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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六塵·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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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六塵·六

盛情難卻也要卻。

烏玳也不能把他們綁濁心殿,再三辭行後,二人便回了宮。

玄商君推開朝露殿的門,已是夜裏。

殿中出奇的安靜。

確如夜曇所說那般——根本無人發現他二人已失蹤好些天了。

夜曇隨手把背上的小包袱往桌邊一扔,發出“哐”的一聲響。

玄商君微微挑眉。

包袱裏全是從沈淵淘回來的寶貝,所以她一路上都抱得緊緊的。

夜曇搓了搓手,開始擺她的寶貝們。

她展開一卷烏玳的畫像,正尋摸自己到底應該將它掛在哪裏。

夜曇看看殿中,又看看手上,難得猶豫。

“嘖嘖……”

見過真人以後,她的眼光顯著增高。

“這都不像的嘛!”

“……”一旁的玄商君很是無語。

像不像有那麽重要嗎?反正沈淵惡煞一個個都長得不怎麽能入目。

“欸,小玄子,你會不會畫?”夜曇小公主的眼珠子滴溜溜轉過,很快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家唯一侍從身上。

大戶人家的公子不都懂些琴棋書畫的嘛~

“我……”少典有琴猶豫片刻,不太願意幫她實現這個願望。

“……我畫得不好。”他一點不想畫什麽沈淵惡煞,就找了個理由搪塞。

“……要不你就先畫畫?”

“不好也沒關系的嘛!”

她才不信他畫不好。

“我不畫。”眼見夜曇不肯罷休,玄商君便放棄找借口了。

“哼!”就知道都是騙她的!

夜曇看了眼人,隨後又別過腦袋。

“哼!”

“……你怎麽了?”小丫頭又開始哼哼唧唧的,不解風情如玄商君多少也能察覺到異樣。

“你生氣了?”

“哼!”不然呢?

“……那我之後給你畫。”玄商君只能安慰自己,這都是為了恢覆法力不得已的妥協。

“哼!”

“……你可是還在生我的氣?”

見人點頭,玄商君更迷茫了。

“為何?”他不都已經答應幫她畫了嘛?

“自己想去吧!”某公主的嘴依舊撅得老高。

“……”

嗯……要說反省,玄商君可是專業的。

“莫不是因為我勸你回宮?”

“哼!”

見人不搭理自己,他只能繼續猜。

“莫非是……沈淵的那個婢女?”好像就是從那天以後,她就有些奇怪。

聞言,夜曇的腦袋又轉了回來。

“……小玄子,你老實說,是不是看不起沈淵人啊?”

所以才不肯幫她畫,也不肯為那婢女說說話什麽的。

雖然,那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他也來不及說什麽,可是……

他也太冷漠了!

“公主,你為何要替沈淵人打抱不平呢?”玄商君不答反問。

“就因為你是沈淵未來的儲妃?”

“才不是這樣呢!不是……你們憑什麽看不起沈淵啊?”她就是看不慣!

“沈淵人也是爹生娘養的啊!再說了,你自己不都入宮了?”夜曇有些莫名其妙。

“要是有人敢看不起你,我也會替你打抱不平的!”她最討厭這些狗眼看人低的人!

“……”玄商君一時無語,隨後他試圖解釋。

“公主,這不是看不起看得起的問題。”

“自古以來,沈淵人禍亂四界不止。史書記載,上古的數次神魔大戰,皆是由魔族挑起。”

“哪本書裏這麽寫的?”夜曇有些驚訝。

她看的版本明明就寫了都是神族挑釁的啊!

“哪本書都是這麽寫的。”雖沒看過幾本人族之書,但玄商君依舊相當自信。

“你等著!”

————————

“沈淵中人,性多頑劣,刻薄寡恩,但那都是有原因的!”

“不擇手段,方可求存。”

“這並非不擇手段的理由。”玄商君皺眉。

“亦非其萬餘年來興風作浪的借口。”

“可那神魔大戰都是萬年前的事情了,憑什麽說現在的沈淵族和他們的後代啊?那會兒他們還沒出生呢!”

“……這……”玄商君默然。

沈淵中或有無辜者,他倒也不能否認。

可他們也並未對厲王的所作所為有任何異議。

而沈默……也是一種態度。

“而且,神魔大戰以後,他們的生存環境真的很惡劣呀!”

夜曇又開始搖頭晃腦地朗讀手上的《沈淵全域之風俗寶典》。

“內有獸,狀如馬,名曰駒……其名曰……其狀如白馬,鋸牙……有素獸焉,狀如馬,其名曰???嗯……有青獸焉,狀如虎,名曰羅羅……”

好多字她都不會念啊!

只能跳過。

“……”一國公主,竟是半個文盲,這簡直是慘不忍睹啊!

不行,自己還是得盡快教她念書。

“厲王炎方,一統沈淵……”夜曇倒是對少典有琴的內心戲渾然不覺,越念越興奮。

聽到這裏,玄商君終於忍不住打斷她。

“你還喜歡他?”

她到底什麽眼光啊?!

玄商君只覺得,這小姑娘小小年紀,眼光簡直差得可怕。

“我就喜歡!哼!”夜曇的心裏雖然略有動搖,但嘴上依舊硬氣得很。

“成為像厲王那樣強,不對,比厲王還強的人,一直都是我的夢想!”

“……”

少典有琴看了夜曇一會兒,最終還是決定破壞孩子的“夢想”。

“公主,其實炎方……他長得比你掛的這幅畫還要醜上許多。”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見過厲王。但他們神族也有相關的圖鑒。

比起夜曇不知道從哪裏搞來的典藏版圖畫,他當然更相信神族的版本。

而且……那典藏版就很一言難盡了。

“厲王……也沒有書上寫的那麽強。”

“雖然他是醜了點”,夜曇不開心了,“但我不許你說他弱!”

她放下手中的書,托著腮開始生悶氣。

這就好。

玄商君松了口氣,很欣慰。

醜果然是有目共睹的,她還不算無藥可救。

少典有琴看了看夜曇的臉色,試探著開口。

“……公主,那你不打算嫁給厲王了吧?”

夜曇公主當眾放話要嫁厲王這話實在太過震撼,玄商君心裏陰影面積巨大。

“人家那是開玩笑的!”夜曇嘟嘴,將桌上的書往外推了推。

“他都多少歲了!”

常言道,晨鐘暮鼓各時辰,老夫少妻怎配婚。

“你當我是我姐姐啊?!”

提起青葵,夜曇又忍不住狂翻了好幾個白眼。

“說到底,神族也一樣沒好到哪裏去!”

說著說著,她便拍案而起。

“禍害青春年華的女子,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那玄商君也不知害臊!”

“……”怎麽又扯到他身上了?!

“可……他……”少典有琴忍不住開始為己挽尊。

“好歹比厲王、烏玳都要年輕……有為啊”,他自是知曉,千歲對人族而言並非年輕,只能臨時改口。

“而且神族是四族之首,天帝也許了你姐姐天妃之位……”尋常理由對這公主是沒有用的,她喜歡強的,有錢的,有地位的。

“也是啊,比起什麽什麽真心相許,那還是天妃之位和財寶實在點!”夜曇點點頭,一臉真誠。

“……夜曇,不可胡說!”這說的都是什麽勢利話!

雖然他們神仙修煉都要斷情絕愛,但凡人的情愛也不能一概全否吧?

“怎能對真心棄如敝履?”若是他人,自己可能就會直接勸對方修仙。

可這小公主,自己得先把她腦袋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矯正了。

“我才不相信真心,男人是不能相信的!”

開玩笑……在宮裏,隨便拉一個女人出來都知道,絕對不能相信男人。

不光是男人。

這皇宮之中,以她父皇為首,沒幾個人值得相信的。

“我也是男人啊!”

少典有琴指了指自己。

“公主可信我?”

“啊?”夜曇眨巴了一下水汪汪的大眼睛,在人身上逡巡一圈,“你……我自然信!”

聞言,玄商君面上不顯,心情倒是有如雲開。

只是,沒等少典有琴開心一會兒,夜曇的下句話就讓他的心情如墜九天。

“你又不算男人!”

宦官中還是有值得相信的人,因為這個制度就是為此發明出來的。

宦官沒有人可以依賴,就只能依賴自己的主子。

想到這裏,夜曇站起來,順手拍了拍玄商君的肩膀。

“不過,本公主不會歧視任何人的!”

她自己就深受其害。

“你就是本公主的心腹。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放心放心~”

“……”天天聽這話真的是老紮心了!

“多謝公主。”為了留下來,他不能反駁,還得道謝。

這段日子,玄商君真切感受到了何為“人情冷暖”。

“其實啊……你麽……”夜曇像只紫色蝴蝶一般,又繞著玄商君轉了兩圈,根本停不下來。

“要是你不是內侍,考慮讓你做我姐姐的駙馬……倒也不是不行。”

她才不管對方身份如何,至少長得還是不賴的,還能文能武。

連烏玳都是他手下敗將!

“……公主,我的年齡也很大。”

自古以來,年輕人其實都有些喜歡裝深沈,玄商君也不例外。

若不是夜曇總拿年齡來諷刺他,他根本不覺得一千多歲有什麽問題。

不如說,他覺得如三真那般幾萬歲的,聽起來才更有威儀。

“有多大啊?”

“嗯……打個比方的話,厲王大概能當你爺爺,那我就是能當你父親的年紀。”其實他沒那麽老,也對當離光氏的駙馬沒有興趣,不過是想要爭取到一點作為大人的威嚴,這樣日後才好當她先生。

“呸,誰把你當父親!”夜曇的重點顯然不太對。

自己有他離光旸一個難道還不夠啊!

她可沒有自虐的興趣。

“公主難道忘記了在沈淵的稱呼嗎?”玄商君擺起架子,清了清嗓子。

“咳……長兄如父,所以公主你……”她得聽他教誨!

“少來了你!”夜曇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這可是在宮裏!”

她才是主子好嘛!

“說起來你沒忘了答應我的事情吧?”

“什麽事?”夜曇的思緒跳得太快,玄商君都有些跟不上。

“什麽‘什麽’?就是要幫我變強的事情啊!”夜曇撲上去搖他手臂。

以她的身高,去拍他肩膀還有些吃力。

“忘啦!?”一個兩個的,果然都沒信用!

“咳咳……”鬧也鬧夠了,是該做點子正事了!

“那……你換件衣服,去院子裏站好。”

“這就開始啦?”夜曇早將畫沈淵眾王的事拋在腦後,興奮地打開衣櫥準備換裝,“馬上來馬上來~”

————————

朝露殿院子。

月色正好。

“先紮馬步。”這是所有功夫的第一步。

“哼!”

夜曇不情不願地蹲下來。沒錯,她想的……當然是能一步成神。

夜曇隨便地舉起了雙臂。

“紮好了。下一步是什麽?”

“不準動!”他們神仙都得在地上起飛。

海裏則要配合其他功法。

故而腳上的工夫一定要穩。

“……”

半柱香的功夫後。

“能不能別紮馬步了啊?!”夜曇忍不住開始嚎。

“不能。”

“可是!”夜曇偷偷彎腰,揉著自己的膝蓋。

“可是人家腿好疼啊!”

“不準動,站好了!”

“哼!哼!哼!”

夜曇繼續扭動身子,一邊偷看身邊人,一邊又哼哼唧唧的。

儼然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賴皮樣子。

她篤定,對方不能拿自己如何。

“好了,別哼哼了,到時候我給你寫一本武功秘籍。”拿之前給紫蕪練過的給她,應該就差不多了吧?

“什麽武功秘籍?”

“……就是能讓你變得和烏玳一樣厲害的。”

“那你可不能反悔啊!”小姑娘頓時開心了。

又馬馬虎虎地擺出一個“你看我有在好好練功”的紮馬步姿勢。

——————————

朝露殿。

夜曇的練武活動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

此時,她正跨在少典有琴腰上。

後者在教她身處弱勢時要怎麽反擊。

“鎖喉?”

“正是,任是再高大的對手,你也可以解決掉他。”

她一直勝不了,就一直和他抱怨身體條件。

他只能親自示範何為以弱勝強。

“不過,如果你們在一樣的身位。比如都站著,或是坐著。你功法不及人,反會弄巧成拙。”玄商君不忘提醒某位喜歡弄巧的公主。

“那可不一定,我可是很厲害的!”夜曇公主總是盲目樂觀。

“你可別小看我!”

打不過,她還能裝死的嘛~

兵不厭詐~

又是半盞茶的功夫。

“什麽鎖喉嘛!”

“你這根本就沒用啊!”一再被制服的夜曇叫起來。

“再練練就會變好的……”玄商君摸了摸夜曇毛絨絨的腦袋。

他們這個身高差特別適合摸頭鼓勵。

“你別再按我的頭了!”夜曇一點沒有體會到“鼓勵”的意思。

“我都要長不高了!”

她鼓起雙頰,感覺自己距離擁有一雙修長美腿的願望又遠了一點。

“每餐都有給你拿肉的”,玄商君上下打量了夜曇一會兒,語氣裏帶上些認真與篤定,“平日裏我也讓你勤加練功。這還長不高的話……應該是你自己的問題。”

不是她偷懶,就是本來矮。

“!!!”夜曇瞪大了眼睛。

他這算不算是公然諷刺她父皇啊?

“打又打不過你,還長不高!既然練功沒用,那我不要練了,我也再不要看見你個毒舌太監!”

夜曇跺了多腳,就想走人。

“……”玄商君很是無奈,他一把將氣呼呼的小姑娘截住,“練功是有用的,能幫助你長高。”

“不信!”夜曇公主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那我坐下來,你從背後試試看我剛才教你的那招‘鎖喉’。”

其實,以人族標準而言,她還是進步神速的。

……是了,自己應該要讓她成功一下。有了信心,她應當能堅持了吧?

“那……本公主就勉為其難,再試一次好了!”

夜曇公主摩拳擦掌。

對占便宜的事情,她向來樂此不疲。

“……輕點!”

就算是神,被人箍住脖子,也是一樣的被動。

“對不起哈哈~”夜曇見這招確實有效,也開心起來。

玄商君摸了摸自己酸澀的脖子。

為了實現鼓勵式教育,他也是犧牲良多。

“休息一會兒,接下來練習躺位。”

“好~”

夜曇答應得相當爽快。

她邊說邊低下頭,從袖子裏偷偷摸出一盒自青葵那順來的胭脂,打算一會兒等人輸了,就在他臉上畫烏龜。

可想而知,結果當然是——失敗。

“是你自己說可以用一切手段的哇啊啊啊——”

玄商君無視了夜曇的不停掙紮,將她整個人抱起來,走向桌邊。

這小姑娘頭頂才到自己胸口,居然還妄想偷襲自己。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她多少奇淫巧技,也是不可能翻天的。

然而,夜曇公主是不會這麽輕易放棄的。

是夜,玄商君才剛進朝露殿,就發現沒有人。

“公主?”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往房梁上看。

沒人。

“……”少典有琴沈吟片刻,開始向朝露殿的櫃子走去。

夜曇正抱著腳,躲在櫃子裏,準備繼續出其不意。

這個她很拿手。

以往應對刺客時,也是如此。

櫃子被打開的那一瞬間,夜曇手中飛出的一枚暗器就被擋住。

“啊!”夜曇頗為失望。

“怎麽這樣啊!”

虧她還在櫃子裏悶了這麽久。

居然連一招都過不了嗎?

“……”

玄商君看了看手中的自制飛鏢,又看了看櫃子裏的人。

他張了張嘴,想教育孩子——打架還是應該光明正大為上。

眼見頭發亂糟糟的小公主一臉憋屈模樣,臉上還有汗珠,想是悶的。

少典有琴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出來吃飯。”

“噢。”聽到要吃飯,夜曇手腳並用地爬出櫃子。

玄商君下意識要去扶人。

還沒等他扶上呢,夜曇的臟手就一把揪住了他衣服。

“快快快,讓本公主看看都有什麽菜!”

“……”

“你看我幹嘛?”

“……洗一下手再去吃飯。”少典有琴看著自己的袖子,皺起好看的眉。

好容易才忍住把她手撇開的沖動。

“……”

夜曇順著人的視線看了看,只見少典有琴袖子上還留著自己的兩個手印。

這櫃子她平時根本懶得打掃。

“噢,嘿嘿。”

“你幹嘛板著臉啊?你放心,我會好好練的,笑一下嘛~”

夜曇轉了轉眼珠,想拿手戳人嘴角。

“你先洗手!”玄商君的潔癖終是發作。

他迅速閃過某公主伸向自己的小黑爪。

“……哼!”

夜曇看到人的表情,就不開心了。

那表情她太熟悉。

這是嫌棄。

……別人嫌棄她就算了,他居然也敢嫌棄她!

夜曇轉身就走。

“?公主?”不吃飯了嗎?

夜曇不理人,當下抱住朝露殿柱子,手腳並用,開始爬房梁。

“下來!”

“不下!”

這孩子是說不聽的。

玄商君輕點柱子,一躍而上,站在房梁上。

“你又生氣了?”孩子的心思他是真的不太懂,還不如直接問個清楚。

“為何?”

“你真討厭!”

每次都這樣居高臨下地打量人!

那神態,總讓她想起宮裏的人。

可是……他又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她知道。

“你每次都拿下巴看人,以前就沒人討厭你嗎?”

“……”他怎麽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討人嫌?莫不是飛池翰墨他們都畏懼自己,敢怒不敢言?

由於玄商君生平中聽到的所有嫌棄話都是出自夜曇公主之口,這會兒竟是開始自我懷疑了。

“……我……哪裏……”他給人的印象真的是這樣?

“怎麽你不知道嗎?”夜曇一臉誇張地大張著嘴。

“……我……”沒等少典有琴回答,她的連珠炮就開始了。

“你是不是覺得別人都沒你高貴,都不配碰你?”

“你是不是覺得別人都沒你聰明,沒你勤奮,這麽簡單的功法都學不會?”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夜曇氣哼哼的,“你哪次不是從天上飛下來,居高臨下的,然後一副看不起所有人的樣子!”說她這裏不對,那裏不行的!

“就剛剛你還嫌棄我!每次都是這樣哼!”

“不就是會點功夫嗎?有什麽了不起的!本公主才不稀罕呢!哼!”

“……”玄商君開始回憶。

小姑娘控訴的……好像也不無道理。

雖然他主觀上並不是這個意思,但……或許真的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

“公主,方才,對不起。”少典有琴撩起袍子,坐下來。

那房梁夜曇公主常睡,也沒積灰。

“……就只是方才?”夜曇馬上順桿子爬。

“之前學功夫,我不該對你過於嚴苛。”說起來,她只是個十二歲的小女孩,還是沒有任何法力基礎的凡人。

為了恢覆法力,他是心急了些。

“那……”夜曇看了看人,“本公主就勉為其難原諒你吧。”

再氣就錯過飯點了。

“那……公主,你要不要好好學馬步和防身術?”玄商君沒忘記夜曇在練功時耍的那些小心機。

“把基本功學好了,我就教你輕功,好不好?”

“我……”夜曇咬唇,琢磨了一會兒。

學了輕功,她就不用順柱子爬了,上下房梁都會比較酷。

但是每天都是些基本功,真的好無聊啊!

她總不能拿馬步和刺客對戰吧?

“算了。”

“我有慢慢帶我飛~才不稀罕你的輕功嘞!略~”她扒拉了下自己的眼皮,朝人做鬼臉。

“……”玄商君有些不知怎麽辦好了。

他本來覺得她一準會答應的。

那廂,夜曇爬下柱子,開始開開心心地扒飯。

玄商君在房梁上盯了她很久,終是一躍而下。

“能幫你超越烏玳的武功秘籍還想不想要了?”既然胡蘿蔔不行……那就只能用更大的胡蘿蔔了。

“還有這每日的肉……”

“……我練!”

夜曇公主像是只洩了氣的球,垂頭喪氣。

完全被拿捏了。

————————

某日,日晞宮某房間外。

窗戶上趴了一個毛絨絨的腦袋,又被一只手摁下去。

“咱們這麽做,不太好。”由於夜曇一直貓著腰,玄商君被迫蹲下來。

“哪裏不好!”

“哪裏不好嘛!”

“你到底來這裏幹什麽啊?”少典有琴有些疑惑。

“你不能進去聽課吧?”

“我……”被戳了痛點,夜曇有點不爽,“我是來報仇的!”

沒錯,她就是來搞事的。

“報仇?”

“我來找一個姓李的嬤嬤。”夜曇陷入了回憶中。

“之前,青葵的天妃之規還沒學精,李嬤嬤每次都刁難她。”

她扳著手指開始列舉此人的條條罪狀。

“青葵把書借給我看,然後自己謊稱書掉了,然後她就不依不饒的,然後她就告到父皇那裏去了。”

當年,她替青葵出頭,不出所料……又被離光旸揍了。

至於李嬤嬤……沒有半點處罰,還是青葵的教養嬤嬤,說一不二。

此時,夜曇自覺學會了一招半式,馬上就準備來教訓李嬤嬤。

“如今我要讓她徹底學乖!”

“天妃之規?”玄商君皺了皺眉。

“是啊,他們說要做一個合格的天妃,就要遵守那上千條規矩……”說到這裏,夜曇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光是想想她就覺得恐怖,“這還不算,還有服侍神君的諸多課程,琴棋書畫、女工女德什麽的。”

這類課程,日晞宮的先生倒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讓她偷聽。

但她沒興趣——盡是些女德女戒,以夫為天之類的道德規範。

“今天就是教如何迎合神君喜好的課程,你自己聽嘛!”

“……”

於是乎,窗戶上就趴了兩個腦袋。

透過青葵預留的窗戶縫隙,他們可以看見在講臺上吧啦吧啦的老先生。

青葵的話,只有一個背影。

不過看背影,也知道那一定是個大家閨秀。

但少典有琴此時沒心情好奇未婚妻究竟長得合不合自己的心意。

他正忙著大驚失色。

“這怎麽……”那些信息他們到底怎麽知道的?

包括自己喜歡什麽茶,喜歡彈什麽曲子,甚至還包括喜歡什麽樣的女子。

!?

他自己都不知道好嘛!

玄商君默默地蹲下身。

他感覺很羞恥。

這和被扒光了也沒什麽兩樣吧?

可是……這些事情,父帝和母神都不一定知道,該不會是飛池給洩露的吧?

等他回去一定要好好問個清楚!

“欸,你怎麽不看了?”夜曇註意到身邊人的動作,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裙子,一屁股坐在他身邊,“你也覺得很無聊對吧?”

“是。”真是有夠荒唐的。

“我覺得……”夜曇猛地轉頭看向少典有琴。

“覺得什麽?”玄商君本能地警覺。

“我是在想啊,萬一我這姐夫他不咋滴……”

“……你待如何?!”玄商君的心情有些微妙。

說她姐夫呢,看他作甚?

“當然是去攪黃這門親事!”她正需要他這個幫手!

“……不可。”這事本來他想親自解決的。

不過……他甚至也沒有把握。

別的不說,他父帝,是絕對不會輕易動搖的。

“為何?”

“人們不是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親’嗎?”玄商君努力回憶這些日子聽到的人間諺語。

“哎,打住!”夜曇比了個“停”的手勢,“你少來教訓我!”

“那你還想繼續聽嗎?不如回去吧?”他是一點心情都沒有。

這一件兩件的,都太糟心了!

“你以為我想學這些啊!”夜曇不爽道。

但她沒辦法挑啊!

“那你想學什麽?”

“我就是想要和那些上書房的人學一樣的東西!”夜曇想起上書房中那些貴族子弟,一臉不甘。

“憑什麽他們能學,我就不能啊?!”

“那我教你可好?”

“可是……我還是想……去學堂?”

“為何一定要去學堂?你不喜歡一個人念書嗎?”一個人學習有時會很孤單,這他倒也明白。

師父去後,他也是一個人學。遇到瓶頸的時候,他是多麽想要師父能夠回來!

“不是……”也許她想要的不僅僅是能讀上書。

靠著青葵的課本,她也磕磕巴巴地學了下來,雖然離姐姐的水平還差好多。

“我就是想去學堂……”

她只是想要公平而已。

“知道了,我會幫你的。”

小姑娘滿臉別扭,他怎麽能熟視無睹。

……他能幫她什麽呀!只有她父皇才有權力決定她能不能進學堂。

而去上書房的事情,連青葵去說情都沒有用。

“都是你!你不是說要幫我變強嗎?又不好好教我!”

夜曇公主開始控訴。

“……我哪有不好好教你!”天知道他多用心好嘛!而且她比清衡、紫蕪都要難管。

不過,天賦是驚人的。

她才學了這麽點時間,可也學得有模有樣的。

……自己也是該讓她多看看書了。

“那你還想學點什麽啊?寫詩?作畫?文章?歷史?”

“我全都要!”夜曇一手握拳。

她都能學!

————————

朝露殿。

“公主,你下來!”

“小玄子,你有所不知啊~常言道——房梁上讀書,才記得住。”

“……”這哪裏來的常言?!

說罷,夜曇又開始搖頭晃腦,口中亦念念有詞。

“汝不識賢愚,是眼濁也;不讀詩書,是口濁也;不納忠言,是耳濁也;不通古今,是身濁也;不容諸侯,是腹濁也;常懷篡逆,是心濁也。”

“……”玄商君越聽越不對。

“你這看的都是些什麽?”

為何竟是些懟天懟地之語?

“話本啊!”慢慢剛從外面淘的。

她今日還約了帝嵐絕,看完正好一起分享分享這些故事。

“公主,不要看那些書。”

這些日子,他忙著規劃從何教起,便讓她自己去找些感興趣的。

她這究竟是找了什麽呀!

“為何?”

“還問‘為何’?皆是些汙言穢語!”那些書簡直不堪入目好嘛!

“書何分汙穢潔凈?”夜曇當即反唇相譏。

她最煩別人管東管西的。

“天下之大,有書何止千萬。豈可蓋以‘清濁’二字論之?”

“汝為清白,則見清白。”

果然,他還是和之前一樣!

老古板!哼!

“若是看的人眼拙麽……”

“當如何?”不管多少次,玄商君還是會楞生生地往夜曇設下的陷阱裏跳。

“便只能看到汙穢咯。比如你~”

“你!”一時間,他也找不到什麽詞來辯駁。

“我如何?”舌戰勝利,夜曇一副小人得志。

“……你等著!”

玄商君氣得轉身就走。

“欸,你去哪兒!?”夜曇來不及追出來,只能掛在房梁上看著人的背影遠去。

———————————

當夜。

飲月湖邊。

玄商君被夜曇公主氣得不輕,正在試圖施法割除欲念。

自從來到這一千年前,忙著應付夜曇公主,他好久都沒割了,修煉也沒有進展。

“……”方才,自己若是不走的話,只會繼續被她嗆到說不出話。

可走了吧,又覺得憋屈。

不行,少典有琴,這些都是小事。

對方只是個人族小丫頭,自己不必與之計較。

正當玄商君禁閉雙眼,試圖集中精神,清除欲念。

“嗷嗚——”夜深人靜,一聲長嘶驚得少典有琴當即睜眼。

這是……狼嚎?

他感到不可置信。

可這宮裏緣何會有狼嚎?

聲音的方向是……後宮?

公主……她怎麽樣了?會不會有危險?

“……”玄商君望了望月亮與飲月湖,又轉頭看向朝露殿的方向。

算了……

心已經亂了,割欲念也割不好。

雖然覺得夜曇應該能應付過去的,但玄商君還是放心不下,迅速返回了朝露殿。

——————————

“咦,你已經回來了?”見小玄子去而覆返,夜曇倒也不驚訝。

他就是這樣的嘛,不用自己哄,也能消氣。

“公主,你去哪裏了?”

“沒事呀,就隨便轉轉。”夜曇將身上的大包袱放在桌上,又開始給自己倒水喝。

“公主,你方才沒碰到什麽吧?”他已經檢查過朝露殿,沒看到有可疑的人。

“……這麽說,你是因為擔心我,才回來的?”

想到這層,夜曇的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她感覺比摸金子還舒服。

“咳咳……”被戳中了心思的玄商君輕咳幾聲。

“……公主,這宮裏為何會有狼嚎?”

“你聽到了?”

“……那狼嚎和你有關?”玄商君很快反應過來。

她一點都不驚訝,還偷摸出去了這麽久,回來了以後又鬼鬼祟祟地帶回來一個包袱。

“……嗯……”夜曇猶豫了一下,朝人勾勾手指,見對方沒有要過來的意思,便忍不住自己湊過去。

“其實,你聽到那狼嚎,是我朋友。”她剛去了趟芷涵宮、長慶宮,拿了點東西。

“你朋友?”

“對呀,就是之前那個朋友嘛~”

之前?由於夜曇公主的朋友也不是很多,少典有琴很快就記起來了。

是那個假刺客。

“你和他去做什麽?”雖然她和那個所謂的獸界少主好像很熟稔,但他並不喜歡看到他們在一起的。

總覺得那個少主有些不靠譜。

“我就是去拿點東西。”夜曇含糊其辭。

玄商君花了一些時間才理解她這話中的含義。

“你偷東西!?”

“我那是拿!”她就是拿點小錢而已呀。

再說了,拿自己家的東西那能是偷嗎?

“欸,你幹嘛呢!?”幹嘛碰她的寶貝們!?

“自然是替你還回去!”這孩子簡直了!

“你以後不要和那個獸界少主來往了,知道嗎?”

真是近墨者黑!

此時的玄商君顯然還不明白到底誰才是那塊墨。

“我交什麽樣的朋友,還輪不到你過問……哎呀你幹嘛呀!”見人真的要動手將包裹重新裝好,夜曇趕緊奔過去護住包裹,“你都還回去了我還怎麽給你發工錢!?”

“必須要還回去!”工錢他可以一分不要。

“不!”夜曇死死扯住包袱皮一角。

“你欺負我!”她根本就搶不過他,只能顛倒黑白了。

“你搶我錢!”

“……”怎麽自己還成壞人了?

“公主,不可如此。”偷點錢看似事小,卻足以影響一個人的心性品格。

“那我就是借一下嘛,之後有錢了再回去啊!”夜曇繼續打著哈哈。

“不可。”玄商君正色。

“哎呀,你怎麽這麽……”這麽榆木疙瘩!

“公主,你可知‘勿以惡小而為之’?有道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你……”

少典有琴話未說完,便被夜曇打斷。

“……你的意思是,都是我上輩子造了孽”,夜曇將手裏的包袱皮一摔,“所以這輩子才會報應不爽是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是不太會說好聽的話。

眼見著把人惹惱了,玄商君也有些無措。

“你聽我解釋……我的意思是……”

“你就是就是就是!”夜曇氣得拿起包裏的金子砸人。

砸完以後,還順勢將人推出自己的寢殿。

“砰”的一聲狠狠砸了門。

“……”第一次吃閉門羹的玄商君楞在原地。

————————

翌日。

上書房來了一個白衣的公子。

身份成謎。

沒人知道他是哪家的孩子。

但那氣度舉止,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

玄商君還照著那群貴族子弟的腰牌,偽造了一塊,放在腰間,只為了以防萬一。

故而眾學子都覺得——那是新來的同窗。

玄商君進了書房,也不多話,只是默默地坐到最後一排。

本來,他的身高也只能坐在那裏。

直到先生進來。

“先生,不知書本能否發我一套?”

“給。”上書房的先生有點摸不著頭腦,只當是剛來的學子。

他將要用的資料通通發完,便開始繼續講課。

朝露殿。

“公主,給。”少典有琴去上書房,只是為了給夜曇拿學習資料。

順便哄人。

“哼……”過了一天,夜曇的氣也消了許多。

但她不打算就這麽原諒人。

夜曇本想著再生會氣,卻很快就“哼”不出來了。

她的眼光追著少典有琴手上的紙而去。

“你從哪裏弄來的?”

“公主,昨夜,是我失言了,這個……”玄商君用餘光看了看夜曇手中地教材,“稍作彌補。”

“你惹了本公主生氣,就這點補償嗎?”夜曇公主給點陽光就燦爛,也不生氣了,眨巴著期待的眼睛,想要更多。

“明日,我帶你去上學。”他就知道,她不會輕易罷休,故而早有準備。

“……你說真的?!”夜曇的下巴快掉下來了。

“是。”

考慮到上學還是要親自去的好,玄商君還給夜曇弄到了一個內侍學堂的名額。

所謂的內侍學堂,就是給宦官開的學堂。

因為皇室需要宦官為他們分擔一定的政務,所以會挑一些青年宦官識文斷字。

夜曇個頭小,年齡也小,換上內侍的衣服,別人基本認不出來她。

於是夜曇公主終於有了上學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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