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第 91 章 小郎君,你懷孕了?……

關燈
第91章 第 91 章 小郎君,你懷孕了?……

九月鷹飛之際, 南周告天下書,言及光義帝薨,遺詔落在譽王世子李微言身上。陸氏女攜世子李微言坐鎮金州, 待建業宰相等臣屬,共議新帝事宜。

民間傳說不斷,有人為南周未來命運擔憂, 有人說譽王世子似乎不願登帝。眾說紛紜,多事之秋,金州兵馬調動不斷,氣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在此關頭, 阿曾和竇燕跟著和親團, 守在金州等候消息。

阿曾早出晚歸, 顯然是忙碌林夜交代給他的一些事宜——雲瀾鎮相遇後, 林夜與和親團重新開始聯絡。

竇燕也不輕松, 她同樣收到林夜的命令,派人尋找粱塵和明景的下落。林夜說,粱塵身份特殊,走到哪裏,都會留下一些特殊印記。那是一種“金蝶粉”,粱塵只消將那種粉末塗在樹幹、墻壁上, 子夜時分,金蝶粉便會發光一刻,即後則隱。

靠著這種珍貴粉末, 他們可以一路跟蹤粱塵,隨之找到粱塵追蹤的人的下落。

竇燕驚愕,越發對小梁郎君的身份產生好奇:據她所知,市面上從未流行過這種“金蝶粉”。那是貴族之物, 尋常人見也沒見過,即便貴人都不見得如此奢侈、大量使用。

粱塵是如何身份,才用得起這樣奢侈之物?

再者,如今金州主事的陸輕眉陸娘子,也多次詢問和親團,問及粱塵下落。

如此看來,林夜、雪荔、阿曾、明景、粱塵……各有各的身份秘密。這個和親團臥虎藏龍,當真讓她好奇。

竇燕在這重忙碌中,終於追蹤到了“金蝶粉”的痕跡。她和阿曾打過招呼後,便帶數人禦馬出城,順著蹤跡追尋。這一路崇山峻嶺,翻山躍水,地勢越來越偏,漸漸靠近大散關。

大散關啊……

這麽重要的地勢,頗讓竇燕生出警惕。

這一日,他們在林中遭遇了一波敵人。其餘人都追了出去,竇燕自己一人在林中繼續深入。

夜深時分,天邊月明。綠林如海,風過如浪。時入九月,天氣轉涼,林中蟬鳴幽微,葉海浪濤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便讓人心中愈發緊繃。

深夜樹幽森無比,竇燕漸漸走不下去,她凝神片刻,轉身欲退出此林,等身邊侍衛回來後,眾人再一同前行。而她轉身之際,眼尾忽掠過一道黑影。

竇燕的銀針含於口中,差點要射出。

她凝著面容,高斥:“什麽人,藏頭藏尾?”

一道聲音淡淡響徹深林:“不當冬君,當了幾日別人的下屬,膽量便這樣差了嗎?”

這個聲音……

竇燕擡頭。

葉飛嘩嘩,漫空灑落。皓月懸空處,綠葉蒼樹樹梢間,佇立著一重修長的黑衣鬥篷人。鬥篷遮蔽那人周身,連面容也掩在月光照不到的黑布後,看不真切。

若這藏頭藏尾的人是宋挽風,竇燕未必能認出來。但竇燕熟悉這人,遠勝於她熟悉“風師”——竇燕喃聲,露出玩味之笑:“原來是春君大人。”

她笑容甜美面容嬌媚,袖中藏著的機關卻已全然做好準備。

風師雪女,在“秦月夜”中是至高存在,神秘無比,尋常殺手自然很難了解。但四季使之首的春君,誰會沒見過呢?誰又會不知,自樓主逝後,“秦月夜”的一應大小事宜,都是春君在操持。

殺手樓新樓主始終未曾選出,但“秦月夜”不算群龍無首——如今的春君,除了沒有“樓主”那層身份,又和樓主有多大區別呢?

尤其是……

竇燕若有所思地笑:“春君出現在這裏,莫非證明,‘秦月夜’真的和霍丘國有勾結?只是不知,這是春君大人的意思,還是宣明帝的意思。”

“收起你的猜忌,我從未背叛過‘秦月夜’,”鬥篷後的男人聲音清淡,情緒也淡,正如冬君對他一向了解的那樣,他好像一臺機器,對這世間所有事情都不在意,“倒是你,如今和和親團關系這樣好,你似乎已經忘記了,你的姐姐死於誰手中。”

竇燕幾乎要脫口而出——死於雪女手中,死於你們的算計手中,死於你們的逼迫之下。

若不是她落於雪女手中,若不是她在建業失責,姐姐不會鋌而走險,在襄州城對雪女動手。可若真論起“失責”,雪女的被追殺,如今看來,不就是“秦月夜”上層布置出來的一張大網嗎?

如今種種跡象表明,玉龍樓主不是雪女所殺,那殺手樓一直對雪女緊追不舍,是何道理?

竇燕與雪荔才相處幾個月,都趨向相信雪荔的無辜。那麽春君呢?比竇燕知道更多秘辛的春君,會對雪女的是否弒師一無所知嗎?

……不過這些,似乎並不適合開誠布公地聊。

竇燕朝後退一步,靠在樹身上,手指繞著鬢邊拂動的發絲,半真半假地抱怨笑:“春君大人,我沒辦法呀。小公子不養閑人,他又格外聰明,我若不幫他做事,他會殺了我的。”

春君不置可否。

春君問:“阿燕,你想留在小公子身邊嗎?”

竇燕一怔。

這種稱呼……非明面上公事公辦的“冬君”,而是格外私密的稱呼。世人知道“竇燕”這個名字的人,統共沒幾個,但恰恰春君知道。

他們這些四季使,從腥風血雨中拼殺出來。他們平時拜見最多的人,是春君,並不是風師雪女,更不是玉龍樓主。春君與他們之間,總是、總是……比旁人與眾不同一些吧。

竇燕擡頭,悄然觀望春君。

她半晌微笑:“小公子不會留我的吧。我手中人命太多了,他如今是用人不拘一格,才不在乎我是什麽人。可若是長久,林夜想必不會喜歡一個殺手留於他身畔的。我是‘秦月夜’的刀,我必然還是要回去的。”

她聳聳肩:“待我想辦法殺了雪女,報了仇,我就會回去了。”

春君盯她片刻。

春君緩緩道:“你我相交多年,若你想擺脫‘秦月夜’,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若錯過這個機會,日後再想脫離,那便是‘背叛’了。秦月夜會如何對待背叛之人,你是見過的。”

竇燕當然見過。

雪荔身上發生的事,她可是從頭看到尾的。

竇燕垂下眼眸,笑一笑:“春君大人要我做什麽?”

春君的聲音在林中風葉搖落聲中,格外縹緲:“配合夏君,困住雪女。”

竇燕眼眸一縮。

四季使中,夏君主殺。夏君神秘不已,平日連她這樣的四季使都很難見到夏君。春君的話,是說,夏君要對雪女出手了?宋挽風從未撤掉對雪女的追殺,如今連夏君都要出手了。

立在高處的鬥篷青年,將下方女子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竇燕以為自己隱瞞得好,但這些在了解她的人眼中,一覽無餘。春君卻好像並不在意,他仍平平靜靜地說下去:

“……會有那麽一個機會,‘白虎’對雪女出手,‘夏君’輔佐。‘夏君’要取一樣東西,需要你的配合。你只要從後相助,反水和親團,幫夏君那麽一個忙便好。

“如此,你隨時返回‘秦月夜’,‘秦月夜’都不會治你的罪。”

竇燕沈默片刻,問:“夏君要取什麽東西?”

春君笑一聲。

竇燕心中起伏不定,聽到葉落聲浩浩然。她耐不住心中跌宕,擡頭望去,已經尋不到春君的蹤跡了。

竇燕手掌中汗水淋漓,失魂落魄。她不知自己該如何選擇,掙紮於自己到底要背叛於哪一方。她應該毫不猶豫地向春君盡忠,可為什麽她想起雪荔,又覺得有些不忍心呢?

明明是雪女殺了姐姐,明明是雪女……

“竇娘子!”侍衛們的聲音由遠而近,竇燕收斂自己情緒,和他們繼續追查粱塵下落。

只是在這程路中,她不光追到了粱塵下落,她還發現林夜留下的線索——林夜和雪荔,離她不遠。她是否該當面去見林夜,告訴林夜,粱塵他們正朝大散關的方向靠近?

--

春君回到霍丘國的隊伍中,已到深夜。

夜深人靜,山林倥傯,大部分人如野人一般露天而眠,少有的幾座帳篷,是為幾個大人物準備的。

春君輕飄飄逆風而行,看到明景小公主的帳篷中亮著燈。風吹起氈簾一角,他瞥到粱塵小郎君和明景一同坐在地上,二人竊竊私語些什麽。

他嘴角勾了勾。

他再行前一段路,看到了朱居國的那位三王子明恩,追著霍丘國的衛長吟衛將軍,極近諂媚之態:“大將軍放心,我已經說服小景了。大將軍不要殺小景,小景會幫我們控制雪女。雪女號令萬千兵人,全在小景的‘魔笛’下。我的‘魔笛’學的不好,阿爺教小景教的多……”

春君漫不經心地想:衛將軍就算殺你,也不會舍得殺明景的。這位三王子,真是多慮。

春君腳踩在樹梢上,忽然被一道銀葉劈中。他凜然躲避間,手背上仍被銀葉劃破一道口子。他擡眸,看到青年白離臥睡在樹上,扒開樹葉打著哈欠,朝他無所謂地露個笑臉。

春君垂下眼,朝白離拱手打招呼,繼續離開。

白離嘖嘖:“哎,怎麽這就跑了?以前見你,你就不愛理人,我還以為你怕生,結果到現在,你都不理人啊?玉龍怎麽選你當‘春君’的啊……”

白離是個話癆,喋喋不休。春君私以為,這樣大大咧咧的人,很難想象其是西域四大刺客之一。

可他確實是。

大約,這世間的武功至高者,總有一腔對塵世的“不在意”吧。

玉龍不在意,雪荔不在意,白離不在意,宋挽風……也不在意。

春君停下腳步,在自己的帳篷中,見到燈火爍爍,青衣郎君身如修竹,捧卷而獨,正是宋挽風。

春君沈默地掀開鬥篷,朝宋挽風行禮。

宋挽風微微笑:“去哪裏了?”

春君便說了自己的行跡。

宋挽風放下書卷,手指叩案,微微擡眸,打量著春君:“我們的行動,並不需要冬君……”

春君淡聲:“她叫‘竇燕’。”

宋挽風頓一頓,深深看他,仍是淺笑:“好吧,竇燕。我的計劃,從來不需要竇燕下場。她是計劃外的人,你為何專程走一遭,讓她反水呢?她和林夜他們待久了,未必會助我們。若是她將我們的行動告知林夜,你可知你犯下了多大錯誤?”

春君:“她不會。她即使不助我們,也不會將計劃告知小公子。我是給我們的計劃多一重保證——‘無心訣’下,魔笛再加持,誰也不敢保證雪荔會是如何一狀態。便是白離,都不知道。如果白離無法拿下雪荔,竇燕便是最後一把鎖。我一定要確保計劃的成功。”

宋挽風盯著他。

宋挽風忽然笑:“春君大人,我從沒想過,你是這樣忠心的人。”

春君:“我有我的目的。”

宋挽風挑眉。

春君:“我在給竇燕一個回歸我們、不被‘秦月夜’洗牌的機會。這場浩劫中,‘秦月夜’已經死了太多人,我不希望竇燕也為此而死。她姐姐在襄州城行動前,曾求過我。”

春君想到妙娘,出神了一下。

妙娘和竇燕是完全不同的姐妹。但妙娘為了保護妹妹,明知襄州城一行危險至極,仍願意和雪荔為敵。妙娘唯一的條件是,給竇燕一條生路。

春君答應了她。

宋挽風盯著他,打量著此人的一眉一眼,琢磨著此人是否有哄騙嫌疑。

而春君說:“我不希望我的手下再無謂犧牲,正如風師大人所希望的那樣——風師做這一切,不正是希望玉龍樓主和雪女會在未來的某一日,回歸你身邊嗎?”

春君擡頭,燭火照著他英俊面孔。

春君淡漠道:“未來的某一日,不正是風師所求嗎?那麽風師,應當理解我所求。”

宋挽風怔然片刻,握著書卷的手時緊時松,卻因春君一番話,暫時打消了一些懷疑。

“秦月夜”建立十年,春君便跟隨玉龍十年。十年間,雪荔孤零,宋挽風和春君則是朋友,經常混在一起。而宋挽風與春君成為朋友,也是宋挽風的一重私心——師父帶他們去雪山後,撿到了春君。

小雪荔那個傻子,壓根不在乎身邊人的來往反覆。宋挽風卻做噩夢許多日,擔憂許多日。他生怕玉龍撿孩子撿得習慣,要收春君為弟子。

宋挽風不希望再來一個師弟了。

只有他,只有雪荔,只有玉龍,已經足夠了。

所以宋挽風和春君交好,宋挽風試探春君,在種種試探中,宋挽風終於確認玉龍不會再收徒弟。宋挽風放下了心,然而十年中,他總是看不懂春君。

即使在這樁巨大事變中,春君毫不猶豫地站在他這一邊。宋挽風卻總想,朋友之誼,能做到這個地步嗎?春君,真的沒有別的目的嗎?

……算了,宋挽風苦澀地笑一笑。

他自己為人狹隘心胸陰暗,也許終生都理解不了那些全無回報的感情。他的私心只有玉龍,只有雪荔。再多的,他不在乎。只要玉龍和雪荔回到他身邊……

宋挽風在心中喃喃自語:“師父,再給我一些時間,我一定做好這一切。到時候,我就接你回來,好不好?”

他垂著臉,露出幾分恍惚的笑。

他不知道春君跪在燭火下,對他的神色一覽無餘。春君不置一詞,重新垂眼。

--

林夜這一邊,他與雪荔在山下酒莊,打聽前些日子,從山上搬運貨物的人的下落。

那些武器自然會用“貨物”掩飾,不會讓尋常百姓看到。但是武器匠住在山中,離群索居,某一日一眾人從山上搬運貨物,一定會有人註意到。

果真,他們一提,酒莊小二便恍然。

小二的說法,和林夜的猜測不謀而合:西北方向,正是大散關的方向。

那群人果然要去大散關。

大散關啊……

林夜十分熟悉周圍地勢,他很容易便開始思考大散關的地勢走向、所代表的含義,很清楚若是拿下大散關,周遭州郡會如何被動。他默默想,一萬左右的兵馬,想與兩萬左右的兵馬對敵,如果是他,他會如何利用大散關這個地勢做局呢?

可是,依然不對。

大散關在南周手中,並不在霍丘國手中。想做局,霍丘國會非常被動。即使加上北周,可北周與南周有和親之約,北周明面上應該不敢出兵,霍丘國那位衛將軍到底打算如何布局呢?

如果是他……

林夜閉著眼,薄薄眼皮下,眼珠輕微顫動。

而在他身側,雪荔看著酒莊小二忙前忙後地忙活,和許多人一道將酒壇、器物往車上搬運。雪荔好奇問:“你們要搬家?”

小二搖頭笑:“不是。是我們主家小娘子要過生辰,小娘子嬌氣,要在城中大慶。我們主家就讓我們帶酒給小娘子……老爺原本想在酒莊給小娘子過生辰的,但拗不過小娘子哦。誰讓我們老爺只有這麽一個閨女呢?”

雪荔怔了一怔。

雪荔說:“你們快把酒莊搬空了。”

小二:“對呀。”

雪荔:“可你們還要做生意的。今日搬空,明日又搬回來?”

小二:“對呀。”

雪荔徹底困惑了。

她喃喃道:“只是一個生辰啊……”

她倏然想起什麽,扭頭看向身旁的林夜。若是生辰禮如此重要,那林夜的生辰……是不是過於簡陋了?

他可是照夜將軍,他的及冠禮若是在川蜀,應當會大辦的。

雪荔扭頭看林夜時,恰逢林夜睜眼,少年琉璃般的眼眸與她對上。林夜眨了一下眼,朝她笑。

林夜依然沒想通霍丘國衛將軍的布局,但他的心情也沒有因此而變差。這位小郎君豁達無比,他在雪荔朝他看時,並未想到自己,卻確實想歪了一樣事。

林夜彎眸:“過生辰是這樣的啊,多隆重都不奇怪。阿雪沒經歷過?”

雪荔抿唇。

她忽然發現自己沒經歷過的太多,而她漸漸有了一腔自尊,並不願意自己不如旁人。雪荔便道:“我的生辰在冬日。師父每年都給我過,從來沒有忘記過。”

林夜詫異看她一眼。

她的說法,和他猜測的玉龍行為不同啊。玉龍應當是一個冷心冷肺的女子,怎會在乎雪荔生辰?

雪荔別開目光,不與林夜對視。她抹把臉,就著黃昏天邊的餘暉,看遠處山嵐。雪荔道:“我們趕路吧。白離他們往那個方向去了,我們日夜兼程,很快就能追到他們了。”

雪荔轉身朝酒莊外的馬廄走去,林夜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背影,忽然跳上前一步,從後挽住她手,攔了一攔。

林夜:“哎,我頭暈眼花,惡心欲吐,好不舒服。”

雪荔:“……”

她回頭怔然看他:小公子好久不拿喬,她都快忘了林夜嬌氣的毛病了。

林夜一邊朝她倒苦水,一邊捂著自己心臟,開始搖搖晃晃,朝後跌坐,一屁股坐在了酒莊的長凳上。

搬著一壇酒正要出門上車的小二被林夜嚇一跳,左顧右盼半晌後,小二疑惑詢問:“頭暈眼花,惡心欲吐……小郎君,你懷孕了?”

林夜:“……?”

雪荔:“……?”

小二被兩人一起目光炯炯地盯著,不禁幹笑朝後退,想躲開。林夜手快,一把抓住這小二,不讓人跑。他一邊回頭,朝雪荔頤指氣使道:“總之,我不舒服,我不能走了。你知道你該怎麽辦?”

雪荔:“打暈你,帶你走。”

林夜嘴抽一下,認真道:“我是要在這裏休息一會兒,才能上路。你呢,自己去前方探查一下線索嘛。你武功那麽高,能走得遠一些,萬一運氣好,追查到白離的線索呢?到時候你再回來接我唄。”

雪荔:“……”

她若有所思地看林夜半晌,見他梗著脖子態度堅持,便可有可無地應了這個“多此一舉”的要求。林夜大約對酒莊有些懷疑,這些懷疑卻不方便她在現場。他也許有話要和小二說,需要調開她。

她和林夜一向有默契,雪荔縱馬而走,朝西北前行,當真去探查線索——即使她知道,什麽線索也不會查到。

大約一個時辰後,雪荔返回酒莊。騎馬行在鄉間小道上,雪荔便發現了不同之處——

小徑兩邊有人提著燈籠照路,陸陸續續有許多百姓前往酒莊。雪荔的馬匹在此顯得突兀,她茫然之時,有人殷勤地過來幫她牽馬餵馬,說剩下的路,得自己走過去。

雪荔渾噩間,意識到了什麽。

遙遙離酒莊不到三丈距離,她看到酒莊燈燭通明,觥籌交錯,侍從往覆。周邊百姓們三三兩兩攜人前去酒莊,拖家帶口,說著閑話:

“半個時辰前,有人來我家說,酒莊今夜免費籌客,不知真假。”

“真的啊,也有人來我家說了——來的人是酒莊小二,我認識的。那小二說,有一個好有錢的客人包下了這夜酒莊,要請客呢。”

“請什麽客?”

“沒說。好像就是一位大戶小郎君的奢侈吧。”

不止如此。

雪荔越往前走,越看到燈燭光照得小徑如螢火之徑。她看到彩幡幢幢,酒液飄香。她亦看到眾人奔前,去搶酒莊裏堆滿了的孔明燈。而她唯一認識的小公子被人簇擁著,在那一盞盞孔明燈上,和人拿著紙條寫字。

有人擁擠間,孔明燈被撞飛,他們也顧不上追燈,仍圍著小公子寫字,語聲錯亂聒噪。

被撞飛的孔明燈朝雪荔方向飄來,她擡頭,看到燈下掛著的紙條,字跡風流清雋——“青春長樂。”

雪荔站在酒莊外,眼中映著燈火漫漫,也映著酒莊內的人群,人群中被圍著的林夜。

許多百姓急急從她旁邊走過,有一對老夫婦人老眼花,看不懂字也認不清人,糊裏糊塗來到酒莊只為吃一盞免費的客宴。他們見這裏人山人海,人流越來越多,依然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上當受騙。

而恰恰有一位金裳白裙的小娘子站在小徑路口,那小娘子面秀眸清,正仰臉望著飄搖的燈火。風落在少女腮幫上,她寧靜而皎潔。

老夫婦便問:“小娘子,你也才來嗎?這不會是騙我們的吧?你可知道那大戶小郎君,造這出景,是為了什麽嗎?”

“不是騙人。”雪荔回神,眼睛看向那人群中的少年公子。

她一步步朝酒莊深處走,迎著燈火,迎著夜風。她腦中亂糟糟,一團錯亂中,她慢慢猜到林夜先前擺脫自己的緣故,這裏不尋常的緣故。她從來沒覺得世間變化和自己有一絲一毫的關系,然而今夜……

今夕月明,燈籠飛天。眾人歡呼之際,林夜也仰頭跟著人笑。

孔明燈如游龍,逶迤升天,燈光熠熠。那璀璨之華,形成一道淺淺銀河,籠罩著半空中的月亮。林夜滿意非常,和身邊百姓們說笑,誇耀著燈火。

風將他們的話語聲寥寥吹來——

他們只是在說:“好美的孔明燈。非年非節非壽,小郎君是為了什麽?”

風清月涼,林夜滿意地仰望著自己的成就,眸中光輝。他忽然察覺到目光凝視,他回頭朝酒莊外看去,正見雪荔踩著滿地霜雪與燈燭光。

燈火光影照拂著鄉間小徑上的少女,雪荔站在一地灰與火中,眼睛神色如霧,濛濛不明:“……為了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