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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六塵·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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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六塵·十三

夜曇拿了錢,打算回房換塊不那麽顯眼的包袱皮包了金子趕緊溜。

趁著拍賣的金主找上門之前。

雖然聽說這冤大頭還長得忒不賴的。

可再不賴,應該也比不上她家小玄子和帝嵐絕吧?

夜曇公主的眼光早就被養刁了。

此刻,她的眼睛裏只有金子,沒有金主。

夜曇剛把錢包好,準備腳底抹油。

她房間的門就被打開了。

驚得她趕緊打了個死結,又將包袱狠狠地塞在自己身後。

“你……你誰啊?”夜曇看著進來的人——是個滿頭滿臉都是痘瘡的中年男人。

“小美人,過來,讓哥哥好好疼疼你~”

男人一開口,嘴裏散出很濃重的酒氣,臉上的橫肉也隨之抖動了起來,

滿臉的……瘡讓他整張臉更不堪入目了!

這就是她們眼裏的……長得不賴?!

真是信了她們的邪!

夜曇哪知道這青樓裏的話術。

為了哄那些清倌人,為了賺錢,有哪個會說恩客長得醜的。

有錢的那都是爺!

自那男人一進屋,身上的味道就熏得夜曇有點想吐。

“哎呀,哥哥~”她忍著惡心,開始模仿從那些花魁姐姐處學的皮毛,努力做出媚態,“你急什麽呀~等妹妹先去沐浴更衣,再來服侍哥哥啊~”

說著,夜曇捏緊了身後的包袱,隨時準備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不必!”大漢向夜曇逼來,“哥哥怎麽會嫌棄妹妹呢~哥哥等不及了啊!”說著,他伸出粗壯的手,要來抓夜曇。

夜曇一蹲身子,從男人的雙臂空隙之處鉆了出來,趁機打開房門,想向樓下跑。

“哇啊!”冷不丁的,她的頭發被抓住了。

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後倒去。

失策了!

她原以為這人只是個肌肉發達的莽漢罷了,沒想到居然還是個練家子。

夜曇伸出右手,化出美人刺,向後刺去。

不想卻落了空。

大漢閃過了身。

沒想到這大塊頭還挺靈敏的。

夜曇當機立斷,用美人刺割斷了自己的頭發,借著慣性往樓下跑去。

“讓開讓開!都讓開!”

此時,正是青綠館最熱鬧的時候,樓裏的人很多。

為了爭取時間,夜曇不得不跳上樓梯扶手,極速下滑。

在她身後的大漢就沒那麽麻煩了,直接推開正在上下樓的客人,徑直追上來。

這一系列的變故,鬧得青綠館裏人仰馬翻。

夜曇專心致志地逃跑,時不時還掀翻幾張桌子,制造更大的的混亂。

她徑直從少典有琴身邊跑了過去,看都沒看他一眼。

偽裝成競價客人的玄商君站起來,飛起一腳,直接踢飛了追著夜曇的大漢。

他很生氣!

自己才離開一會兒的功夫,人就不見了。

再加上之前那麽多次……他怎麽能不著急!

這寶貝疙瘩可決計不能丟了啊!

不然他哪哪都沒法交代。

不僅是因為對內侍的角色太入戲,若是她真出了什麽事,他都過不了自己那關。

每次都這樣……所以就是她的問題!

總是到處亂跑!

雖然……他自己多少也有些責任。

看她對那塊玉那麽喜歡,自己拂了她意思,強行征繳了她到手的玉佩,便用自己的私房錢買了根簪子打算送她。

因此耽擱了一些時間。

拿著糖葫蘆回來時,街上連個人影都無,玄商君甚至懷疑自己又被耍了。

為此,他甚至先回了趟宮,結果朝露殿也沒人。

能怎麽辦呢?

只能再回去魍魎城找。

平時他都不屑和這魍魎城中的人對話的,這會兒低聲下氣地問了好多人,也沒問出個結果。

玄商君憋了滿肚子火沒處發。

……要是這裏有神族就好了!

少典有琴下意識在魍魎城尋找神族的蹤影。

不成想,還真就給他找到了。

他有些驚訝,卻也沒時間細想。

拖了暗衛的福,很快就找到人了。

擔心過後……就更生氣了!

特別是得知她居然待在這裏有名的青樓!

其實,得了信後,玄商君一大清早就喬裝來了青綠館。

然後就看到夜曇在那混得風生水起。

……虧自己還擔心了一整夜!

氣得他!

倒要看看她究竟想做什麽!

於是這兩日,玄商君便一直相當低調地泡在青綠館內。

他覺得自己都快被那香氣熏出毛病了!

結果就聽說了晚上要競價的事。

……

由於玄商君沒錢,只能靜觀其變。

看到她站在樓上,那副眼冒精光的樣子,他相信……離光夜曇一定會有後招的。

看著夜曇進了房間,玄商君正打算尾隨那競價成功的客人去截胡某公主時,又被幾個花癡的妓女纏住。

好容易擺脫了那幾名女子,夜曇就從房裏沖出來了。

這會兒居然還對他視而不見!

真是白擔心她了!

“離光夜曇!”

少典有琴心頭火起,沖著夜曇的背影喊道。

“咦?”夜曇停住了腳步,自言自語道,“這聲音還有點熟悉啊?”

還有點熟悉?!敢情是完全把他忘到九霄雲外了!

“過來!”

“啊……”夜曇一轉頭,就看到了自家內侍。

對方正一臉生氣地盯著自己。

“喔。”被他的氣勢震懾到,夜曇慢慢挪過去。

“你什麽人!”此時,被少典有琴踹飛出去的大漢居然掙紮著站起來,“這美人是本大爺我買下的!”

“我是她兄長。”面對質問,少典有琴還是解釋了。

但聲音異常冷淡。

“夜曇。”

“幹嘛?哇啊……”夜曇的雙腳突然離地了,“你幹嘛!”

玄商君伸手將人夾在懷裏,頭也不回地朝大門口沖去。

“站住!”

老鴇在後面拿著文書跳腳。

“楞著幹嘛!給我抓住他們!”

可末流妖族怎麽追得上神仙。

“文書不要了?”夜曇轉過腦袋,看著玄商君。

“沒必要吧?”少典有琴不以為然。

“魍魎城不是法外之地嗎?”難道還講什麽文書嗎?

玄商君還有些餘怒未消。

畢竟自己又打了沒什麽格調的一架。

來到街上,確認沒有追兵後,他才放下了夜曇。

“下次再不會帶你出來!”

“我又不用你帶!哼!”這種程度的威脅,夜曇自是不放在心上的。

這次青樓之旅更讓她確信,不管在哪兒,自己都一定是最閃亮的那個角兒!

“小玄子,你看我這身怎麽樣?”夜曇十分心大地指了指自己的衣裙,完全忽略了對方難看的臉色。

“怎麽樣怎麽樣?”她甚至還原地轉了個圈。

“你手怎麽了?”玄商君瞥見了些異樣。

“……沒怎麽呀!”

夜曇連忙把手背在身後,挺直腰桿,一臉“我厲害吧,快誇我”的表情。

她真的是!

“手給我看。”

“……”

“我數一二三……”

“嘁……”夜曇癟癟嘴,不情不願地伸出手。

“給你看就給你看!”

“怎麽弄的?”全是血痕。

“就是練琴磨的啦……”她不是拿學琴當借口把所有娘子都訪了一遍嘛。

“小玄子我跟你說”,沒等人開口責難,夜曇迅速轉移話題,“現在本公主可是青綠館最年輕,最具有潛力的花魁娘子~”

“你看我這臉,這頭發,美不美?”

“還美呢!都沒頭發了!”

玄商君指了指自己的頭,示意夜曇公主好歹註意一下儀容。

“哇啊!怎麽這麽短了!”夜曇摸了摸自己的後腦,驕傲的表情瞬間凝固。

剛才削太多了!

她當即哭喪著臉,開始揉剩下的頭發。

“我的頭發啊啊啊——”

玄商君冷哼一聲,拿出打架時候忍住沒擲出去的簪子,替人將散發挽成小髻,隨後便拂袖而去。

“哇啊——”

夜曇幹嚎了一會,睜眼時候,發現人已經走遠了。

她摸摸腦袋,對那簪子的長短粗細都很滿意。

不錯,這質感說不定還能當個暗器用~

“哎呀你別走呀!”夜曇趕緊追上去拉人袖子。

“小玄子~~”

“哎呀商郎~商哥哥~好哥哥,你就原諒我吧~”經過三天兩夜的青樓特訓,夜曇撒嬌的能力倒是抵達及格線了。

簡而言之,對付玄商君已經夠用了。

“誰是你哥……”玄商君沒好氣道。

他哪有這麽調皮的妹妹!

本來他還覺得紫蕪挺頑皮的,但跟她一比,那簡直是模範公主了。

有紫蕪這樣乖巧的妹妹,自己真的該燒高香了!

“那不剛才你自己在青綠館說的啊!可不能賴皮!”

夜曇毫不介意認個內侍當哥這件事。

她本就不在乎外人眼光。

“還青綠館!”不長記性是不是!

“我跟你說啊,做人不好太清高的,否則容易打臉!”

“餵餵!跟你說話呢,聽見沒?”

見人不搭理自己,夜曇伸出雙臂,攔住少典有琴的去路。

“……公主,你究竟知不知道有多危險啊?”玄商君沒好氣道。

“……危險麽……是有那麽點吧?”夜曇低下頭,用腳尖踢了踢路上的石子。

她自然知道,若被一群身強力壯的男人圍攻,就算她有心反抗,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可她這一生的遭遇,有哪次不危險?

她總覺得,憑自己的聰明才智,不會真落到那步田地的。

離光夜曇的人生,充滿了盲目樂觀。

“你……”玄商君還想再耳提面命一番。

二人身後忽然傳來“啪——”的一聲。

“你看啊!”夜曇跳起來。

“看什麽?”玄商君下意識轉頭。

不遠處,飛濺的火花在空中舞動。

金紅色的火焰粗獷中帶些細膩,若生命的脈搏。

那狂野的火束,似燃燒的詩篇。

鐵樹銀花落,萬點星辰開。

夜曇有些看楞了。

“這什麽呀?”

“這是……”若是一般的娛樂活動,玄商君還不一定知道。

但這個他剛好知曉。

“每年年初,工匠開業前會搭好花棚。再於花棚的北方搭一神棚,選定吉日,到本縣老君廟、火神廟中獻上各種祭祀品,隨後舉行祭祀儀式。入夜始打花。打花前,也需在神棚內祈求神靈保佑安全。”

“這些場地多由道士提供。他們也會組織笙、簫、管、笛、絲竹、鑼鼓等樂器,為工匠們助興助威。這原是煉丹道士祈福禳災、驅邪鎮宅的法事活動……”

玄商君看向夜曇。

後者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花火,也不知道聽進去多少。

說來也怪,玄商君心中的怒意和埋怨好似也隨著絢爛的火焰,憑空消散了。

這世間到底有萬般趣味……

她一個小姑娘家,被吸引也是尋常。

“……公主,我們回家了。”

“……喔。”

少典有琴想了想,還是牽起她的手。

他可是不敢再放了。

“明明是女子,你為何會對秦樓楚館如此感興趣啊?”見夜曇似乎也逐漸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基本消氣的玄商君還是忍不住疑惑。

“人家就是,沒見過,所以想看看嘛……”

“那……看夠了?”

“差不多吧……我跟你說啊,這青樓的女子也都好缺愛啊!”

“什麽意思?”玄商君擰起好看的眉毛。

要說“愛”,他自己也不是很懂。

但這世間既有大愛,自也一樣會有小愛。

就如這萬家燈火。

“就是她們都還挺可憐的啦!”夜曇撅嘴。

“那……你想不想救她們?”少典有琴想了想自己在館內喬裝的兩日,也生了些管閑事的心。

“……救不了所有人吧?”

“全部都贖身的話……”夜曇扳著手指,“那要多少錢啊?”

那可是銷金窟!

把她的小金庫都掏空了估計還差得遠呢!

她只是想玩玩而已,可沒想大放血啊!

“傻瓜,你真打算付錢啊?”玄商君輕描淡寫地說著無比危險的話。

“我發現……你可真是個大聰明!”夜曇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就算是在魍魎城,錢……還是要付的啦!”

“那你的錢夠嗎?”玄商君見夜曇露出一臉便秘的表情,就知道她在糾結要不要買下那些妓女,計算著能殺多少價。

“???”

“我是說,你欠帝嵐絕那些錢還清了嗎?”

“我早就還清了!”夜曇叫起來。

現在她的老千技術已經爐火純青了。

還錢那不是輕輕松松?

“那他答應你的錢給了嗎?”

“什麽錢……你怎麽知道的?!”

“這不重要。”

“嗯……要是加上那筆”,大概夠了?

要是不夠的話,大不了就讓老鴇等等,等她賺了來。

夜曇摸了摸下巴,“就是不知道她肯不肯……”

“要不拿個秘密什麽的……威脅她?”少典有琴看向夜曇,為她出謀劃策。

他不信她這幾天什麽都沒打探到。

“好啊!沒想到你是這種人!”夜曇跳起來。

居然和自己一樣奸詐……啊呸,是聰明!

於是乎,夜曇拉著少典有琴又回到一片狼藉的青綠館中。

老鴇剛看見她,就面露兇光地撲上來。

一副要將夜曇剁吧剁吧的樣子。

“等等,我有話要說。”夜曇用一個手勢止住了沖上來的老鴇,“麻煩媽媽把各位姐姐們都叫過來。”

“也就是說,本姑娘要收購這裏。”夜曇一把將銀票拍在了桌上。

聚集在大堂的一種女子們當場嘩然,隨即開始交頭接耳。

“為何?”花魁娘子側目看她。

“可不是為了幫你們之中的任何一位哦!”

“只是低價收購一間我覺得不錯的青樓罷了。”

“你憑什麽覺得我會賣給你?”旁邊的鴇兒一臉“你是不是瘋了”的表情。

“就憑你……在給四界的達官顯貴拉皮條~”夜曇亮出了茶話會上打聽到的殺手鐧。

“就是不知道那些貴女的家裏知道了你們綁架……還脅迫……嘖嘖,還會不會容你繼續開下去咯?”

“……那又如何?”她在魍魎城混了這麽久,可不是被嚇大的!

“信不信我去告訴……”夜曇轉了轉眼珠,扯出一面大旗,“告訴玄商君!”

“玄商君?”鴇兒驚疑不定地看向夜曇,“你認識神族?”

這小丫頭怕不是在虛張聲勢吧?

“當然!”夜曇神氣兮兮地從自己衣襟掏出塊腰牌,“本公主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離光青葵是也!”反正狐假虎威這種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幹了,熟門熟路!

“若你不答應這筆買賣,我這就去告訴我未來夫君,你們居然把算盤打到未來天妃身上……你們讓神族皇長子泛了綠光,嘖嘖……不知道……神族會作何反應哦?”夜曇笑嘻嘻的,說得事不關己。

本來也不關她事嘛!

“……”

“……”

玄商君和老鴇同時無言了。

不是,自己怎麽就突然滿身綠光了呢!

少典有琴忍不住扶額。

這殺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法子也就她想得出來了!

一番討價還價後,老鴇終是一臉肉痛地簽了買賣契約。

不然能怎麽樣呢?她的館子完全可能被一鍋端!

“你們這批人,念到名字的,我不要了”,夜曇背過手去,裝出一副自以為的大金主模樣,“本姑娘要招一些新人,所以……”她轉過身,沖一眾女子們揮了揮手,“你們走吧。稍後,賣身契和遣散費都會發給你們。”

“!!!”

———————————

玄商君望著漸漸散去的眾女背影,神色很覆雜。

“她們可能並不會感謝你。”他沒有從那些女子臉上看到解脫的喜悅。

與之相對的,居然是茫然更多些。

常言道,救人救到底。

可她們卻並不高興。

他們做的……對嗎?

少典有琴有些恍然。

“我知道!”夜曇點點頭,無所謂道,“我也不是為了讓她們高興才救的。”

“我就是為了自己高興!”

她知道有些人其實不想走,所以也做了些篩選。

願意走的就走,願意留的便繼續做生意。

“行了,咱們回吧?”

“嗯。”

“咦?”

“怎麽了?”

“總覺得好像還有什麽事沒做?”夜曇摸了摸光潔的下巴。

“什麽?”

“哎呀!”她大喊一聲,拍著手。

“我書!”

“我書還沒買!”

“……”

這時候兩人終於記起來他們此行的目的了。

“小玄子,你快帶我去啦~”

說罷,她便抱上人手,將玄商君拖出了青綠館。

————————————

“哦對了!”才走出沒幾步,夜曇突然想起了什麽,又伸手在胸前搗鼓了幾下,掏出來一支筆,扔給少典有琴,“送你的。”

“哪來的?”玄商君下意識接住。

他把玩了一下手上的毛筆。

不是什麽珍稀的品種,但也算是上品的羊毫。

“館裏的姐姐們送我的。”拿了他簪子,想著自己也該禮尚往來一下,她便臨時決定送這個。

“……”本來,他是不會收別人用過的東西的。

何況還是妓女的東西。

玄商君看了看夜曇。

……看在她的面子上就收了吧。

誰料夜曇下一秒就說出了一句讓他想要捏緊拳頭的話。

“希望你以後好好學習,不要只會打架!”

這是還在記恨那夜踢館的事。

“!!!”什麽叫只會打架!!!

對了,她失去了之前的記憶,目前好像是以為自己沒有什麽文化,只是武學出色。

“公主,我會的……遠比你想象得要多。”玄商君的語氣隱隱透著一股咬牙切齒。

自己理該讓她明白些!

夜曇一無所覺。

她還在掏衣襟。

“還有這個~這個也給你”,夜曇又掏出來一小盒香粉,打開蓋子聞了聞,“這個……荔枝味的,我覺得很好聞,你也可以抹一點。”

她也知道光送筆多少寒摻了點。

“多謝公主。”少典有琴有些無奈,“你為何突然送我這些?”

“我就是想送!”夜曇耍無賴道,“難道送禮還要找理由嗎?”

“……公主若真想賞些什麽的話,不如買些酒。”

“幹嘛”,夜曇湊上去,賤兮兮道,“你想喝啊?”

“給你擦臉!消毒!”

之前追她的那個大漢滿頭都是瘡,像是個有病的。

也不知道有沒有碰到她。

清潔咒得等今夜她睡熟了,再給她用上幾遍!

於是,夜曇帶著人又逛到小吃街,買了酒,又買了點水果。

“吃點?”她興沖沖地跑過來,遞過來幾段甘蔗,“這個水果我以前都沒吃過,你也嘗嘗~”魍魎城就是會有很多特產。

玄商君接過來,卻沒有放進嘴裏。

“你吃啊!很甜的!”夜曇砸吧砸吧嘴。

“試試嘛~”

“來不來……”

“嗯?”

“……打一下?”玄商君掂了掂手裏的甘蔗。

沒一個男人能拒絕又長又直的木頭棍子。

“幹……嘛……突然說打架啊?”夜曇有點心虛。

她知道自己打不過他,估計沒走幾招就不行了。

“不是說我只會打架嘛!”玄商君還是記仇的。

“你怎麽這樣!”

夜曇將咬剩的甘蔗往地上一扔。

“你怎麽能打女人!”

“我是要教你武功。”玄商君說著半真半假的話。

何況他根本還沒動作好嘛!

怎麽就變成打女人了!

“再說了,你哪裏就女人了?”

玄商君挑眉。

明明就是個小孩子。

“這你就不懂了吧,被年齡束縛住,可是不行的!”

夜曇搖搖手指,又握緊成拳。

“而且我一定會長成大美女!”老鴇都認證了!

“那就更不能亂跑了!”玄商君決定用上鼓勵教育。

“萬一有人覬覦你的……咳咳……美色”,少典有琴說得有些心虛。

“……但其實,你也可以這樣想嘛!”夜曇湊到人耳邊嘰咕嘰咕。

“所以說不上誰占誰便宜的!”

“!!!什麽歪理!”少典有琴驚了。

“鐵杵磨成針嘛,哪裏歪了!”

“……”面對過於奔放的公主,玄商君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

——————————

鬧了大半日,回宮的時候都已經是深夜了。

等玄商君把夜曇公主弄幹凈,塞進被子時,大約已過了子時。

夜曇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怎麽了?”少典有琴註意到了她的動作,他用手探傷她額頭,“發燒了嗎?”

“沒有。”夜曇搖了搖頭,“可能就是有點著涼?”

她臉上,手上還有點癢。

“好癢啊……”夜曇撓撓手上傷口,又撓撓面頰。

“咦?這裏好像有一個包?這會兒還有蚊子啊?”

“別去撓!”手被少典有琴捏住,“留疤怎麽辦?”

“……喔。”只要不是臉上也無所謂吧?反正她身上也有不少。

“你這包……真是蚊蟲咬的?”

玄商君伸手捏人臉頰,細細盯了一會兒。

光潔的臉頰上腫了個疙瘩……他難免開始胡思亂想。

“……你老實跟我說,那個人他到底有沒有碰你。”

為了以防萬一,還是不要礙於面子。

他得問個清楚!

“他碰了我的手。”夜曇回憶了一下,“應該還有脖子。”她指了指自己。

“那個……”

說起來那大漢臉上的確有莫名的瘡,有點像……花柳癥。

夜曇緊張起來。

“不會有事的吧?”

……要是變成那樣滿頭包的樣子,她得哭死!

“嗯……大概。”

放下心來的夜曇開始打他的手。

玄商君只能松開。

……臉的手感是一級的,還真有點不舍得放。

“多半是你火氣太旺了,發的痘吧?”

“你說什麽!誰火氣旺!誰旺!”

夜曇抄起枕頭開始砸人。

“說清楚!誰旺!”

“行了。”再這麽旺下去,她就得成朝露殿巡夜的狗了。

“早點睡吧。”

玄商君伸手摸了摸人腦袋,以示安撫。

“……喔。”

結果都沒有一個翩翩公子來英雄救美!

完全不像話本子裏那樣美妙!

“晚安。”

等她睡著,自己一定要再給她用十遍清潔咒!

————————

朝露殿裏的日子說平穩也平穩,說不太平也不太平。

還是有零星的刺客想要來碰碰運氣,了結人族災星的性命。

不過都被玄商君預設的機關攔下了。

一兩個漏網之魚,也被他親手擒住了。

期間,玄商君不是沒有請青葵上表陳詞,想破除人們對星象的迷性。

但,幾乎沒有效果。

玄商君有些不甘心,還是夜曇公主主動安慰的他。

“人生不如意事十八九嘛,看開點看開點~”

“……”

這四界之中,到處都是無可奈何。

“咱們晚上也要學習啊?”夜曇縮了縮脖子。

自他家小玄子的上奏計劃失敗後,就更蹈厲奮發了,每日都督促她做功課。

“不然呢?”玄商君轉頭看向她,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你又沒法上學堂,進度都趕不完……還是你不願意?”

“願意願意!”夜曇瘋狂點頭。

好不容易有個免費先生,自己不要白不要!

晚上上的是天文課。

剛好他司星,布星也是星辰一族的職責所在。

“我們能看到的星星,其實很有限。”且不說整個宇宙,他們其實對自己生活的世界都知之甚少。

“傳說,神族會有專門的人去布星。”他們每人都有負責的方位和範圍。不過,就算所有的司星神仙加起來,也不可能控制整個宇宙的星辰。

“星星是神仙布的啊?!”夜曇猛地擡起頭。

“這麽說我出生那天的星象也是有神仙特別布的!?”

好啊!

這梁子結定了!

有朝一日,她定要把那個神找出來,打得他滿地找牙!

“他到底為何要與本公主過不去!”

“呃……”

她出日那年的星辰……非他所布。

此時,他倒是有些遺憾了。

不然給她布個不錯的天象,應非難事。

不過……此處是一千年後,也許他還有機會?

“公主,今日我們先來認南方星空的星系吧?”

“喔。”

小丫頭完全沒有掩飾自己對星星的排列沒有任何興趣的事實。

她就是想知道害自己背負災星罪名的神仙到底是哪個!

要不等青葵上天之後,托她打聽一下?

“記住了嗎?”玄商君解說完畢,看向夜曇。

“啊……”她看星星的時候就是放空的時候,可以思考人生。

因為,自然是一種不朽的冷漠。

現在興趣愛好變成試題,多少有點不適應。

“嗯!記住了!”夜曇假模假樣地點點頭。

“請公主覆述一遍。”她那表情,一看就知道是走神了!

“……那個……”

“可是哪裏不明白?”

“星辰的運行軌跡真的預示著吉兇禍福嗎?”她還是忍不住問了這個問題。

“……”玄商君想了想,覆又開口。

“傳書曰:宋景公之時,熒惑守心。景公懼,就召子韋問之。子韋說,若景公為善,則天祐之也。”

“然後呢?”

“傳說,宋景公與子韋的一段對話,便使火星移動了位置,景公的壽命也得到了延長。”

“所以還是真的咯?”

“還有一個故事。”少典有琴並沒有直接回答夜曇的問題,“齊景公時,天有彗星。他想要舉辦祭祀,禳解彗星。他的宰相晏子卻認為這一行為毫無益處。”

“他進言如是:天道不暗,不貳其命,若之何禳之也?且天之有彗,以除穢也,君無穢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穢,禳之何益?”

“你的意思是……”夜曇很快就明白了這個故事的用意,“假設天命是不可懷疑的,它就不會錯下命令。那禳祭什麽的就沒有任何用處。如果禳祭是有用,那天命就是有錯的,可以隨便更改……”她也就可以不是災星。

“就知道是騙人的!”夜曇開始馬後炮。

“如果只是通過幾句好話就增加了二十年的壽命,那如果說上百句好話,豈不是可以得到千萬年的壽命?”

“大體不錯。”玄商君對夜曇公主的悟性很滿意。

“不過,天命其實無所謂對錯,只是人的刻意解讀空造了是非。”

“所以吉兇禍福的變幻……一點意義都沒有?”不知為何,夜曇突然覺得有些空虛。

自己這些年都是為了什麽呀!

“也不全是吧。”但那套理論太覆雜,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得清楚的。

“那神仙到底為什麽要去操縱星辰?”

“只是為了避免星星相撞。”玄商君耐心解釋道,“星星若是相撞,餘波恐怕會給這個世界帶來災難。”

“是嗎?”夜曇開始晃腳。

知道自己不用當一輩子的災星,她當然高興。

“……所以公主……”

“幹嘛?”

“你快背啊!”

“不要。”都知道星象不準了,她為何還要背這勞什子玩意兒?!

她又不傻!

“話說小玄子你為什麽總是盯著我啊?”

“什麽?”

“我是說,你為什麽不把時間用在你自己身上啊?”

他好像一直在幫自己。

“……”

她說得好像也沒錯。

畢竟難得來人間一趟。

夜曇盯了人一會兒。

都說人生難以周全,應該有所癖好。

她覺得,人的癖好,就該像被撕碎的紙片邊緣一樣——獨一無二。

可是……他的癖好究竟是什麽?

“哎呀,依我看,就別背什麽勞什子星象圖了!”

“那……做什麽?”長夜漫漫,不修煉,他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總不能泡一整晚的茶吧?

教她功課最殺時間。

“不如,咱們一起找些喜歡做的事可好?”

“……”玄商君以袖掩面,頓了半晌。

“也好。”

————————————

翌日。

“猜猜我是誰~”

夜曇把下巴擱人肩頭,又拿手捂人眼睛。

還能是誰啊!

“公主,別鬧。”

“在幹嘛?”

“手已經好了嗎?”

“差不多啦!你在吃提子?”

她看到他在桌上擺起了一列水果。

“誠如公主昨夜所言,發展興趣。”

夜曇盯了一會兒桌上的一堆葡萄和一堆提子,終於看出些端倪。

“下棋啊?”

“不是……”

他是在玩沙盤。

雖說要發展興趣,可朝露殿裏什麽都沒有。

琴也沒有,茶則差強人意。

沒有沙盤,也沒有棋子,最後他只能拿點水果充數。

“下棋!?”夜曇根本沒聽人說話。

“啊不要!你都要把我的水果給捏熟了!那就不好吃了。”

說罷,她拾起粒青提就往嘴裏一扔。

“……”

他都還沒說她把他的棋子給吃掉了!

“公主,這水果這麽臟,你別吃了。”

“那你吃這個?”夜曇掏出隨身小包袱,“這個新鮮!”

“又是帝嵐絕給的?”

“對,你吃。”夜曇把東西往人面前推了推。

“這東西咱們宮裏都吃不到的呢!”

“多謝。”

他知道能恢覆法力,便不再抗拒。

“……下棋到底有什麽好玩的?”

為什麽父皇和姐姐好像都很喜歡的樣子?

“因為,那是棋盤上的戰爭。”既不用真的死人,又能夠打得酣暢淋漓,自然有趣。

“又不是真的。”夜曇嘟嘴。

真的才好玩!

“公主,你要不要玩?”

“用我水果玩啊?提子和葡萄我待會就要吃完的!”

“呃……”這好像是不太妥?

“有了!”夜曇從胸口摸出一包熱氣騰騰的糖炒栗子。

“就用這個代替好了!”

“這……怎麽分黑白?”

“這有何難!看我的~”夜曇張開血盆小口。

“嘿嘿~”

現在,被咬掉一個角的是夜曇公主的棋。

“可是……人家沒怎麽下過……”她開始賣慘。

其實她平時也看過不少對弈。

因為這樣就能和她父皇、姐姐有共同話題。

“那我讓你十子,可好?”

“好~”

幾局下來。

夜曇坐在一旁,正砸著石頭,準備做棋子。

她一定要贏回來!

當然她嘴上可不是這麽說的。

“公主?”

“哼!”她頭歪在一邊,不去看人。

“不下了?”

“哼!!!”

某公主打算只用鼻子說話了。

都不知道再讓她一下,氣死她了!

他素日的棋風……是有些淩厲。

師父說,這是為了碾碎對方的心,如此便能勝券在握。

可是方才那幾盤他真的已經盡量收斂了!

“公主?”

夜曇公主下不過,居然開始吃手邊的棋子。

她邊啃邊將手裏剩下的扔出。

玄商君熟練地接住,然後自覺地開始剝起來,又把它們放回到油紙上。

不對……這不是油紙!

“……我的畫!”

玄商君這才發現包糖炒栗子的紙居然是他的畫作。

“這哪裏就是畫了?明明就是塗鴉!”夜曇飛跑過去,將一堆栗子肉帶著紙一起捂好。

“我……這……那不如公主您塗鴉一個?”他倒是想看看她的畫工能有幾何!

別的不說,她房間裏那些烏玳的畫,不就有好幾幅都是他畫的?

剛畫好時,她還一口一個“好厲害”呢!

“哎呀,不要計較這些啦!”夜曇小手一揮。

“不就是畫嘛!今天晚上,本公主帶你去個地方!”

“……??”

於是,夜幕降臨後,朝露殿的興趣探索小組出發了。

目標是暾帝的朝堂。

兩個身穿夜行衣的人鬼鬼祟祟地摸進正殿。

“看吧,這一整面墻,就是本公主打賞你的畫冊!”

夜曇拿食指敲敲墻壁。

“行了,別客氣了,畫吧!”

“……”她居然是連顏料都揣來了。

“……”玄商君在夜曇身邊蹲下,看著她興致勃勃地調顏料。

“給。”

……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好辜負了。

少典有琴接了筆,起身對著宮墻若有所思。

壁畫可是超高難度的。

“公主想畫什麽?”

“哎呀,隨便畫隨便畫~”

夜曇率先抹上一筆。

“讓什麽高貴的風格都見鬼去吧!”

“……也好。”

便縱情一回又如何?

筆觸揮灑,線條飛舞。

小半個時辰後,整片墻面都花花綠綠了。

璀璨華美、豐潤濃郁的色澤斑駁在一起,竟又奇妙的和諧。

方才,夜曇畫了沒多久就嚷嚷著累了,跑到一邊。

這會兒,玄商君轉頭,才看到她正在那搗鼓離光旸的禦座。

“公主,你看我畫得……你在做什麽呀?”

“做機關呢!明日定要讓我父皇屁股開花~”她一早就盤算好了!

“……”玄商君想象了一下這畫面,身子微微抖了下。

有這麽個女兒……是快樂,也是折磨。

“公主,你覺得我這畫如何?”他還是想知道她怎麽看。

“嗯……總覺得很不一樣啊……”夜曇摸著下巴。

“我還以為你又會畫些梅花鯉魚、風月芙蕖什麽的。”

沒想到居然是風格詭異的沈淵變相。

可沈淵畫像一般都是黑白的,她從來沒見過彩色的。

他作畫,向來會藏些鋒芒,把筆觸收斂了。

不過,既然都在此作畫了,又何必再遮擋隱藏?

“公主可喜歡?”

“嗯!”夜曇放下手上的活,跑到那面斑斕的墻前。

整個人都貼上去。

才不管會不會沾一身呢~

“我好喜歡呀!”

“下次咱們再來畫吧!”她只覺今夜暢快無比。

“好……”玄商君話音未落,突然低頭。

我想要活得歡喜一些!

那夜,流入耳畔的聲音攪得他心緒不寧。

少典有琴看著自己漸漸變得透明的手。

公主,如今……你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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