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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情·一·噬心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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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情·一·噬心陣

海山正等在一處院落之中。

此處是極幽靜的園林。

幽泉山石取景,引山水入宅,飛瀑垂簾交相掩映,蒼竹空翠,嵐岫環縈。

相較沒有情的竹屋,此處閬苑,竟是更擔得起“高潔雅致”之稱,也更符合神族的喜好。

這是夜摩暫時的落腳地。

如此布置,是海山的要求。

夜摩在大多數情況下都只能以黑影的方式存在著,對居所的環境倒是無所謂,便爽快地答應下來。

對他而言,活著,不過是暫時的狀態,但他也並不介意在達到最終的目標之前,享受享受這異族風情。

可此時,海山卻沒有心思享受這景致。

他在等人。

直到一道黑光閃過。

“你怎麽這麽慢!”

等在門口的海山見到夜摩回來,趕緊迎了出去。

“得手了?”

“進去說。”

————————

海山緊隨著夜摩踏入屋內。

目之所及,陳設皆古樸素雅。

內有許多垂憐素屏遮擋,藍白二色交替,一眼竟是不能望穿。

行於垂垂幕間,簾卷清風,水影搖曳,荷香綽約。

紗簾重重,推開槅扇。

正是床榻。

“你是打算把他放在這裏嗎?”海山相當不滿地開口。

“是啊。”

“可這是我的房間!”

“反正你之後也不住了,空著也是空著,那不如就讓他住。”夜摩沒心沒肺地打趣道。

“萬一咱們的玄商君忽然就醒了呢?”夜摩看向床榻上昏迷之人,“都知道這神族最講禮數,若咱們待客不周,難免會讓這些小輩看輕了。”

“……”

他可不是為了這個才把房間布置成這樣的好嘛!

海山在心底咆哮。

畢竟,少典有琴作為玄商君所享有的一切,他都想要體驗,亦想要擁有。

憑什麽他就要東躲西藏,憑什麽他就要始終要活在深深的地底,見不得天日,登不了殿堂?

只是,如今,這一切又便宜了少典有琴。

真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憑什麽這小子總是如此好運!!!

看著夜摩將人放在自己床上,海山氣得扭頭就走。

“正好,去幫我拿點濁氣丹來。我要補一下。”

“砰——”回應他的是摔門之聲。

————————

海山在院落中立了一會兒。

他們這宅中並無仆役,亦不見燈火,待得久了,一股清冷幽寂之感油然而生。

枝葉扶蘇,漏下月光,碎如殘雪。

寒夜之中,冷風拂過,門戶洞開。

冷清之景迅速讓他的頭腦降溫了。

海山摸了摸袖中的鎮魂瓶,又看了看身後的房間,終究還是依夜摩所指,向著存放丹藥之處走去。

待他再次返回房間時,整個房間都充斥刺目的金光,映得原本藍色的簾幕明光璀璨,如玉如冰。

“這……”海山擡頭四顧,有些茫然,“是什麽?”

“哈哈哈……”夜摩不由地笑出了聲,“你還真是應該多看點書了。”

“不然遲早得讓他們發現。”

他接過濁氣丹吞下,隨後解釋道。

“這是上古陣法。”

“什麽?你能不能一次性說完啊?”

海山著實惱怒,卻也得繼續忍著,不能發作。

要達成自己的目的,他不能沒有夜摩的幫助。

“噬心陣。”

可造夢吸夢,可吸心魂,循著精神最脆弱之處而去。

固名“噬心”。

“真的特別費法力。”

“???”海山依舊是一頭霧水。

不過,這可不能怪他啊,他才不是才疏學淺,他根本是沒有機會學好嘛!

“哈哈哈哈……”夜摩仰頭笑得更開心了。

“你不知道這陣是肯定的……”

就連神族和沈淵族那群老不死的,知道這陣的估計都很少,更別提發揮它全部的效用了。

“好了,你快些去吧,依計行事。”

————————

“曇兒!”

少典有琴急切地舉目四顧。

耳邊唯有烈烈風聲,拂痛臉頰。

黛紫色的光掠過滄桑的懸崖,自那無窮混沌之海中紛飛上升。

若絢爛煙花,轉瞬而逝。

“兄長!”紫蕪一把拉住了正欲沖向斷崖的少典有琴的袖子。

被拉住的人緩緩轉頭。

紫蕪很是貼心地攙住他,一張小臉上滿是淚痕。

“兄長……嫂嫂她……”她再說不下去,泣不成聲。

“你哭什麽……”少典有琴伸出手,用指腹擦去紫蕪眼角的淚花。

為何要哭?為何就要直接認定她必死無疑呢?

就算是親眼見到……他也不願相信。

“不會的……”她又怕疼,又怕死……

魂飛魄散……也不等於神魂俱滅。

“她不會死的。”

自己最後不也活過來了嗎?

“……”紫蕪擡起頭,註視著自家兄長,張了張嘴,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對方顯然是不能接受這個板上釘釘的事實。

————————

粉色的雲霞和深色的藍紫光芒交織於遠處天際,竟是映得從來都是漆黑一片的石林也有了幾分生機。

隨著金線緩緩移動,漩渦邊的碎石塵埃正在散去,只留下歸墟中心平靜的白光,見證著此處曾經的動蕩。

“曇曇……”

一旁,帝嵐絕正喃喃自語,淚水不可控制從眼中湧出。

他一直都知道,人是很脆弱的生物。

他們初遇之地,是雷夏澤旁的鬼嬰谷。

那時,自己有些累了,便化出原形,想在山林中小憩片刻。

誰知剛躺下沒多久就被一陣響動擾了清夢。

到底是哪個不要命的敢打擾獸界少主!

等抓住他,自己定要讓他好看!

只是,等真的找到了,帝嵐絕卻是不能給人點顏色了。

他趴在草堆裏細細打量了一會。

才幾歲的女娃娃被人狠心扔進山裏,難免磕磕碰碰的,身上也臟兮兮的。

一看就知道是過得不好。

他們獸界判斷小獸的身體情況,多是根據外部的皮毛。

皮毛光滑水潤的,和蠟黃脫毛的,境遇天差地別的。

眼前這女娃娃,估計不是被家人遺棄,就是生了什麽治不好的病,又是女孩,所以連人販子都不稀得要了。

作為獸界少主,帝嵐絕從小養尊處優的,這次來到深山野林中修行,也不過就是受了獸王和獸後嘲笑,和家裏賭氣,想要揠苗助長一下,誰知道出來沒多久就能碰到個人族奶娃娃。

也罷,那他就做一個話本裏的俠客,扶危濟困一下。

等她長大以後就會知恩圖報,再對他以身相許哇哈哈哈——

然後他們可以做一對鴛鴦,再譜寫一段英雄傳奇。

到時候自己的父王母後就不會再看不起他!

想到此處,帝嵐絕美得冒泡。

就是……

這孩子……以後會不會長成美女呢?

算了,反正舉手之勞,他也賠不到哪裏去。

……

帝嵐絕轉了轉黑溜溜的圓目,有點麻爪。

他不知道要怎麽跟小娃娃搭話。

萬一她被自己這過於偉岸的形象給嚇哭了怎麽辦?

他可不會哄愛哭鬼,獸族的都不行,更別說人族了。

可是要是變成人形……

帝嵐絕估摸了一下,自己變成人的樣子說不定比她還小。

他堂堂獸界少主,也太丟臉了!

但就這麽放著小孩不管,更不行!

最終,帝嵐絕還是化成了一個兩三歲的幼兒,手腳並用地從草堆之中爬了出來。

女童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有些警惕,便轉過頭來。

為了修煉,帝嵐絕特地挑了個草木葳蕤,白骨累累的山谷。谷中障氣彌漫,絲縷成煙。

他與她隔著重重暮光沈默對視。

仿佛能聽到命運之神的聲音。

那時候夜曇的眼神,帝嵐絕一直記得。

漆黑明亮,凈若琉璃,令人心醉。

以至於獸界少主直接認定這是個美人胚子,絕對不可能長歪的。

沒想到,自己還沒去搭訕,坐在地上的女童就奶聲奶氣地朝著自己開口:“你也被人丟進來餵老虎啦?”

帝嵐絕心裏咯噔一下。

這女娃娃對自己的處境一清二楚,卻不哭也不鬧。

坦白說,他很欣賞。

於是,他們就成了朋友。

知道夜曇在宮裏的遭遇後,帝嵐絕便把慢慢派給她,然後開始幻想以後。

畢竟這英雄救美,以身相許是最經典的展開了。

可是……任他再能異想天開,也想不到自己的心上人居然丟下他,去和別的英雄譜寫傳奇了。

對方還是讓他望塵莫及的那種。

對這少典有琴,他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真要比的話,自己什麽都比不上人家。

但她能幸福……也好。

可是……

“為什麽……為什麽會是你啊!為什麽啊!”

此時此刻,他竭力維持的平靜終於繃不住了。

令人窒息的歸墟之畔,帝嵐絕爆發了。

“你去救世但你怎麽不知道回來啊你!”

他規劃的傳奇劇本裏從來沒有過這出,想也知道她這都是和誰學的!

“離光夜曇——”

帝嵐絕跪倒在地,一拳拳落在歸墟尖戾的石子路面上,聲淚俱下地嘶吼著。

在虧欠中長大的離光夜曇犧牲自己去拯救四界。

這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

帝嵐絕的吼聲太大,訝得紫蕪睜大了眼睛。

她眼裏的帝嵐絕模模糊糊的。

紫蕪轉過頭,一旁的清衡盯著歸墟,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

……怕還是在想蘇梔。

嘲風定定地看著不遠處的歸墟餘跡。

他能感覺到,心中本已開始慢慢填補的空洞,又一點點地擴大。

“呵……”

他看向少典有琴。

這下好了,他們誰也逃不過。

他們這到底是什麽孽緣啊?

不過……

活該。

憑什麽就你們能雙宿雙飛呢?

少典有琴,你也體會一下我的心情吧……

沈淵惡煞心中不可避免地湧上了惡毒的念頭。

因為,和得而覆失的我相比,你遭遇的這些,根本算不上什麽。

“大人……”谷海潮還是忍不住開口。

盡管他知道自己不應該說話的。

“您還好吧?”他還是想告訴嘲風,自己始終都在。

“……我沒事。”其實他根本感覺不到自己還活著,一具行屍走肉,又哪來的什麽好與不好呢?

上天給了他希望,又剝奪,何其殘忍。

可能,這就是對自己往日所作所為的報應吧。

—————————

一束金光從雲層中透出來,射在眾人腳邊。

幾雙眼睛同時看向了遠處斷崖。

那裏本該是人人畏懼的混沌歸墟。

此時,沸騰的根源都不覆存在,只剩下了淡淡的雲海。

四界的隱患徹底消失了。

陽光似乎能夠化解心中的陰霾。

“是你嗎葵兒……”

嘲風閉上眼,感受著朝霞柔暖的溫度。

葵兒……

我知道,一定是你。

小姨子只會拿刀戳他,才不會那麽溫柔。

葵兒,對不起。

他不應該這麽陰暗的。

金光懟臉,某麻木已久的沈淵惡煞如是想。

歸墟永遠消失,不需要往裏填神了,四界都安全了。

就是自家大人……

怕是又要一蹶不振很久了。

谷海潮默默望向嘲風。

這的確是能讓人安心的結果。

若是犧牲不那麽慘烈的話。

紫蕪如是想。

她神色覆雜地松開攙著少典有琴的手,試圖去扶一旁默不作聲的帝嵐絕。

————————

少典有琴盯著初升的金烏,一動不動。

仿佛這世上的一切都與他毫無關系。

為什麽……

為什麽歸墟不僅帶走了他的師父,現在還要帶走他的愛人?

……他又沒能保護她。

每次都是這樣。

在沈淵,曇兒將附著青葵公主花靈的地脈紫芝殘根遞給嘲風的時候,他心裏像是堵了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被種下閉念錐失憶後,她經歷了什麽,自己只能從別人口中聽聞。

當時,蘇梔並沒有說得很詳細,只道是“公主用血救活了花靈”。

他不敢想,當時的情況究竟能有多麽險惡,只這短短幾字,也足以讓人心驚了。

若是那時候他不回天界,蘇梔就不會趁虛而入,用地脈紫芝的殘根將曇兒……

對了,殘根呢?

說不定花靈還附著在殘根之上!

既然曇兒當初能救活青葵公主的花靈,那就一定還有辦法的!

自己應該先去找殘根,或者殘餘的神魂才是。

少典有琴的視線穿過空茫的雲海,逐漸變得堅毅。

她就這樣隨著歸墟一起消失了……

不會的。

想到此處,玄商君施展法術,向空空一片的斷崖歸墟處飛了過去。

“兄長!”紫蕪當然阻止不了他,剛想沖上去,卻被帝嵐絕拉住。

“我去吧。”已在一旁呆立許久的清衡突然開口。

他總是被紫蕪吐槽是最遲鈍的那個。蘇梔的所作所為,以及他們之間那覆雜的感情,讓他一時反應不過來。

他不知道要用什麽的心情去觸及和這個人的過往。

傷心是肯定的,卻不至於如兄長這般傷心欲絕。

其實……他總覺得,她會做什麽驚人的事情。

沒想到竟是這樣。

他很後悔,後悔沒有及時發現蘇梔的異樣。

蘇梔……

論情,神族虧欠了她,自己也對她心存愛慕……

論理,她做錯了,大錯特錯,還牽連了無辜的嫂嫂。

“哎呀,你們就讓他一個人靜靜吧。”嘲風沒好氣道。

某種程度上,這兄妹仨是一樣的腦子不好使。

“不行!”清衡自然不會聽他的。

“兄長——”

雖然罪魁禍首是蘇梔,但他並不覺得自家兄長會因此遷怒於他。

“你要做什麽?”

少典有琴並不理會身後呼喚,仍是徑自向斷崖之外的歸墟原址處飛去。

清衡很快察覺到,自家兄長不是想不開,而是在找東西。

“兄長,你在找什麽?”

話音剛落,他就覺得自己果真是笨。

兄長當然是在找嫂嫂了。

他們神族之人能夠憑借神識覆活。

既然嫂嫂是來自上古的地脈紫芝花靈,總會與世上別的生靈有不同之處的。

“兄長,我來幫你找。”

“多謝。”少典有琴向清衡點了點頭。

不久之後,嘲風等人也加入了尋找的隊伍。

這場搜尋一直持續了幾天幾夜。

最後,所有人都放棄了,只有玄商君兀自在歸墟周圍尋找。

她總是能給他驚喜。

很多很多。

所以這次也一定是這樣的……

你一定沒死。

對嗎曇兒?

他是絕對不會放棄的。

——————————

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對於這點,除了玄商君之外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嘲風和谷海潮相視一眼。

對方是少典有琴,沒人能真的把他從歸墟強行帶走。

那便只能略施小計了。

“大人,你說,既然這裏找不到公主的魂魄,那她們會不會是去了那些充滿回憶的地方?”收到嘲風的眼神,谷海潮立刻會意,朝著斷崖方向喊得很大聲。

“對啊!我覺得很有可能!你說當時的沖擊力那麽大,她們的魂魄定是飄散了。”嘲風和谷海潮兩個人一唱一和起來。

“大人英明!”

“老五——”嘲風直接沖著玄商君所在的方向大聲吼道:“你就繼續在這找著吧,我去別的地方找找。”

他算準了,少典有琴是那種有一點可能性,甚至沒有可能性都會去做的人。

不然他當初還練什麽十重金身又補什麽歸墟啊,直接放棄算了。

“海潮,我們走。”

其實,谷海潮說的話,連授意人編瞎話的嘲風自己,都是有三分相信的。

葵兒若是在天有靈,說不定就會回去沈淵看那木荷遍野,或是去往他們沒有抵達的那個夢想鄉——白竹塢呢?

“是,大人。”谷海潮跟著嘲風拔腿就走。

要騙過別人,首先就是要騙過自己人。

從結果來看,嘲風的策略是極其成功的。

少典有琴轉過身來,看向嘲風離開的方向。

再沒有哪個瞬間像此刻一般,讓他覺得嘲風的話真是在情在理。

四界之中,說不定就存著曇兒的一魂半魄,在等著自己呢?

如果自己不去找,那她該怎麽辦呢?

“嘲風!”玄商君追了上來,“我也去。”

——————————

雖然四界很大,但對他們有意義的地方也就那麽幾個。

多數都在人獸二界。

到了獸界,玄商君和嘲風便非常默契地兵分兩路。

少典有琴先去了近一些的繽紛館。

清晨的繽紛館並沒有什麽客人。

“公子!”綠眉毛小廝的嘴巴張大到足以塞進一個雞蛋了。

震驚之餘,他也異常高興。

“您終於回來了!”

自從他家聞人公子留下一封信讓自己繼續幫忙打理繽紛館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自家公子走後,小綠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的。

在獸界,若是男主人外出三個月都沒有回音,女主人都可以張羅著準備改嫁了!

繽紛館的生意雖然因為聞人這塊招牌不在而有些起伏,但總體還是在賺錢。

他們也就都留了下來。

畢竟沒人會和錢過不去。

現在公子回來了,這錢可能得上交一部分。

但這又有什麽關系呢?

只要有他們家公子在,還怕不能發家致富娶媳婦嗎?

少典有琴認出來人。

一臉激動沖向他的是聞人身邊的得力小廝,繽紛樓上賓那些花名冊都是他整理的。聞人一度對聰明機敏,審美在線的他很是滿意。

“那個……”

“公子”,沒等玄商君開口詢問,小綠的話便如一盆冷水一般當頭澆下。

“老板娘沒有和您一起回來嗎?”

……她不在這裏。

“……嗯。”少典有琴向小綠點了點頭,勉強露出了些笑意。

其實,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這樣的重逢。

“對了,我之前所作之畫,現在何處?”

就算在此處找不到人,他也想把畫像帶走。

“公子,您的畫一直都很受歡迎,不少都已經高價賣出了,不過還剩幾幅,您這邊請。”

小綠將少典有琴引至不遠處的畫架。

正如小綠所言,那畫架,還有畫像上並未積下任何灰塵。

他所作的幾幅畫正和其他獸界畫手的作品一同展出。

少典有琴伸手摸上其中一幅。

細膩的觸感。

可惜只是山水花鳥。

“……我那幅題有‘相見恨晚’的畫呢?”

“公子您是說畫老板娘那幅吧?”小綠非常有眼色,並沒有點破自家公子明明就曾為好幾位女子題了好幾幅“相見恨晚”。

“公子,我們每日都有打掃,這畫也是按之前的樣子展出的。有很多人來詢價”,小綠絮叨了一會兒,忍不住陷入了抱怨模式,“公子您一直不回來,為了繽紛館的生意,他們出高價,咱們也就賣了……”

他們還愁呢,等這些畫都賣完了該如何是好。

還好公子回來了,這下又能夠好好地賺上一筆了!

“……”

聞人是如何眷戀著這個背影,只希望她能回一次頭;又是如何對畫思人的,他都一清二楚。

如今竟是連那些畫也……

無處可尋了嗎?

“公子?您沒事吧?”

見自家公子臉色煞白,小綠有些忐忑。

不會是氣他們把畫給賣了吧?

“要不小的去給您拿些酒水與點心?”

“我無礙”,少典有琴定了定神。

“小綠,替我取筆墨來。”

既如此,只能自己再做一幅了。

若是一時無果,他也可拿著畫像找尋曇兒的蹤跡。

“好的公子”,沒多久的功夫,小綠屁顛屁顛地將筆墨紙硯盡數交到了聞人手中,“給您。”

“多謝。”

少典有琴接過紙筆,開始作畫。

紫衣美人終是又躍然紙上。

一肌一容,雖然稱不上是盡態極妍,卻也相當生動。

只因那一顰一笑,皆為心血。

“聞人公子,這幅與之前那些美人圖是一系列的嗎?”已有熟客等在一旁,見作畫已畢,便上前詢價。

此時,少典有琴正望著自己的畫作出神。

“聞人兄?”說話之人見他不作答,又用手中的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麽?”

沈浸於過往中的人終是回過神來。

仔細一看,問話之人居然還是張熟面孔。

當初,聞人為了和月下約會,就推說自己有事,讓他自己看畫的那位公子。

“畫……”那公子又指了指畫作,並不打算放棄。

“這……是不賣的。”

這不是仕女圖,也不是什麽寫意山水畫。

有誰會將自己的回憶與思念轉賣他人呢?

“聞人兄,在下是誠心誠意想要買你的手跡”,盡管被當場拒絕了,那公子只當他是嫌自己不夠誠心,“這樣吧,我出雙倍,不,三倍的價格買下這畫可好。”若能集齊一套,那畫作的價值定會翻倍。

“……見諒。”魂不守舍的玄商君再無心說什麽,只是將架上的畫像拿了起來。

“哎呀,我們家公子說不賣就不賣”,小綠湊上來解圍,“要不公子您再看看別的?”他半拉半哄,還不忘記轉身朝自家公子眨了眨眼。

“畫了這麽半天,公子您一定是累了,小的待會兒就將酒和點心送到您房裏。”

“……好。”

——————————

“吱吖——”少典有琴推開聞人臥室的房門。

縱然已過去年餘,房間的陳設依然維持著原樣。

界下之事,卻恍若前生一般悠遠。

少典有琴學著夜曇的樣子,將手中之圖垂掛於房屋正中。

以前自己並不知道她為何要如此擺畫。

現在看來,並不只是因為朝露殿裏沒有畫架的緣故。

原是掛念在心,便時時刻刻都想見到。

新作之圖,是落花人獨立。

桃花垂落,簌簌而下。

生動……又傷情。

花落人亡……

世間美景多多少,他緣何就要畫這落花呢?

至此,玄商君終是不得不承認,古來文人的傷春悲秋,悼亡哀嗟,並非無病呻吟,而是……

因由有自。

指尖欲撫上光滑的絹紙,將將觸面頰之時,卻又退縮。

他沒忘記,這是畫,不是人。

新作之畫,墨跡未幹……不能碰。

“曇兒……”

少典有琴忍不住對著那畫輕輕呼喚。

你真的走了嗎?

不……

他不信。

她不會忍心看著自己一直傷心下去的。

“曇兒……”少典有琴又喚了聲。

古有書生叫畫,故事裏,她們都會出來的。

其實……憑他的法力,要做到這點,也不難。

他甚至還可將自己與她過去的回憶,通通都註入到生造出的美人身上。

只是,那到底不是她。

而且……若他真的這麽做了,豈不是等於默認了她已經……

“公子。”

正當玄商君內心百轉千回時,門外傳來了小綠的聲音。

“小的給您送酒菜來了。”

————————

皓月朗照。

玄商君自覺也生了些許醉意。

桌上的酒菜卻是全然未動。

少典有琴只顧盯著畫上的紫色身影發呆。

直到月影西斜。

恍然間,那紫色身影若水波一般,蕩漾起來,又於畫前集聚。

“曇兒!”

“是你嗎曇兒?”

他就知道,依夜曇的性格,絕對不會一句話都不說,就這麽拋下自己的,她一定會來見他的。

眼前人卻無回音,只是朝他晏晏而笑。

那一反常態的溫婉笑意,卻讓少典有琴的心中升起了一絲異樣。

她還是會如從前那樣消失嗎?

“曇兒!”正當少典有琴的手要觸上翩然紛飛的衣角之時,那紫衣卻若退卻的潮水一樣,泛著柔波,進而消散成為紫光。

再無處可尋。

隨後,粉色桃花如漩渦般自畫中飛出。

劈頭蓋臉地打在他臉上和身上。

桃花雨下了一小會兒,便歇了。

少典有琴撚起衣角上的一抹粉色。

一陣銀紅的光芒掠過指尖。

這是……

直到此時,玄商君才發現,玄機出自小廝拿來的那沓紙。

那紙可幻化出繪制於其上的內容,是當初聞人用來討女子歡心的把戲之一。

自己竟是……全然忘記了。

繽紛……

繁盛,亦紛亂。

當初,聞人決定用這個名字,頗有些為賦新詞強說愁之感。

而今識盡愁滋味……

此情此景,卻不忍相見。

傷心不敢立花前。

——————————

在繽紛館中住了一些時日,找不到線索的玄商君只能選擇啟程,來到下一個地方找尋。

無人打理的竹屋,此時早已塵網密布。

少典有琴並沒有使用清潔咒,只是伸手,將那門窗處的蛛網盡數扯下,又打開窗。

縱啟了軒窗,塵土依舊彌漫。

玄商君並不在意,默默開始尋清掃用具。

不過……縱然他將一間間屋子都掃完,此間無人,怕是很快又會塵土滿布。

人與屋,是要互相滋養的。

這竹屋中人,都已經……

少典有琴又推開一扇房門。

出乎他的意料,本應空無一物的密室裏居然有東西。

玄商君放下手中的清潔用具,指尖觸上那一抹白。

“這是……”那套沒有情便宜買的婚服。

夜曇雖然說無所謂成不成親,卻也將衣服好好地存放了起來。

連帶著……

那些話本子。

少典有琴從架上拿下了一本。

她居然還在最新那本《有情俠影錄》上做了批註……順帶著還在插圖上塗鴉。

居然是把繪著沒有情的插圖通通都改了一遍,在小沒臉上身上畫了些小花小鳥小蟲什麽的。

翻著《有情俠影錄》,少典有琴都不知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直翻到最後一頁時,“砰”的一聲,話本中突然發出一陣不算小的聲響。

把神君驚得倒退了半步。

他露出了小沒同款驚訝表情。

……是木偶衣冠。

誰能想到,夜曇居然還在沒有情的作品裏留了個法術。

少典有琴凝眸,手中的《有情俠影錄》裏緩緩地冒出一座精巧的黃金屋。

仔細一看,這黃金屋還有一男一女兩個小人。

想是她在成親前後那幾天留的吧。

他們才過了幾天平常百姓的日子,隨著慢慢的死,便再無寧日。

正當少典有琴出神之際,他手中的書又發出了“砰”的一聲響。

屋中的人影跑出來了。

能化動態之人,是高階的木偶衣冠術。

曇兒說過,要和自己比肩而立。那從來都不是大話,而是真真切切的承諾。

她果然給自己留了許多驚喜。

可是……現在他最想要的,卻不是這個。

木偶衣冠只能撐一會兒,何況施咒之人早已經不在了。

金色的光芒不過剎那璀璨而已。

“等等……”

“叮鈴——”

自屋檐處垂下的風鈴突然響了。

少典有琴急著轉過頭去。

還是一樣……

迎接他的只是空蕩蕩的竹屋。

和被風吹得大開的門。

這屋中,卻無看戲、共讀之人。

也不會再有新的故事。

唯有手中書頁刷刷作響。

——————————

少典有琴低下頭。

風停之後,他方看清,書的最後一頁還留著一行批註——

新話本編得馬馬虎虎吧,終歸是你太笨~

字跡不是很好看,歪歪扭扭的。

說不定是她一邊啃點心一邊畫的。

“……”

腦中浮現出這樣的畫面,他是真的想笑。

想來,也唯有清風明月,竹影孤燈,才知道此間主人的笑容究竟有多難看。

是我太笨。

連心愛的人都保護不了。

曇兒,你是不是在怪我不夠聰明。

所以……連多一點念想……都不留給我。

少典有琴盯著手上的話本看了半晌後,小心翼翼地將之放回了書櫃之中,再不忍把伊人書跡。

斜陽透過竹屋的窗沿照了進來。

日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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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跡並未接連發生,竹屋中唯有木偶衣冠留下的霎那芳華耳。

神君不得不離了竹屋。

刺客香堂附近有許多的小吃店。

少典有琴一路走來,順道也買了很多點心。

都是夜曇喜歡吃的。

說不定她聞到了肉包子的香味,就會忍不住出現呢?

他們有多久沒在一起吃飯了?

神族辟谷,親人間也不會如人族一般,聚在一起用膳。

除了處理政務,他的日常不過就是請安行禮、檢查功課。

母神眼中,他是恪守天規的兒子。

清衡紫蕪眼裏,他是嚴肅的兄長。

即使大家都有心親近,但他們分別太久,他也不知道要和他們說些什麽。

除了品茶、功課,那些可以拿來消磨日常的話題,當著他們的面,他還是有些說不出口。

即便說了,他們也會覺得他很奇怪吧。

除了曇兒,再沒有人會興沖沖地拿著茶葉蛋、糕點、包子、酒、火鍋要與他一起分享了。

雖然其中的大多數,他根本就吃不了。

可曇兒會要求他餵她吃,再看著她吃。

然後樂呵呵地把自己吃成一只小松鼠,再嘆一聲他是真的沒福氣,硬生生錯過這許多佳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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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商君甚至還去了沈淵。

雖然嘲風特地讓谷海潮來通知他,沈淵並無所獲。

但他仍不死心。

少典有琴並沒有特地通知嘲風等人,因此,當玄商君再次降落在晨昏道時,眾多守衛都露出了活見鬼的表情。

“勞煩諸位通稟新君。”

如今,烏玳繼位,天界與沈淵也算是重修舊好了……如果他們兩族之前真的有舊好的話。

“玄商君”,聽聞了消息的烏玳親自前來招待他。

“有勞新君親自相迎了”,少典有琴向新的沈淵之王——烏玳致意。

“……”烏玳不知道要如何開口。

二族積怨已久,以往除了陣前互罵,就再不會說其他了。

“……”

另一廂,少典有琴也不知道該和烏玳說什麽。

他們兩個何止不熟,夜曇還親手殺了她這位前偶像的父親。

本來其實也不必多說話,但現在卻不得不互相客套寒暄。

著實是尷尬得很。

“大王”,終是少典有琴斟酌著開了口。

“本君此番前來,是來找……”他本想說自己是來找嘲風的。但……其實這會兒他誰也不想見。

估計嘲風也一樣。天底下,這相思的滋味恐怕是一致的。

於是,話到嘴邊就轉了個方向。

“找天妃的舊物。”

“玄商君,夜曇公主的東西,都還安放於側殿之中”,此時,聽到消息的迦樓羅趕到了。

氣氛一下緩和了許多。

“既然如此,那本王派幾個侍女帶你去。”烏玳大手一揮。

立即有兩個身穿曝露深紫衣服的侍女上前。

驚得神君當即退後了半步。

“多謝大王美意。”

烏玳能做到如今這般,足見示好之誠。隔著殺父之仇,也是不易了。

“本君自行前去即可。”

烏玳還想說什麽,被身邊的迦樓羅一把按住。

她沖著烏玳搖了搖頭。

二人終是手挽著手,目送著玄商君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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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淵的路,少典有琴其實很熟悉。

陪夜曇那會兒,沈淵的角角落落他都走過一遍。

那時他想過,他們可以留在沈淵,也可以去人獸二界定居。

只要在一起便好。

那時候……若是自己堅持不走,不離開她身邊的話,是不是就不會是這樣的結局了?

其實……上蒼早已經給過他機會了。

他沒有真的手刃愛人。

焚淵殿裏,曇兒肉眼可見地憔悴了很多,但她很快又振作了起來,沒有陷入覆仇的深淵不可自拔。

他們不是沒有幸福的機會。

可是……一次,兩次,自己都沒有好好把握。

終究還是不可避免地失去了她。

少典有琴走過當初青葵在沈淵開設的儲妃醫館。

一向諱疾棄醫的沈淵也有醫館……

可惜了,這個世上,縱然有仙丹,卻也沒有後悔藥。

儲妃醫館距離青葵從前居住的濁心殿並不遠。

濁心湖是通往濁心殿的必經之路。

深淵之上,也有石徑,通往湖心島。

隱約間,好像有熟悉的人影在石階之上蹦跶。

“曇兒!”

神君毫不猶豫地邁步走上石階。

只是,自己一追上去,那人影便更遠了。

不知不覺,他竟是已經是到了湖心。

舉目四望,一片漆黑。

就好像從來都沒有人一樣。

不會的。

他不會認錯的。

她跑起來就是那種姿勢……

嬌憨可愛,過目難忘。

濁心湖的深處,寂靜無聲。

奇怪的是,這好似不存在任何的生命一般的深淵湖水中,卻開滿了白色的花。

居然隱約圍攏成了一顆心的形狀。

“……”

本來,他對開在沈淵的花也不甚了解。

但這花他見過。

是……木荷花。

想是嘲風思念青葵,這花才開滿了濁心湖。

少典有琴蹲下身,探手出去。

他的指尖輕輕觸摸了木荷嬌嫩的花瓣。

花瓣上積累了不少露珠。

靜水隨著動作泛起了漣漪。

衣擺下方浸在了冰冷幽深的湖水之中,玄商君渾然未覺。

少典有琴,你在這裏做什麽?

霧裏看花,水中撈月,伊人不在。

今天的這一切,都要怪你自己。

是他大意,讓人趁虛而入,又心存僥幸。

捫心自問,青葵公主自刎那日,他雖然憤怒,不恥,失望,可是……難道他真的沒有一點慶幸嗎?

慶幸死得不是曇兒……

可他慶幸得太早。

報應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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