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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蘊·十六·神仙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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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蘊·十六·神仙肉

實踐課當天。

夜曇被嘲風設計甩開後,一臉不甘加落寞。

她早就想好了要和姐姐一組的!

該死的嘲風!現在她的完美計劃都泡湯了啦!

“公主,你……你還好吧?”玄商君多少有些看不下去,便推著輪椅上前了些。

他就知道嘲風不可能這麽放棄。

但……嘲風要帶走青葵公主……這事他沒法攔。

“欸,你還在啊!”夜曇仿佛是剛剛發現了他這個人一樣,瞪大了眼睛,“那咱倆去玩吧?”

“公主,這是課程。”玄商君試圖糾正。

“不是玩。”

“什麽啊……我都會了!”夜曇不在意地擺擺手,“正好這片我以前就來過,我帶你去玩~”

說著她便跳了幾步,自說自話地推起少典有琴的輪椅。

“……”

夜曇推著少典有琴一直走,走到一處河川處,停了下來。

“公主,你到底打算玩什麽啊……”“玩”這個詞對他來說,很是陌生。

但她現在落單,自己若把她丟下……他放不下心。

其實,那日他回蓬萊後想了很久,卻還是不敢確定……嘲風那個問題的答案。

故而,這幾日來,他一直心神紊亂。

“玩水啊!告訴你吧~這是我的秘密基地!”誰能想到,這次實踐課居然是來離光氏皇宮不遠處的地方。

說著,夜曇將輪椅一放,一卷袖子和褲腿,非常熟練地下了河。

她之前還在宮裏時,經常在這河捉魚。

“公主,這……不妥吧?”玄商君不好阻止,也不好再看夜曇,便只能用言語勸慰了。

“青天白日,身為公主,你如此衣衫不整……成何體統?”

“這有什麽啊!”夜曇早已習慣了他的古板,“再說了,你又不是陌生人。”

“……”他就知道她不會乖乖聽話。

不過此間別無他者……

玄商君只能閉目。

“少典空心,你要不要也試試?”夜曇一個人玩了一會兒,突然覺得有點沒意思。

慢慢和帝嵐絕都不在。

他們都好久沒見了。

“本君不用。”先不說他的腿不行,就是行,也斷不能做此失禮之事。

“要不你也變成你那白色牦牛那樣?”夜曇想了想,覺得真的要玩也不是沒有辦法嘛!

“這樣就能淌水了。”她知道他只有人身時才行動不便。

“不用。”讓他變個牛……虧她想得出來!

而且那是夔牛好嘛!!!

“那好吧……”夜曇撅嘴。

試圖騎在少典空心頭上的計劃……失敗。

但她還是想要玩水!

夜曇捏了個木偶衣冠,變出一艘船來,又對著人神秘道。

“少典空心,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快點上來。”

“要去哪兒?”

“水中央。”說著,夜曇再放了個術,變出了一雙拐杖。

那拐杖直直飛到少典有琴膝上。

“?”水中央難道有什麽?

“哎呀,別楞著了,你來嘛!”她不由分說,強行架著人上船。

——————————

夜曇撐的小船,目的地正是河流中央的沙州。

“我以前經常和朋友來玩”,下了船,夜曇便跑在前面。

後面跟著拄拐的玄商君。

怎麽說呢,他還是對手上這玩意兒略不適應。

甚至不如輪椅。

“找到了!”那廂,夜曇跑到一棵小樹前,有些興奮地停下來。

之前,自己和帝嵐絕,還有慢慢一起在這裏埋下過種子,現在這樹居然已經長得如此高了啊……

夜曇摸摸小樹光滑的樹幹,有點感慨。

隨後,她又從自己的胸口摸出一只紫色的袋子,隨後蹲下來……

開始刨坑。

刨得熱火朝天的。

少典有琴拄著拐杖走過來的時候,就看到這樣的一副景象。

“過來過來~”看著夜曇沖自己揮舞一雙滿是泥巴的手掌,少典有琴微微皺起了眉頭。

“公主,你在埋什麽?”

“樹啊。這是我從你們天界拿來的種子,還不知道會種出來什麽。欸,你這是什麽表情”,夜曇不滿道,“我跟你說,這個可不是我偷的,是文昌帝君獎給我的哦!”就是因為自己枯木逢春術學得好嘛,還在後來的考試中得了甲等。

若是設了超甲等,那自己也一定能得!

“……”如此,他便沒有置喙的餘地了,“那……為何要在此種樹?”

“想種就種了嘛!”

“你這人真是奇怪,為什麽一定要有這麽多為什麽啊?”

“若你非要個原因的話……那就是為了紀念。”他們之間的情誼吧~

“你也來種種看嘛!”說著,夜曇便若往常那般去扯人袖子。

“……不……”玄商君說著,還拄著拐杖往後退了幾步。

他怕這土裏有什麽蚯蚓啦……蜈蚣啦……

“幹嘛?你怕蟲?”夜曇非常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東西。

“我不是,我沒有!”

“那好吧~”玄商君故作鎮定,夜曇也非常貼心地不去揭穿他。

“對了,少典空心……我聽說……”她狀似無意道,“天帝說要選一個兒子去修覆歸墟的封印。”夜曇將種子埋進坑裏,又開始填坑,“我聽說他原本是選了你對嗎?”

“是。”少典有琴點點頭。確實如此,所以他才會閉關修煉。

“為什麽啊?”夜曇有點不解。

“天後,沒有阻止嗎?”不過,她是聽說他們都已經離開了。

這可憐見的,爹不疼娘不愛……

夜曇想了想,覺得若是自己也早走了!

才不會留在這裏!

“不是。”少典有琴搖搖頭,“是我自願的。”

“而且……有盤古斧碎片的話,也不會有性命之憂的。”

而且,修補歸墟之人……說不定就要換人了。

父帝大概率會這麽做的。

有了盤古斧碎片,此事就是大功一件,對嘲風的將來……也是非常有利的。

“說得也是啊。”只說有沒活夠的,難道還有沒死夠的嗎?白白為了不想幹的人送命……那是大傻瓜!

“不過即使是有盤古斧碎片,好像也不是萬無一失吧?”

夜曇的眼神微妙起來。

“聽說你上次不就不小心弄壞了腿嗎?”

“……”他那是修煉好嘛!不是因為歸墟!

“不管怎麽說,你還是比嘲風厲害的!”夜曇埋完了土,站起來拍了拍少典有琴的肩膀,在他潔白的仙衣上留下一個黑糊糊的泥巴手印,“不愧是本公主看上的人。”

夜曇註視了一會兒玄商君忍了又忍,終於忍住沒有爆發,又開始施清潔咒的別扭表情。

她直起身來,背過手朝人露出一個俏皮又嬌俏的笑容。

“公主你……真的覺得我比嘲風強嗎?”施了幾遍清潔咒後,少典有琴轉身看向夜曇。

比較……

是這些日子以來的常態。

“我還以為你……會更喜歡嘲風。”按她對沈淵的崇拜來看,他實在想不出她會真心實意地誇獎自己。

“……是吧”,夜曇突然起了戲弄他的心,“我看你們這裏的小女仙也都很喜歡他呢。”

“……”這他倒不意外。早在藏識海時,嘲風就是那個最招蜂引蝶,引人註目的存在了。

可是,她……

“那……你知道嘲風他喜歡你姐姐嗎?”不知為何,只要想到夜曇也更喜歡嘲風,他就覺得心裏有些堵得慌。

“知道啊。”她姐姐誰不喜歡!

在夜曇眼裏,誰都配不上青葵。

“那你還……”少典有琴忍不住脫口而出。

“他喜歡他的,我喜歡我的。這兩者有什麽幹系嗎?”夜曇漸漸逼近他,“莫不是你吃醋了?”

顯然,夜曇口中那個喜歡的對象是——青葵。

“不……不是”,有點吃醋卻不自知的神君欲蓋彌彰,“本君只是問問,問問……”

“再說了,就算嘲風真的喜歡姐姐,本公主……”夜曇驕傲地揚了揚自己的長發,“也並非完全沒有機會吧?”

他不就喜歡自己麽?

若有她相助,誰當天帝……還未可知呢!

“是”,她確實是沈淵族會喜歡的那種女子,“公主榮華,燦若星辰,在天璀璨,在地從容,自然是人人仰慕……”這話本沒有什麽,但不知為何說出來的時候就變了味。

連少典有琴自己都覺察出來了。

於是緊急剎車。

“你是在恭維我嗎?”夜曇顯然也有些驚訝。

“……真心話。”

“……”夜曇看著他,陷入了沈思。

這不是挺會說話的嘛!

而且,怎麽聽怎麽覺得……那話裏的確是有股醋味的。

想到這裏,夜曇忍不住嫣然一笑。

“少典空心,你覺得本公主種的樹好看麽?”

玄商君環顧四周,微風清揚。那株小樹雖然不起眼,但……美人在側,由不得他說一個不好來。

“……自是好看。”

“你笑起來,也真好看啊……”夜曇看得有點呆。

“……咳咳……”玄商君忍不住咳嗽。

自己方才……笑了麽?

“少典空心……”夜曇意味深長地舔了舔唇角,“那你知道鐵樹什麽時候開花嗎?”

“啊?”玄商君不明所以,慣性作答,“想是一甲子吧?”

“我看是幾千年。”

“啊?”

——————————

種完了樹種,二人便準備回程。

夜曇先蹦上了船,又沖跟在自己身後的少典有琴伸出手,“來嘛~”

後者堅持搖頭,只是繼續自強不息地拄著拐杖上船。

只是……不知哪裏來的一股風,帶起了些波瀾。

一時之間,拄著拐杖的玄商君沒有站穩。

“哇……”夜曇推著他,“你好重!”

她開始翻白眼。

“對……對不起”,玄商君趕緊試圖站起來。

這拐杖他是真的不怎麽熟練。

不過……

自己的拐杖現在已經被夜曇壓在身下了。

她還將雙手都環上了自己的脖子。

“公主?”她不放開,自己怎麽起呀!

“別動”,夜曇靈機一動,覺得此時此刻便是一個絕妙的時間,便將嘴湊到人耳畔,“你方才說的那些……就是我哪哪都好那個”,她迅速總結道,“是不是因為……你有點……喜歡我嗎?”

夜曇也不想費心思猜了。

“……”他們之間的距離從來沒有這麽近過。

少典有琴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根熱得可以。

他張了張嘴,卻沒能立馬說出否認的話。

又是這個問題。

夜曇並不是嘲風的未婚妻。

至少父帝從來沒有提過這事。

而且,父帝還對青葵讚賞有加,顯然是有意讓青葵做天妃。

她呢?她還是沈淵儲妃呢……

她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夜曇現在這麽做,是在幫青葵嗎?是想要讓自己退出對繼承人的競爭?

自己……究竟是怎麽想的呢?

其實他可能……

“公主……我……”

最終,少典有琴沒有說出否認的話。

“……”這個笨蛋!

要他說一句“喜歡”怎麽這麽難!

夜曇一臉恨鐵不成鋼。

“什……”少典有琴疑惑地看向夜曇。

有破綻!

夜曇趁人楞神之際,迅速翻了個身,將人壓在身下。

“……”

她的臉越貼越近,但他仿佛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動彈不得。

最終,少典有琴也沒有躲開,反是閉上了眼。

夜曇用唇輕輕摩挲了一下,又伸出一截舌尖在那唇峰處輕輕舔了一下。

感受到身下人如觸電一般,便在心裏偷笑。

“……”

不行!

他到底在幹什麽呢!

玄商君想推開人,卻又口不應心,手緊緊攥著夜曇的袖子。

等她親夠了,他才得以脫身。

“……”這下他還能說什麽呢?

自己為何不推開她呢?

在四界中,明明沒有什麽定身術真能奈何得了他的……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夜曇歇了會,又卷土重來。

她興致勃勃地卷袖子,還打算再親會兒。

這下少典有琴沒讓夜曇得逞。

“你幹嘛啊……”被推開的夜曇有點猝不及防。

方才不是好好的麽?

“不可如此。”

別說還沒成親,他們兩個連婚約都沒有,這……太過逾禮了。

“……”夜曇翻了個白眼,控訴道:“虛偽!”

“……”

“你那什麽眼神?我說錯了?你方才明明就親人家親得可開心了呢!”

“公主……”光是聽她講那些葷話,他就受不了,“等我去求父帝……”

“他真的會答應?”夜曇到底沒忘記自己是蹭著青葵才能在天界客居的。

“他如果不答應呢?”

這也不是沒可能。

“那……我可以帶你走。”他們還是可以去投奔他母神的。

“切~~私奔啊?”夜曇坐回船頭,露出一臉遺憾的表情。

“那我可得好好考慮考慮!”

————————

他以為,事情總會變好的。

但是,事與願違。

“公主,能否請你再等我一會兒。”他不喜歡半途而廢。

“為何?”

“我……還有些事。”

“什麽事?”夜曇追根究底。

“近來……關於蟠龍古印繪法一事,有了些新進展。”玄商君握了握拳,“我想,不日會有結果。”他是想,研究完成後,再由嘲風去補,那就能事半功倍。

“可是,不是有盤古斧碎片了麽?”夜曇挑眉。

“你為什麽還要研究?”

“呃……”玄商君想了想,最終還是說了。

“其實九霄雲殿那碎片是假的。”

“!!!”半晌,夜曇伸出手,自己把自己掉下來的下巴又裝回去了。

“所以……天界沒人知道嗎?”她一臉賊兮兮的表情。

“嗯。”這事只有父帝、母神,乾坤法祖,還有他自己知道,不過也瞞不過飛池。

當然,還有那個偷盜盤古斧碎片的人——雪傾心。

想來,嘲風可能也知道?

“所以你研究出那個蟠龍古印畫法,就能代替盤古斧碎片了?”

“不能。”

“啊?”夜曇叫起來。

“那你是要讓我當寡婦嗎?”

“不是……”玄商君有些無奈。

“如今,碎片在雪妃手中,所以……”

“所以天帝才會答應她重返天界答應得這麽爽快?”既恍然大悟後,夜曇又開始若有所思。

“雪傾心她一早就計劃好了?”憑借盤古斧碎片回到天界,為兒子爭取到修補歸墟的功勞。

所以嘲風必然是下一任儲君。

因為那碎片現在在雪傾心手裏。

“可是她在沈淵也一樣能……厲王巴不得能籠絡人心呢……不對……”夜曇想了想自己看過的那些密辛。

沈淵爭儲,可不會管什麽功績啦,長幼啦,要想穩妥,還不如直接回天界。

如果嘲風真是天帝兒子的話。

“夜曇,此事,你不可告訴旁人,知道麽?”

“……”

盤古斧的碎片在雪傾心手裏。

這是少典宵衣不惜制造一樁醜聞也要將雪傾心和嘲風都接上天來的原因。

當然不僅僅是因為過去的感情。

雪傾心也並不會就這樣將碎片交出來。

她要保護自己的兒子。

想來,天後也只能選擇一走了之。

那都是為了保護他。

夜曇看了看少典有琴。

兒子……

天地之間最尊貴的兩個女人,都是為了兒子。

“嗯,好,放心啦!”想到此處,夜曇瘋狂點頭,“我是誰嘛!人家嘴很嚴的啦~”

“……”他多少有些後悔告訴她。

可是,那次以後,她對自己的態度便開始奇怪起來。

回到天上後不久,就變得冷淡起來。

也再不來蓬萊絳闕。

甚至看見自己,都會刻意繞道走。

他被她改變了。

她卻不理他了。

他不明白為什麽。

本來,他也不懂女人心。

他們兩個……一切都是她主導的。

“公主請留步。”既然想不明白,不如直接問她。

“你又來找我做什麽?”夜曇的表情冷冷的,完全不覆當日的熱切。

“我……”他該怎麽開口呢?

問她為何冷淡他?

玄商君握緊了手中玄珀。

他本是想將此當作信物贈予她的。奈何現在他們之間……氣氛不知為何變得莫名僵硬了。

“若是沒事,那我先走了。”她還有事要解決。

“公主!請等一下。”玄商君追出幾步。

“公主,你……為何……”為何突然不理他了?

“是我做錯了什麽嗎?”

還是說,因為他沒做什麽?

“近來,你為何總是……和嘲風一起……”

“喔。”這是必須要應付的話題。

近日她纏著嘲風……當然有原因。

“老實地跟你說吧,我就是準備嫁給天界下一任主人!”夜曇將這幾日思考過的說辭若連珠炮似的射出。

“既然未來的儲君是嘲風。”

“那我就嫁給他!”

此時正值午休,青葵也請了好些天病假,不在上書囊中,夜曇自然可以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那你姐姐她……”

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她不會。

“姐姐她定會讓我的!”

夜曇攥緊了衣襟。

所以自己必須要不惜一切代價,護得姐姐萬全。

“……為什麽?”他覺得……她雖然愛貪小錢,卻不是眷戀富貴榮華之人。

“因為……因為……”伶牙俐齒的離光夜曇就跟熄了火的啞炮似的,好半天才想出一個借口,“當然是因為我想要做天後咯!”

“對,沒錯!我是想要當天後!”說到此處,她心中又生出了一絲莫名的期待來。

“那你能不能……考慮當儲君啊?”

“就當是為了我!”只要他當了天帝,也許……她能夠對抗那人。

當然前提是……他要足夠愛她。

如果不能……那便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我……”他不明白,為何她對天後這個位置突然有了執念。

只是因為想要成為四界最強麽?

“……我不能。”兄弟反目這種事,他做不到。

“對不起……公主。”

玄商君深吸一口氣,終是將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了口。

“公主,我知你不是貪慕虛榮的人。”

所以……這理由就只剩下了一個。

“你是真的喜歡嘲風麽……”

這理由比她貪慕虛榮……更讓他難以接受。

“隨你怎麽想吧。”

她並不喜歡嘲風。

來上書囊時,的確是存了一丟丟釣金龜婿的想法,但更多的只是想和青葵待在一起,順本學點本事。

“玄商君,我們之間……其實也沒什麽關系吧?我喜歡誰,又與你何幹呢?你……”她剛想繼續說,忽又瞥見玄商君手中之物。

那物這麽亮閃閃的,她想不在意都不行。

“你手上那是……玄珀?是要送給我?”

“……公主……”玄商君低下頭,看了看手上的星辰碎片,臉上泛起苦笑。

如今她可還願意收麽?

“你……”夜曇掐了掐自己的手,試圖讓自己保持清醒,“你幾次三番糾纏於我,這般還可算是修習大道的神君麽……”她丟下這樣一句話,便揚長而去。

畢竟她慣會刺人的。

只是……才剛走了幾步,夜曇忍不住停下腳步。

她又走回來了。

“你那玄珀……真能給我麽?”

她知道自己是很厚臉皮。

但……留個念想也不錯吧。

夜曇走出去一段路,終是停下腳步。

她摸了摸手中玄珀。

這個人,每次都是這樣蕭蕭肅肅、爽朗清舉的樣子,就算腿出了些問題,也依然巖巖若孤松之獨立。

他傷心了嗎?

……一定會傷心的。

她當然知道。

他的心情……其實很好猜。

可是,她也不好受啊!

畢竟她方才還是和他說了那樣的話。

但……她也是沒辦法。

誰能知道,他們才從界下回來,就發生了那樣的事。

夜曇捏緊了拳頭。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

但就在他二人從人界返回天界的那天晚上,天葩院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名為東丘樞的大能。

四界都認識,天界也將他奉為上賓。

可四界不知道的是,他是神魔之子。

他還有相當可怕的計劃。

她才知道那碎片究竟在誰那裏,他居然就讓她去盜了來。

甚至還拿青葵……拿她們倆的身份威脅她。

自己又怎麽能將姐姐和自己的性命托付在嘲風,或是……少典有琴這倆人身上?

這四界……她唯一能依靠的,便只有自己。

所以……

她沒得選。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

天界花園。

夜晚,玄商君在一叢含苞欲放的曇花邊駐足了很久。

如蓮,又比之更為妖艷、短暫。

就像她一樣……肆意、熱忱、美麗。

今夜……它會開花麽?

天界花園裏就是什麽都有,他也大可以施法將這花都盡數催開。

只是……那又有何意義呢?

而且短暫的盛放,換來的不過是雕零。

她的態度……其實很清楚。

就像眼前這花兒一樣,不會為他開放。

她……大概只是將自己當個普通朋友吧?故而屢次三番與他玩笑。

他既對她有不一樣的情愫……又如何能強求呢?

一人在花園中枯待半夜後,他終於明白了。

如今,自己能做的……其實很少。

只能是無愧己心了。

“神君”,飛池一臉行色匆匆。

“何事?”玄商君也沒想到飛池竟能找到此處。

“天帝召您。”自己先是去了觀星臺,沒找到人,找遍整個天界,誰能想到自家神君居然有這個閑心在天界花園裏賞花。

不過,如果視線真的有溫度,那自家神君都快將花瓣都盯穿了!

“……知道了。”

蓬萊絳闕中,飛池和翰墨這幾日都很小心。

原因無他,他們的主子肉眼可見的消沈。

可能,她一開始就是……有備而來。

一切都是計劃好的。

玄商君回憶起方才父帝對他說的……離光氏夜曇公主,扮成嘲風的樣子,騙了雪傾心手中的盤古斧碎片。

又逃下界去。

這天庭少了個把人,一時半會兒當然不會察覺,除非對方,硬闖南天門而下。

父帝下令秘查後,才知道——

離光氏的兩姐妹居然通通不知所蹤了。

而據南天門守衛通報,離光夜曇是……用玄珀,即他的名義下的界。

父帝為了天界聲譽,自然是吩咐不能將此事外洩。

所以……之前的一切,那些示好、維護……就只是為了這個嗎?

為了能夠盜取盤古斧碎片?

可是,這碎片對她能有什麽用處呢?

她又用不著修補歸墟……

也許……另有隱情呢?

飛池將自家神君的神情都看在眼裏。

“神君……”飛池斟酌著開口,“您還是喜歡她,對嗎?”

“飛池,本君……並不後悔喜歡她。”他總覺得……之前那一切,並不只是簡單的騙局。

人的真情與假意,應當不可能演得如此天衣無縫。

“可是……”神君他明明就很傷心啊。

而且,明明連腿都還沒好,還是成日為了公務奔波,幾乎不休息。

少典有琴處理完公務,回到自己的寢殿之時,也不知天色幾何了。

正想稍作休息,窗戶卻忽然“砰”的一聲大開。

“……”這天界的風何時如此之大了?

蓬萊……還是如此清冷。

正當玄商君準備關窗歇息之際……

窗戶又“啪”的一聲,頑強地彈了開來,差點就懟到他臉上。

緊接著飛進來的是一張紙……質地還相當眼熟。

“……”

少典有琴擡了擡手,那紙便自動飛到了他手中。

是和之前生日宴一樣的紙。

上面……居然是恢覆腿的手法。

這字跡……

他當然明白是她。

也只能是她吧?

少典有琴忍不住摸了摸那光滑的紙張,他甚至能想象出,夜曇在那上面自信滿滿施法的樣子。

“……”少典有琴的視線再次停留在紙上。

不過……

這方法,倒是真的可以一試。

可是……她為何會……明明她當日的態度是如此決絕……

如今這……

玄商君似乎想將這紙盯出一個洞來。

莫不是出於愧疚?

玄境。

“神君!”進來的飛池面帶焦慮,還有藏也藏不住的憂愁。

“歸墟異動了!”

“這麽快?”玄商君停了法術,雙眉緊鎖。

還好……還好他的修為已經突破了。

就算沒有盤古斧碎片,修補歸墟……應當還是有幾分把握的。

在夜曇給的方法啟發下,他不僅是腿好了,境界也突破了。

他不是不驚訝的。

不僅是為夜曇的聰慧,還因為她那善變的態度。

她究竟是怎麽想的?

不過,如今這問題,卻是沒有必要了。

少典有琴站了起來。

夜曇……

她既執意如此,他也……只能這麽做。

有了決定,少典有琴便冷了神情。

自己一定要修補好蟠龍古印,保四界無虞。

這樣……對他們所有人都好。

——————————

就在玄商君離開蓬萊絳闕後,夜曇倒是急急忙忙地跑來了。

歸墟動蕩,四界皆知,想來天界守備定然空虛,剛好方便她混進來。

她就是這麽大膽。

“開門開門開門!”夜曇狂錘了一通門。

“飛池!”她一把推開來人,直接闖進了蓬萊大殿。

“少典空心他人呢?”她沒找到人,語氣更顯急躁。

“公主?!神君已經前往歸墟了……”飛池有些說不下去。

作為心腹,他當然明白神君此去是九死一生。

因此也來不及指責這個盜寶賊了。

“公主,盤古斧碎片是否在您身上,如果是……飛池懇求您”,說罷,飛池便急急跪下,“請您速速將碎片交予神君,就當是……發發慈悲!”

“這個笨蛋,傻瓜!”

他會死的!

她就是因為擔心這個,所以才……

盤古斧的碎片到現在還在自己身上。

怎麽辦,現在趕去歸墟還來得及嗎?

可是……

她不想自己作為地脈紫芝的身份暴露。

身為神魔之子的東丘樞要她偷盤古斧碎片。

她雖然成功偷到了,卻不想交給他,故而一直在和他周旋,虛與委蛇,說自己還沒有偷盜成功。

拜了少典宵衣封鎖消息之故,東丘樞也不完全清楚天界的情況。

可若是現在將碎片給了少典有琴,她肯定沒法再要回來了。

東丘老兒……一定會遷怒姐姐的……萬一……

誰能幫她除掉東丘樞呢?且不說東丘樞在四界的聲名,或者她們那炸雷一般的身份,光是自己偷盜盤古斧碎片一事,神族鐵定沒人會幫她們……

為了保全姐姐和自己,她不能心軟的!

可是……如果……她去求他,少典空心會幫她嗎?

怎麽辦呢?

夜曇咬緊了牙關。

很快,她的唇間,便充滿了血腥味。

“我先去歸墟。”

她不知道該怎麽做,只能先去了歸墟再做打算。

————————

歸墟畔。

“少典有琴……”嘲風的神情難得嚴肅幾分。

“你……”

他們都明白,去的那個人就回不來了。

母妃偷盜盤古斧碎片的往事,的確讓自己目瞪口呆……自愧不如。

他沒想到自家母妃還能幹出這種連自己看來都挺缺德的事情。

如今,失了碎片,天帝又認了他們母子二人,還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不過……想來天帝,對自家母妃還是有幾分情誼的。

因為……若自己是天帝,怕也是舍不得那個最優秀的兒子去送死的。

“要不你叫聲‘大哥’來聽聽?”雖說是最後了,但嘲風還是選擇開個玩笑,試圖活躍一下歸墟那過於凝滯的氣氛。

“……”玄商君緊抿著雙唇,不發一言。

自己根本不願意叫他大哥好嘛!

少典有琴環視歸墟。

事發突然,母神,還有清衡紫蕪還來不及趕來。

不過,這樣才是最好的。

本來也是他貪心了,如今這一切仍舊照著既定的軌跡行進……便好。

“嘲風……”玄商君沖嘲風點了點頭。

“天界就拜托你了……還有,記得去找她們。”

“……好。”嘲風拍了拍人肩。

他可是惡煞來的,不會去做沒有好處,只會送命的事。

但事關切身利益,青葵、母妃,他當然會竭盡全力。

“少典空心——”

夜曇趕到歸墟之時,已是晚了一步。

想要趁機攻打天界的沈淵族被嘲風順利攔截。

歸墟也已平靜如初,天界之人甚至都已經離去了。

回應她的,只有烈烈風聲,還有一些金色流光。

想是歷代修補歸墟的神君……英靈並未完全隕滅。

一縷金光繞著夜曇伸出的手轉了幾圈。

“……是你嗎?”

四界都知,玄商神君舍身救了四界。

“救了四界……又如何呢?”金光不多久便散了。

夜曇一屁股坐下,手指不自覺地印入歸墟畔的黑土之中。

“你還是……死了呀……”

蟠龍古印恢覆如常。

世間卻再無玄商君。

此時,一抹神魂正徘徊於世間。

————————

夜曇正百無聊賴地徘徊在某沙漠周邊的小村莊中。

玄商君神隕,東丘樞自然知道——盤古斧碎片在自己手中。

但夜曇就是死活不交,推說自己當時一個不小心掉在歸墟了,還非常貼心地給了建議——若是您老人家真想要,那便自己去歸墟翻吧。

“……”東丘樞別無他法,當然只能繼續用青葵威脅夜曇了。

牌不在老,能用就行。

只是,一旦給了離光夜曇喘息的空間,她便會想出許多餿主意來。

謊稱盤古斧碎片丟失,只是一次試探。

她猜測,東丘樞不會真的要了青葵的性命。

這些日子,她已經將這事的前因後果過了一遍又一遍。

東丘老狗最終的目的是要延長自己的性命。

因為神魔之子只能在混沌中才能長久的存活,所以,他才會要對歸墟動手,目的就是要讓混沌重新充斥四界。

除了要那個什麽盤古斧碎片破歸墟的蟠龍古印外,那老狗的計劃裏……多半還有她們姐妹的事情。

夜曇憶起,當初自己在天界法卷中看到的,關於“地脈紫芝”的只言片語——地脈紫芝雙花,分則吸汲清濁二炁,合則開啟混沌歸墟。

盤古斧碎片與地脈紫芝雙花,可能都是必要條件。

換言之……東丘樞可能一早就想好了要把她們兩個祭了!

若自己繼續被那老狗牽著鼻子走,不就是被賣了還給人數錢麽?!

而且,自己假裝丟了碎片,那老狗也只是打了青葵一頓。

在自己喊出——她有辦法延續神魔之子性命之時,便停了手。

那就說明,自己猜的……八九不離十!

至少,現在東丘老狗對自己的計劃還沒有十足把握,不然不會受制於她。

不然直接滅了她就好了嘛!

她必須要想出辦法,對付那老狗!

想到此處,夜曇更篤定了。

只是……會連累青葵受些皮肉之苦。

“姐姐……對不起……”夜曇摸了摸自己還在發疼的手臂。

不過……曇兒永遠會和你一起面對的。

而且她一定能想到好辦法幹掉那東丘老狗的!

先前,夜曇在東丘樞面前吹噓自己曾在天界秘卷上看到過一移魂之術,不僅可以讓他得到永生,還能讓他得到那具身體原主人的所有能力,東丘樞便派她出來尋找此法。

當然,青葵還在他手中當人質。

“若是你敢一去不回……”東丘樞笑吟吟的,“離光夜曇,你知道會有什麽後果吧?”正好,他要去歸墟看看那個被玄商君加固了的蟠龍古印。

是否真的如神族吹噓的那般……已呈永固之相。

還要去找回當初被自己放置在離光氏皇宮的……地脈紫芝雙花。

“……啦啦啦~”對逼近的危機並不知情的離光夜曇哼著小曲,朝著西方進發,找尋各大山門。

只因這移魂術並非空穴來風,乃是真的佛門秘法。

她本來就是想要尋找覆生之法,也不算全然為了應付那東丘老兒。

夜曇想要覆活之人……當然是玄商君。

至於她為何還是一副開心模樣。

反正……事情已經成這樣了,自己多想……也無益。

她也不想什麽……玄商君神魂不存,自己究竟要如何“移”這個所謂的魂。

反正總歸能被她想出辦法的,她有無雙智慧麽~

離光夜曇就是這麽樂觀。

於是,這段日子以來,夜曇便風風火火地背著小包袱,走在沙州邊緣的小鎮子上。

這一日,天色已晚,她便停了腳步。

剛想歇一歇,老遠就看到有個亭子。

真是天助她也!

“咦?”

夜曇跑近了,才發現那亭實際上很有些古怪。

斑駁的牌匾,上書幾字——剝皮亭。

亭裏還有個奇形怪狀的玩意兒。

長了兩個老鼠頭,身子卻是人模樣。

眼前還有一口大鍋,那鍋裏還有一堆……說不清的玩意兒。

不管是形狀,還是味道。

“你誰啊你?”夜曇倒是半點不怕。

“我是……人……是妖?”雙頭老鼠自嘲一笑,“又有什麽分別?”

總歸是因這外貌而被人區別對待。

“也是啊……”夜曇認同地點點頭。

“那你在這裏幹嘛?”

“我是此地的打鼓人。”雙頭鼠朝著村口方向努努嘴。

夜曇順著那視線向西方眺望。

村口當真還有一面大鼓。

“打鼓?”夜曇有些疑惑。

她只聽說過打更人,沒聽說過要每天打鼓的。

“姑娘是外鄉人,自然不知。”雙頭鼠一邊熬著鍋裏的湯,一邊用尖細的聲音講述這裏的故事。

“我們國家,曾被稱為黃金之國。”

“黃金之國?”夜曇的眼睛頓時閃亮了幾分,“那這裏豈不是有很多黃金。”自己要長期反抗東丘樞,要研發覆活之術,也是需要一定本錢的啦!

畢竟東丘老狗給的經費並不多。

“黃金?呵……所謂黃金,不過是……黃土、黃沙而已。”鼠妖怪有些唏噓。

“或許也是形容太陽西沈的餘暉。”

“什麽嘛……”夜曇很明顯地失望了。

“我們這村喚作‘沙門村’。村口的大鼓是因要施展擂鼓之法。這天盡頭的百姓,都需抵抗太陽西沈入海的海沸之聲,因此每村都有大鼓。”

“海沸?”沒想到這茫茫大漠也有海子啊?

“只因海水沸騰,聲音之大,可以震殺城中小兒。”雙頭鼠的兩只頭都在講話,形成一種共鳴,忍不住讓夜曇捂了耳朵。

“誰承想,擂鼓之法解了此難,卻引來妖怪。”

“妖怪?什麽妖怪?”夜曇松了松手,奇道。

“這茫茫沙海,蟄伏了一只上古巨蟲,還有一堆它的蟲子蟲孫們。”

“巨蟲?”

“正是。”雙頭鼠點點頭。

“這巨蟲平日裏沈睡地底,無蹤可尋。”

“一旦醒了,便會鉆出來吞噬人畜。”

“偏偏它外殼堅若磐石,尋常刀斧弓弩難以穿透。”

“周邊百姓苦不堪言。”

“適逢一道人下界,途經此地。”

“感應到巨蟲身上有無上佛力,於是施道法鎮住巨蟲。”

說到此處,雙頭鼠將用勺子舀起了鍋中羹湯嘗了一嘗。

“已經熟了。”雙頭鼠砸吧砸吧嘴。

“姑娘要不要來點?”

“這到底……是什麽呀?”夜曇對美食一向熱情頗多。

但現在,她也不敢輕易嘗試那一鍋糊糊。

“嘿嘿……”雙頭鼠詭異一笑。

“屍骨肉……皆腥血淚。”

“你是說……這是屍骨熬的?”夜曇臉上表情僵住。

“不對啊?那為什麽沒有血腥味道?”

現在她嚴重懷疑這人是小氣,故而編故事騙她!

“只因……一念慈悲。”雙頭鼠將羹湯呈在碗裏,遞給夜曇。

“這蟲妖屍身所制羹湯之中,加了神仙肉,撒在地上,方能震此地的蟲妖餘孽。”

“啊?神仙?”夜曇忍了忍,到底還是接過來。

妖與神混合?

也許……這就是她想要的法子也說不定!

“正是。骨肉煎熬,心肝銜淚,自是能克制住這巨蟲子孫皮血的腥臭。”

“那……又有哪路神仙……死了麽?”顯然,夜曇是想起了某神。

怎麽她今年遇的大傻瓜特別多啊?

“是啊……”雙頭鼠也有些感慨,“天下皆妖,唯不見佛。寶塔降世,如來蹤無。”

“姑娘毋需感慨。”

“神仙又如何,只要染了因果,不都是盤中餐,池中物?”

“故而道家言,‘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夜曇下意識跟著重覆了一遍。

可聖人死了,大盜依舊橫行呀?

不過……眾生有情,頑石亦能點頭。

倒也不假。

“那行,我就……來碗!”

夜曇接過雙頭鼠遞來的碗,又摸出個葫蘆,將那碗頗有些惡心人的羹湯給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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