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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蘊·三·一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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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蘊·三·一爐香

“姐姐不好了,我有琴他不會說話了!”夜曇躲進一樓廚房,偷偷摸摸開啟了萬霞聽音。

“老五他不是本來就不會說話麽!”還沒等青葵開口,萬霞聽音中傳來了嘲風略欠扁的聲音。

“姐姐你管管他啊!”都這會兒了,夜曇自然沒心情和嘲風鬥嘴,只是忙著呼叫能制住他的人。

“曇兒,你先別急!”萬霞聽音中終於傳出了夜曇期待的聲音。

“你說玄商君他……不能說話?”青葵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你們可是遇到危險了?你快說說是怎麽回事……”說話間,青葵自己也是有些著急起來。

“哎呀沒有,我那麽聰明能遇到什麽危險嘛!”夜曇沒忘記吹點小牛。

“姐姐你聽我說啊,就是這樣……”

“想來是因為那個法陣……如今,太極圖似與玄商君有所關聯,曇兒你也說了,太極圖還有部分缺失,我想……”將前因後果都聽了個大概後,青葵試著猜測:“會不會是因為這才影響到他……”

“姐姐,什麽叫有所關聯啊?”夜曇急著打斷她。

“就是……就是像咱們的痛感相通。”青葵好容易想到了一個合適的比喻。

“啊?可是他怎麽會?!”夜曇相當驚訝。

“不過……和個圖痛感相通……噗……”她有琴也太好笑了。

“曇兒……”青葵的聲音裏帶著點無奈。

夜曇總是能不分場合地開心起來,也不知算是優點呢,還是缺點。

“啊……”夜曇吐了吐舌頭,努力正經起來,“姐姐可有辦法?”

“此事涉及神識,如果要治療的話……”青葵思索片刻,提出了解決方案,“可以試試用植物提取香料,制成香塊,或可引誘五識蘇醒,這是我從佛經裏看來的。”

“用香催生五感嗎?那我試試唄!”

夜曇回想著青葵說的話,掏了掏自己的乾坤袋。

的確是有姐姐說的那些材料沒錯。

而且……她自己也是植物來的~

夜曇拿著一堆材料搗鼓了半天。

終於得到了一塊暗褐色的香塊。

“做好啦!”

可是……這真的能夠治好他的啞巴嗎?

不過……

夜曇想起來,當初自己還亂玩過青葵的香。

那些香塊……的確是諸多玄妙,甚至還能引入入夢呢!

而且這香是她做的!

一定有效果!

夜曇抓起香塊,又從乾坤袋裏扒拉出一個充滿古典氣息的香爐。

看這風格,就知道一定是她有琴的。

那現在就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啦~

“我回來啦~”夜曇大喇喇地推開門。

【怎麽這麽久,曇兒你去做什麽了啊……】被人撇下來獨守空閨的神君有點怨念。

【你怎麽了?!】看到夜曇的一瞬間,少典有琴的身體微微一震。

“那個……我們也累了一天了,所以我呢,就去調了個安神香,咱們先好好睡一覺,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啊~”夜曇將點燃的香爐捧到自家夫君面前,沖著人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

一切都很正常。

如果忽視她鼻子處堵著的那兩團棉花的話。

看也知道是有鬼好吧!

況且……

【安……安神香啊……】聽到這個香的名字,他就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青煙緩緩生騰,交纏勾勒成青白色的花。

【我……我想我不需要的……】神君試圖委婉拒絕。從上次的沈淵香烏龍以後,他就對各種香都有點暫時性過敏。

“哎呀,你別害羞嘛!”夜曇從容地掀開被子,整個人躺上來,又將自己手中的香爐徑直懟到人臉頰邊。

“再說了,這不和你們最喜歡的西北風差不多嗎?”

雖然她是覺得他說不出話來又發急那樣兒……挺可愛的。

但到底還是身體重要。

“……”

香之為用,從上古。香是與神交流用的,他的確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而且在床上,神君避無可避。

【你到底為什麽要把鼻子堵住啊!!!】

不光是心聲突然變大,藍色的字幕也因施法者那激動的情緒跟著狠狠地跳動了幾下。

“哎呀,來嘛~”

當然是因為怕這香也幹擾到她的五識啦!要那樣,自己還怎麽給他治病嘛~

【不用!真的不用!】神君連連擺手拒絕。

“……”看來她是不得不采取一些手~段~了。

見人並不甘願就範,夜曇便直起身,抱著香爐在自己腦袋上轉了轉,頗有種要把輕煙繞成披帛的樣子。

隨後,她將手中的香爐置於床頭,又低頭取出了用來塞鼻子的棉花。

【!!!】

看到夜曇這樣,不得不說,神君更驚恐了。

她到底想要幹什麽?

那個所謂的安神香到底有什麽名堂?

還沒等他繼續打出光幕,就被眼前人直接按倒在了床上。

“有琴~~夫君~~~”夜曇趴在他身上,指尖輕輕拂過人喉結,“別動~~”

說著,她又低下頭去。

“……”他現在的確是不能動了。

那香味詩般擦上他身,如雲似煙。

她還趴在自己身上,柔軟的舌尖正舔舐著他的喉結。

可是他現在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身上這個……可真是甜蜜的負擔……

神君默默抓緊了身下的床單。

畢竟也沒有其他可以宣洩情緒的方式了嘛……

他怎麽一點聲息都沒有?

夜曇疑惑地歪歪腦袋,唇微微離開了一些。

“還是沒用啊?”她口中熱乎乎的氣息就這樣噴在了他脖頸上。

“哎呀,你抖什麽嘛!”夜曇壞心眼地沿著人脖子移動著腦袋。

“既然夫君不成事……那只能……娘子我再來用點安神香了……”

少典有琴伸出手,想再捏個光幕勸人,冷不防就僵在空中。

夜曇強勢用自己的唇瓣堵住了他的。

唇齒交接、摩擦……

那僵在空中的手,終還是落到了她的背上。

不知不覺中,夜曇覺得,攥著自己衣服的手漸漸松開了。

她撐起手,擡身看去。

身下之人雙目禁閉,呼吸也逐漸恢覆了平靜。

她自己……也有點想睡。

沒辦法了……

比起這點犧牲來,她當真賺到不少……

夜曇閉上眼的同時還沒忘記舔了舔唇。

房中唯餘下蠟燭的火光,伴著佛香裊裊。

————————

“咚咚咚——”

這是什麽聲音?

離光夜曇舉目四望。

對了,是戰鼓的聲音。

她身處的國家,正遭遇著敵國的入侵。

敵人是——有熊國君主,少典氏。

她自己呢,是古越國的離光氏。

她的身邊,有什麽人在嗚咽悲鳴。

為什麽四周會如此喧嘩?

無非就是……爭奪地盤那些事唄。

夜曇轉過頭去,在她身邊之人,是東丘國的公主蘇梔。

她的表親。

古越國和東丘,世世代代都是姻親關系。

從小,她便父母雙亡,加上父王也沒留下一個太子,最後繼位的自然是旁支的叔父。夜曇在古越國的身份尷尬,便被送來了東丘。

從有記憶起,她就寄居在此。

話本子裏那“寄人籬下”的孤女慘境並沒有發生在她身上,東丘,就是她的故鄉。

東丘之王與王後,還有公主蘇梔,自然也就是自己唯一的親人了。

“蘇梔!”夜曇高聲叫道。

她想要站起來,身體因被繩子綁住,不由自主地向前方倒去。

她們到底為什麽會在這裏……

對了,是東丘被滅了。

自己和蘇梔,都是被擄來的。

“老實點!”夜曇的身後是一個高大的衛士。

他用腳踩住了她的肩膀。

夜曇的臉被摁到泥裏。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肩頭傳來了骨頭斷裂的哢嚓聲。

但她不願意開口痛呼。

她不想在仇人面前示弱。

“咚咚咚——”擂鼓之聲又從遠處的高臺傳來。

當身上的力道撤去時,夜曇終於能擡起頭,望向遠處的階梯。

那高臺仿佛長在雲中一般,她看不清臺上的那些人。

血水、泥水和汗水從她臉上淌下來。

罷了,都是些劊子手罷了。

夜曇的指尖插入了泥土之中。

————————

一頭只有三條腿的牛被牽上了高臺。

玄商君閉起了眼睛。

高臺之上,是他的夔牛。

“我們需要你的牛。”他的父帝向自己下答了不可違抗的命令。

“……”少典有琴嘴唇微動,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他不是不明白,父帝要殺夔牛,不是為了什麽,只是為了壯大聲勢。

傳說,以夔牛之皮為鼓,橛以雷獸之骨,聲聞五百裏,可威天下。

早逝的母親送給他的夔牛就這樣被選中,成為了祭臺之上的犧牲。

自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別無他法。

就像方才,他勸父帝善待那些俘虜,父帝聽後,卻只是揮了揮手,不置可否。

伴隨聲聲哀鳴,夔牛化成戰鼓,和軍士的吶喊一起和鳴交響,震聲刺透天際。

“你來。”高臺上的人突然朝著他看來。

“……是。”他感覺,自己大約是花了比往日更長的時間,才邁動了腳步,從父帝的手中接過了鼓錘。

少典氏一族的將軍敲響了鼓錘。

夔牛鼓聲震雲霄。

“殺。”高臺之上的君主發出了命令。

盡管身體被綁住,夜曇和蘇梔還是齊齊撲過去。

逆著光,夜曇根本看不清那個將軍的臉。

還有那面鼓。

唯一記得的,就是那個刻有花紋的鼓錘。

緊接著,她們就被人從地上拖走了。

————————————

離光夜曇和蘇梔帶著東丘的仇恨,來到了中原。

有熊氏的國都,名為商。

身為女子,夜曇和蘇梔有幸保住了一命。然而,接下來等待她二人的命運卻遠稱不上“幸運”。

身為俘虜,她們沒能進宮,而是被分送到了都城北裏的妓院。

亡國的公主,連進宮為奴為婢的機會都沒有。

沒有價值,當然也沒有尊嚴。

夜曇當然不是沒有掙紮過。

她不是東丘主人的親生女兒。

蘇梔才是。

盡管夜曇試圖讓人以為,自己才是那個東丘公主,但沒一個人相信她說的話。

倒也難怪,她一向懶散,儀態自然一般。

基本上,就算是沒見識的小兵,也沒人會把她當做真的公主。

倒是有不少人將她錯認為公主的仆人。

來北裏前夜,夜曇於荒地裏搗鼓了些草,最後在臉上塗了點烏漆嘛黑的自制藥汁。

憑著這點小機靈,她在妓院中暫時幹上了點雜活。

至於蘇梔,她雖貴為公主,然因長得一般,鴇兒見了直搖頭,便也只是讓她做個打雜侍女。

在北裏,光身份高貴,一點用都沒有。

這裏的女子,誰還不是有點背景的呢?

“我可不管你之前究竟是不是什麽金尊玉貴的公主……我們這樓裏可沒有公主,只有伺候別人的人,都記住了嘛!”

說話之人,正是這家妓院的龜公。

他一家都生活在這所青樓之中。

夜曇偶爾會買點酒孝敬龜公。

因為這會讓自己和蘇梔過得好點。

“幹——”夜曇自顧自豪氣地端著酒壇飲下。

“我當然不願意看著女兒成為妓女。”除了夫人外,龜公還有個十二歲的女兒。

還沒有到接客的年紀,但也快了。

“你知道嗎,沒有任何男人想看著自己的女兒也去做這種下九流的營生。”每次,龜公喝了酒後,談興就會莫名高漲。

“那你會從鴇兒那把你女兒贖走嗎?”夜曇砸吧砸吧嘴,“這酒真不錯啊~”月亮也好看。

“如果有錢的話……”龜公喝了口酒,聲音有些飄忽,“要是她能在外面找到一個肯娶她的人就好了啊……”

“如果沒有錢的話,你就不贖她了嗎?”夜曇托著腮,看向還在仰著頭喝酒的男人。

她是鄙夷他的。

之所以有此一問,是因為認識那個女孩。

有的時候,她會來幫自己幹一些不輕不重的活。

因為院裏分配給蘇梔的重活,絕大多數都是夜曇給包圓了,所以她每天都要忙到很晚,也不太有時間睡覺。因此,對能搭把手的人,夜曇自然感激。

不過,大多數情況下,即使沒活,她也睡不著。

夜曇的眼面前永遠滾動著相同的一幕。

想到那一天,親人的頭顱就那樣自階梯滾落下來……

周圍的人不是面無表情,就是哈哈大笑。

她當然想覆仇。

想得睡不著覺。

那個經常來幫助夜曇的女孩偶爾也會跟她分享一下見過的客人。

因她是龜公的女兒,也是預備役的妓女,所以經常會跟在接客的妓女身邊,端酒服侍。

空閑之時,她們就會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聊的多數是些少女心事。

只有在那一時刻,夜曇才會覺得,大概,這才是像她這個年紀女孩子應該做的事。

雖然她其實對這些事並無興趣。

“我每天都想著要和他說話,那樣的人物……哪怕說一句也好啊……”

“他有一雙我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眼睛……”

夜曇安靜地聽著自己朋友的話,心裏卻不如面上這般平靜。

漂亮的眼睛……這有什麽的,她還見過頂漂亮的人頭呢。

“夜曇,你說……這樣的人物,究竟為什麽來我們這裏呢?也沒見他招哪位姐姐相陪呀……”

“而且每一次,都是眾人簇擁著而來……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人物吧?”

“應該是吧。”只有大人物才能在這裏揮金如土。

“但是他每一次都不會跟我們說話。”

“也不會側頭看我們。”

“啊啊……他真有那麽好看嗎?那我倒是想要見識一下呢!”夜曇只是稍微敷衍了幾句。

這個女孩太想要愛了……和北裏的女人一樣。

所以才會執著於一個無名客人的目光。

什麽眼睛漂亮的人……

她根本不關心。

能來這裏的男人,什麽都不是。

就算不招女子相陪……也說明不了什麽,可能只是單純的沒看上。

夜曇咕嚕嚕地灌酒。

另一廂,面對夜曇的疑問,喝醉了酒的龜公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她想待就待,不想待就不待。那是她自己的選擇。”

“她是個人啊……”

“我控制不了。”

“沒有人能控制他人的生活……”

“是個人……”

所以應該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選擇嗎?

夜曇晃了晃自己手中的酒壇。

已經喝空了。

她當然明白,人不該被他人控制。

然而,太久沒有像一個人一般活著了,她都快要忘記作為一個人活著,究竟是怎樣的感覺了。

————————

夜曇走在宮中。

她是上個月進入有熊氏皇宮的。

通過遺留在民間的古越國暗衛幫助。

之前,夜曇一直有所猶豫。

憑著她,就算再加上陪同自己入宮的蘇梔好了,她們倆個,真的能夠殺掉這個國家的至尊,為東丘的全族覆仇嗎?

光是想想,也知道這是一個天方夜譚。

覆仇這件事,可能最能讓人體會什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但是……

夜曇想起了那夜。

確認龜公被自己灌醉後,她便一個人爬上了屋頂,然後對著冷月發了好久的呆。

沐浴了一會兒淒涼月華,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也想重新像一個人那樣活著。

所以……覆仇的結果並不重要。

因為忽然間做了個不得了的決定,夜曇直接就將手裏的空酒瓶摜到了樓下。

酒瓶“哐當”一聲,碎在了地上。

正巧攔下了一個黑袍男人跨上馬車的腳步。

“有刺客——”

“呵……”

在夜曇看來,男人身邊的一群守衛就像傻子一般散開。

驚弓之態,實在醜陋得很。

“在那!”男人身邊的小廝仰頭找了一會兒,才發現屋頂上的罪魁禍首。

“是名女子……”小廝看向自家主子。

後者朝他搖搖頭。

“姑娘你快下來!”小廝手一揮,那些守衛們又如退潮般攏到馬車周圍。

夜曇睜著一雙醉眼看過去。

那穿著黑鬥篷的男人也似疑惑得很,正朝這邊看過來。

目光所及。

原來……這就是那姑娘提到過的,眼神,啊不對,是眼睛很好看的客人啊……

“略~”

夜曇搖搖晃晃地從屋頂站起來,沖著底下人做了個鬼臉,便沿著閣樓樓梯下到屋裏去了。

誰會乖乖下去啊傻瓜!

雖說是下定決心要當個人了,可如今,在有熊氏的皇宮中,她同樣是個最下等的丫鬟,走到哪裏,都要看人眼色。

至於她為什麽不直接去當個禦前女官。

當然是因為沒有這個人脈。

而且,也沒這個經費。

在她硬是摳了一筆錢送給龜公的女兒後。

不過……

宮道上,夜曇摸摸自己的胸脯。

想到要覆仇,她的心頭便熱了起來。

蘇梔和她雖然沒有住在一個寢室,但彼此間離得很近。

所謂擡頭不見低頭見,她們難免會有打照面的時候。

此時,誰都不會顯得太親近,不過是互相點點頭,後又各自趕去完成手中的活計。

離光夜曇當丫鬟當得樂不思蜀,也……游刃有餘。

沒心沒肺,當然是一種偽裝。

不過,她也並沒有忘記四處打點。

要當上禦前的侍女,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但……她是不會放棄的!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她舍命報仇,既是為了恩,也是為了情。

————————

通過各方打探,外加賄賂掌事嬤嬤,夜曇好容易混了個瑯環閣灑掃女使的身份。

瑯環閣,是宮裏藏書的地方。

雖然距離當上禦前侍女的目標好像還很遠,夜曇也不氣餒。

自己正好就到皇家的檔案館裏查查那個老皇帝的起居錄!

必須要掌握他的一舉一動,才有辦法找到破綻!

比如他喜歡什麽樣的妃子啦,喜歡吃什麽東西啦……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如此,等到自己去了禦前,便能一下解決了這老東西!

“吱吖——”

夜曇拿了把老舊掃帚作掩護,於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推開了瑯環閣的大門。

撲面而來的是陳舊的書香味。

書架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夜曇將手裏掃把隨便往地上一扔。

“……”她的指尖在那一摞摞藏書的脊上劃過。

這藏書的數量,讓她想起了自己在已不存在的舊日皇宮中看書的情景。

只是……那些寧靜的時光,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她能看到自己的未來……

直到死的那天,才能重獲安寧。

————————

瑯環閣中。

夜曇靠著墻根坐著,打起了盹兒。

她身邊是散落了一地的《起居錄》。

方才夜曇在瑯環閣內搜尋到些筆墨和紙張,便偷偷地將一些她覺得可以利用的信息記錄下來。

陽光透過窗戶,移到了夜曇臉上。

她被曬醒了。

“哈——”

夜曇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又看向一地亂七八糟的書籍。

日頭已經開始西斜。

差不多也該整理一下,回去排隊吃飯了。

每次都要排好久呢!若是去得遲了,可就沒飯吃了!

就在夜曇將地上的起居錄一本本塞回原位時,手卻突然頓住了。

她是被一本閑書吸引了目光。

……《夢溪筆談》。

聽名字就知道是記載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故事。

夜曇抽出書來。

就算自己是苦大仇深的話本女主角……

也沒人規定她不能偷得浮生半日閑吧?

至於飯麽……等晚上再去禦膳房偷點好了。

————————

“哈哈哈……”

聽到書閣之中傳來非常高亢的女聲,飛池頓住了腳步。

他回身看了看太陽。

不是……女鬼吧?

畢竟瑯環閣基本上沒什麽人來。

待飛池忐忑地推開瑯環閣大門後,看到的場景讓他暫時將心又放回了肚子裏。

一個小姑娘正靠書架,兀自笑得開心。

一張小臉圓圓的,看上去挺可愛。

和他腦中勾勒的女鬼形象相去甚遠。

“咦?”聽到有人的腳步聲,夜曇趕緊合了手上的筆記,迅速塞回書架。

她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淚花,拍了拍裙裾,自書架後走了出來。

“你是誰啊?”

“我是絳闕的飛池。”眼前的小姑娘並沒有向他行禮,飛池也只是皺了皺眉,並沒有多說什麽。

不惹閑事,不聊閑天,不欺他人——是他身為玄商君侍從多年,養成的習慣。

“殿下吩咐了,讓我來此取一些書。”

說著,飛池便想自己去找書。

“我來吧?”夜曇垂眸,收攏了因為“玄商君”幾字而生的驚異,再擡頭時,已恢覆了尋常宮女的表情。

“……”

飛池略感驚訝。

很少有宮女會大膽到直視他的眼睛。

不過,有宮女能識字就已經很稀奇了。

“殿下要的書目有些多,我寫下來給你。”飛池看了看被夜曇擺在地下的筆墨,蹲下身去撿。

卻是被夜曇一把搶過,“你說吧,我來寫。”

這宮女……還會寫字。

倒是個不可多得的。

……不知道殿下肯不肯要女官。

飛池盯著書架邊忙碌的那個小小背影,有些出神。

絳闕的活計不算太多,可也不算少!僅僅是自己和翰墨兩個人,很多時候都是捉襟見肘。

有些活,甚至還要麻煩他們殿下親自來做……

夜曇的指尖在書腰上頓了頓。

這麽大個藏書樓,怎麽居然只有一本《夢溪筆談》?!

“……”

她看了看手上的書單。

應該沒事吧?

“姑娘,還沒好嗎?”飛池看了看窗外。

他不想讓殿下久等。

“好了好了~”夜曇手上抱著的那些書幾乎能夠遮住她全部的臉。

“給您。”她晃晃悠悠地將書遞給飛池。

“辛苦了。”飛池想了想,從袖口拿出了一點碎銀,塞在夜曇手中。

隨後,他接過書,向大門走去。

“再來喲~”夜曇掂了掂手上的辛苦費,心情不錯。

————————

絳闕。

“殿下,這是您要的書。”飛池進了書房。

聞言,玄商君便用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飛池會意,將書分類後,又從善如流地退了下去。

書房恢覆了一開始的寧靜。

不多時,少典有琴將案上最後一本公文合上,又伸出手,捏了捏眉心。

他終日政務繁忙,讓飛池去借的,也都是與政務有關的參考書。

不過……

此時,離晚膳還有一段時間,玄商君的目光掠過那一堆書。

最終停留在《夢溪筆談》上。

偶爾,他是會想看看類似的書。

這也算是政事之外唯一的閑趣了。

少典有琴打開書。

他的指尖劃過一頁頁泛黃的軟紙,突然頓住了。

書邊的批註……

那墨跡,看上去並不陳舊,還散發著淡淡的香味。

而且……

玄商君的嘴角揚起了一個輕盈的弧度。

點評很犀利,也很好笑。

而且,案上還有好幾本……

並不是他吩咐的書。

那些當然是夜曇私自給夾帶上的筆記。

她是覺得……這樣的話,自己畫過的那本就不那麽顯眼了。

翌日,飛池來整理書房時,發現在那一摞筆記類的書籍上附著一張紙。

上面是他家主子端正的字跡。

去借有批註的《夢溪筆談》第二冊。

專門去借本筆記……

這是很少見的事。

於是,飛池不敢怠慢,當日便又去了趟瑯環閣。

這回,少典有琴一看見飛池進來,便盯住了他。

“殿下,這是您吩咐的書。”深知自家主子能不開口就不開口的飛池趕緊遞上了第二冊。

“咳……”玄商君想起了自己還有公務要處理,便用眼神示意飛池將書放到邊上。

“殿下,果然是有人在寫批語。”

飛池很有眼色地提供了情報,順便還奉上了茶歇時的糕點。

這樣他家殿下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看書了。

“殿下,瑯環閣裏新來了個灑掃侍女,大約……”飛池估了估,“十三四歲的樣子。”

方才,他看見她一邊啃饅頭,一邊在書上塗鴉,嘴上的饅頭屑都掉到書縫裏去了,於是自己還教訓了她一頓,讓她不可隨意毀損書籍。

畢竟自家殿下是最愛幹凈的。

“……然後她好像生氣了”,飛池回憶起夜曇朝自己鼓起腮幫的樣子。

“……”玄商君若有所思。

昨日,他看那筆跡頗有些龍飛鳳舞的意思。

居然是女子的批註嗎?

————————

瑯環閣中。

“你是……”夜曇歪了歪頭。

眼前是個她不認識的人。

“那什麽,那個小池子呢?”好幾天了,來這借書的就只有那個隸屬絳闕的小池子。

而且她也沒見著個管理的小吏,大約……是偷懶了。

充分說明了瑯環閣是有多冷清。

“喔~~我知道了,今日他休沐!”沒等人開口回答,大聰明夜曇馬上明白了過來。

若是飛池聽到此言,定然會五味雜陳。

他和翰墨可都是陪著自家殿下全年無休的呀!

“你是來代替那個小池子的對吧?”自來熟的夜曇湊上去。

少典有琴點點頭。

為了不嚇到人,他還特地去換了一件比較低調的黑色衣服。

但是,直到他走進瑯環閣中,也根本沒有想好要怎麽開口跟人說話。

說自己很喜歡她寫的批註?

能不能再多寫一點?

最好是今日就開始寫?

……這麽說感覺有點冒犯。

“我叫夜曇,你叫什麽名字啊?”其實,進宮時,她登記的名字是“葉曇”。

既方便又不容易露餡。

“……”他還在想。

如此近的距離,這姑娘就這麽睜著雙琉璃色的眸子盯著他看……

玄商君感覺自己有點緊張,想好的說辭也卡殼了,不由拿袖子掩了掩自己的臉。

“那個……”夜曇等了一會兒,又忍不住開口,“你是不會說話嗎?”

她一慣很會腦補,見對方長時間不說話,忽然就靈光一現。

完全沒考慮過人有可能只是社恐而已。

“也沒事啊……”

自以為掌握了真相的夜曇從身上摸出一張紙,“要不你寫下來?”

點頭。

如此……甚好。

“嗯……翰墨?”夜曇看了看紙上的字,字跡很渾厚。

嗯……小翰子是不能叫的,感覺奇怪得很。

那……小墨子?

聽起來也怪怪的。

繼續點頭。

常年在他身邊的內侍就只有兩個。

飛池的身份她已經知道了,他只能暫時借一下翰墨的名字了。

反正他也從來不會派翰墨來借書。

夜曇還在糾結昵稱的問題。

“小墨子?”

“……”

“怎麽,你不喜歡啊?”見人一臉憋悶樣子,夜曇只好再想。

“墨……玄……要不就叫你小玄子?”反正他剛好是玄商君的侍從。

“……”某種意義上還真是。

“那小玄子”,夜曇覷了人臉色,覺得這次對方該是相當滿意了。

“今天的書單呢?”她向人伸出一只手。

既然派個不會說話的來,那想必是早就寫好了吧?

玄商君提起筆,繼續在那張紙上寫字。

“這次這麽少嗎?”

點頭。

這次,他只寫了三本,便停下了。

自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自然不能讓個小姑娘真去搬那麽些重得要命的書。

“欸,你不走嗎?”

待夜曇找出了所有書,給人塞了個滿懷後,又發現這個新來的翰墨好像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玄商君繼續搖頭。

他總覺得……眼前這個姑娘有些面善。

好像在哪裏見過。

玄商君腦內突然冒出了個奇怪的想法。

自己這麽想……是不是有些輕佻了?

意識到這點,他的面皮瞬間紅了幾個度,趕緊別過臉去。

“……”算了,反正和她也沒有關系。

而且,說不定自己還能夠跟他探聽一下與“玄商君”相關的事情。

她在這瑯環閣灑掃這麽久,老皇帝的起居錄雖然看了不少,卻依舊沒什麽太大進展。

這個玄商君現在是離自己最近的突破口了。

“那就……一起看看書?”夜曇遞過去一個蒲團。

“你坐這裏吧?”

少典有琴沖著人點點頭,掀了衣擺坐下來。

若是放在平日,他定是不會去坐看上去就不知道放置了多久,根本都沒人清洗的蒲團。

但今日,既然是扮作侍從,自然要一切從簡。

玄商君拿起一本書,看起來。

夜曇也一樣。

她和平時一般在腿上攤著書,時不時用筆撓撓頭,偶爾還在書上寫寫畫畫。

偌大的瑯環閣中一片安靜。

“……”

夜曇心裏有些癢癢,但她知道,自己必須要沈住氣,才可能會有所收獲,終是忍住了主動開口的沖動。

只是頻頻拿筆撓頭。

太陽光逐漸西斜。

“哎呀,都這麽晚了!我要去吃晚飯了!”夜曇看了看窗外的天光,扶著桌子腿兒站了起來。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又跺了跺有些麻了的雙腳,沖身旁的人露出一個燦爛笑容,“翰墨你走不走?”

那個玄商君好像很喜歡看書,那……他還會再被派來借書的。

所以,自己還有機會。

夜曇,你不能心急。

少典有琴跟著站起來。

此時,陽光照在少女光潔的臉上。

看著那比夕陽還要絢麗的笑容時,他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那你去把自己看的那些書都放好,一會兒我要鎖門了!”

說著,夜曇又拿起自己腳邊的那堆。

還書之時,兩個人的手不小心碰在一起。

少典有琴如觸電般收回自己的手。

倒是夜曇,還十分壞心眼地從書架的另一面將他剛放好的書推了出去。

啪嗒一聲。

“……”

“略~~”

她沖人做了個鬼臉。

玄商君彎下腰去撿書。

“……”

這鬼臉……甚是熟悉!

他想起來了!

————————

幾日後,禦膳房中。

夜曇望了望桌上的提子和布林,最終撈起了個布林開始啃。

都是貢品,她不吃白不吃來的!

最好能夠吃窮了他們國家!哼!

報仇無門的離光夜曇這會兒倒是展現出一個正常少女應有的天真來。

正在她以吃洩憤時,冷不防有一只手拍上了她的肩膀。

完了!

在禦膳房偷吃可是要挨板子的!

被嚇到的夜曇像一尾活魚一般猛地跳起來狂拍自己的胸口。

“唔……”她噎到了。

玄商君趕緊遞過來一杯水。

眼見夜曇一口飲盡,便又伸手指了指她。

【你……】

隨後他將手放在耳畔比了比。

【沒事?】

雖然認識這個翰墨才沒幾天,夜曇倒是很順利地理解了這些手勢的含義。

“還沒事!差點就被你嚇死了!”此時,她都快忘記了這個人還是她想要發展的情報來源。

畢竟……不會說話是真的有夠慘的!

經過幾日筆談,她發現他挺有才的,怪不得能成那個玄商君的心腹。

而且這人還長得怪好看的,這就是天妒英才吧?

“我說你啊……”夜曇還想抱怨,但下一瞬,就閉上了嘴。

原因無他,她掃了掃這個翰墨遞過來一張紙條,上書一行字——

【我介紹你去一個地方,如何?】

是的,玄商君嘗試著調人來做絳闕的奉茶女官。

當然,仍然以翰墨的名義。

“我去我去!”夜曇奪下,哦不,是接下了紙條,舉到頭頂看來看去,就差沒有奉為珍寶了。

突如其來的機會,夜曇當然是滿心歡喜了。

雖然沒能當成禦前侍女,但這個玄商君,是他是老皇帝的兒子,當然也在她的覆仇名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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