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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天漸漸黑了,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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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天漸漸黑了,冷了……

天漸漸黑了, 冷了。

雪荔垂下眼,道:“我封印五感吧。”

雪荔跪坐於地,發絲淩亂, 白衣浸血。在戰場上封印五感,無異於將白羊送入狼人窩。但凡求生欲強些的人,都不會這麽做。然而阿曾再往前, 雪荔一掌便逼退他數丈。

跪坐於一地屍體和兵人中的少女,目光空空地看著自己的掌心。她動作間,發間一枚簪子落地,栽入她手心。銀光熠熠的銀簪臥於她掌心, 讓她想到某個少年明亮的笑容。

可望而不可即。

伸手而無法觸及。

今日之後……林夜, 我們還能見面嗎?

發絲如綢如夜, 披散在肩頭。雪荔用簪子, 一一點向五感穴位。

聽覺、味覺、嗅覺、觸覺、視覺……天地間最後的色彩, 也從少女眼中消失。她好像回到很久以前,回到自己和玉龍、宋挽風住在雪山上的日子。

如果世間一直那邊簡單就好了。

可如果一直生活在欺騙中,毋寧死。

如今,不過是輸給白離,死在宋挽風算計中。他們本就要她死,而阿曾他們, 又和她沒什麽關系,為什麽要為她犧牲?她討厭這個塵世,討厭這裏所有人所有事, 她厭煩這些算計。

師父不要她了吧。

宋挽風也不要她了吧。

她不會如他們的願,做兵人之首。她沒學好本事,殺不了白離。她無心訣無效,無法心靜如水好讓兵人攻擊不再加強。既然如此, 她什麽都不要了。

最後一縷風,從耳邊消失。

天地晦暗,光線一點點黯下。

少女蜷縮跪地,如初降凡塵,一點點歸於母體——生命如塵埃般微不足道,但微不足道亦有渴求。

白離的攻擊自遠而近,他將一切看在眼中,心中一振,忽然淩身而來,揪住雪荔空洞的身子便要將人帶走。一道掌風從後襲來,白離不當一回事,然那拼命的架勢如蒼蠅般惹人厭煩,白離不得不回身擋。

少女沈靜地跪在血地中。

阿曾長刀顫顫,手指白離。

白離失笑:“這位不知道是誰的誰,能別擋道嗎?雪女本就是我們的人,我帶她走而已。”

阿曾咬牙:“只要有我在,你別想帶走雪荔!”

白離掏耳朵,提醒:“你剛才還在我手下斷了一根肋骨。你打不過我。”

阿曾:“我肋骨多的是,我是打不過你,但我可以攔你一二分。”

白離目覆冷意,將人上下打量一番,驟然縱步襲去。長風破浪呼嘯而至,指虎只催人性命,阿曾彎弓騰空,全身相阻,撞擊之下朝後跌。白離手掌落到雪荔肩頭時,阿曾趔趄著,再次撲向前。

白離再將人甩開。

這一掌,又震碎人一根肋骨。

雪荔安靜地跪在地上,封閉五感後,魔笛聲變得遙遠,斷斷續續。她依然不適,可她感應不到外界。她虛弱疲憊,動也不動,不知外界的大戰,不知阿曾為了阻攔旁人帶走她,受了多重的傷。

她自然也不知——

白離的手又要碰到她時,又一道機關,射向了白離。

白離惱怒回頭,看到出手的人,是一個臉色發白的美艷女子。他認識這女子,不禁詫異:“竇燕?‘秦月夜’的冬君,你怎麽——”

怎麽真幫著和親團?

竇燕心中掙紮何其劇烈,她根本不想管。可是看到阿曾爬不起來,看到雪荔動也不動,她雙目發熱,反應過來時,手中的機關箭,已經射出了一箭——

和西域四大刺客之一“白虎”對敵,這遠超乎竇燕的本事。

但是竇燕戰戰兢兢間,慢悠悠笑:“手不聽話啊,對不起了白虎大人,雪女不能給你。”

白離:“要知道,你攔不住我。”

孔老六打鬥間,喘氣著沖過來從地上扶起阿曾。阿曾全身劇痛,朝他擺手,臉色焦急地朝向這邊。孔老六知道那人的意思,咬牙上前,站到竇燕身旁:“老子不知道你是誰,但老子承小公子的情,小公子說老子的朋友,是被你們害死的……你們想帶走那小姑娘,除非老子死。”

山崖上,被打得撲倒在灌木叢間的少年粱塵,裂開嘴朝下,齒縫間盡是血,但他不要命般地大喊:“阿曾,你行不行啊?不行的話讓我來——白虎是吧?有我在呢,你別想帶走我們的雪荔!”

和親團的人,三五成組,一組成隊,輪次阻擋兵人。他們和江湖人分批次成列成隊,精疲力盡之餘,看到雪荔被困、無聲無息,和親團中屬於林夜的暗衛們不提如何心焦,便是那些曾隸屬“秦月夜”的殺手,都紅了眼。

眾人咬緊牙關:他們見不得自己的冬君大人這樣被欺負。

即使——冬君大人可能是假的,但雪荔平時對他們的照料,卻是真的。

雪荔啊,冷冷清清,安安靜靜,看起來對誰都無動於衷,對什麽都不在意。她總說自己什麽都不做,但是每一次眾人需要她的時候,她的纖瘦身影,都擋在他們面前。

那是何其秀美的少女。

以一擋百,擋千。

而今——漸次的,眾人裹挾土摻著泥,互相攙扶著。你倒了,我便起來。我倒了,你來接手。他們斷斷續續的,匯成同一個聲音:“阿曾郎君,我們也幫著攔那個白虎!”

“對,不能把雪荔交出去。”

“誰知道他們要對雪荔要做什麽?”

白離左看看,右看看。他蹙起了眉,神色漸漸肅然。誠然,在他看來,自己在做對的事。但是身在南周,對於這些人來說,他是敵人,他是入侵者,他是惡徒。

可兩百年前,白離的先祖,正是死在這片山河間。血債血償,以牙還牙。

白離緩緩道:“那就讓我試試你們的刀吧——”

青年大步縱飛,阿曾爬起來,胸膛疼痛如破窗,他啞著聲嘶吼:“列陣——”

天地如爐,世人如炭。眾人渺小如螻蟻,螻蟻又在白離身前擋成一座山,護住那個往日總是保護他們的少女。夜風刮得人面冷心寒,一片冷寂間,宋挽風站在戰局邊緣,站在一古蒼樹下,仰觀鬥柄。夜與晝交錯,萬頃茫然,他觀望著那一個個站起來的年輕男女。一個個自不量力的人,試圖阻攔白離。

“我們”?

誰是“我們”?

一陣罡風夾著血腥味飄過,“秦月夜”的夏君,站在了宋挽風身後。

星辰在天,萬物濃黑,夏君拔出了刀柄。

他如一道不引人註意的影子,悄然無聲出現於戰場。只有宋挽風知道他的存在,只有宋挽風,早早對他下了令。

而更遠的山崗上,一身黑袍的春君面容掩在鬥篷下,分外模糊。春君站在山巔,看著宋挽風和雪荔的對峙。無論這場戰爭在霍丘軍中代表什麽,在春君這裏,只代表雪荔和宋挽風的決裂。

玉龍若是知曉,會如何想呢?

春君不參與這場戰爭,春君靜靜地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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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長吟坐在帳中沈思,哨兵疾奔入帳:“將軍,我們的人沒有回來!”

戰鼓敲響極重一聲,如霹靂般劈來,衛長吟眼皮重重跳。

他思維敏捷,當即掀開帳篷走向山頭,朝下方混戰望去。他在敵軍中,看到了戴著狻猊面具的將士身騎白馬,鶴氅飄然,直入戰場,宛如一道撕破戰局的雪亮月光。

林夜為何忽然拼命?

隔著人海遙遙,下方那狻猊面具忽而不經意地擡頭,朝山巔上望了一眼。

只是這一眼,旁人還沒反應,衛長吟先淡聲:“中計了。”

多年沙場生涯,能在此局牽制他的人,已然不多。衛長吟面色如常,心中難免覆雜,多看了那戰場上的小將軍一眼。

身後迷瞪的將軍追到山崖上,還未向大將軍匯報新軍情。他聽到大將軍的喃喃聲,氣喘籲籲問:“什麽?”

還沒弄明白,衛長吟轉身重新入帳:“弄清楚鳳翔那裏發生了什麽。我們開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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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鳳翔是局,鳳翔戰局不知結局。上萬人埋於山谷,兵連禍結,至今雙方都未得到消息。

軍糧在下午時分到達,讓川蜀軍精神松懈半分。之後夜色漸漸深重,大散關遲遲攻打不下,雙方皆有些疲態。

李微言來到戰場上,不提他第一次看到這種慘烈殺伐是何心態,林夜在研究衛長吟:衛長吟這時候應該發現鳳翔的虛晃一槍是假的了,派去鳳翔的霍丘軍至今不歸。衛長吟應該意識到哪裏發生了意外,衛長吟為何不急?

半夜雙方短暫戰局放緩,林夜帳中休息中,忽然做噩夢。

他不知道自己在夢些什麽,只光怪陸離萬象變化扭曲,他隱隱看到山霧彌漫,血水如潮。少女坐在一地屍體中,閉目間,眼中朝下滲著血。

刀劍向她肩頭刺去,少女躲也不躲。

“阿雪……阿雪——”

林夜從夢中驚醒,全身肌肉痙攣,冷汗淋漓。

林夜靠著床榻喘氣,外面先有聲音:“將軍,世子求見。”

戰鼓擂,萬馬奔。林夜心臟被鼓聲敲得一陣陣痛,他伏在榻間煎熬時,再有聲音著急些:“將軍,敵軍從後方竄來,又開始進攻了——”

霍丘軍攻勢這麽猛,越來越劇烈,為什麽?

林夜披衣坐起,腦中幾多思量,忽而想起和親團他們,已經許久沒有回來消息。阿曾、竇燕、粱塵……還有雪荔,已經失聯了整整兩日。以雪荔的武功,不應該出現這種情況。其他人更不應該……

自己派去的孔老六等人,也沒有消息。

夜間篝火起,雙軍對峙間,林夜望向敵軍元帥的帳篷:衛長吟在另一邊有布置,那種布置,讓和親團和孔老六的江湖人全軍覆沒。

糟了。

林夜色變。

他忘了另一處戰爭了……衛長吟這麽自信,想必另一處戰場,己方是失利方。戰場消息被阻,是敵人有意為之。衛長吟的布置也許不是糧草,不是鳳翔,而是另一處戰場。

披著氅衣急匆匆出帳的林夜,和帳外迎面而來的李微言打了個照面。

李微言面色不妥:“雪荔呢?我以為雪荔和你在一起——”

李微言焦躁萬分,這許多人中,他最關心的就是雪荔。當初自己殺光義帝,是雪荔救他一命。

到了這裏,李微言才知道,原來照夜將軍,就是林夜。李微言下午時便到達軍營,軍情緊急,到處混戰,林夜分身乏術,李微言便耐心地等了一晚上。然而李微言多方打聽,確實沒在軍中見到雪荔。

包括阿曾他們,全都不在。

李微言正想質問林夜,林夜冰涼的手,猛地握住他。李微言被凍得,顫抖一下,垂眸又掀起眼皮,看向自己面前這個臉色雪白的少年公子。

林夜:“世子,我恐怕有事需要離席,求你……扮演一下‘照夜將軍’。”

李微言挑眉。

林夜:“我扮演小公子這麽久,無非是我與小公子年歲相當,身量相當,而世人又不曾見過真正的小公子。我有十分重要的事情,我必須去確認……求小世子幫我一次!”

大恩難言。

少年郎君拱手間,見李微言紋絲不動,只用晦澀的眼眸上下端詳他,似思量他的用意。而此關頭,不是互相猜心的時機,林夜長袍一撩便要下跪。

李微言猛怔,這才肅容俯身:“別拜我,我可不當皇帝,別折我的壽——”

世事淹蹇,身在局中,誰能說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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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越來越深,阿曾、竇燕、孔老六,從山崖上摔下來的粱塵。

粱塵蒙著口鼻,到此時都堅持不暴露身份,還做著重新當細作的美夢。可是他們搖搖晃晃,一個個站在雪荔前阻擋,他們身受重傷,無一是白離的對手。

白離不在意他們,甚至敬重他們。他們不光對付兵人,還要輪流來攔他。

蟲蠅沒完沒了,也讓人心中厭煩。

白離松動筋骨,慢條斯理地朝前走。這一刻,他終於看起來像傑出刺客,而不僅僅是一個武功高手:“真是好煩啊。原本不想殺太多人的……”

異族青年彎曲手指,手中指虎閃著銀光。

遙遙的,宋挽風的聲音飄入戰場:“白離,別玩了。兵人必須南下,和衛將軍匯合,不然,那邊就該發生錯漏了。你解開雪荔的穴道吧,兵人需要她。”

阿曾、竇燕、孔老六、粱塵,搖搖晃晃,再一次擡起武器,攔在白離面前。

夜火燃燒,萬物扭曲。一切如惡魔入凡塵,跌跌撞撞的兵人和敵我難分的戰場,燎向山壁,在山壁上扭出模糊的、錯亂的光影。

在一片淩亂中,魔笛聲紊亂起伏,虛弱嘶啞。叢叢密林後,霍丘人虎視眈眈地監視著明恩,質問明恩,為什麽那雪女許久不曾再動作。是否魔笛有誤?

躲在樹樁最後方的明景,看著這一切。

必須有一個法子,讓這裏再亂一場。必須有一場亂,能拖延時間,保護雪荔,保護阿曾大哥他們。

她眼中倒映著此間戰局,也倒映著不算久遠的日子以前,扶蘭氏被滅國的那一夜。

到處是囂張的霍丘人,到處是張狂的笑聲。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跪地求饒聲和麻木沖馳的敵人,他們奔跑反覆,在夜中潑灑下濃墨重彩的一夜。

“轟——”火星高濺,灼痛明景的眼睛。

她看著塵囂下,白離步步上前:“別再攔我。”

她看到百姓們在火中翻滾哭泣:“聖主啊——”

她看到阿曾撐著刀柄,浴血強戰:“不許碰雪荔!”

她看到阿爺抱著無知哭泣的幼童在夜裏跌撞,滿鬢白發散在風中:“小景快逃,快跑——”

她看到竇燕朝後退,朝白離喊道:“雪女即使不醒來,這些兵人也一樣殺人。為什麽非要她失控?你們就不能放過她嗎——”

她看到哥哥們倒在戰火中,倒在聖主廟前。她看到自己和親兵們策馬出逃,回頭望向身後人影重重和戰火繚繞:“聖主啊,為什麽你從不睜眼——”

聖主啊,為什麽你從不睜眼?

為什麽你從不看你的子民一眼。

你若當真庇護天地,你庇護的到底是殺人惡魔,還是豺狼人間?

迷惘晃神間,明景朝前走。

身邊監視她的人已經監視了兩天兩夜,心知這位異族小公主的膽小怯懦,也知道衛長吟想收服這個小公主,不讓他們碰這個小公主。

他們如今監視那魔笛,懷疑明恩的魔笛是不是失效了。沒有人註意到,明景從身後,木著眼,白著臉,走向他們。

天地如爐,世事偃蹇。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嗤——”明恩身體僵硬,持笛的手發抖。長笛鏗然從他手中脫落,他轉過半只肩看向身後。笛聲驟停,天地間闃寂無比。

星子寥寥點在空中,散於雲後。

所有人失神地看著異族少女,異族少女也失神地抖著握匕首的手。

明景目光朝前,盯著明恩的眼睛——

魔笛聲停了,這裏就混亂了。自己入局了,局勢的混亂就能拖延時間更久了。

天上銀瓶傾倒,星光墜落。地上的凡人,看到天上的星子,也看到地上的死人。

明景看到哥哥不可置信的眼睛,也看到自己眼中的水如湖婉婉彌漫而上,淹沒不遠處的白離、阿曾他們的對峙——

“活下去。但不是像狗一樣被打斷脊梁地活下去。

“沒有你,我也能帶扶蘭氏走向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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