聲:“你以為我猜不出你們的心思嗎,你以為我會上當嗎……雪女,想殺我,就親自來殺!”

言罷,他禦馬翻身而走。

雪荔停頓一下,禦馬而追。

種種陰謀,因衛長吟而起。她絕不能讓衛長吟活著。

她身後的少年僵硬冰冷,如世間任何一個尋常屍體那般。只有雪越來越大,雪荔不知那藥丸有沒有用,或許眼下所有,皆是她的幻覺,也未可知。

也許她此時還停留在盜賊地窟中,受那迷藥的影響,誤以為自己可以殺了衛長吟,救下林夜。

若當真是幻覺,她亦一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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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

冰原上,洛水凝冰,馬匹不安地踩著碎冰想要逃跑,又因主人的交戰而不舍離去,只焦躁地在原地跺腳。

洛水在這片地段凝結成了冰,雪荔手中的“問雪”和衛長吟的大刀交錯到一起。衛長吟臉上的胡滓與猙獰傷痕,都讓他有別於一年前那個坐籌帷幄的霍丘大將軍。

他變得兇狠、暴戾、急躁。

他竟然敢孤身一人,來和雪荔交手。

二人交手數招,雙方便皆知對方武功深淺,皆知衛長吟不會是雪荔的對手。衛長吟被雪荔再一招擊退時,摔在冰面上,他狂笑道:“雪女,你以為,我真的是要和你打嗎?白離都不是你的對手,難道我真的會失心瘋?”

他眼睛看向皓雪,轉向旁邊,倏然拔步。

衛長吟:“五感異於常人的雪女,就沒有聞到什麽氣味嗎?”

雪荔鼻尖聳動,在他的刻意提醒下,才聞到自己身上火油的氣味。是了,現在她和衛長吟近身搏鬥,衛長吟應該是在他自己身上塗抹了火油,在戰鬥中,將火油也沾染到了雪荔身上。

衛長吟如同瘋了般大笑。

他道:“我絕不會失敗……我絕不會讓你們走出這裏!要死就死一起,雄偉的白王,絕不會因我而蒙羞……”

他朝雪荔沖去,再一次近身。雪荔拔身游走間,忽然色變,見衛長吟竟然只是使了個幌子,半途改道,他真正沖去的,是那冰面上的兩匹馬。

一匹馬,是衛長吟的;一匹馬,上面馱著沒有氣息的林夜。

在他們打鬥間,這兩匹馬始終相挨著,鼻息湊在一起忽聞……雪荔色變。

她意識到馬上帶著火油,自己的那匹馬被衛長吟的馬沾上了火油。衛長吟是要殺她,但林夜是她的軟肋,衛長吟最想殺的人,本就是林夜……

雪荔猝然激發所有內力,身快如魅,自後襲向衛長吟。

衛長吟渾然不在乎身後尖銳的刀鋒,他大笑著,掰斷自己手中的刀。兩把斷刃皆在手中,衛長吟將內力作用於自己手中大刀上。雪荔目眥欲裂,眼睜睜見衛長吟手中的刀甩出,兩把斷刃在半空中交錯,被激起一簇極細的火星。

那火星,眼看就要燒上馬匹!

雪荔:“阿夜——”

衛長吟:“我們一起死——”

電光火石間,馬匹上的一只手伸出,朝那甩開的斷刃抓去。一把斷刃被抓,另一把斷刃被擊飛。

--

時間如同凝滯。

雪花短暫凍結。

寒夜之中,斷刃哐當摔在冰面上,衛長吟絕望吼叫著沖撞去。當馬匹上的那只手抓住斷刃時,衛長吟和雪荔的心臟,都在一瞬間僵凝。

時間重新流動。

雪花漫漫飛揚。

長空之下,林夜自馬上翻身而起,帛帶飛揚間,他聲音帶著沙啞的笑意:“阿雪——”

雪荔拔身飛起!

二人一前一後,身如彎月長弓,在夜中拉開緊弦。

夜如長空點星,光華明滅間,衛長吟被一前一後地夾擊。“問雪”自後刺穿他的心肺時,身前的斷刃也割在了他的脖頸上。

平原遠方,反應過來的南北周兵馬和霍丘殘軍相逐,終於站到了這片地方。

衛長吟僵立而站,看著身前的林夜,又不甘心地回頭,看向身後的雪荔。

“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衛長吟,烏爾吟,霍丘走狗,好死不送——”

長夜點燈,皓雪千裏,冰原寂靜。

衛長吟轟然倒地時,雪荔靜靜擡頭。

飛雪埋沒二人。

雪荔手中的匕首還滴著血,地上的人屍骨未寒,對面的林夜占據了她的所有心神。她怔怔地握緊匕首,在雪中打著顫,懷疑這仍是幻覺。

他的眼睛被雪霧遮掩,雪荔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感覺他始終在看著她。

當她看向他時,他是否已經看了她許久?

一瞬便是永恒,大雪浩蕩紛揚,潔凈瑩白,破開長夜迷霧,橫亙在二人之間。站在冰原上的少年立在雪霧中,眼眶微紅,艱難地露出一個笑——

“阿雪,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回頭、等你醒悟,等你愛我、等你記住我,等你……帶我離開。

到此一刻,雪荔的孔雀少年,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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