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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六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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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六塵·二

……離光青葵。

聞言,玄商君只是輕輕向夜曇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夜曇有些心虛地咬咬唇,繼續忙活著手上的活計。

她將那些書都曬在石頭上,準備拍屁股走人之前,看到對方依舊呆立在原地。

……這大哥不說話的時候還真看不出精神有問題。

“你還不走嗎?”她順著對方的視線看看自己身上。

“啊……”難不成是在等自己把衣服還給他?

夜曇當然不知道玄商君只是在想今夜到底住哪裏好。

“你的衣服……”

她剛剛曬書的時候弄臟了。

“明天我洗了還你。”

“行了,你回吧。”她朝人揮揮手,端起湖邊木盆,準備繼續去青葵宮裏泡湯。

“公主。”玄商君猶豫再三,還是開口叫住了人。

“你可知這附近是否有空著的房間?”

“咦?你沒地方住嗎?”夜曇歪著腦袋打量人。

奇怪,內侍不都是住在掖庭嗎?

對了,他腦筋不正常,不會是忘了自己住哪了吧?

這麽想著,夜曇看人的眼神裏帶上幾分同情。

“……我剛進宮。”神在他人屋檐下,也不得不低頭。

他沒錢、沒法力、沒地方住。

“那……你跟我來吧!”夜曇相當豪爽地揮揮手。

二人重新來到荒了許久的朝露殿廂房前。

“這……”玄商君正想著如何委婉地說這房間太臟,不能住人。

夜曇便大搖大擺地推門進去了。

“你別客氣啊!我妹妹宮裏有很多房間都空著的”,她還順便一句話將少典有琴未說出口的婉拒也給堵了。

他真的不是客氣啊!

“沒事啊,我給你打掃一下。”夜曇當然能從對方的眼神中讀到相當明顯的嫌棄。

說罷,她便挽起袖子,隨手扯了殿中一段窗簾當抹布。

“咳咳……”一旁的玄商君被揚起的灰塵劈頭蓋臉打了個正著。

他想抗議,可看著夜曇正忙著擦拭床上的灰塵,最終只是張了張嘴。

少典有琴看了一會兒,暗中嘗試用最後的法力捏了幾個清潔訣。

“小玄子,你是剛進宮?你怎麽進宮的啊?自願的還是被賣的啊?”夜曇整理的同時沒忘了和人胡侃。

最近宮裏這麽缺人嗎?

“……我……”他不知道那風為何把他帶這裏來。

“意外。”可不是意外嘛!

“哦~~~”小姑娘的驚嘆音轉了幾個花腔,終於停下,“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因為和那個倒黴催的玄商君同名,長得也湊合,才幻想自己是神仙的對吧?”少典有琴覬覦她姐姐,不可原諒!

不過,眼前這個同名的,雖然腦子不行,卻勝在長得好看,那被選進宮裏是合情合理的。

倒不如說,這才是各宮主子喜歡的人。

夜曇擦完床,轉過身來,想拍拍人肩膀,表示她已經完全理解了來龍去脈,無奈個頭太矮,只能拍拍人手臂。

“!!!”玄商君本能地閃躲,他受不了別人拿臟兮兮的手碰自己。

卻還是沒逃過夜曇亂抓的魔爪,手臂上頓時就多了兩個臟兮兮的手印。

“!!!”若不是只有這一件中衣,脫了就衣不蔽體,他是一刻也不想要這件衣服了!

這廂,少典有琴嫌棄地用手撣衣服之際,夜曇倒是仿佛一無所覺。

“行了,你就在這等著啊。”

“欸,你去哪兒?”

“我去給你拿被子。”

“你就暫時在這睡吧。”

這人長得實在不賴,又走丟了,夜曇都想要把人給半路昧下了。

“被子給你鋪好了啊,你把衣服脫下來我去洗吧?”說著,她一雙小手就暗戳戳地往人腰上摸去。

“不用。”驚得玄商君連連後退。

“哎呀,你別客氣嘛!”

“等我晾幹了,你明天來拿吧?”

“不用!!!”

“嘁!”夜曇撅起小嘴,“那我走了!”

“你……”玄商君過了相當一段時間才反應過來,“公主,我送你。”

“哎呀,不用,我……寢宮就在這附近嘛!”說著,夜曇便啪嗒啪嗒跑走了。

留下少典有琴一人在原地佇立。

“欸……”這個姐姐……好像也很活潑呀。

——————————

翌日。

玄商君整日都在皇宮裏打探。

他本來是打算在朝露殿裏等著這位夜曇公主的,奈何根本沒見到人。

眼看著日上三竿了,也沒一個影子。

還用說嘛,夜曇昨天晚上當然是直接在青葵房裏睡的。

雖說昨夜幫姐姐實現願望,好像也能增加法力,但……

少典有琴擡起頭。

此時他正路過日晞宮。

宮殿外守備森嚴。

翻進去的話……

他還沒忘記昨夜那條討人嫌的惡犬!

沒法子,玄商君只能繼續混跡於一大幫內侍之中,順便了解離光氏。

一路上,還真就聽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聽到說青葵公主在殿中跪了一天。”

“陛下怎麽舍得處罰青葵公主呢?”

“還不是因為夜曇那個瘟神啊!青葵公主就是為了求陛下帶上她一起去祭祀儀式呀!”

“……”聽到此處,玄商君忍不住皺起眉。

又是那個小丫頭!

“可青葵公主是神族定下的天妃,別的不說,咱們陛下總得給天帝和玄商君面子吧?”

“這是自然的。肯定不會讓她跪太久的!”

“!!!”

聽到那成親的傳言的瞬間,玄商君是極度震驚的。

他才剛成年,就要成親嗎?

真的是難以接受!

還有什麽比突然聽到自己有一個未婚妻更驚悚的事情?

大概就是自己的未婚妻還是個十歲的小孩了。

青葵……

姐姐……

少典有琴開始回想著記憶中的“兩姐妹”。

……嗯……總比妹妹強?

畢竟玄商君慣於在絕望中尋找希望的。

“……”不行!這都是什麽事兒啊!

他必須趕緊回天界找父帝問清楚!

當務之急是找到那個夜曇公主,想辦法回覆法力,盡早脫身為好!

是夜。

朝露殿門前。

“你等等!”

他想那姑娘夜裏肯定不會老實,就一直在宮殿大門口守株待兔。

皇天不負有心人。

沒想到第一個晚上就被他逮到了。

夜曇正堂而皇之地往朝露殿走,不想遇上了不速之客。

“你站住!”

“夜曇公主!”

“……”夜曇哪裏會站住,自然是撒腿就跑咯。

雖然她今日還穿著那日戲耍少典有琴時的舊衣服,倒也不是不能搪塞過去。

但撒腿就跑是她下意識的反應。

“哇啊——”

跑得快的結果就是被門絆得直接摔了出去。

夜曇趴在地上,臉貼著地,一張嘴全是沙子。

她也顧不得呸幹凈嘴裏的沙子,趕緊從沙土裏爬起來,跑進殿內。

當然是順手把人關在門外。

“哎……”夜曇喘了會兒氣,又擡手摸了摸腦門上不存在的汗。

“呸呸呸……欸?”

奇怪,自己為何要怕他?

這可是在她的地盤!

她可真是昏頭了!

夜曇揉了揉腿,才發現自己的裙子都摔破了。

膝蓋也有些破皮。

“……”

門的另一廂,玄商君不斷經歷著近兩千年神生從未有過的事件。

繼被人嗆聲的初體驗後,他又體會了一把吃閉門羹的滋味。

待重新翻入朝露殿後,殿中依舊空無一人。

這是又被她溜了。

忽然,有什麽東西落上他的眼睫。

“……”

——————————

夜曇自日晞宮順了新衣服和跌打損傷膏回來時,便在飲月湖畔遇到了熟悉的冤家。

“你怎麽在這!?”

“公主,你怎麽在這?”

二人異口同聲,大眼瞪小眼。

玄商君正在轉移夜曇晾在大石頭上的書。

原因無他,方才天空中開始飄著些小雪。

他有些擔心,才過來飲月湖看看。

不出所料,那些皺巴巴的紙張正幕天席地呢。

“在幫我晾書啊?”又翻墻進來了是吧!

“那謝謝你啦。”

明白過來對方的意圖後,夜曇很快加入,與玄商君一同將石頭上的破紙轉移到飲月湖邊的防汛洞裏。

“我……”自己應該如何開口問她婚約的事情?

“你……”他應該還沒發現自己的身份吧?

“你先說吧?”

“你先說!”

“……”

“……啊”,防汛洞窄小,少典有琴進洞時冷不防就撞到了上方突出的石頭。

“……”

總之就是一個尷尬。

兩人就在這樣的尷尬中默默地將書頁盡數轉移至洞中。

“到底什麽事!”夜曇憋不住了。

“……也沒什麽。”他還是說不出要退婚的話。

剛聽說這婚事時,他簡直難以接受。

可若提退婚……她會不會誤會?

玄商君猶豫再三,居然鬼使神差地覺得……

至少不是妹妹……那這日子應該還能過得下去?

“喔。”

夜曇一屁股坐在草堆上,開始興趣缺缺地撿石頭打水漂玩。

“……青葵公主,你有什麽願望嗎?”少典有琴只得跟著一起坐下來。

這姐妹倆好像過得都不太順心。

離光青葵又是父帝給他定的天妃,雖說是亂點鴛鴦譜吧……

雖說他是想盡快恢覆法力,但……

玄商君早動了惻隱之心,是真想幫姐妹倆改善一下境遇。

“我沒有願望。”夜曇想了想,迅速答道。

青葵什麽都有,當然沒什麽願望。

要說有,那就只能是不當天妃了吧?

也不對。

……自己一直力勸她,可那呆瓜說什麽都不肯。

“……”

少典有琴有點在意。

他看見小姑娘褲子的膝蓋處有些血色潤出。

“你的腿怎麽了?”莫不是日間為妹妹求情所致?

“啊?喔,沒什麽。”夜曇心虛地低下頭,開始在袖子裏亂摸。

她順來的藥膏也不知道漏到哪個犄角旮旯裏去了!

就這會兒功夫,玄商君已經開口了。

“公主,我告訴你個方子吧。”他身上也沒帶丹藥。

“哎呀不用,青葵……”她想說,青葵的藥已經很靈了。

話到嘴邊,才想到自己現在才是青葵。

“青葵我呀,自己會治的……”

夜曇話還未完,玄商君早已報出了一連串藥名。

“選當歸、赤芍、紅花三棱、文術、乳香、沒藥、伸筋草,搗碎,日夜各敷一次於傷口處。公主?”見夜曇還在發楞,便又向她確認,“需要我再說一遍嗎?”

“啊……不用不用。”

她記憶力一直不錯。

“那……我明天試試吧。”夜曇撿起一根枯枝,一邊在地上劃拉,一邊敷衍著。

她還是不太習慣被不熟的人關心。

“昨夜,你睡得可好?”

“都好。多謝公主關心。”少典有琴沒忘記客套一番,隨後才切入正題。

“青葵公主,您能幫我約一下……夜曇公主嗎?”

比起姐姐,這妹妹的願望是一個接一個的,定能更快助自己恢覆法力,返回天界。

“……不行!”夜曇想都沒想就直接拒絕了。

她自知語氣不善,又刻意找補道:“最近,連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兒。反正不在朝露殿。我這才敢將你安置在那啊。”

“夜曇公主不在?”

“她可能出宮了呀!”夜曇脫口而出。

“!!!”要說這位公主溜出宮去,他倒也是信的。

“行了,人家都困了~你也快去睡吧!”眼見對方神色疑惑和困擾交織,夜曇決意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等等青葵公主,在下還有一事。”

這人事情真多啊!

不過,看在他長得好看的份上,夜曇還是決定忍耐。

“說!”

“在下的衣服……”

“啊!”她這才想起來那外套還沒洗。

“明天,明天啊!”夜曇打著哈哈,邊說邊退。

“明夜此時,飲月湖見吧!”

“你問的那個什麽願望,容本公主再細想想吧~”

“欸……”

——————————

……公主不在。

聽到內侍們議論——公主出宮了。

一頭霧水的少典有琴走在宮道上。

既然公主不在。

那一切的真相究竟是……

是夜,在皇宮中溜達了一個白天的玄商君再次來到了飲月湖。

“給。”夜曇將洗好了的衣服遞出去。

“多謝……”少典有琴一把接下。

“……夜曇公主。”

“……”

“你別跑!”

白日裏,再度路過日晞宮時,他聽到了內侍們議論。

暾帝最終還是決定只帶著青葵公主前去祭典。

那麽,今夜,自己在朝露殿碰到的一定是……

離光夜曇!

可她還約他晚上來拿衣服。

……若不是自己無意中聽到,真不知道要被騙到何時!

被個小丫頭耍得團團轉,顯然玄商君是氣昏了頭。

他一把就將小姑娘的手腕牢牢抓住。

“你……”

“你放開我!”夜曇拼命掙紮。

“疼!”

玄商君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勁相對於一個十歲女孩來說,還是太重。

他松了松力道。

“那你承認自己是離光夜曇了?”

“誰說的,我就是青葵!”夜曇依舊嘴硬。

“我去過日晞宮了。”少典有琴的表情嚴肅起來,“內侍們說了,青葵公主不在宮裏。”

青葵公主和暾帝今日一早便離宮了。

“……”夜曇的表情凝固了。

她怎麽忘了這茬。

“所以‘雙胞胎’,都是你編出來的對吧?”

這個撒謊精!

“沒錯我不是青葵!”

她原以為他是剛來的,宮裏那麽多人,他怎麽可能這麽快就弄明白。

沒想到居然這麽倒黴。

果然……

她總是這麽倒黴。

夜曇把眼睛一閉,把心一橫,梗著脖子大叫。

“要打便打!”

“我……為何要打你?”玄商君簡直莫名其妙。

他只是想要找她問個清楚。

“……你問我啊?”夜曇滿臉訝異。

“既然不打,那你還不快放開我!”

“……”

少典有琴抓著夜曇胳膊的手突然放開,慣性使然,夜曇差點摔倒。

他只得再虛扶了她一把。

“你這傷……到底怎麽弄的?”他看見了她手腕間露出的疤痕。

“你真不打我?”見對方點頭,夜曇反倒嗤笑一聲。

“這倒是稀奇了。”

“……”對方看起來是不打算回答他的問題了。

只是……

少典有琴視線下移。

她的腿……又出血了。

許是方才的掙紮過於劇烈。

“公主,你可用了我說的藥?”

“……”

夜曇原地坐下,掏出一個小玉瓶,然後撩起褲腿,直至膝蓋。她小腿白皙修長,被月光映照,如玉生輝。

“你!”玄商君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猛地閉上眼睛,又側過身去。

“男女有別……你這……成何體統嘛!”

“不是你說要按時用藥?”

夜曇莫名其妙:“本公主不過挽個褲腳,又沒脫褲子,怎就行為不端了?”她嘖嘖了幾聲,很熟練地上完藥,又把褲腿放了下來。

“行了,眼睛睜開吧。”

玄商君緩緩睜眼,見她衣裳完整,方才轉過身來正對夜曇。

“你這……還疼嗎?”

“還好,習慣了。”

“……”

這一來二去的,二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氛圍卻在無形中消散了。

“其實,你該擔心擔心你自己!”

“本公主要是說你是偷偷住進這朝露殿的……”

“你又打算如何?”

“……我……”玄商君再度語塞,看向夜曇的表情也帶上些被戳中痛處的憋屈。

自從來到這皇宮,雖說事急從權吧,但偷偷摸摸的事情……他可真沒少幹。

這顯然不是一個神君該做的。

“無視宮禁,夜闖本公主的閨房!”

夜曇越說越理直氣壯。

“……”

閨房什麽的……

他根本就沒想那麽多。

眼前這小丫頭就和紫蕪差不多大。

不過……現在紫蕪應該也長大了。

既然出來了,回去時還是看看清衡與紫蕪吧。

“那可是要拉出去打板子的!哼!”

“誰敢打本君?”玄商君本能地不認可。

“你又要說自己是神仙了吧?”夜曇忍不住斜眼睨他。

真可憐吶,病又犯了!

“別說你這個小小內侍了,就連我這個公主……你也看到了,誰都能打我、殺我。”

“殺你?”他是聽說了一些和這兩位公主有關的傳聞,可是殺人什麽的……這太過了。

“……我是災星,連父皇都討厭我,別人自然不懼我什麽。”夜曇的語氣變得有些落寞。

“我都習慣了。”說著,她又自嘲地笑了笑。

是了,所以她才會許那些吃飽穿暖的願望。

……玄商君盯著夜曇看了半晌。

眼前的小姑娘長得瘦瘦小小的,但很漂亮,笑起來,就更顯得可愛了。

可愛之外,是三分潑辣,三分可憐,還有些不同尋常的倔強。

他從沒見過這麽覆雜的小女孩。

“你……不怨嗎?”為什麽說起這些不開心的事情,還要笑得一臉燦爛?

“……”她當然恨!

而且很恨。

可她還有青葵。

如果看到自己變壞,那個呆瓜一定會傷心的。

而且,現在她還有帝嵐絕和慢慢。

“總有一天,本公主會讓所有人看到!”

夜曇公主雄心勃勃地對著夜空,揮斥方遒。

“我夜曇,比他們都要強!”

“夜曇公主”,聽到此處,玄商君不由正色道,“星象讖緯之說,多是人族附會,本無其事。你自然不是什麽災星。”

“……真的?”小公主的眼神瞬間亮了。

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你說了又不算!”她托著腮,仰望著飲月湖上空。

“……你可有什麽願望?”

“願望?”怎麽又突然問願望的事?

夜曇很疑惑。

“我……那我想要……”她想要的太多,一時間竟然想不好究竟要什麽。

“打扮得美美的,然後去參加宮宴。”

“我知道了。”

“不是……大哥,我們素不相識”,而且她還耍過他。

夜曇到底是有些狐疑,“你不怕我也就算了,為什麽還要幫我啊?你該不會是要……”報覆她吧?

“我說過了,我是神。”

“你還沒玩夠啊?”夜曇翻了個白眼,“老大不小的人了!”

“你為什麽不相信有神?”少典有琴本來是想給夜曇看看玄珀的。

直到此時他才註意到,玄珀不在身上。

莫非是在那個時候丟失了?

“我是不相信你是神!”夜曇糾正道。

她當然知道天界神族的確存在。

“我就這麽不像神嗎?”玄商君有些好奇。

在凡人的眼中,他們神族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

“據說真的有神……但我沒見過。”不論到猴年馬月,她都是沒資格見神使的。

“那你現在見到了。”

“切~”夜曇只當眼前人還在說瘋話,“不過啊,我有想象過的!”

“那你覺得神應該是什麽樣子的?”

“我覺得,肯定都是事不關己,屍位素餐的庸碌之輩,就在天上用些法寶看看凡間啦,然後又對這凡間指指點點,鄙視一下我們凡人。”

“不是那樣的!”聽到這裏,玄商君有些激動。

因為夜曇說得……居然有些還是對的。

“神族乃是四界之首,所行之事,皆是為了垂範四界。”

相較一千年後,現在的玄商君還太年輕,有些沈不住氣。

“雖然有不少神仙對凡人確有微詞,可那也是為了督促他們更好地修煉成仙。”

“……喔。”夜曇的眼神中透著濃濃不解,她完全不理解他為什麽要那麽激動。

她壓根就不信他是真的神。

“不過,我也想過,或許……真正的神,是一個孤家寡人。”

夜曇在“真正的”幾字上加重了聲音。

“……何出此言?”

她大概……沒說錯。

一個人待得太久了,他的確有些想要一個主動的聆聽者。

“如果真正的神的確存在……”夜曇繼續托著腮,語氣裏透著些漫不經心,“那這個世界還有那麽多不公,不幸的原因,就只能是因為他被蒙蔽了吧?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凡人到底要面對什麽苦難,所以也不會施下更多的慈悲。”不過……她不信。

“……沒想到你年紀不大,想的事情卻挺……”

挺深的。

完全不像是一個十歲的小女孩該想的。

他倒是希望她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對了,小玄子,你剛剛不是問我有什麽願望嘛?”夜曇拍了拍手,“那我追加一個好了!”

小姑娘琉璃色的眼睛盯著眼前的男子。

眼若琉璃,心亦若琉璃一般澄凈。

“你說。”

“如果卻有真神,那就請祂能夠時刻保持清醒,睜眼看一看這人間疾苦,而不是做個孤雲野鶴,只顧著自己逍遙。”

“……知道了。”

他能感覺到,隨著這句話的出口,自己又恢覆了一點法力。

果然!

幫她實現願望就可以恢覆法力!

之前那幾次都是因為她!

“還有啊……”夜曇擡頭,望向天上的星,“如果真的有神,能不能跟天帝說說,讓他取消玄商君和我姐姐的婚約呢?”

“……婚約”,少典有琴有些遲疑,“我的確想要取消……”

但父帝的決定,沒那麽容易改變的。

“公主,你能不能跟我說說,那個婚約,究竟是怎麽回事?”

“這事人族人盡皆知,你居然不知道啊?”真是孤陋寡聞!也罷,自己就好好和他吐槽一下。

“十年前,我姐姐剛出生的時候,天降吉兆。神族就說我姐姐資質不凡,要聘她做天妃。”

“可她只是個凡女啊?”少典有琴脫口而出。

就算天資出奇又如何啊?

難道還真能比過天上神仙?

“你什麽意思!”夜曇頓時不開心了,“你憑什麽看不起凡人?你以為你是誰啊?”

“……公主,方才是我失言。”

因為人族弱小,神族其實不太看得上人族。

他心裏……其實也有這樣的偏見。

果然,萬事萬物都是說易行難。

“對不起,夜曇公主。我的意思是,僅僅是因為天資嗎?”

“哼!”見人認錯態度良好,夜曇也不再糾纏。

“還因為那個玄商君是個大色鬼!”她猜得絕對沒錯。

“???!!!”

“你想啊,玄商君都那麽——那麽——老了”,夜曇連用了兩個“那麽”,還嫌不夠,“估計胡子都白了吧!居然還腆著臉要娶我姐姐哎!”

夜曇越說越憤懣。

“他要一樹梨花壓海棠哎!真是老臉都不要了!”

“你說什麽!!!”他才剛成年不久好嘛!

怎麽就突然被“一樹梨花”了呢!

“你當真覺得本君老嗎?!”

“你?”夜曇上下打量。

“你就……湊合吧。”她摸著下巴,認真點評道,仿佛無數次點評自己收藏的畫作那般,“臉還成,就是聲音太低,顯老!”

不過,夜曇公主口中的“還成”,當然是指“還是很成的”。

“……”玄商君素來對自己的聲音並無不滿,哪承想還有被人指著鼻子罵老的這一天。

再說了,他那是老嘛?他那是沈穩!

“咳咳……不說這個了。”意識到對方的年齡的確連自己的零頭都算不上,玄商君識時務地放棄糾纏。

“其實那婚約根本就不是他自願的,他也很想要取消的!!!”玄商君決意為自己解釋幾句。

“你幹嘛這麽大聲啊!”他還刻意提高了聲線!

就這麽在意自己說他聲音老?

“……”夜曇皺眉,“你怎麽知道玄商君想取消婚約?難不成……你也暗戀我姐姐?”她的臉上隨即浮現出“我知道了”的篤定神色。

“所以你才幻想自己是那老神仙‘玄商君’?”話及此處,夜曇非常適時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一臉驚愕。

可她們才十歲啊!

變態!

“不是!我不是!不是這樣的!”玄商君自我封閉了五百年,哪裏見過這等伶牙俐齒的姑娘,真是有嘴也說不清。

“……”

隨著玄商君的越描越黑,夜曇看向他的眼神也越來越覆雜。

“別以為你也叫‘玄商’,就能肖想我姐姐!再說了,你都已經被‘哢嚓’了!下輩子再做這夢吧!”

“……不是啊!”此時的玄商君早已忘了還要維持風度。

“真的不是這樣的!”

可惜,他的解釋很虛弱,聽在夜曇耳裏,都是徒勞的。

“我……他……我是說玄商君沒那麽老……我……”

“哎呀,我不跟你說了!”夜曇沒了耐心,她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裙子,準備開溜。

“等等!”玄商君也跟著站起來,一路跟著夜曇來到朝露殿的院落中,“這麽晚了,你還要去哪裏啊?”

“和你費了這麽半天話……”夜曇摸摸肚子,“本公主都餓了!”

“我要去禦膳房拿點吃的!”

“什麽?”

“你……我去吧?”她好歹也是個公主。

“哎呀不用,你就在這裏等著本公主給你帶好吃的吧。”夜曇豪氣幹雲地拍著小胸脯。

“我跟你說啊,馬上就要舉辦迎接新年的各種儀式了。那裏的夥食真的很好。小玄子你才剛來,不知道好東西放在哪裏的。”

“等我回來~”說罷,她俏皮地朝人眨了眨眼。

“等……”算了,反正自己也勸不住她。

“那你早點回來。”

少典有琴跟著夜曇走到殿門邊,想要關門。

誰知一只腳已經踏出半步的夜曇一把將門扒拉住。

“你為何不讓我關門啊?”

“開著!本公主就是告訴世人,盡管來好了!”

“我離光夜曇不怕他們!”

————————————

朝露殿。

“公主,這個給你。”玄商君遞出一件衣服。

昨夜,自己享用了她帶回來的一些供果,於情於理,他都應該回報一二。

“!!!”夜曇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置信。

“這是……”

夜曇用手摸上那華光閃閃的布料。

紫色衣服上是流動的辰星。

這也……太美了點吧?

“公主,你之前不是許願說想要去宮宴嗎?”

他想要替她實現願望,原因有很多。

既是有些憐她境遇,也想要恢覆法力,更是想要還她收留自己之情。

也是……存了些討好她的心思。

雖說她只是位不受寵的公主,但也能庇蔭他一二。

總之,某神的私心還是不少的。

“你……這衣服用什麽做的啊?”輕薄的衣衫正在卟啉卟啉地閃光,夜曇的註意力完全被吸引了。

“這怎麽做的?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神法?!”人間的衣服輕薄的也不是沒有。

事實上,夜曇在青葵那裏見識過很多好東西。

可就是沒有如這件一般的。

恰好她也見過神族送給青葵的衣物。

嗯……感覺是一類東西。

“其實這就是用神法織就的。”這衣服確是他利用即將見底的神力,汲取天上的星光編織而成的。

“不過……公主你不是不相信我是神仙嗎?”他這是親自轉變了一個信眾嗎?

玄商君心中有些興奮,然面上依舊一派神君應有的嚴肅。

只有捏緊的拳頭暴露了他有些雀躍的心情。

“切!你不說就算了”,夜曇的確完全不信,方才的感嘆不過是一種誇張。

“都說瘋瘋癲癲的人某些時候會有驚人的才能,沒想到竟是真的。”夜曇毫無自覺地說著紮人心窩子的話。

“……”玄商君覺得自己已經麻木了。

“為什麽是紫色的啊?”夜曇將衣服在自己身上左比右比。

顯然是喜歡得緊。

“我……我覺得你穿這個可能比較好看。”

昨夜汲取星辰之光的時候,他也考慮過,到底做個什麽顏色的。

按神族的審美來看,自然是白色或者藍色,方顯高潔雅致,妥帖非常。

天庭裏,幾乎所有的女仙都穿這個顏色。

而她……和她們……總歸是有些不同的。

“你不喜歡紫色嗎?”玄商君試探著問道。

“要不我給你改一下?”

“不是啦~”夜曇轉了轉眼珠,“紫色就挺好的~”

她沒資格挑衣服的顏色,有的穿已經不錯了,因此以前也沒想過自己究竟最喜歡什麽。

不過,紫色她是一直都挺喜歡的沒錯。

“好看嗎?”夜曇拉著衣服轉了個圈兒。

“嗯……”玄商君依舊有什麽說什麽。“你穿什麽應該都很好看。”

“而且,紫氣東來。也許能給你帶來一些好運。”

這會兒說話還是有些中聽的。

“那我穿了它的話,他們肯定會都只顧著看我的!”

夜曇開始做白日夢。

“公主,我想向你打聽一件事。”看著小姑娘喜上眉梢的樣子,少典有琴亦不自覺開心了起來。

“什麽事,你問吧?”夜曇開始解腰帶。

“看在衣服的份上,我會知無不言的。”

“你幹什麽啊?”玄商君有點驚訝,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能僵立原地。

要是這小姑娘再大一點,他肯定是要回避的。

但是……

她看上去好像很需要幫忙的樣子。

“幹什麽……呃……”夜曇脫完外套,便開始將手上那繁覆的衣服往自己身上套,“當然是換衣服啊!”

“幫我系一下。”

那衣服的紗層層疊疊的,夜曇平時很少有機會接觸這種,並不怎麽熟悉。

這絲帶好多啊!

“哎呀你快點呀!”

“……等等”,少典有琴平時也不親自穿外套,這衣服又是女裝,動作就有些慢。

“小玄子,你剛想問我什麽啊?”打扮好的小姑娘在鏡子前轉著圈圈。

“你姐姐和神族皇長子的婚約……”

思來想去,他覺得,如果對方能主動退婚就好了。

“我聽說,他被安排去修補歸墟。”

“這事難道你父皇都不知道嗎?”

這些天,他也聽說暾帝極其寵愛青葵公主,那為何還會肯將女兒嫁給他這個註定要赴死之人?

莫不是父帝對人帝隱瞞了什麽?

“歸墟……”夜曇重覆了一下這個陌生的詞,“歸墟是什麽?”

“……”好吧,他的確是不應該指望一個十歲的小姑娘知道歸墟。

“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裏,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少典有琴看向夜曇,也不知道她聽不聽得懂,“其下無底,名曰歸墟。”

“歸墟中充盈著足以毀滅四界的混沌之炁,有封印,但不穩固。玄商君就是天帝定下的補歸墟之人。”

“總之……歸墟就是很危險的地方咯?”夜曇雖然沒有完全聽懂,但她的總結能力一向不錯,“所以……你是說那個無底洞的封印要是破了,少典有琴就要去補?”

“嗯。”就是這樣沒錯。

玄商君點點頭,又看向夜曇。

雖說是調皮搗蛋了些,但這小姑娘真的挺機靈的。

“多半是九死一生。”

“……”這事她第一次聽說,“你這都是哪裏聽來的小道消息啊?”

夜曇將信將疑。

要是真的,那宮裏還不得傳瘋了?

不過,事關青葵的婚事,暫時寧可信其有吧。

“歸墟的事情,我會去調查看看的。”

話到此處,夜曇又想起了什麽似的。

“哦對了……小玄子,你要記得啊,以後再有人問你的名字,你別說自己叫‘玄商’,宮裏要避諱的,懂不懂?”

“他們要是知道你叫‘玄商’,肯定會給你改個亂七八糟的名字。像是貓兒啊狗兒啊,都有可能的。”

為了讓這個腦袋壞掉的美男子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夜曇故意嚇唬人。

“不叫‘玄商’那叫什麽?”雖說“玄商”只是封號,但他好像也習慣了。

“不如我給你出個主意好了,就叫……就叫‘商玄’?換個順序也和原來一樣的嘛!”

“……這哪裏一樣了!”一樣什麽了!很不一樣的好嘛!

不行……少典有琴,你不能生氣!

冷靜點!一言一行,都要符合神君的身份!

他不生氣!

他犯不著和個小姑娘生氣!

“夜曇公主,能不能請你將玄商君奉命修補歸墟一事告知暾帝,還有你姐姐。”他並不想誤人終生,“也好讓他們早日解除婚約。”

婚事雖是父帝的意思,但暾帝再怎麽說也是人族首領,要拒絕的話也不是不可能。

女方年幼,主動退婚的話,對她的名節損害應是不大。

“為什麽要讓他們解除婚約啊?”夜曇眨了眨眼睛,雖然她也不明白補歸墟什麽的,也反感讓青葵嫁去天上,但她向來有著很嚴重的逆反心理,“且不說這封印也不知道哪一天才破……就算真的破了,少典有琴死了,那我姐姐也剛好繼承他的全部~遺產!她學會了神族的長生之術,再帶著少典有琴的財產,啊不對,是遺產!回人間,到時候包養上千個美男子都不成問題啊!”

她真的好羨慕啊!

夜曇公主就這樣不小心暴露了自己內心的野望。

“……”冷不防遭遇小姑娘的會心連擊,又想到未來自己的墳墓裏都要放綠光,玄商君當然說不出像樣的話來。

“總之……”還沒等他組織好語言,就被嚇了一跳。

“啊——”轉過頭來的夜曇捂著嘴叫起來。

“你你你……你怎麽了?!”

“?!”少典有琴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居然在消失。

對了!

上書囊的書裏的確是有小註,說神仙為人實現願望後,必須清除凡人對神仙的記憶。

可他並沒有施法……

這是自動的?

但之前他給衣服的時候也沒有事啊?

吃飽,穿暖……

莫非是因為穿上這仙衣可以讓她不再懼怕寒冷,所以就算完全實現願望?

為凡人實現願望之後,他就要消失嗎?!

這是什麽強制的規矩嗎?

盡管表面上仍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但玄商君也是頭一遭遇到這種事。

看著自己的身體逐漸消失,心下也有些慌亂。

他這到底是會消失到哪裏去啊?

盡管最後是要去補歸墟,但他還不想這麽快就死啊!!!

“你……”夜曇的表情有些扭曲。

她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什麽心情。

恐懼?震驚?無措?

雖然平時也和帝嵐絕和慢慢混跡在一起,但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靈異現象。

“你這是要死了嘛?!”她的手沖著少典有琴變得透明的身體伸去。

“還是說……你本來就是鬼啊!?”生前執念未消,所以還魂?

畢竟宮裏的冤死鬼可不少。

他……該不會是被前朝的哪位公主玩死的吧?

夜曇公主頓時浮想聯翩。

“……不是。”盡管不知道自己會怎麽樣,但玄商君到底是不想嚇到小孩子,“我只是要回天界。”

“你真的是神?!”

“嗯。”玄商君自己也沒意識到,自己臉上微微浮起和煦的微笑。

“神在實現凡人願望之後,就要離開。”

“啊?!”夜曇張著的嘴巴還沒有閉攏。

她當然是在後悔之前沒多許幾個願望!

她還想要錢!

很多很多的錢!

“你你你等等啊!我還有好多願望要許啊!”因為著急,她又開始結巴了。

“來不及了……”自己的身體都已經變透明了。

“可惜,不能親眼看你參加宮宴了。”

“公主,你若有所求,就看星星,然後對著它們許願,知道嗎?”

不過,他們……真的還能再見面嗎?

“你等等啊!”

可惜,夜曇的大聲挽留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夜晚的宮殿又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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