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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這座行宮寢殿外,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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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這座行宮寢殿外,布……

這座行宮寢殿外, 布滿了鐵甲將士。這些鐵甲將士森然怒視著最前方的林夜,卻投鼠忌器,不敢動作——他們的將首, 落在林夜手中。

而他們的將首孔將軍,一言不發,滿面悲愴。

林夜咳嗽著笑:“陛下, 進殿談吧?難道陛下想將士們都聽到這些話嗎?”

光義帝臉色慘白。

他此時的臉色,是真正的絕望。先前李微言和雪荔相繼逼迫,光義帝尚覺得自己不會輸,因為自己還有一顆棋子。那顆棋子本是為李微言準備的, 此時, 當這枚棋子被林夜拔掉, 落到林夜手中……

大勢已去, 光義帝還能說什麽?

密雨連綿, 李微言和雪荔一前一後地挾持著光義帝,將光義帝重新逼回寢殿中。林夜扣押著孔將軍進殿,殿門在院中將士們面前闔上。

墨雨濃濃,殿外竊竊聲不斷。陛下遇襲,他們一方在此坐鎮,一方派人去請宋太守:當下時機, 群龍無首,那位總被人無視的太守,應當站出來主持大局, 救援陛下。

一道殿門與卷簾紗帳,將雨聲隔絕在外。

沈悶殿內,不點燈燭,只靠著窗口掠入的電光, 照得此間一片慘淡。

光義帝摔坐在椅上,他面無血色地看著林夜與那被挾持的孔將軍。光義帝維持著自己的幾分尊嚴,試探事情是否有挽回機會。他勉強笑:“林夜,你這是做什麽?孔將軍做了什麽,你要挾持他?”

光義帝面朝孔將軍。

孔將軍面上全是水,鬢角花白,平時有將軍威嚴之風,此時只見疲憊恍惚。他眼睛渾濁,不受控地想扭頭去看那持劍的少年公子。少年公子故意錯後而站,孔將軍稍微一動,便是往劍上送命。

光義帝急道:“孔將軍,你沒話說嗎?”

“陛下不必問孔將軍,”林夜溫溫和和,“我點了孔將軍的穴道,他一句話也說不了。說實話,臣已經聽了太多謊言,我們開誠布公一些吧。”

林夜的目光落到李微言身上。

殿中本也無光,李微言卻仍挑到了屋中更暗的角落裏。他像一條毒蛇般藏在陰影中,手中匕首的雪亮寒光,朝著光義帝的後背。他不在乎其他人要做什麽,於他來說,他布局所有,今夜的一切目的,都是讓光義帝死於自己手中。

林夜控制著自己不去看雪荔,不去問她身上的血的緣故,不問她為何出現在這裏。

他必須冷靜。

林夜朝李微言笑:“想來,這位便是真正的小公子吧?小公子用自己當棋子,布下一出戲碼,將陛下引來金州。陛下不放心他人,堅持出行……我昔日一直不理解其間緣故,但若是皇室中的私密事情,陛下要親自出手,便可以理解了。”

林夜手中劍顫了一下,孔將軍的脖頸便勒出了一道淺紅痕跡。

林夜的目光落到孔將軍身上。

連他那樣清澈的眼波,也在此時恍了一恍:“這出戲真有趣。小公子要殺陛下,陛下裝模作樣入局,也是為了擒拿小公子。為什麽是金州呢?因為川蜀軍有一位將軍繞過了照夜將軍,投靠了陛下。這種投靠很私密,陛下暫時不想讓朝臣知道,也不想讓我這位和親的假小公子知道……陛下便要親自來金州,穩住這位投靠他的將軍,讓這位將軍出手,在最後時刻進入行宮,捉拿李微言。”

隨著林夜的講述,雪荔和李微言腦中如展開一張軍勢輿圖。

川蜀軍分三批。孔將軍向來坐鎮主營,輕易不出兵。於是,明面上,皇帝只能調動最聽話的趙將軍,讓趙將軍去擒拿雪荔;皇帝還要調走陳將軍,便用了一出流言,騙走那最激憤好騙的陳將軍,在行宮前和林夜開戰,和林夜互相阻攔。

於是,只剩下孔將軍。

在光義帝的計劃中,今夜,也是他為李微言設的一個局。他要弄清楚李微言的真實身份。當李微言暴露的時候,本不該出現在行宮中的孔將軍帶兵出現,擒殺李微言。

孔將軍是光義帝的暗棋。孔將軍輕易不離軍營。任誰也想不到,孔將軍早早投靠了皇帝。那趙將軍算什麽?孔將軍才是坐鎮一切的那個人。

李微言唇角浮起涼笑:“原來如此……我便說,陛下身著藤甲衣做什麽?我知道他提防我的刺殺,卻以為他把所有兵馬都派出去了,哪來的人馬回來。誰想到,孔將軍如此不顯山露水。”

李微言望向光義帝,若有所思:“孔將軍是何時投靠陛下的呢?”

林夜慢聲:“若我所料無差,是去年末鳳翔那場戰爭吧。”

南周三萬軍馬和北周五萬軍馬的對決,林夜不覺得自己會輸。他更料不到,不光他自己輸得慘,北周那位大將軍楊增,和他一樣輸得慘。他們一起打到某個地方,火藥爆炸,那如同一個早就為他們設好的陷阱。

林夜早就懷疑軍中有內應了。

在照夜之下,孔、趙、陳,三位將軍都跟著林氏出生入死多年。林夜不想懷疑他們任何一位,恰逢光義帝召他去建業,林夜便先將此事放於腦後。

之後,便是林夜和光義帝偷梁換柱一般的計謀了。

林夜忙著從照夜變成小公子,他的大部分心力都放在這件大事上。鳳翔的事,金州的事,川蜀軍的內應……恍如前世煙雲,他不願意多問多管了。

但是這一次回到金州,當不斷有人來試探他是誰,當他發現鳳翔一戰中可能失蹤了很多將士,林夜便不得不重提舊事。

那便查吧——

林夜喃聲:“如果我料得無錯,陛下會派一位將軍去攔阿雪,派一位將軍來攔我。當我分身乏術的時候,應有一軍出乎意料出現在行宮,響應陛下的召喚。在見到如今局面前,我並不知道陛下要做什麽,但我知道,這支軍隊一定會出現。藏在背後的內應只有一次向陛下表忠心的機會,怎能錯過呢?”

於是,林夜帶人埋伏,又潛入軍中。

他押下孔將軍時,以為自己會面臨一場惡戰。但是孔將軍看到是他,忽然呆住,束手就擒。如此,林夜才能輕松地押著孔將軍,來到光義帝面前。

雪荔垂下了眼。

她心想,原來如此。皇帝要對付林夜,擒拿自己的一部分原因,召孔將軍的一部分原因,都是對付林夜。宋挽風是死於別人的算計中嗎?

不,她不在乎是不是算計。她只要手刃兇手。如今看來,光義帝對宋挽風的態度好是陌生,而若那箭不是光義帝下的令,又是誰呢?

雪荔的心神,回到了方才雨幕中倒在血泊中的宋挽風身上。

同殿中的李微言,則恍悟,輕喃:“原來如此。鳳翔那場戰爭,果然有內應出賣軍隊。出賣之人,是孔將軍?孔將軍是聽陛下的令吧?那麽,鳳翔戰爭中的三萬將士,陛下當然不想調查了……”

此事好荒唐。

荒唐得李微言笑了出聲。

他自覺自己潛逃出建業,滿心惡念。可他覺得自己比起光義帝,簡直純如白蓮。

李微言驚嘆地看著光義帝:“難怪陛下不責備照夜將軍的那場敗仗。難怪陛下在幾個時辰前,聽到林小郎君這些日子都在查鳳翔大戰中的將士名單,就會色變。

“難怪我誘惑陛下這麽久,陛下都不為所動。而陛下一聽到林夜在查將士名單,立刻決定出手。這才是陛下不能被人碰的逆鱗,這才是陛下藏著的秘密。”

李微言眼眸發亮。

他不覺得哀傷,他覺得興奮而可笑:“皇帝和自己的內應相互勾結,隱瞞戰中大元帥,讓照夜將軍慘敗,讓南周打輸那場戰。南周輸得慘烈,照夜將軍無話可說,如此、如此……”

林夜輕聲:“如此,陛下才能和北周的宣明帝,開啟和談。”

雪荔的眼睛,輕輕顫了一下。

她撩起眼睛,看向林夜。

林夜松開了手中劍,似失去力氣,無力地看著光義帝發笑。他總是笑,他的笑容明朗,如陽光般讓雪荔喜愛。而他此時的笑如流水落花,好是悲傷落寞。

他早有預料,他只是裝聾作啞。

可裝聾作啞的結局並不好,他還是得撐起來查清真相。

而他方才所挾的孔將軍難堪地閉上眼,渾濁的眼淚,痛苦無比地從眼中滲下。他發出“啊、啊”的喉嚨咕隆聲,他好像有話想說,於是再次睜眼急切地看向林夜。

但林夜點了他的穴道,林夜現在也不打算解開。

林夜望著孔將軍的眼睛,輕聲:“你是林氏收留的老將,自小陪著照夜長大。縱你不認同照夜的布局,不認同照夜的戰術,你怎能試圖害死照夜呢?

“你或許有難處,或許覺得照夜錯了,照夜不應該堅持打仗堅持北伐……可照夜也很難。他為什麽要理解你呢?”

孔將軍呼吸猛滯。

林夜垂下眼。

他輕輕笑了一下:“照夜將軍未及弱冠而隕於戰場,他秉持家族遺願,死前願望一直是南北歸一。林家祖訓在上,林老將軍,林將軍,謝夫人,照夜將軍……他們畢生都為此而戰。

“可是他們不明白,南周的皇帝不想要戰爭,也不想要北伐。新登基的光義帝想的是偏居江南,富裕一生。”

林夜眼中光些許模糊。

那些模糊的水霧,讓他眼睛微微泛紅:“照夜整日喊著打仗,喊著北伐,讓陛下多為難啊。陛下煩惱極了,心想這只會打仗的蠻子懂得什麽,南周中興,若是打仗,這中興之夢,就不會落到自己這一輩了。

“陛下何其年輕,何其壯志滿懷。北周宣明帝的壯志是收覆南周,南周光義帝的壯志則是‘光義中興’。如此,只要那嚷得聲音最大的照夜死了,輸了……南周與北周和親了,就再不用想什麽戰爭了。

“照夜身隕,是最好的結局。那般厲害的將軍都身隕了,還有誰敢質疑陛下的決策呢?陛下的帝王心術玩得一向好,滿心籌謀對的從來不是北周不是敵人,甚至不是我早已提醒過陛下的、對我南周虎視眈眈的霍丘國……而是他麾下臣子。

“間離文臣武將,間離照夜與建業群臣。讓照夜消失,讓和親開始。不過是將小公子送給宣明帝而已……陛下不在乎。若是、若是……”

他沒有說下去。

但是他的眼睛和光義帝對上時,雙方都知道林夜沒說下去的話是什麽。

光義帝和林夜搞了一出“假公子”的計劃,讓林夜去刺殺宣明帝。若是林夜成功,光義帝不費吹灰之力,輕松收覆北周。若是林夜失敗,光義帝會與這個假公子劃清界限。他將一個真照夜送給宣明帝,他不在乎照夜落到宣明帝手中,會贏得什麽結果,他只要他的皇位穩固。

林夜輕輕笑一下:“陛下難道沒想過,宣明帝得到一切後,揮師南下,陛下的‘中興’夢,要如何繼續?”

光義帝鎮定道:“他不會。他的把柄落在朕手中。”

在場幾人,瞬時明白。

李微言的笑聲,在空蕩的殿中刺耳尖銳。

李微言失聲道:“原來陛下不只在照夜將軍麾下安插了孔將軍這位內應,陛下還與北周那位宣明帝聯絡了,和那位宣明帝一起說好,要讓照夜死在戰場上,兩國開始和親。原來是這樣……如此,你的把柄在宣明帝手中,宣明帝的把柄也在你手中,你二人互相牽制,誰都不會說出這樁秘密……可你是否將宣明帝想得太天真了些?!”

林夜聲音緊隨著厲道:“陛下可知宣明帝在與什麽人合作?陛下覺得宣明帝不會南下,可宣明帝的每一次出招,要的都是南周的命脈。他甚至……”

林夜想說宣明帝很可能為了對付南周,和霍丘國合作,已然叛國,背叛自己的臣民。

但林夜轉而一想,光義帝難道不是嗎?

光義帝難道沒有背叛自己的臣民嗎?

宣明帝好歹是為了擴張領土,光義帝為的,卻僅僅是皇位穩固!

光義帝盯著這幾個年輕人,半晌突得站起,語氣鏗然,高聲怒道:“你們懂什麽?!你們到底懂什麽?朕如果不這樣,如何收回皇權?你們可知渡江一百二十年,世家崛起,陸氏在建業如何壓制我李氏皇室……而李氏因為身體中的毒,連對付陸氏都很難。到了朕這一輩……毒素終於壓下去了,但朕放眼一看,南周哪裏還是朕的南周,南周快要改姓‘陸’了!”

光義帝雙目赤紅,胸膛起伏。電光照得他面容扭曲,殿中三人看著這惡鬼般的君主,無言。

他方才唯唯諾諾,但是提起自己的地位,他雙目中燃著激蕩火焰:“什麽‘王與陸,共天下’……做夢!朕在一日,陸氏就不要想分割皇權。你們難道看不見嗎?朕這一次來金州,已經數月,建業分毫亂象沒有生出,朝務井井有條,除了偶爾來兩道奏折請朕回建業,根本無人記得朕……陸相坐鎮建業,南周早就是陸氏的一言堂了。

“朕要收回帝權,要壓下陸氏為首的世家。照夜必須死,戰爭必須停,宣明帝必須和朕有默契……我李氏皇權……”

他瘋了般開始念叨,忿恚不懌。

他念叨著“噬心”之毒的可怕,念叨著整整一百二十年,李氏皇族被這毒害得人口雕零,竟連臣子都鬥不過。到他這一輩,嫡系只剩下他一人,他必須肩負起興國之業。

對了,小公子是幼弟,其實也是嫡系。

但光義帝不以為意,眼中根本沒有那位真正的小公子。

李微言算什麽嫡系?只是一個藥囊,一個血袋罷了。光義帝先前在李微言面前裝可憐討饒,可光義帝其實根本看不上李微言——一個被關在玄武湖畔的廢物,這一輩子,都應該像他的母系一脈,被關在那裏。

光義帝不會讓李微言逃的。

雖然光義帝已經不被“噬心”所困,可是人生一世,誰沒有生老病死?他要實現自己的偉業,他也需要李微言隨時奉獻一切,救自己的性命。

電光刺穿窗槅,殿中三位年輕人三足鼎立,而被困最中間的光義帝來回踱步。

光義帝雙目發赤面頰酡紅,提起自己的偉業何其興奮。他不在乎偉業中的背叛和陰謀,他是帝王,所有臣民都應該為他的“中興夢”讓路。他要拔出陸氏,要殺盡照夜,要與北周平分天下。

他要、要……

“嗤——”

尖銳的匕首入脖頸。

這一次,沒有藤甲衣相護,光義帝怔怔扭頭,看到李微言站在自己面前,握著匕首的手朝下滲著血。

滿殿闃寂。

巨廈之崩,非一日。洪河之決,非一時。

李微言湊近他,朝他笑,囈語般:“我不在乎你的帝王夢,不在乎你的浩大心術。只要你無法得償所願,只要破壞你所有的籌謀計劃……我就很滿意。”

“你、你……”光義帝呆怔著朝後摔。

與此同時,孔將軍撲上前似想救他。而林夜的劍自後遞出,孔將軍低下頭,便看到從胸前滲出的劍鋒。他艱難地扭頭,看向身後的少年郎。

孔將軍雙目流著血與淚。

他想著多少年的光陰,多少年的陪伴。他有什麽錯?照夜一意孤行,非要打仗……陛下都不想打仗了,為什麽他還非要打仗?照夜剛愎自用,太過年少,一定會輸得很慘的。

他受林老將軍托付,他不忍心看照夜輸啊。

他也沒想殺照夜,他只是、只是……

孔將軍倒地時,終於穴道得解,血漫著他的身體滲出,他艱難地去拽林夜的衣擺:“若你早生十年……”

若照夜早生十年,孔將軍未必不會站照夜。可照夜太年少了,敵人又何其強大。

林夜俯首,看著這個從小照顧自己的人。他一點點用劍鋒,割掉那片衣擺。他握著劍的手發抖,低下的下巴蒼涼如霜,眼眸卻漆黑靜默:“即使晚生十年,這一局,我也不會輸。”

“咚——”

鼓聲從外傳來,雷電破雨,整座行宮中華燈亮起。殿中人聽到外面的喧嘩聲:

“陸娘子入城,號陸氏法令,捉拿刺殺陛下的賊人。”

“隨我一同進殿救援陛下——”

殿中三人倏然清醒。

李微言朝他們道:“你們走吧,人是我殺的,我……”

雪荔忽然靠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雪荔的手那樣涼,凍得李微言一僵。而他擡頭,便看到少女睫毛上沾著的血。

雪荔抓著李微言:“我帶你走。”

李微言驚愕。

連林夜都驚愕,一時想不到雪荔為什麽要救李微言。

但外面鼓聲越來越聒噪,林夜親自請來的救兵陸氏入城,林夜不得不壓下滿心煩郁,去應付另一遭事情。當時林夜挾持孔將軍,並未動陛下,眼下三人中,大約只有林夜有辯駁的機會。如今光義帝和孔將軍一起死在殿中,只有林夜有借口拖延時間。

林夜便壓下燥意,朝雪荔叮囑:“你先送李微言去安全地方,然後到行宮後的西門口與我匯合。陸輕眉是我請來的,她不會為難我們……我騙走他們,就去找你。”

雪荔本不想理會他。

但他目光殷殷盯著她,而殿外鼓聲越來越急,撞門聲劇烈。雪荔便朝林夜點頭,抓著李微言的手飛上房梁,一掌擊向懸梁上方的瓦木。

--

雨勢何其大。

整座行宮燈火蜿蜒,布滿將士,“捉拿刺客”聲不絕於耳,此地變得何其危險。

雪荔帶著李微言出宮,輕功絕妙。她在出城前,將李微言丟到一個與將士搜查的方向南轅北轍的地方,便打算離開:“你躲在這裏,之後自己想辦法吧。他們不知道誰殺了光義帝,你還是安全的。”

她旋身便要走。

李微言冰涼的手握住她手腕,緊扣住她。少年明亮的眼睛灼灼盯著她:“你為何救我?”

雪荔眼睫朝下低了一下。

她聲音很淡:“你和我的處境很像。我理解你。”

李微言大震,被她拂開手,見她如一縷煙般飄離而去。他躲在灌木中,淋著雨,整個人恍惚渾噩。一時間想著幼年時生不如死的機遇,一時想著方才殺死仇人的快意,一時又想著雪荔的眼睛,想著雪荔與他說的話。

她的處境……

他們還會再相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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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放走李微言後,並沒有按照自己和林夜約好的那樣,去西門出城的方向。她走的是北門。金州行宮建在西北方向的半山腰中,西處平緩,北處陡峭。而朝北登山,會遇懸崖湍流。

雨下得這樣大,水漲得這樣急。對於雪荔這樣的高手來說,跳崖落水而潛,是最快的離開方式。

雪荔在黑夜中疾奔。黑魆魆的夜色與綠郁郁的森木被拋在身後,腦海中倒在血泊中的宋挽風也被拋在身後。她越行越快,滿身鮮血快要被新的雨水沖刷幹凈,她終於沖上了懸崖……

山道彎彎,林木豐茂,懸崖邊有人轉身,衣揚如驚濤拍岸。

林夜站在那裏等候她。

雪荔手中的劍,登時拔出,朝向林夜。

林夜盯著她:“阿雪!”

雪荔一言不發,雨水彌漫她的眼睛。

林夜:“你為何不走我指給你的路?我若不是覺得你眼神不對,若不是多想了一分,便會與你錯過。你為何如此提防我?是宋挽風對你說了些什麽,還是你遭遇了些什麽?阿雪,我不是你的敵人。我當真是來救你的。”

林夜聲音急促:“陸輕眉已經進城,封鎖整座城。她雖和我有合作,可光義帝死,一定要有人為之負責。你走得任性,又帶走李微言,難道你要替李微言擔責?整個南周捉拿你,把你當兇手,這可如何是好?你與我回去,我們一起去找陸輕眉商量……”

雪荔打斷道:“照夜將軍,我和你沒什麽好商量的。”

雨勢更急,林夜一下子怔住。他的眼睛在黑夜中幽暗下去,定定看著她。

雪荔:“我今日殺了不少將士,那些都是你的昔日部下。如此算來,我們應當是仇人吧?而且,我是北周人,你是南周人。我是江湖殺手,你是朝廷官員,我們本就不同。裝聾作啞可以通行一段路,真相道破後,便很難同行了。”

林夜凝視著她。

他剎那間感到心臟絞痛,但比那絞痛讓他更難忍受的,是她冷淡的目光。

一定發生了些什麽,才讓她這樣提防他。

是、是……

林夜的聲音在雨夜中縹緲如煙:“是因為我騙了你嗎?你猜出了我是照夜將軍?你何時發現我是照夜將軍?”

雪荔眼神微微渙散:“很久了。你沒有瞞過我,我本也覺得這些沒什麽關系。你在林氏祠堂中與你家人說話,我就站在十步外的雨廊下。我將你的話聽得很清楚……到金州後,你便開始用鷹隼傳訊,鷹隼是軍人傳訊的方式……你在和親團中帶來的那些暗衛武功不算高,可紀律嚴明,我和趙將軍打過後,便知道那些路數,都是軍人的路數。

“我查錢老翁,你查鳳翔將士。我關心師父的死,你關心鳳翔將士的失蹤……再加上方才你與光義帝說的那些話,你沒有一句點明自己是‘照夜將軍’,但你說的話太私密了,只有照夜將軍本人才能知道。

“你既想瞞我,又不想瞞得太嚴重。你很糾結,露出很多線索給我。

“我師兄死了,我要去找真兇。南周上下追殺我,我並不在乎。反正我被追殺也不止一次。而你我之前的合作,便算了吧。你去和你的親,我去行我的路……”

她自覺自己說得十分清楚,越過黑灌便要跳下懸崖。然而林夜猛地朝前撲來,扣住她手腕,滿目含怒,將她緊扣住不放。

他呼吸時冰時燙,怒視著她:“阿雪,你真的好沒有良心!”

雪荔:“我本就是怪物。”

“不,你不是,”林夜抓著她手腕,呼吸急促,“你那麽聰明,你什麽都看得很清楚,你只是不說。你不想與我攪和,是你懷疑我。你不能懷疑我,我絕不會是你的敵人,我絕不是……”

雪荔:“倘若我是你的敵人呢?”

林夜扣著她手腕的手指發燙,猛地顫抖。

他目光幽亮而固執:“你不是。我會想盡辦法讓你不是。阿雪,你如果非要走,就帶我一起走。我不去見陸輕眉了,我不管行宮皇帝的身死後事了,你帶我走,我們一起想辦法!”

雨水落在雪荔的眼睫上。

林夜的目光灼得她戰栗。

林夜一字一句,與她一同淋在雨中,聽到下方瀑布的喧嘩洪濤聲:“你不要聽別人的話,不要管別人怎麽說。你只告訴我,你此時能不能聽懂我的話,你到底正不正常——”

雪荔盯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泛著一重薄薄水汽,比雨更清潤。

雨水好模糊,她今夜思緒已經分外混亂。而她耳力出眾,已經聽到了將士們追捕的腳步聲在離懸崖越來越近。

雪荔喃聲:“我正常……”

“正常還是不正常”的疑問沒有說出來,林小公子便傾身捂住她的嘴,不讓她說下去,只肯聽他想聽到的話。他在冰涼雨中擁著她,朝她露出笑:“那你聽著,我心中慕你。”

雪荔擡頭。

林夜發著抖:“我喜歡你,我愛慕你,我做所有事不是因為要算計你,我跟著你不是要試探你。你遇到的所有壞事不是我做的,所有嫌隙不是我造成的……我一直喜歡你,你帶我走,好不好?”

雪荔頭腦空白。

懸崖雨中,籠著令人窒息的雲霧。她被他握著手,竟忍不住跟著他一同發抖。

她幾乎聽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麽,今夜的遭遇已經讓她滿心煩亂短暫失智。林夜喋喋不休纏纏綿綿,所有詞她都懂,湊在一起她不懂。而無論她懂不懂,敵人的燈火耀亮山間,搜尋到了這裏。

來不及了。

山勢崢嶸,暴雨逶迤,雪荔抓住林夜的手,帶著他縱前。電光閃過,雷聲轟鳴,二人躍下湍流,墜入白霧中。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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