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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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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四

喜堂。

夜曇順利地混進了內堂吃席。

她懷裏抱著個娃娃,自己在那吃的歡。

完全沒註意到孩子眼神之中的怨念都要飛出天際了。

“喜酒好吃嗎?”孩子盯著飯菜,炯炯有神。

這菜聞起來香噴噴的,他又的確餓了很久。

和離光夜曇鬥智鬥勇很累的。

“嗯!”夜曇像是全無意識,她一邊點頭,一邊不停往嘴裏塞肉。

待會兒自己還要免費送人姻緣呢,既然都隨了份子,現在當然要好好吃個回本。

呃……

肉塞得太猛了,夜曇覺得自己有點噎著了。

她捶了幾下胸口,未果,便抄起酒壺開始灌。

“離光夜曇,你也讓我嘗嘗嘛!”小孩更是不滿了。

他手短,根本就夠不著遠處的菜。

近處的又都是他不喜歡的肉。

“啊……”夜曇這菜反應過來。

自己快忘了招財不僅能吃清氣,也能吃菜。

“對不起喔”,夜曇吐了吐舌頭,放下酒壺,拿起筷子在空中夾了夾,“你要吃哪個?”

“這個,這個”,孩子點了幾個菜,“還要酒!”

“人那麽小,胃口倒是不小!”夜曇感慨道,夾了菜放到孩子的碗裏,又用筷子沾了沾酒杯裏剩下的酒,隨後將它塞進懷中小孩的嘴裏。

“好辣!”小孩舔了舔筷子,咂舌道。

他不常喝酒,成親宴這種陳年女兒紅對他而言,味道太過醇厚。

多喝一點,就有種熱乎乎的上頭感。

“哈哈哈哈,還要嗎?”夜曇故意逗他。

見孩子搖頭,她便又將筷子倒了個個兒,蘸了下桌上的玫瑰棗泥糕,點在孩子的額頭。

“你幹嘛啊!”又玩他!

孩子當即想捂額擦拭。

“別動!”夜曇制住了他亂動的手,“哎呀,這樣才像招財娃娃嘛!”

就像年畫裏的善財童子。

————————

席間,兩名新郎官還在那應酬著賓客。

“好了!”吃飽喝足的夜曇拿起桌上的手巾,擦了擦自己滿是油光的嘴。

“咱們走吧?”

小孩被一整個抱起。

“???”

“嘿嘿嘿~”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奸詐的笑。

她離光夜曇,準備伸張正義了。

此時,兩對新人早已經拜完堂,送入洞房了。

為了確保無虞,章家老爺還鎖了門,又派家丁守在門口。

“該你上場了!”

夜曇摸到走廊拐角,放下手中的娃娃,沖他眨眨眼。

“事成之後,我七你三~”

“……”

——————————

“誰?”守門的家丁們聽到動靜,便齊齊地看過來。

“叔叔,我迷路了……”按照之前說好的,夜曇去調換新娘子,而他就負責引開守衛。

“這是誰家的孩子啊……”饒是五大三粗的家丁,面對小娃娃,那粗糲的語調中也不免帶上點柔和。

鎖了院門,當然難不倒離光夜曇,她輕輕松松就從圍墻上翻了進去。

又用乾坤袋裝了新娘再翻出來,去另一個房間掉包。

反正是乾坤袋嘛,正好用來乾坤大挪移。

因此,待兩名新郎官應酬結束,被逼著不情不願地掀了蓋頭後才發現,錯系的紅絲已被巧妙重系。

木已成舟,再無更改的餘地了。

——————————

木已成舟,再無更改的餘地了。

怎麽可能!

很快,新娘子牽錯了的消息便傳到了府邸主人處。

此時,夜曇正暗戳戳地躲在二堂休息處,看著大堂之上跪著的兩對新人。

“大師,這可怎麽辦啊……”

她身後擠著的是兩位小姐的小丫頭。

招財神君則被她好好放在二堂的椅子上。

大堂之上,是一片愁雲慘淡。

哭爹喊娘都用上了。

無奈爺心似鐵。

夜曇聽了會兒,覺得有些擠得慌,便捅了捅身後的二丫鬟,示意她們往後退退。

突然,她又似想起了什麽。

“對了,我問你們啊,你家二小姐生的那個孩子呢?”

“回大師,我家二小姐的孩子,還在張先生的老家。”心腹丫鬟答道。

“那要是這麽說的話,你家老爺夫人也都沒有見過小公子,是嗎?”

“是,想是除了小姐和張先生,沒有人見過。”

“……嗯”,夜曇摩挲著自己的下巴。

思考間,她突然又瞥到了在一旁無聊翹腳玩的孩子。

於是乎,計上心來。

——————————

“我不管,你必須要變。”

夜曇對著孩子叉腰威脅,“不然的話……以後點心休想了。”

“啊?”小孩也不明白,為何他突然間又要遭這無妄之災。

“我不會變,清氣不夠。”他試圖推脫。

“招財你乖一點啊。這樣,你就變回你一兩歲的樣子就行”,夜曇彎下腰,摸著孩子頭繼續勸哄,“你放心啊,我絕對不會嘲笑你的,我還會陪你一起~”

她不僅打算變個小男孩出來,也打算親自上陣。

“你到底想做什麽啊?”小孩非常不解。

他們不是應該吃飽喝足,然後繼續去找昆侖神山嗎?

“哎呀,你快變吶!解決完了,領了路費,咱們才好繼續去找昆侖啊!”

“……”就說她怎麽平白無故發起善心了。

真是個大財迷!

“可是……”可是自己也不知道,他一兩歲時長什麽樣子啊。

怎麽辦?

“你變吶!”夜曇一臉期待地看著孩子。

“我說你倒是快變吶招財!”

“我清氣不夠。”孩子憋出一句。

“我看你是清氣太夠了!”夜曇忍不住磨牙。

“我就不該餵你吃清氣丹!”再餓個兩天,估計他就能餓回一兩歲。

“……”

孩子無語了一會兒,決定破罐破摔了。

“那你就等著吧。”

“哎呀,招財你別生氣嘛,商量一下嘛”,夜曇戳戳他的腰,惹得孩子左右躲閃。

“變不了。”小孩斬釘截鐵。

這是實話。

若論小孩子的面容,三四歲的樣子和五六歲相距不大。

至於一兩歲……鬼才知道他那時候長什麽樣子。

夜曇盯著招財神君額上的紅印,那是她在席間給人點上的玫瑰糕印。

她一拍手,有了決定。

“那要不我給你打扮成小女孩?”

“啊?”趁孩子尚未反應過來,夜曇就招呼兩丫鬟圍了上去。

如狼似虎。

“來來來,咱們先梳個可愛的發髻~”夜曇的手開始毫不留情地摸上孩子的腦袋。

“呦呦呦,真是可愛死了!”鎮壓了孩子的反抗,夜曇相當滿意地點點頭。

“你真的是少典有琴嘛?”

說實話,她是真的沒想到他小時候能這麽可愛。

“……”和夜曇相處地這些時日,小孩已經學乖了。

自己再也不是那個會反唇相譏“你才可愛”的傻瓜了!

於是乎,他敢怒不敢言,只能腹誹。

“你們兩個,給他找件小女孩的衣裙。”夜曇吩咐完使女,又搓搓手,開始捏訣。

她自己的話,就變個一歲多的男孩子好了。

“變!”夜曇依照記憶中沒有情捏出的手訣開始嘗試。

“咦?”

“變!!!”

“變變變!”

“……你倒是變啊!”奇怪了,她記得沒有情當初是這麽說的啊!

“到底是怎麽變的啊!”

夜曇開始生悶氣。

“笨蛋。”身邊,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涼涼開口。

“你說什麽,有種你再說一遍!”

“我說離光夜曇是大笨蛋!”娃娃扭過頭去,不看她了。

夜曇攥緊了拳頭。

這是知道自己打扮好了,她就不能揍他了是吧!

“那你說怎麽變?還請戰力無雙的玄商君教教我。”

“我……”

“哈哈,你也不知道!”夜曇看穿了小孩的心虛。

“你也是笨蛋!”

“……你,我比你聰明!”小孩的辯駁相當無力。

“是是是,你最聰明了,行了吧!”由於眼前新鮮出爐的“小女孩”實在長得可愛,夜曇也不由自主地附和幾聲。

手上依舊不停。

“成功啦!”

夜曇成功變身為個一兩歲模樣的奶娃娃。

聲音也變得奶聲奶氣了。

既然變形術不行,那她便只能用木偶衣冠了嘛。

“……”一旁的婢女忍不住齊齊用帕子捂上自己的嘴。生怕大堂裏的人聽見動靜。

此時,這個奶娃娃向著一邊的女娃娃揮了揮小胖手。

“招財姐姐,咱們走~”

“……”

於是,夜曇小公子帶著招財小姑娘在正堂上演了一出千裏尋親的戲碼。

“嗚……”她裝乖買萌的本事還是相當不錯的。

“娘~”大堂之上有不少人,夜曇隨意抓了一個人的大腿就開始哭爹喊娘。

反正她也不知道誰是誰媽。

頭頂上隨即傳來一陣怒喝。

“好啊!這就是你生的孽障!居然都這麽大了!”

夜曇擡頭一看,才發現是章家老爺。

這種老頑固的腿……

她才不要抱。

哼!

於是,“小公子”當即松開手,又跑去扒拉站在一旁的貴婦人的腿。

夫人看到“孫子”,自然開心得就差笑成一團菊花了,趕緊蹲下身來逗弄孩子。

剩下“招財小姐”還一個人站在原地楞神。

“你這丫頭又是誰!”老爺沖著孩子吹胡子瞪眼的。

沒奈何,小丫頭的確水靈,此時,他言語中的氣勢稍稍減弱了些。

“我……”招財神君只能硬著頭皮演下去。

“我父母……正是今日的新婚夫婦——章榴月與張秋人。”他越說,聲音越小,終於忍不住也躲到夫人身後。

“……”此言一出,大堂之上的一幹人等通通無言以對。

甚至連當事人,大小姐和她的先生也是二臉懵逼。

但他們很快反應過來,一切可能都是夜曇大師的傑作。

“……事到如今,老爺,你還要阻攔嗎?”良久之後,夫人嘆了口氣,看向一家之主。

“若是外祖不肯收留我們,那我們就只有……”夜曇開始使出經典一招,以袖遮臉,趁機在臉上塗抹口水。

“露宿——街頭——了——”說著,她適時地往地上一坐,兩條小短腿一伸。

“只怕不久之後,我和姐姐,我們兩個——可就要——曝屍荒野了——”夜曇邊說邊蹬腿,就差沒把“救救孩子”幾個字刻臉上了。

一旁,乖乖貼著夫人的招財小姐忍不住將自己的臉轉了個方向。

他簡直沒有臉看。

光是讓別人知道自己認識“離光夜曇”這個人,都讓他覺得很羞恥。

“到時候——全鎮的人都知道——章家的事情了……”

見鋪墊夠了,夜曇終於使出會心一擊。

“呦,榴月這孩子生的,小小年紀,便能言善辯,莫不是個天才?”夫人見著一歲多的娃娃居然能夠出口成章,不由得心花怒放。

“老爺,你看呀,這真真是後繼有人呀!”

——————————

在天才兒童——離光夜曇的奮力操作下,章家的家主終於看在親孫子的份上,勉強同意了讓兩對有情人終成眷屬。

聲名、子嗣、繼承。

果然不出她的所料,古往今來,這些大家族所重的,不過就是這些。

此時,夜曇正抱著孩子走在夜晚的山路上。

她的心情很好,甚至還哼起了歌。

吃了頓大餐,救了兩對夫妻。

也不錯啊!

現在,攢下的功德說不定就能讓自己找到能治療玄商君的解藥了呢?

更重要的是,事後,她和章家夫人說明情況,夫人還非常慷慨地送了她謝儀,並熱情地要留他們住幾晚。

夜曇當然是接了金子,又辭了章家,連夜趕路咯。

萬一那家老爺子發現事有不妙,那就不美了不是。

還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吧。

夫人見不好強留,便贈了食物和一些日用品。

順便很熱心地幫他們指了路。

“看不出來啊……”

頭頂兩個丸子髻的小孩有點驚訝。

當然,他不是因為忘了拆,是離光夜曇不肯讓他卸下這副姑娘裝扮。

“你竟然是這種愛管閑事之人。”

他還以為她只會惡作劇,不會幹正事呢!

“什麽叫管閑事啊!那叫讓‘天下有情人都終成眷屬’好嘛!”

“本姑娘可是俠女!”

“奇女子好嘛!”

夜曇反駁道。

“我看你是媒婆才對!”小孩毫不留情地開口吐槽,“而且……你真的覺得他們門當戶對啊?”

一個窮書生和一個不來事的小姐。

一個前途光明的年輕官員和一個私德有缺的小姐。

“嗯……”夜曇仰起頭看了看月亮,“也沒有啊……”

一個見色起意,許是不能長久。

一個懦弱無能,真能共擔風雨嗎?

這個誰都說不準。

可這也不歸她管嘛!

畢竟,神仙都不能保人一世姻緣不是。

“那要是換你是這家的小姐,你比較喜歡哪個啊?”小孩繼續追問道。

“你小小年紀,管得還真寬啊!”夜曇忍不住戳了戳小孩的腦袋。

“就是假設罷了。”在人獸二界待得久了,誰還能沒有點八卦之心嘛。

“要是換我”,夜曇脫口而出,“當然一個都不選!”

沒一個好的!

這不是明擺的事情嘛!

一個沒成親就搞出孩子,一點不為女方名節著想。

還有一個不敢表明心意,被誤會了也不解釋,腦子簡直被驢踢了。

但……

比起真的壞男人,也不算太差吧。

“我覺得,這事和你……我是說,傳聞中,我們的事情很像嘛。”小孩意有所指。

他們這個亂七八糟的關系真是很像。

“你什麽意思?”

“我是說錯嫁啦……”

“錯嫁?”

“怎麽,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麽?”

“……”孩子翻了一個白眼。

離光夜曇這女人……

到底是應該說她精明好呢,還是大條好呢?

“我聽說,是這樣……”

“就是這樣!”說完前塵,孩子篤定點頭。

他聽到的版本就是這樣。

“像個……”夜曇忍了忍,把即將飆出口的臟話給忍住了。

一點都不像好嘛!

“姐夫妹夫的……也不害臊!”小孩毫無顧忌地發表著自己的看法。

反正他又不是親歷者。

“要害羞也該是你們害羞!”夜曇不答應了。

“關我們什麽事情嘛!”

“和自己姐夫在一起,還搞出孩子……”孩子繼續吐槽,“這很難說只有一個人的責任吧?”

“呸!”夜曇當即炸毛了,“小鬼你內涵誰呢!”

“你給我說清楚了!”

“我是說玄商君的天妃,你不是不承認是她嗎,這會兒急的什麽?”

他難得扳回一城,自然乘勝追擊。

“……你!”眼見著事實勝於雄辯,夜曇當即反戈一擊。

“這難道不是應該全怪你!?”

“是不是又皮癢了啊?”

這樣的話,她不介意請他吃頓竹筍炒肉。

在夜曇擼袖子的空隙,孩子趁機從她手上掙脫了,繼而撒丫子向著前方跑去。

“招財!你給我站住!”

“不要!”

他又不傻。

————————

“小鬼,被我抓到了吧!”夜曇一把拎起了小孩,“時間不早了,咱們該找個地方睡覺了!”他們出了章府,就是後半夜了。

正在夜曇借著火折子看地圖時,她的餘光剛好瞥到一座殘破廟門。

這裏,大概就是地圖上標註的寺廟吧?

“哇”,小孩的雙腳離地,只能徒勞地在空中亂蹬,“離光夜曇你快放開我!”

夜曇充耳不聞,直接拎著人往破廟走去。

“哇啊——”

沒成想卻被廟門口突起的石塊絆了一跤。

孩子趁機從她手上逃脫了。

準確的說,是手腳並用,儀態全無地飛速爬開。

他可真是怕了這女人了。

“你站住!”夜曇擡起滿是塵土的臉朝著廟門吼道。

“你再爬一步試試看!”

“你……”孩子多少是被她的氣勢嚇到了。

他意識到,自己不站住的話,就會大難臨頭,便趕緊起身,又跑回來,

蹲在夜曇身邊,狀似關切。

“你沒事吧?”

“你還楞著幹嘛!快扶我起來啊!”夜曇咬牙切齒。

於是乎,招財神君伸出小胖手,試圖扶人。

夜曇一手摸著絆倒她的罪魁禍首——路邊的大石頭,試圖借力。

……不對,她才發現原來那不是什麽破石頭。

而是一尊倒地的菩薩像。

這不是連踢一腳出口氣都不行了嘛?

真倒黴。

等孩子好容易攙起夜曇?二人又在廟門口逡巡了片刻,便沈默著踏入。

破廟還是那千篇一律的破廟樣子。

陳舊、斑駁、黯淡、粗糙。

墻皮脫落,磚石裸露。

夜曇連施了多個清潔咒。

果然,這咒是出門必備咒法。

“快睡吧!”

夜曇威脅著孩子躺下,又替他蓋好被子。

“可是……”小孩伸出一只手,指著座上的菩薩,奇怪道,“為什麽那個菩薩是倒坐的?”他去過的地方著實不多,從來沒有看過這種。

反正在夜曇這兒,他的臉都丟得差不多了,也不差沒見識這一遭。

“大概是打掃的人放倒了了啦!”夜曇隨口打著哈哈。

“……”小孩用餘光環視四周。

這鬼地方有人打掃才怪!

“手收好了。”夜曇將人的手按回被子。天已入秋,西北邊陲,夜晚正是寒涼。

“那會不會不是菩薩啊?”小孩忍不住縮了縮身子。

“不會是妖怪吧?”

“……少胡說,快睡覺。”

是什麽……

問菩薩為何倒坐?

嘆眾生不肯回頭。

哎,總覺得真的像那個算命師說的那樣,不像是什麽吉兆啊……

“招財!”

察覺到小孩還在偷瞄自己,夜曇當即呵斥。

“眼睛閉起來,不然明天還給你穿女裝哦!”

“……”小孩被嚇得一激靈,趕緊閉上眼。

隨後,夜曇才有空環視這廟的四周。

除掉蜘蛛網什麽的以後,感覺就要順眼許多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菩薩的道場……

夜曇摸了摸下巴。

她總覺得有些眼熟。

想不起來……

算了,不想了。

夜曇也鉆進了鋪好的被子。

倒不是因為沒有好奇心。

因為那菩薩倒著坐的緣故,轉過來要用法力。

夜曇很懶,也不想浪費法術。

所以,夜曇並沒有發現,其實這廟是靈吉菩薩的道場。

——————————

在夜曇前往昆侖,甚至不得不露宿街頭的日子裏,她的睡眠質量也一直都很不錯。

除了,今夜。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倒坐的菩薩給蠱到了,夜裏,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這是……”哪裏啊?

夜曇睜開眼睛的時候,是雲霧繚繞,是白玉樓臺,是碧水瑩瑩。總之,和她入睡前的破棚草席沒有半毛錢的關系。

這是一個從未來過的地方。

她很確定。

但……那又如何呢?

看上去是一個好地方就行了。

夜曇癟了癟嘴,提起裙擺,沿著水面延伸的白石子路往前跳。

石子路的盡頭,湖水的中央有一個亭子。

走得近了,夜曇才發現一件事……

遠處的那個亭子,居然還不是空的。

有一個身穿白衣的小孩子。

這白衣飄飄的。

該不會是那個菩薩化的鬼吧?

離光夜曇的第一反應如是。

但是……既然是小孩子……那法力應該也不會多大?

於是,離光夜曇非常大膽地順著白玉回廊摸了過去。

————————

白玉亭。

“師父……”

少典有琴的臉色有些凝重。

日前,自己已經在九霄雲殿承諾了,要做下一任修補歸墟的人選。

父帝當即冊封自己為玄商神君。

於是,他便開始著手築玄境、整理筆記,準備閉關修煉之事。

可是,這幾日,看師父他老人家留下的法卷……

少典有琴低頭,書頁上,是師父渾厚的字跡。

有水珠滴在書上。

少典有琴擡起頭。

……不行的。

他不能哭。

他才不怕!

他就是……

想師父了。

————————

轟隆——

天空中傳來了幾聲悶雷。

還在回廊中轉的夜曇快跑了幾步。

終於趕到了亭子裏面。

她定睛一看。

這不招財嘛!

“招財,你怎麽也在這?”她想都不想,便脫口而出。

難不成真的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不不不!

不是這樣的!

絕對是這小鬼太招人生氣了!

“?”亭子裏的小孩子聽到動靜,擡起了頭。

弱水畔的白玉亭,非常安靜,最宜讀書。

當然也適合靜思。

所以,他逃了那些往來於蓬萊間,祝賀自己新封的仙人們,躲在這裏。

新晉的玄商君從來不知,原來高朋滿座是一個這麽可怕的詞。

他不想笑。

不想應酬。

亦不想理會那些或真或假的過分熱情。

此刻,天上只是陰雲密布,偶有悶雷滾在雲裏。

倒是尚未下雨。

“你在叫我?”少典有琴有些驚訝。

如今,所有人都要尊稱他一聲玄商君。

“你……你怎麽在這裏啊……”夜曇悻悻道。

這些日子她一直帶孩子,帶得都有些煩了。

現在居然在夢裏都要帶嘛?

她果然是帶孩子都帶魔怔了。

“你在找我嗎?”少典有琴第一反應是天後又派小仙女來找自己了。

他不認識眼前的女子。

不似尋常仙娥,她未穿戴神族服飾。

但看這女子的反應,顯然是認識他的。

這很正常。

她可能是剛入天界不久的小仙娥,因此禮儀有缺。

少典有琴思忖片刻,得出這一結論,也不計較夜曇的無禮,朝她吩咐道。

“你且去回稟母神,我一會兒就去給她請安。”

“不是……”夜曇張大了嘴巴,“你在命令我做事?”

且不說她早已習慣對沒有情呼來喝去,這些日子,她也基本將“招財”訓得服帖了。

“你……”說話間,夜曇擡起的手突然頓住了。

她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你不是招財?這裏是哪裏?”

“……你不是仙娥?你是誰?”少典有琴也反應過來。

“……”

“……”

氣氛一下沈默了下來。

“你……是不是哭了?”這張臉是不會騙人的。

那這孩子……

大約是……

少典有琴?

“沒有!”飛速搶答。

被個來歷不明的女人看到自己哭鼻子。

神君多少有些尷尬。

“……”明明就是哭了。

夜曇在身上摸了會兒。

也沒有摸出一塊帕子來。

只好拿起自己的袖子去糊孩子的臉。

將將碰到之時,卻被他閃過。

“你到底是什麽人?”少典有琴的臉早已沈了下來。

他雖然年紀不大,但修為卻遠超同齡人。

只需要仔細一看,就能知道眼前的紫衣女子身上並沒有神族特有的清氣。

“如何擅闖天界?”少典有琴回憶少典宵衣的在九霄雲殿的語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威嚴。

這白玉亭相當隱蔽,就連九重天上的神仙,都不一定知道這處。

這女子居然能夠溜到此處。

南天門有重兵把守,她不會真的是通過天河弱水上來的吧?

此乃天塹,故而兵力稀薄。

“……”

這裏是天界啊?

夜曇的眼睛滴溜溜的轉。

原來天界是這樣的。

這小孩……

他怎麽又把她給忘了?難不成這也是天界的什麽療法?

不過,還是那麽囂張!

那麽,她也必須要把這小孩子給鎮住。

“你問我啊?”夜曇理所當然地搬出一尊可以與天界神族分庭抗禮的名號,“我是沈淵惡煞。”

“你……你怎麽進來的!”

聽到“沈淵”二字,少典有琴驚得小退了半步。

難不成沈淵已經對天界了解至此了?!

“你……你可知,身為沈淵族,私闖天界,當誅肉身,毀元神,萬劫不覆!”

少典有琴雖然心下震驚不已,但身為神族皇長子,他記得少典宵衣的教誨。

城府,城府……

默念著這二字的少典有琴故作深沈地朝著夜曇揮揮手。

“念爾乃是初犯,本君便不予追究了,速速退下。”

說完,他便又背過身去。

現在,他勢單力薄,卻不知這女子功力深淺。

但她能一個人溜進重重重兵把守的天界,必定是有些本事。

若是真的打起來,自己沒有把握能取勝。

而且……

少典有琴擡頭看了看面前的“沈淵惡煞”。

她看起來不像書裏講的那般兇惡。

“你既是沈淵惡煞,身上為何沒有濁氣?”

“當然是被本煞我掩藏了。”夜曇一臉自信。

“……”

合情合理的解釋。

“好了,廢話少說”,夜曇像往常那樣調戲完小孩,又欺身上前。她不由分說地拉住少典有琴的手,“跟我走吧!”

怎麽能這樣逃回天界呢?

逃避可不能解決問題啊!

就算是夢也不可以哦~

“去哪裏?”少典有琴有點發楞。

為什麽這個惡煞這麽自來熟啊?

“我不去!你放開我!”他反應過來,想要甩開夜曇的手。

“……真麻煩!”夜曇嘀咕一聲,臉上隨即換上一副和藹可親的笑容,極具欺騙性。

活脫脫一個拐帶孩子的人販子模樣。

“有琴乖,咱們去……”要說是去昆侖,怕他又該鬧了。

話到嘴邊,夜曇便改了口。

“想不想去沈淵界啊?”

“沈……沈淵?!”少典有琴很驚訝。

短短一刻間,這女子已經讓他震驚太多次。

“對!你想不想去看?”夜曇邊說,邊觀察著眼前這個小孩的表情。

印象中,招財好像從來沒有這麽正經過。

“我……”少典有琴無意識地捏緊了手裏的書。

他真的挺心動的。

畢竟,閉關之後,可能就沒有機會了。

“可是……”可是他眼前的是陰險狡詐的沈淵惡煞呀!

少典有琴有些猶豫。

不過……師父也說過,四界生靈,有善亦有惡,不可一概而論。

即使是惡煞,也未嘗不可導之向善。

“怎麽了,你不敢啊?”夜曇看到他不再一本正經,還浮起了豐富多彩的糾結神情,便適時地使出了激將之法。

這個年紀的小孩子,往往都受不得激的。

“……誰說我不敢!”孩子下意識地反駁道。

身為神族代表,自己絕對不能給父帝,還有其他神族丟臉!

雖然已被封為神君,但他還是更習慣以“我”相稱。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該不該信任她。

眼前的女人,的確是個像模像樣的惡煞樣子。

拋出一個讓他難以拒絕的誘惑。

是的,現在不去,就沒機會了。

昔日,師父也曾教導自己,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雖然師父不在了,但他理該繼承此志、此法。

少典有琴的雙手捏緊了書。

“那你跟我去嗎?不去的話,我先走了哦~”夜曇故意轉身,做出一個提步要走的動作。

誇張得和登臺唱戲的伶人似的。

但這並未影響小孩中她的計。

“我……去!”

成功啦!

夜曇在心裏歡呼。

沒有這個小鬼,她大概連天界都出不去吧?

就算是做夢,離光夜曇也懶得在無聊的天界多待。

“哎呀,堂堂神君,怎麽罵人呢!”由於心情很美,她忍不住調侃道。

“……我沒有。我不是……”

小孩的臉當即紅了起來。

不僅因為天規森嚴,身為皇長子,誰見了他,都恭恭敬敬的。他自然從來沒罵過人。

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指責,也不知如何辯解。

“不是這個意思。”

就是離光夜曇,也被孩子的反應可愛到了,便決定大度地放過他。

“那……你跟著我~”

“欸……走這邊。”少典有琴拉住了夜曇的衣角。

“哦哦哦,我知道~”夜曇仍舊裝得一副對天界很熟的樣子。

誰成想,他們剛走出沒幾步,天上的黑雲又濃了些。

“咦?”少典有琴有點奇怪地擡頭望了望天空。

“怎麽了?”見小孩停了下來,夜曇也只能停下來等。

“怎麽會下雨了呢?”

小小的孩子喃喃自語。

一場驟雨,雷聲轟隆。

天界……不應該有雨。

他現在,並未情緒激動。

“所以咱們得快走啊!”起先,夜曇還拿手遮著自己的頭,發現遮不住了,只能放下。

奇妙的是,雨又忽然停了。

然,天邊烏雲卻並未散去。

“行了,不是停了嘛!別看了”,夜曇一把拉住小孩的手。

“趕路要緊!”

她可不想在這個規矩沒有一千,也有一萬的破天界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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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這裏是哪裏啊?

夜曇還是沒忍住自己的好奇心。

只因這天界過分美麗。

“咱們不是去那個那個……南天門啊?”

是的,夜曇只知道南天門。

“不是。”

沒有通稟神霄玉府,怎麽可能出南天門。

就算他有腰牌,沒成年的神仙下界,也需要提前報備。

“這是天漢渡口。”弱水之畔,一處隱秘的所在。

只是荒廢許久。

“我們得坐靈槎下界。”

舊說有雲,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期。

天漢浮槎,聯通弱水與人間。

看來,這只沈淵女惡煞不是從弱水混進來的。

那她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呢?

這下,少典有琴更好奇了。

“仙槎啊……”夜曇瞇了瞇眼,前方遠處,是大到可怕,亮到晃眼的月亮。

斜後方,則是太陽,掩映著九重仙闕。

日月同輝。

這天界是真的蠻可怕的。

“那就快點~”說著,夜曇便蹦上了船。

“呀!”

差點就把自己晃下去了。

還好還好。

夜曇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弱水之上,鴻毛不浮,這常識她還知道。

“你沒事吧?”眨眼功夫,少典有琴亦上了船。

真掉下去,他可沒把握能撈到她。

浮槎開始緩緩順流而下。

夜曇立在船頭,吹著仙風,裝得很鎮定。

餘光卻在偷偷漂著四周。

他們逐著月華流瀉而下。

明河可望不可親。

願得乘槎一問津。

大多數行船過客,不過匆匆一瞥,相望不相聞。

唯有緣人,方能乘著一艘船。

思及此,夜曇的心裏亦開始輕松起來,便於船頭坐下。

此時,浮槎只是輕輕晃了晃。

水中有點點珍珠,聚集在周圍,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這是什麽?”夜曇奇道。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弱水,想要去撈那藍白相間的亮光。

“別動。”少典有琴趕緊來到夜曇身邊。

“這是星辰碎片。”天河星辰因感應到他的到來而共鳴,便劃出了新的軌跡。

“你看看就好,弱水是不能隨便觸摸的。”

“喔。”夜曇忍不住吐了吐舌頭。

這也太不盡興了吧!

“……你要看書嗎?”少典有琴自然看出眼前的惡煞興致缺缺,想了想,還是將手中的法卷遞了出去。

一下被夜曇搶過。

“那我就勉為其難地看看你們神族的法術好了~”

“……”

於是,二人安靜地看起書來。

當然,期間,他們也不知偷摸互看了對方多少眼。

但有法卷當道具,便不覺尷尬了。

直到……

他們看見遠處有女浣紗。

“這裏是?”

夜曇的嘴角揚起笑意。

“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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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招財起床啦!”夜曇坐起身,推了推身邊的小男孩,“太陽曬屁股了!”

“……哪有”,小孩朝門外看了一眼,“都說了別叫我‘招財’!”

她品味怎麽就這麽差,居然能給他取這種花名。

再說了,這一路明明是她睡懶覺的次數更多一點。

“手擡起來。”

夜曇替孩子穿好衣服,想了想,又從乾坤袋中拿了一顆清氣丸,餵他吃下。

“明明就沒用法力,清氣怎麽會減少呢?”

她大惑不解。

“……”孩子癟著嘴,不說話了。

本來清氣丸只是應急用的……

夜曇看了看乾坤袋。

她必須要在藥丸用盡之前找到昆侖。

“走啦~”整理好行李,夜曇準備出門。

小孩卻先跑出去了。

“哎呀你等一下!”夜曇追出去。

沒想到,又被廟門口突起的菩薩像絆了一跤。

“哈哈哈,離光夜曇,你好傻啊!”昨天不是在這裏摔過了嘛!

孩子一開始還在一邊看戲看得樂不可支呢。

“呵呵……”夜曇只是笑笑。

“哈哈哈……”孩子的嘲笑聲便漸漸小了下去。

夜曇飛速爬起來,拍了拍裙裾。

“招財,咱們走吧。”她重新將包袱甩回自己身上。

“……”孩子有點驚訝。

離光夜曇今天吃錯藥了嗎?

對他的態度簡直好了不是一星半點。

想是這麽想,他可不會真的說出來。

孩子乖乖牽住夜曇伸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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