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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影人·七·琉璃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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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影人·七·琉璃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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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邊的攤主看著拔腿欲走的夜曇,眼神很是有些動搖。

但他終是憋住了,沒開口挽留。

“……”

這配合度,讓她怎麽繼續演下去嘛!

另一廂,見夜曇要走,神君倒是真的跟著走了幾步。

“等一下啦!珠子……”夜曇終是頓住腳步,拉了少典有琴的手晃了下,“還有皮影……”

她還是想把這兩個買了。

神君這才反應過來,自家娘子的剛剛那個走人,不過也是壓價的套路。

這壓價的樂趣,他自然明白。

不過……這次的店家有些不好對付。

走人也不管用。

少典有琴只能繼續用上小沒那會兒的經驗。

但,嘴皮子似乎對這怪攤主也不管用。

方才,他好說歹說,對方也未見得有絲毫松動。

見這頭不行,神君只好反過頭來勸說自家娘子。

“曇兒……”少典有琴拉拉夜曇的袖子,示意她跟著自己背過身來,“皮影的話,我們用不著跟他買。家裏有。”

那攤位上的皮影,成色遠不及他當時玩皮影戲時用的那些。

而且,不知為何,看著那些陳舊的皮影人,他總覺得有些不太舒服。

“真的?”夜曇將信將疑。

“千真萬確。我回去找給你。”

少典有琴搜索了一下腦海中那些有些久遠的記憶,確認了原先那些……應該還留在竹屋裏面。

“摳門死了你!”夜曇捏起粉拳就打了人一記。

居然連這都要廢物利用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從前哄哪個女人開心的!

哼!

“那……要不我做新的給你?”神君回頭指了指那攤位,沖夜曇道:“肯定比他賣的好多了。”

討好的同時,他還沒忘記暗戳戳秀了一下技能。

“可是……”無奈當事人的註意力完全不在這裏,正不開心地嘟著嘴,“人家就是想要買便宜的!”

逛街的樂趣不正是在此嗎?

“而且人家還要珠子!”

“那珠子……也不是什麽稀奇物件。”

象髓珠,是蓬萊絳闕的藏寶閣裏拿來做裝飾物的,要多少有多少。

“改天我……”

還沒等少典有琴說完,夜曇便開口打斷了他。

“我現在就要!”

她拉著人回到攤位跟前。

“那什麽,老板啊,珠子……再便宜點唄?”

神君有些無可奈何,只能繼續殺價。

“行行行,看在你倆誠心的份上,便宜賣了”,攤主內心本來還有些緊張,見二人又折返回來,偷偷地松了一口氣。

他在此擺攤的目的,本就是要賣這象髓珠與鎮魂瓶,只因見到玄商君,心頭火氣又起,便有意刁難。

但因怕他們真的走了,這次他只能爽快地答應下來。

“今天我可真是虧大了……”攤主一邊打包一邊故作姿態。

“姑娘啊,算我做個賠本買賣好了,瓶子就送你了。”說著,他將頭埋得更低了。

這個角度,面具剛好能遮住他眼中流動的詭異光芒。

“哎哎哎,瓶子不要啊!”夜曇蹲下來,將兩個瓶子從那一堆物件中挑出。

她一直沒錯眼珠地看著這攤主打包,就怕他一個錯手,昧了他們東西。

畢竟……這攤主面容不清,怎麽看怎麽不像正經人!

“你這人好奇怪啊,我都說了不要了!”夜曇有點疑惑地擡頭,試圖在一片陰影中看清攤主的長相。

一開始怎麽都不肯降價,現在又忙著白送。

怎麽會有這種怪人?

“……”這女人!白送的都不要!到底是誰奇怪啊!

攤主趕緊將面具拉下來,蓋住自己的大半張臉,又加快了手中的速度。他的臉部細節還沒能變化完全,被她看出破綻就糟了。

算了,反正自己已經照著那人的話做了,至於成不成……

那他也不能強買強賣不是。

反正到時候,那人肯定還會有別的法子整治他二人的。

“姑娘,給。”想到此處,攤主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將手中包裹遞了出去。

“走了~”夜曇癟癟嘴,將打包好的盒子抱在懷裏炫了一番,滿意了。

神君緊扣住她空著的那手,兩人又向集市深處走去。

夜已經很深了,即使有燈火,二人遠去的背影業已不甚分明。

此時,攤主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自他身後飄來了一個熟悉的黑影,那是沒有厚度的一團霧氣,緊緊地貼了上來。

一人一影在夜色之中,幾乎要融為一體。

“怎麽樣?”黑影開口道:“心裏很不舒服吧?”

“他的東西,本來都應該是你的才對。”

“包括那個女人,也一樣。”

黑影在燈火中一飄一蕩,仿佛是一團黑色的火苗,自深淵燃起。

他對誘惑那些站在懸崖邊上之人這件事,是習以為常。

“不過,你放心,我答應你的事情,不久之後,都會一一實現的。這不,用了那些清氣,你已幾乎和常人無異了。”

“……”聞言,攤主神色莫辨。

盡管他的確有些動搖,卻並未回應黑影的話。

說到底,他們之間,也不過只是合作與利用的關系。

他給自己身體,幫自己覆仇,自己則襄助於他。

“放心,我會幫你把那女人引到指定的地方的。”攤主自顧自埋頭收拾起地上剩下的東西。

“呵……”那黑影卻發出了笑聲,“不是幫我,是幫你自己。”

說實話,憑他一人之力,也能達成所願。

這點,他毫不懷疑。

但,他也有惡趣味不是。

“……”說得倒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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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逛街和買買買的確有助於身心健康。

特別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在夜曇有意為之的逛街計劃下,神君暫時忘記了那糟心的計劃,郁悶的情緒也消解了不少。

夜曇逛街逛得興起,手上早就拿滿了各式新鮮的小零食,吃了幾口又丟給身邊人,美其名曰“不能浪費了”。

其實不過是手上拿不下罷了。

少典有琴略感無奈。

他喝西北風喝慣了,這次雖然又做了凡人,但飯量並沒有很大,哪裏吃得下這許多東西。

“哎,你等等!”夜曇一邊吃,一邊逛,眼角餘光當然也不會放過沿街的任何細節。

這會兒,她剛好看見了戲園子門口的看板,頓時兩眼放光,拉住了身邊人。

原因無他,她期待已久的好戲居然悄無聲息地開演了!

“來,坐著”,夜曇將人拉進戲園子裏坐下來,“我跟你說啊,這戲很紅的!”她是聽合歡宮裏去城裏押鏢的鏢師們說的,這出講的是不為人知的沈淵密辛。

後來她實在按捺不住,還偷溜出去聽過好幾遍。

現在終於出續集了!

“你知道這故事的主角是以誰為原型的嘛~”夜曇望向少典有琴的目光中滿是期待,整張臉都寫滿了“快問我快問我”的解說欲望。

這他還真不知道。

於是從善如流地發問。

“是誰啊?”

“嘿嘿,你不知道了吧~”果然不出她所料,他不知道~

“就是沈淵現在的大王,烏玳!”

“啊?他的故事都有人看啊?!”是震驚的神君沒錯。

應該說他居然還有特別拿得出手的故事嗎?!

“?!你幹嘛要無緣無故貶低他啊?”聽到這番突如其來的毒舌言語,夜曇有些疑惑,“那是烏玳欸!他可是沈淵的大王欸!”

她說著說著,又露出一副很是憧憬的表情:“那可是整個沈淵最厲害的人了!經歷什麽的當然都很傳奇咯!”

“……”他好想說論本領,嘲風才是最厲害的那個。

但少典有琴又不想這麽說。

雖然他不爽自家娘子重來一遭,居然還崇拜烏玳,卻也一向不是很喜歡嘲風那家夥。

不過……

她那個十分陶醉,九分沈迷的表情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當初他們在誅仙陣裏,他不也一樣是大王嗎?

論武力,論智力,又哪裏就比烏玳他們差了!

但此時,他又不好直接說自己最厲害,畢竟變成凡人後,法力和當神仙的時候那是天差地別。

憋屈得很。

“而且,這故事的獨特之處就在於它是貨真價實的!”夜曇見少典有琴的表情裏帶著點微妙的不屑,便知曉他並不怎麽認同自己的評價,“據說是沈淵王室某位消息靈通人士傳出來的哦!”

夜曇渾然不知,所謂的消息靈通人士就是嘲風和谷海潮。

這倆幾乎是如法炮制了玄商君神識的致富經。

“曇兒”,神君還是沒忍住反駁的沖動,“戲說戲說,自然都是假的。”要論傳奇,地脈紫芝和錯嫁,哪個不算傳奇,怎麽也輪不到烏玳的故事嘛。

“而且你看啊,烏玳他是多麽深情”,夜曇完全沒聽進去,甚至還裝模作樣地用手揩了揩眼角那虛幻的淚花,“你看這個沈淵儲妃一直都喜歡別人,觸怒了沈淵厲王後,烏玳還願意和她同生共死呢!”

“……”

不行,他早晚得想辦法讓這戲停演!

“可是,烏玳最終沒有娶到這位沈淵儲妃啊”,神君有意指出了故事的結局,“他與蛇族的大祭司結成連理,這也不算是……矢志不渝吧?”

說是小肚雞腸也罷,醋海翻波也成,他就是忍不住想為這所謂的浪漫故事添點堵。

“那又如何?”夜曇倒是完全不在意這點,“那人家不喜歡他嘛,這和他深情不深情也沒關系啊。而且,他都沒有死纏爛打,沒有因愛生恨,還知道憐取眼前人,這就很讓人佩服了!”

“……”死纏爛打的某人感覺自己被內涵了。

“其實……”少典有琴忍不住在自辯道:“我的意思是,若是真愛一個人,那是‘曾經滄海難為水’,怎麽會這麽輕易地就和別人在一起呢?”

“這……”好吧,她也不是不懂,“可你說的那個一般人是辦不到的,何況他還是沈淵的大王,要面對的誘惑那可是大大滴!”

“我猜周圍人一定會給他塞很多美女!”夜曇邊說邊篤定地點點頭,仿佛這事是她親眼所見一般。

……美女環繞的那是嘲風好嘛!

不過,神君到底忍住了,沒有揭穿真相。

考慮到嘲風現在的身份,他還是要給便宜連襟留些面子的。

“好——”戲演到高潮處,夜曇忍不住站起來鼓掌,順便還丟了個路上買的金戒指過去。

簡直像個一擲千金的女土豪,那動靜大的,引得周圍觀眾紛紛側目。

“……”神君左右看了看。

鄰座之人都在盯著他們看,盯得他心裏發毛。

少典有琴多少是有些羞恥心的,便偷偷扯夜曇的衣角,示意人趕緊坐下來。

“哎呀,你幹嘛拉我呀!”盡管略有不滿,夜曇到底是坐了下來。

“這麽多人都看著呢……而且,他唱得真有這麽好?”

好到這小財迷要這樣捧場?

“……幹嘛呀,你心疼金子啦……”

神君那番委婉提醒全不在某人的眼裏,反倒是那哀怨的語氣引起了她的註意。

“哦~”夜曇一副“我知道了”的表情,“同樣是唱戲,你是嫉妒喜歡他的觀眾比喜歡你的多,被我猜中了吧?”但平心而論,她覺得,其實聞人的粉絲……

完全不比現在臺上這個少就是了。

“……哪有!”再次被用來和飾演烏玳的戲子對比,神君有點憋屈。

“再說了,他本就沒我唱得好!”

“好了好了,不氣不氣啊~”夜曇打著哈哈,“你是業餘的嘛,根本沒有可比性的啦~”

他不就是當初和白綏狐貍精學過那麽幾段嘛,那喜歡他的獸界女子們說到底還不都是喜歡他的臉嘛!

當然,顧及到男人的自尊心,夜曇很貼心地沒將這些話宣之於口。

“那我也比他強!”神君相當不甘心,“而且我寫的故事也比這個什麽沈淵密辛強!”他的《有情俠影錄》風靡獸界很多年,一直蟬聯暢銷榜前三,這點可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至於改編的戲……

雖未親眼得見,但肯定也是海了去了!

“好好好,比他強比他強!”

這到底是哪裏來的幼稚鬼啊,比她多活了這麽多年,敢情都白活了。

“你最厲害了!”

“那是自然。”

神君重重點頭。

“要不是我沒寫完……”

要不他再抽空寫寫?反正現在又有新的素材了。

少典有琴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散場時分那雷鳴般的掌聲給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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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欣賞完沈淵傳奇,本是想著繼續逛逛的,無奈天公不作美,中途卻下起了雨。

那些小商小販就收攤回家了,只剩下賣傘的還在活躍。

於是他二人便回了竹屋。

之所以回竹屋,除了路近,要拿皮影外,也是因為夜曇總要黏著青葵的緣故。

典型的青葵在哪裏,她也要在哪裏。

神君連著向嘲風暗示了幾次,才終於將他二人支走,擁有了那麽一兩日和自家娘子獨處的時間。

若再不抓緊享受二人時光的話,那他就更沒機會了!

按人間的禮儀,成親之前,因為見面不吉,新娘和新郎還得分開一段時間。

雖然他自己覺得,成親前一天分開也算分開。

可是青葵又一向重視禮儀……

怕是不會答應他們這樣胡來。

“曇兒?”

“姐姐不在!”

方才,夜曇興沖沖地抱著逛街時淘換到的東西,沖進門就要找青葵獻寶。

此時,發現青葵不在,她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

連帶著心情也晴轉多雲了。

夜曇一屁股坐在竹椅子上,順便將桌上的一堆盒子往外推了推。

她還想和青葵討論方才看的那沈淵傳奇呢!

畢竟沒有情這家夥是一點不懂她的點!

“曇兒”,少典有琴跟上去,在夜曇對面坐下。

見她不理自己,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姐姐都不在!”

夜曇把頭別向一旁,示意自己不想和他說話。

“哼!”

“那……”神君自是覺得時機正好,“我送你個禮物吧?”

“……禮物?”聽到“禮物”兩個字,夜曇的眼睛又開始放光,“什麽禮物,快拿出來讓我看看!”

“正是……”

還沒等少典有琴介紹自己精心準備的禮物,夜曇等不及,一把將他手上的東西搶過來了。

“你剛剛什麽時候買的!”怎麽她都沒有發現呢!

明明就一直牽著他的手的。

少典有琴搖頭,“這不是買的。”

近來,夜曇一直都黏著青葵,她身邊根本沒有自己的位置。

無奈之下,神君只能借畫畫抒發一下備受冷落的心情。

不過,說到底,這畫也是他專門用來討她歡心的就是了。

“這畫……”夜曇微微張大了嘴。

好好看!

還不是畫在普通的絹紙上,反而是畫在輕薄透亮的絲綢上。

這個料子,她記得青葵有一把這種材料的緙絲團扇。

價值肯定不菲。

小時候,她只是摸了摸扇面,就吃了嘲風一個爆栗。

想到這裏,夜曇不由自主地將手放在扇面上。

不過,饒是她,也不敢直接辣手摧花,只是輕輕用指尖拂過。

夜曇搓了搓手。

金色的是……金粉。

上用彩繪畫著細葉曇花,還有金紫色的蝶。

連整個料子也是蝴蝶形狀。

戲蝶花間,金描銀嵌,除了顏料,還有刺繡。

描摹之細,作畫人所用的心思,一望即知。

簡直稱得上是藝術品了。

“這個真的送給我哦?”夜曇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做這個很難的吧?”

她姐姐的女工也沒這麽有創意。

一定能賣很多錢。

“也還可以。”

神君到底是不太適應自誇。

“其實,你覺得好看,不過是因為顏料有些特殊罷了。”

“若是你喜歡,那……成親之前,我再繪幾幅贈你。”

“嗯嗯嗯”,夜曇點頭的同時也沒忘記發問:“顏料特殊?”

“我用了巖石礦物磨的染料。”

那日從溫泉回來,他便突然想要試試巖彩。

“???”夜曇摸摸那彩色。

這玩意兒居然是石頭磨成的粉嗎?

“曇兒”,趁夜曇晃神的時候,少典有琴趁機拉住她的手,剖白心意。

“我心匪石。”

“不可轉也。”

“哎呀……幹嘛啦~”

夜曇抽出手來,撓了撓自己的臉。

感覺相較平時,溫度還是有點上升的。

都怪他啦!這突如其來的!

她將手上的絲綢又舉高了一些,試圖用它來遮擋臉上泛起的紅色。

燭火照在竹屋壁上,滲出黃綠的暖光,打在緙絲上,又映在白色屏風之上,綽綽約約。

看在少典有琴眼中,只覺恍若又是一副展開的畫卷。

畫影於燭光照耀下,在屏中若隱若顯,端的是如夢如幻的圖景。

有道是,此非我畫,由彼壁畫,於此影現。

其效果卻又與尋常賞畫不同。

在陰不昧,處暗逾明。

正與天竺神跡中提到的光明網、頻婆帳一般,光影相參,若滅若無。

也許,這就是影戲的魅力吧?

“欸,你去哪兒?”夜曇伸手抓住身前之人的衣角。

氣氛明明很不錯,為什麽突然要走?

“方才不是說想玩皮影嗎?”看戲回來的路上她都還提過一嘴。

“要玩嗎?我去給你拿。”

少典有琴還是不想用小攤上賣的那些陳舊皮影。

“要玩要玩!”夜曇點頭若小雞啄米,“那你快去找出來~”

“等我啊。”

沒過多久,神君便將一堆用過的皮影放在桌上。

“哇~”的確比地攤上賣的好看欸~

夜曇開始挑挑揀揀。

神君在一旁笑看自家娘子各種興奮。

“就是你啦!”她很快就選好了。

“有情,你也快來選啊~”夜曇轉頭向少典有琴招手。

“確定選這個了?”

少典有琴也順手挑了一個。

他將夜曇手上那個也接過來,長袖一翻,兩個嶄新的彩繪影偶便出現在手中。

這也算是舊物翻新,廢物利用了吧?

憑自己現在的法力,用木偶衣冠變這東西還是綽綽有餘的。

“要不要來點賭註?”夜曇拿過一個皮影,在手裏旋了旋。

“怎麽賭?”神君不是很明白,為什麽連演個戲,她都還能開賭局。

按理說來,他這現在的江湖經驗也不算少了呀。

“就是咱們兩個玩故事接龍”,夜曇拿手中的皮影小人點了點少典有琴的腦袋。

“誰先接不上誰就輸了,就要答應對方三個要求~”

“這……”他總有些莫名的既視感。

“怎麽啦,你怕啦?”

她既然敢提出來玩,就說明她有把握贏。

“你要是怕了,那就算了~”夜曇素手一揮,表示自己也不會計較夫君賭技不如她。

一個家裏,最好大家會的都不一樣,這樣加起來就能有很多技能了嘛。

“我哪有!”被她一激,神君的好勝心也冒出來了。

就賭技來說,他們兩個的確還沒有機會好好較量一番。

“那就來嘛~”

“來就來!”

於是,夜曇和神君的即興小劇場便開演了。

到底演個什麽比較好呢?

夜曇的眼睛滴溜溜轉著。

要不就還是……

鬼故事算了?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裏有個很英俊本事也很大的道士……”說到這裏,夜曇便向對面的人眨巴眨巴眼,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神君甫一聽到要演即興劇的時候還有點心虛。

編故事他沒問題,但接他家曇兒的故事……

老實說就有點……

還好這次的主角是道士,這事兒他還是很熟的。

於是乎,胸有成竹的神君開始敘述道士的日常生活。

“咳……因這道士天賦異稟,早擔重任。作為寺院的知觀,他每天都忙著接待香客,降妖除魔。”

說著,他又抖動了一下手中的皮影小人。

昏黃的燈光為這皮影小人綴上了一層暖和的淡金色。

“有一天,這道士遇到了一個前來求助的女施主”,夜曇一邊說,一邊學著少典有琴的樣子,也抖了抖手中的皮影。

她選的皮影人,一眼看去,衣飾十分的華麗,濃紫重金。當初小沒在設計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相關的人設——禍國妖姬。

由於皮影的容貌上做不出什麽懸殊的花樣來,他便只能在衣服上下功夫。

現在又經過法術翻新,自然更加金光璀璨。

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女施主。

“她說自己被仇人追殺,無處可去。”當然了,夜曇也不會塑造什麽正經女施主咯。

嗯……這發展很經典嘛。

他都懂的!

神君向夜曇使了個眼色,從容開口。

“道士憐此女孤苦無依,便留她在觀中住下。日覆一日……”

他剛要說“日久生情”,夜曇便一下截住了他的話頭。

“然而,廟裏卻接二連三地發生離奇的事情。來燒香的香客,在廂房過夜,第二天卻被人發現死在房中……”

“……啊?”這不是他想要的展開啊!

“然後就是廟裏的道士,他們中的很多人也沒有逃過死亡的詛咒。而且一個個都死相淒慘。”夜曇繼續道。

……這倒是有點像嘲風傻了的時候那些事。

終於反應過來的神君只能暫時順著夜曇的意思往下編。

“作為知觀,道士便開始調查原因。他發現,那個借住於此地的女子很害怕,便安慰她,讓她不必過於擔心,還送了她一些防身用的符箓。”

……他就不信拗不過來。

神君是一門心思要將故事扯回他認定的那個經典版本——歌頌一下那超越種族的愛情。

“篤篤篤……某天夜裏,咱們的知觀大人正欲就寢,門外卻傳出了敲門聲。”夜曇捂嘴偷笑。

“道士便問,是誰在門外?”看著夜曇那賊兮兮的笑,神君哪能不知其中有鬼,但又不得不這麽接。

“師父~是我呀~奴家害怕,求師父開個門”,夜曇故意模仿著嬌滴滴的女聲。

“夜深了,多有不便。”他又不傻,才不要開門。

“有什麽事,還請女施主明日再來。”

“那女子見道士不肯開門……”說到此處,夜曇故意停頓了一下,“便飛起一腳,將門踹開了!”

“……”這都是什麽騷操作啊!

神君多少是被這樣剽悍的女施主鎮住了。

“道士只好起身穿衣,將那女子迎進房中。”

算了,他不掙紮了。

故事發展到現在,想也知道她要的結果無非是……咳咳……風月之事。

少典有琴自然是想不到,如果位置對換的話,夜曇一定會說,道士也飛起一腳,果斷將那女子踹出了門。

“那女子擡起手,輕輕摟住道士的腰,又踮起腳,看了對方一會兒,然後……”此時,夜曇說話的語氣出奇的溫柔,卻並沒有要交出主導權的意思。

“她伸出手摸了摸道長的臉,說了句……”

“道長你這臉……”

“這臉生得真好看呀~”

夜曇一邊說,一邊向眼前人伸出魔爪。

她是這裏摸摸人臉,那裏揩揩人油。

“……”這臺詞真是熟悉到他想忘也忘不了!

“女人看上了道長的臉,於是當機立斷地張開嘴巴”,夜曇稍稍停頓了片刻,突然加大了聲音,整個人也向少典有琴那湊過去。

“……”鬧得神君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他自是以為她又要親他。

“……啊嗚一口,她就把那道人的頭給咬了下來。”

誰知,夜曇突然就退開去,又抖了抖自己的皮影,還試圖將兩個皮影的頭重疊在一起,以示吞咽的動作。

“啊?”神君是完全沒料到,故事既不是如他想象中那般柔情蜜意的展開,也沒有朝著他以為的綺麗方向發展。

反而充滿了意料之外的血腥。

“……要不要這麽狠的啊?”戲才剛開始沒多久呢,女主角就把他手裏的這個男主角的頭都給啃了,那還怎麽演啊?

莫不是他想錯了,道士不是男主角?

不對啊!

神君看了看手中的皮影。

這個分明就是那一堆男角裏最帥的那個嘛!之前他是沒有情的時候也拿它當男主來著。

這不是男主的話還有誰能勝任男主?

所以……

她又在耍他!

“那人家可管不著的~”夜曇一副無賴語氣,“沒有情呀~考驗你智慧的時候到了哈~”

“……這道士……這道士”,神君頓了一會兒。

他在思考,究竟怎樣才能把這個脫線的故事重新拉回到動人的愛情主題——人鬼情未了上。

可是,現在故事裏的女妖精都吃人了。

這……也太重口了。

“這道士沒了頭顱……血流如註,鮮紅的血液染紅了他身上的白色道袍……”

說到這,少典有琴又露出一派為難的神色。

“他的頭雖然被吃了,但是由於法力高強,手卻還能動……”

他想不出後面應當如何發展,就只能先潤色一些細節。

“於是他就一把就抓住了那女妖怪的脖子”,夜曇接得很快。

她一邊說一邊還松開一只手,去夠桌上的朱砂顏料。

就在夜曇興致勃勃地為神君手中皮影塗上紅色以配合劇情之時,那廂,少典有琴還在各種羅織情節。

“……道士將那女妖精的頭按在自己仍然血流不止的脖子上……”

既然都要死了,那不如就死個幹凈吧?

神君動了動自己手上的皮影,“他用了最後的法力,在空中寫下一行文字——放下屠刀,懸崖勒馬。”

助人修行,某種意義上,就算是死,也能死得其所。

“……他是喜歡她的,對嗎?”夜曇終於從這個鬼故事裏讀出了點什麽。

她抽走了少典有琴手中的皮影,在手裏把玩著。

看來,女妖精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事了。

“是……吧”,但故事發展成這樣,他也說不好了。

“女妖怪看了看空中的文字,又看了看不再動彈的道士,並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夜曇癟癟嘴,並不打算接受這個設定。

“在她看來,這道長不過是因為她夠美,所以見色起意罷了。”

要是女妖怪不夠美的話,道士還會愛她嗎?

反正她是沒在話本子裏看過一個長得醜的女主角。

不過,反過來也差不多。

男主角也絕對不能醜。

“或許……一開始,只是單純地想幫助她吧?”但他覺得,之後沒那麽簡單。

不過,按這故事的發展,任他想象力再豐富,也不可能拗出個感天動地的淒美愛情來。

“而且我想,道長也是為了渡她。因為這就是他的職責。”

“……”

“女妖精……”夜曇本來是想讓女妖精在道觀之中大殺四方,再拍拍屁股走人的。

但聽了少典有琴這話,她突然就又改了主意。

“女妖精她不小心被空中字符放出的光芒照到,身體便開始消失。最終,竟是連模糊的影子也沒有剩下。”

“……”

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因為即使再編出其他戲文來,主角也變了。

留給他的,可能就是些收尾的工作了吧。

“沒有情,你說,故事裏的書生為什麽會愛女鬼、女妖怪呢?”

夜曇還在想過去看過的那些話本們。

他們可沒有什麽職責,那一定是見色起意!

“大約……是因為書生太孤獨了吧?”

“所以會幻想能有個紅顏知己。”

少典有琴低下頭,盯著夜曇看。

跳動的燭光被竹子反射,照著屋中兩位弄影者。

起種種影。

影戲講究的是光、影、形。

鏡光、水光、火光、陽光、月光,是光皆可。

“……”

夜曇裝模作樣地轉了轉腦袋,視線游移起來。

他那目光……

讓她莫名其妙地有點想躲避。

屋中的氣氛有點暧昧起來。

少典有琴覺得,自己若是再不說點什麽的話,那大概就要做點什麽了。

“等等啊”,他轉過身走向椅子,“我……去把故事記下來。”

“寫的什麽呀~”

夜曇自認身後湊過去,把腦袋擱在人脖子上。

只見他懸筆寫的是——道場中鈴兒、鏡兒一齊響,小道士沖進來,只見一無頭的屍體挺在地下,口裏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呦,這文筆還挺不錯,怪不得《有情俠影錄》能在獸界風行。

“不過……”

“你輸了哦!”

“可別忘了我的三個要求哦!”

要不改天她也寫一個。

她可是戰勝了沒有情哎!

就寫個新話本去賣好了~

名字麽,就叫《情有千千劫》好了,嘿嘿嘿~

“不是……我哪裏就輸了?”

故事不是還沒結束嘛!

“你沒接上來啊!”夜曇理直氣壯地叉腰:“怎麽,難道你想賴賬啊?”

“不是……”神君略有心虛,但也不好反駁。

他方才也不是完全接不下來……主要是光盯著她瞧了。

而且……她的故事走向真的很奇怪好吧!

他已經盡力了。

“不管不管……”

夜曇本就個喜歡耍賴皮的性子,自然不會輕易放過這種好機會。

“總之你輸了。”

“……”賭博是真的害人吶。

“那你要什麽?”

神君覺得,她無非是要錢或者要寶貝罷了。

“那……”夜曇慢條斯理地將手中的皮影人放在桌上,然後向少典有琴伸出雙手。

“抱抱。”

抱一下當然可以。

這麽想著,少典有琴就將夜曇圈進了懷裏。

不過,他直覺事情沒那麽簡單。

果然,夜曇的手一直在他身上移來移去。

移著移著,小手就悄悄移到他腰帶上。

“曇兒……”

少典有琴按住夜曇的手。

“這……不合適吧?”

“怎麽不合適了?”

“哪裏不合適了?”

“可是……”少典有琴看看自家娘子,又看看臥室,“成親……”

“哎呀,我是無所謂啦”,夜曇裝模作樣,裝腔作勢,“不過,姐姐可是叮囑了,成親之前咱們是不能見面的,到時候啊……也不知道誰會害相思病呢……”

她當然是假傳聖旨咯。

“……”

“而且啊……”見軟磨不行,夜曇就選擇硬泡。

“你別忘了咱們的賭註。”

“不是……賭註怎麽就是這個了?!”

“不管,人家就要這個!”

“就要就要!”夜曇嚷嚷著,要讓人立刻兌現承諾。

“……知道了。”

“你答應了?”

“……嗯。”她這一個個理由都有板有眼的,幾乎讓他無法反駁。

“好耶~”

少典有琴伸手,想將夜曇抱起來,帶她回房。

不料她倒是不向平常那樣,乖乖伸手抱他脖子。

“怎麽了?”

“人家不要去房間~”

夜曇環顧四周,最終選擇在竹屋中央的一處旋轉樓梯處坐下來。

“就這吧~”

“……”竹屋被嘲風改造過,他在原先的基礎上搞了個閣樓,加了個樓梯,還改了屋頂,現在透光度很好。

理由就是青葵喜歡曬太陽。

嘲風搬出青葵來,神君只能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如今……夜曇選的這地點,雖然他覺得有點離譜,不過……

不得不說,這倆個人的審美還是挺一致的。

選的地方都奇奇怪怪的。

其實,神君還是冤枉了嘲風。

旋轉樓梯這種地方,沈淵惡煞都不會選。

“可是……”少典有琴跟著夜曇坐下來,此時正盯著階梯一角面露難色,“要不還是換個地方吧?”

“這裏不好嗎?”

“會疼的。”

“那你抱著我就行了啊!”某人相當的理直氣壯,順勢就親了上去。

夜曇一手撐著墻壁,一手抓著人衣襟,因為動作太大,她的手碰到了墻壁上的一個突起。

瞬間,屋頂喀喀作響,打斷了兩人的親熱。

他們不約而同地擡頭看向屋頂。

!!!

他的屋頂居然開了!

嘲風!!!

為了讓青葵隨時能曬太陽,他居然如此無所不用其極!

屋頂漏了,小雨淅淅瀝瀝的,加上夜裏的小風一吹,將方才的熱意和躁動都吹散了不少。

雨滴打在二人臉上,很快就積了些細細密密的水。

此時,一股水珠正順著夜曇的臉頰流下。

神君低頭欲拿帕子,卻發現娘子的腰帶還握在自己手上,略略尷尬。

“……曇兒”,趁著給夜曇擦臉的這會兒功夫,少典有琴趕緊松開腰帶,並試圖轉移話題,“想不想看星星?”

“下雨天看什麽星星?”夜曇嘟嘴。

她要繼續!

“一會兒就會有星星。”

“……騙人。下雨天才不會有什麽星星呢!”

就算雨停了,雲也老厚了。

“我說有就會有。”

“?”要說這沒有情會照影、弄影也就罷了,他還能弄星,弄晴不成?

“……你不信啊?不信你看著。”

雖然他現在是凡人,但他有各種法寶嘛。

少典有琴自乾坤袋中掏出一盞琉璃天燈,施了個木偶衣冠術,那燈便飛向了天際。

不一會兒,竹屋上方那片雲層真的散了開來。

星光點點,繞著月亮。

但夜曇還能看見,除了那一小處晴夜,四周依舊如方才那般下著雨。

透亮的光自天頂灌入,照得地面湛若清池。

屋中見一片琉璃凈地。

沒有情原先在門窗處安置的機關魚的影子,也正好投影其中。

“是水譚子欸~”夜曇楞了一會兒,就開始低頭脫衣服。

“曇兒?”

“那我要游泳~”

“……”

神君趕緊拉住她的手。

水非水,是琉璃地。

魚非魚,是機關影。

夜曇終是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她就開個玩笑,沒想到他還能當真了。

“可是……”夜曇笑夠了,又開始盯著人的下巴瞧,“你隨便改變天氣沒事嗎?”

“沒關系。”

“可是……”夜曇還是有些懷疑,“真的沒事?”

“沒事,都是戲法。”

“哦。”

那既然沒事的話……

“有情……”

“嗯?”

“你還楞著幹嘛呀!”

半天落雨半天晴。

道是無晴……卻有晴。

“哎呀,來嘛~”

“……”少典有琴低頭看向夜曇。

她的耳環反射著天穹散下的光芒,像是能織就無量色的光明網,普照世間。

釋教佛典之中,載過一種可自我表白的光影人。

影子本空無所有,不存在自性。

可眼前這光……卻真實得讓人絕難懷疑。

琉璃和價值不菲的寶石一樣璀璨。

何能忍情?

“……”到底是誰在轉啊!

被親得暈暈乎乎的某人發出如是疑惑。

她身下的臺階被人施了法術,夷平了,頂光又打在她臉上。

什麽都看不清了啦!

吻落在脖子上,夜曇趁機轉了轉腦袋,視線落在側面擺的戲屏上。

他們兩個的光影,映在上面。

有點像方才那緙絲畫一般。

不過,人影被其他物件的影子隔斷了。

“看什麽呢?”

“好看嘛~”光幕之上的影,如波似線,大約是在真幻之間。

“……”神君施了個法,燭光便熄了。

誰讓她還這時候還分神!

星光穿透流雲射入竹屋,在空氣的塵埃中散開。

照得竹屋中擺設的琉璃花也泛出了些許虹霓之光。

花瓣呈現半透明的色澤。

就如在天界時一樣。

……

雖然這房間大多是他自己布置的,也的確助興,此時,神君卻生出了一些微妙的赧意。

他自是註重生活的,就像玄境,雖是閉關修行之所,然星光、翠竹、銀樹、雪松,一樣不缺。

但……他突然覺得,現在這擺設,這氛圍,好像也有一點像清衡的出雲殿?

但很快,少典有琴便沒心思再糾結這些了。

星辰在上,白雨銀竹吹動檐上寶鐸和鳴。

在鐘在磬。

月下美人,荒誕不經,卻鮮活昳麗。

此時,他真切地認識到,自己確實是偏愛人間哭笑、風月頑冥。

那豐盈情意,燃燒不歇,潦原浸天。

優曇墜入盛大溫柔的遙岑雲樹,河星晚籟的懷裏。

萬物沈浮於光影,在人間秋水裏遙渡。

滿窗葉戰,靈澤來初。

應憐花謝恐難禁,細風吹雨弄輕陰。

小荷翻,榴花開欲然。

撐入花深處,香泛金卮,煙雨微微。

更深夜漏,風雨也在不知不覺中大了起來。

未關緊的大門被強風吹開又合上,發出的陣陣撞擊之聲,在安靜的夜裏,本應顯得突兀,卻被淋潦聲蓋過。

濯枝雨,裂葉風找準時機,自縫隙中侵入。

驚風亂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墻。

一個生來明徹。

一個生來多情。

何謂枯榮,何謂雲泥,無人在意。

便只是在金碧之中,訴盡愛語。

——————————

東風灑露,雨濕花房,會入天地春。

霽光浮瓦碧參差,銀河水,能洗得世間清。

屋中之花,自然也沐浴於星光之下。

只恨夜來雨橫與風狂,斷送西園滿地香。

唯餘無力薔薇臥曉枝。

……

恍然間,少典有琴只覺得,聞人那眠花宿柳的荒唐生活,似乎又回來了。

不對不對!他這應該算是“細雨瀟瀟欲曉天,半床花影伴書眠”。

是竹齋眠聽雨才對!

“曇兒?”

星雲垂下,光簇攏住了花。

但因春潮帶雨晚來急,夜雨一番新過,花便也一榻橫陳,毫無儀態可言。

“……可好些?”

“哼!”某人略感不爽。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啊!

“曇兒……”她怎麽又不理人了。

“……對不起,你別生氣。”不管怎樣,自己先道歉再說。

“要我原諒你……”夜曇轉了轉眼珠,拿手攀住少典有琴頸項,“也行啊,除非……”

——————————

“不要不要!”夜曇在少典有琴懷裏不安分地扭來扭去。

姿勢已經不能挑了,那地點總得讓她選吧?

“……等等,我開一下門。”

“哎呀,不用啦~”雖然人被抱著,但夜曇還是成功地踹開了門。

那動作幹凈利落,一氣呵成。

“……”他怎麽沒想過,小沒的密碼機關對於暴力拆卸其實沒什麽抵抗力。

“……為何一定要選這?”少典有琴不解地看看懷裏人。

竹屋的密室裏陳列的是黃玉翡翠、青銅古玩。

地上的六壬天盤中央刻有北鬥七星星座,外有二十八星宿環繞,裏刻十二月次。

然中央則再無金光瑞彩銀葉,唯有一張空蕩蕩的桌子。

“你方才輸了哦!”

“自然都得聽我的!”說著,夜曇便啃上少典有琴脖子,用舌尖開始舔舐他的喉結。

“你……做什麽呀?”該不會是真的想要咬掉他的頭吧?

“因為……”夜曇繼續空言恫嚇。

“我要咬掉道士的頭啊~”

“可是,你之前不也是……”神君莫名有些委屈。

“不忍心的嘛!”

“那是!”夜曇的說辭張嘴就來,“只不過是因為你脖子太粗,人家沒處下口罷了!”

“可不是因為不忍心哦!”

“你千萬別搞錯了!”

“……”神君有點恍惚。

他用手摸摸自己脖子,摸到兩排牙印。

約莫還有些甜膩膩的東西……

和她嘴裏的味道一般無二。

是了,她之前吃了糕點零嘴了。

“曇兒,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記得。”少典有琴抱著夜曇走近那堆過金砌過玉的桌子。

“什麽?”

“惹你生氣,是我不對……但,你要相信,我……都是有苦衷的。”

“所以……”神君斟酌著開口,“不管什麽時候,你都要給我解釋的機會,好嗎?”

“不好不好!”夜曇一副蠻不講理的樣子。

“……你……”神君只好繼續連哄帶嚇。

“你不肯原諒我的話……”他湊近她耳畔,低聲道:“就不怕我直接把你關起來啊?”

“哼!”夜曇一臉“有種你就試試”的表情。

她身子抵著桌子邊沿,全賴他支撐著,然氣勢倒是依舊足得很。

“好了……”神君終是敗下陣來。

“那我都聽你的,莫要生氣了。”

“這還差不多~”

夜曇擡起一腳,搭上身前人的肩,另一腿又盤上人脖子。

一副頤指氣使的樣子。

神君順手替她揉捏起來。

“腿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夜曇一時沒反應過來。

“剛才不是抽筋了嗎?”

“人家哪有!”夜曇依舊嘴硬。

“根本就沒有啦!”

“切~”

“……”神君被自家娘子那“就憑你啊”的眼神刺激到,迅速將人放在桌上擺好,自己也與之相向而坐。

身體相接,擁抱而交,若鶴交頸。

天上星象原是隨著星辰之靈的心境而變。

此時,屋中星陣卻也似有奇妙感應,開始旋轉、變化著方位。

然千變萬化,不離其宗。

組成金洋銀海、珠樹銀花的除了星光,還有眼前的千金之軀。

正是光明滿室。

那濃郁紫煙更是令人目眩神迷。

少典有琴微擡起頭。

密室中,各色透光的擺設裏,人影鮮明地閃爍著。

這萬華鏡裏,繁絲金蕊,太過清晰,又面面俱到。

只消一眼,他就有些經不住,便再低下頭去。

當初,沒有情為了更好地欣賞桌上金銀,特地設置的各種聚光陣,包含地上機關消息、架上擺設等等。

如今,光束集中於房間正中的光明之地,蓮華凈土。

美人的背脊泛著如膏如玉的光澤,熠熠生輝,弧度完美到令人心碎。

此處……正是琉璃之洲。

只是……

之後,若她不願再讓自己停留……

他又該去往何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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