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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蚱蜢·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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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蚱蜢·十六

草蚱蜢·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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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神識們的小會開完後,很快,倒黴蛋離光夜曇心裏那不祥的預感便成了真。

失去了兒子的英招稍稍冷靜下來後,便意識到燭斷山當日所提的建議是無比正確的。

她便去求了厲王炎方。

頂雲死了。

聽聞自己兒子噩耗的那一瞬,沈淵厲王直接從王座上拍案而起。

雖然自己還有兩個兒子,他也很看好烏玳。

但……

炎方目光沁血。

頂雲到底是自己的嫡子!

究竟是誰如此大膽,竟敢殺他!

這是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的意思。

厲王右手緊握,指爪刺入掌心。

其心中怒火,亦不在英招之下。

“是離光青葵!”英招的怒吼傳遍了整個大殿:“是離光氏那個賤人!少典有琴的天妃!是她殺死了雲兒!”

身為沈淵一族,英招的外表無甚變化;但喪子之痛,依舊讓她看上去老了許多。

頂雲死了,她也跟著死了。活在這裏的,不過是具行屍走肉般的軀殼。

“厲王!你一定要殺掉離光青葵和神識!為我們的雲兒報仇啊!”

“好。”厲王沈吟片刻,終是答應了。

歸墟那時,少典有琴的法力……

的確莫測高深。

然,現在的少典小兒是神識,在神力上,不可與自己抗衡。

所以他才會想到,利用殺神識之事,挑起三子間的紛爭,借此鞏固自身權柄。

誰能想到,這場大戲,竟是以頂雲的死落幕的。

想至此處,炎方看向英招。

“離光青葵和少典有琴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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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典小兒何在?”一團黑色的魔氣包裹著炎方,降落在月窩村的石屋邊上。

此時,石屋之中,只有夜曇一人。

玄商君、沒有情和聞人幾個,並著青葵一起出去幫忙建設月窩村了。

至於夜曇麽,她既不擅長給人療傷,也不擅長做飯。

簡而言之,她並不擅長建設,只擅長搞破壞。

故而,她就被留下了。

由慢慢、胡荽和辣目神君陪著夜曇。

基於從前的那些經驗,辣目神君並不打算離開夜曇一步。

但事情就是那麽巧。

到了晚上,青葵他們一行人還沒回來。

夜曇便差遣“辣目”去給青葵等人送飯,當然了,也是讓他捎帶了要給玄商君吸食的香火。

跑腿的活,本應交給慢慢或是胡荽的,但她們倆又被夜曇支使出去給青葵找草藥了,都還沒回來。

“哎呀,辣目你快去啦!”再不去青葵該餓了。

夜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太清楚饑餓的滋味了:“我這有南明離火,你不用擔心啦!”

“那……我,馬上回來”,少典有琴終是拗不過夜曇,“娘子,要小心。”

在青葵的事情上,他怎麽勸都沒有用。

與其讓她自己去,那還不如他快去快回呢。

“好~”

少典有琴才沒離開多久,慢慢便掛著個籃子一蹦一跳地回來了。

“曇曇!”

“你回來啦~”夜曇迎了上去。

“咦?胡荽呢?”

“她在後邊石頭上攤餅呢。你姐姐那缺的藥我都買回來了。”

慢慢看了看四周,發現神識都不在。

“我還給你帶了點心~我們進屋吃吧?”

“都什麽好吃的呀,快給我看看~”夜曇一聽有好吃的,瞬間也來了精神,已經恨不得當場坐下開吃了。

她掀開慢慢挎著的那只籃子上的布。

“哇哦~是烤羊腿!”夜曇興奮地撲向慢慢,一把抱住她,又“吧唧”一口親在她的臉上:“慢慢我最愛你了!”

“怎麽樣,還是我對你好吧~”慢慢一臉驕傲。

雖然她買羊腿用的還是青葵的錢。

“是啊是啊!”夜曇連連點頭。

“一起……”夜曇口中的“吃”字還沒出口,一片溫熱便濺了她滿臉。

濃郁的魔氣如一陣旋風般突如其來,還沒等夜曇反應過來,一只黑色的魔爪便自慢慢的胸前穿出。

隨後,粉色的身影便在她的眼前緩緩倒了下去。

隨後而來的是濃重的血腥味,讓她的心頓時抽緊。

“慢慢——”

夜曇幾乎是竭盡全力,才叫了出來。

“礙事。”打前陣的正是燭龍族的大將,沈淵王後的心腹——燭斷山。

魔後英招尚未從悲傷中緩過來,又因炎方向她承諾,會帶回仇人,予她手刃。故而,英招這次並未跟著厲王前來,只是派了燭斷山與燭九陰兩個跟隨。

此時的夜曇並沒有什麽心情去辨認自己的敵人是誰,她手腳並用地爬過去,將慢慢抱在懷裏。

“慢慢,你怎麽樣?”夜曇意識到,自己的聲音中已經帶了點顫抖。

“你別嚇我啊!”

“你給我撐住了!”她兀自強作鎮定,不肯讓眼淚落下。

仿佛那是向這非人的世道和無情的命運低頭了。

“離光青葵。”一沈郁的男聲響起。

“……”

夜曇後知後覺地停下搖晃慢慢的動作。

鋪天蓋地的魔氣帶來的窒息之感讓她仿佛置身於汪洋大海之中。

幾要溺斃。

夜曇強忍住心頭巨震,頂著因魔氣波動形成的巨大壓迫感,擡起頭來。

只見另一個黑色的身影,若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山一般,就矗立在距離她不遠處。

是沈淵厲王!

“……曇……”被夜曇抱在懷中的慢慢吃力地睜開了眼。

她想要安慰夜曇,想要讓她別管自己了,趕緊跑。

但剛一開口,血沫便從口中漏出來。

她說不出話來,只能使出全身力氣,用手捏了捏夜曇的手臂。

“慢慢,你不會有事的……”夜曇將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了些:“你要撐住啊!我們會救你的!少典空心他會救你的!”

“……快……跑……”慢慢猛地抓住了夜曇的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口中擠出了這兩字。

“慢慢!”夜曇拼命抓住她無力垂下來的手。對方卻沒有給出一點點回音。

“大王,屬下去。”

得到了炎方的眼神示意,燭斷山陰笑一聲,幻化出了黑色的魔刀,握在手上。他帶著必勝的信心,一步步逼近夜曇。

眼看著燭斷山已經走到了她面前,夜曇仍然低著頭,沒有一點要反抗的意思。

真是個愚蠢的凡人。

沒意思。

雖然這神族天妃殺了他的主子頂雲,但燭斷山並沒有因此對她高看一眼。

他們打心眼兒裏,就從未將人族和獸族放在眼中。

加上這次又有厲王同在,他更是有些輕敵。

燭斷山緩緩舉起了刀。

“上路吧,天妃。”

“公主小心!”聽到動靜,意識到不對的胡荽沖了過來,用盡全力擡掌擊向燭斷山。

然而,她的挑戰,無疑只是蚍蜉撼樹,以卵擊石罷了。

“啊——”胡荽被燭斷山擊飛出去,滾到了不遠處的厲王腳下。

炎方瞧都沒有瞧她一眼,只是遙遙看向燭斷山。

畢竟,凡人尚不會在意今日自己的腳邊,究竟爬過了幾只螞蟻。

何況天下一霸的沈淵厲王。

就在燭斷山手中魔刀即將落在夜曇頸項之上時,她猛地擡頭。

滔天怒火伴著恨意疾速上湧,讓夜曇的喉頭一片甜腥,她眼中光芒大盛。

“去死吧!”

不好!

只是被掃到了一眼,燭斷山心頭便凜然一寒。

……這銜恨的目光,與當日的英招無異。

他剛想退身抵抗,卻已來不及了。

只一瞬間,燭斷山整個人就已被烈火吞噬。

是的,夜曇手中,仍有用南明離火的火種制成的暗器。

“啊——”火人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夜曇也被南明離火的烈焰風暴吹出了老遠,連帶著摔得胸口生疼。

“斷山!”跟在厲王身後的燭九陰見此情狀,迅速奔上前去,想要幫他撲滅身上那些南明離火。

燭九陰手忙腳亂地一陣撲打,雖未撲滅燭斷山身上的神族火焰,奇怪的是,他自己並未被那火焰灼傷。

他自恃法力還算不賴,之前追殺神識那幾次,都沒有被南明離火燒傷過。因此也沒有想太多。

“厲王,能否幫忙替屬下的弟弟滅火?”束手無策的燭九陰轉頭匍匐至炎方面前,磕了幾個響頭。

“……”炎方並沒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

這些人,他要多少有多少。

何況,燭龍族這兄弟倆,還是英招的心腹,不是他的。

炎方彎腰,拍了拍燭九陰的肩,輕飄飄地丟下一句。

“放心,本王會為你兄弟報仇的。”

說著,他便走向遠處,正趴在地上起不來的夜曇。

“離光青葵”,炎方來到夜曇面前,“你準備好受死了嗎?”

自己的兒子居然會死在這麽個小女孩的手上,他真的不知道是該罵頂雲愚蠢,還是該佩服這個神族的天妃。

“……”

夜曇還想掙紮。

但,她能用來出奇制勝的秘密武器已經用得差不多了。

美人刺、毒藥、南明離火……

而且,在絕對的強者面前,其實,這些都沒有什麽用處。

不管希望有幾分,夜曇還是試了。

厲王覺得她是負隅頑抗也好,不自量力也好,不試試的話她就不是離光夜曇了。

只不過……

她這樣的倒黴蛋遇上奇跡的可能性,本就約等於零。

“別看了”,厲王嗤笑一聲。

他就是想要看到她臉上露出這種絕望的表情:“沒有人會來救你的,而且……他們也來不及救你。”

說罷,他便擡起一掌,擊向了夜曇的天靈蓋。

“公主!”胡荽,或者說蘇梔勉力地撐起身子,向夜曇的方向爬去。

她本不想喚醒雙花,讓她們使用花靈之力,去承擔那些沈重的過往。

這萬年的苦楚、仇恨與思念,她一人承擔也罷。

可是……神仙歷劫,神仙打架,為何要牽扯凡人呢?

若不是公主一意孤行,要去救少典氏的後人……

她們不該被扯進來的!

她自己,也不是神族,不過是修煉上來的一介小仙。

那些神族大能們個個都事不關己,就連天帝……都不願救自己的兒子。

恨意,不由自主地漫上蘇梔心頭。

自己究竟是在做什麽?

為何她們要去救少典氏的人?

萬年前的血海深仇……

她大概從未忘記。

蘇梔一邊爬,一邊自懷中拿出地脈紫芝的殘根。她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準備喚醒花靈。

炎方看向她,就如同看向一條正在扭動的醜陋蛆蟲。

他甚至都懶得擡腳去踩。

終於,蘇梔爬過了厲王,爬到夜曇身邊。

地脈紫芝的殘根懸浮在空中,轉了幾圈。

突然間,就那麽直直地從空中掉了下來。

“這……”意識到地脈紫芝的殘根沒辦法喚醒花靈,蘇梔大驚失色,嘴裏不斷地喃喃自語道:“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呢?”

“這真是一場精彩的鬧劇啊!”炎方感慨著上前。

他一腳踏上蘇梔的背。

他固然不會給螻蟻一個眼神,但擋在他的路上的蟲豸,自然要清除。

炎方擡了擡腳,碾碎了蘇梔的胸骨。

“……公主”,蘇梔最後向夜曇那邊看了一眼。

一萬多年了……

這種結局,就像個笑話一般。

她真的不甘心,但……天不隨人願。

她太過弱小。

沒有任何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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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曇公主?”玄商君下意識地接住了突然倒下的青葵:“你怎麽了?”

神君的第一反應是——她會不會是餓得暈倒了?

畢竟,青葵在天上那吃相……著實是讓他印象深刻。

無人回答。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只是讓玄商君遲疑了一瞬。

他趕緊用手搭上她的手腕。

也不像是有什麽病的樣子。

……不知怎麽的,玄商君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安。

他的腦海裏忽然浮起青葵曾說過的話。

“我和我妹妹痛感相通,這些是沈淵來襲那日,刻字傳信留下的。”

“……”

“她怎麽了?”沒有情和聞人也圍攏過來。

三個人面面相覷。

“……她無事。”玄商君眉頭微皺,轉頭看向石屋方向。

自己要不要回去看看?

但……他們也沒有用信號彈示警。

那就應該是……無事吧?

而且,辣目在的話,他還是放心的。

然而,出乎玄商君的意料,一抹火紅劈開了這濃黑的夜色。

“……你怎麽來了?”見到辣目,玄商君的心沈了下去。

“娘子讓我來給你們送飯。”辣目神君正巧在此時趕到。

“青……夜曇公主怎麽了?”

他也跟著蹲下來,查看青葵的癥狀。

“夜曇公主她突然昏過去了”,聞人在一旁幫忙解釋道。

“……不好!”經驗極其豐富的“辣目”臉色一下變得煞白。

一定是曇兒出事了!

“……本君已然替她診脈,夜曇公主無事。”

玄商君面無表情地開口解釋,但他心下卻疑惑得很。

為何辣目突然如此大驚失色?

“你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沒有情一把拉住了辣目神君的手。

後者正急著要走。

“她沒事的,就是餓暈了吧。”小沒並沒有認識到情況有多麽嚴重,還在吐槽:“這妹妹的體質真的不太行啊。”

見“辣目”瞬間變得難看至極的臉色,玄商君覺得一定有事:“出了什麽事?”

“沒時間解釋了!”辣目神君心頭狂跳,根本沒辦法靜下心來。

“你們快跟我走!”說著,他幹脆轉身,一把抱起地上的青葵,直接往石屋方向趕去。

剩下幾人滿肚子問號,但他們到底是有默契的,便也緊緊跟上。

接近石屋之時,玄商君已經感覺到了很強的魔氣。

沈淵族……

不好,青葵有危險!

“辣目,你先等一下”,玄商君一把抓住了“辣目”的手臂,小聲道,“情況不對,是沈淵族。”

經過這些天的相處,他當然感覺到了——

辣目身上一定是有些秘密的。

他就像已經在人間待了很久似的,又好像記得天界的很多事。

但,他不可能有二心。

“現在情況不明,最好是將夜曇公主和他們都留在此處。”

“好。”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青葵和仍然在狀況之外的沒有情和聞人,辣目神君答應下來:“但不能將他們放在這裏,跟我來。”

“這是?”沒有情看著那株長於月窩山邊的巨大枯木,有些好奇。

“是我偶然間發現的一株枯木。”辣目神君將青葵安置在那株枯木的空心之處:“此木能防火,想來是什麽神木的遺跡。”

“沒有情,聞人,你們留下來保護夜曇公主。”玄商君一臉嚴肅地轉頭吩咐神識。

此時,並不是玩笑的時候。

“……可是……”小沒還想說什麽,卻被聞人拉住。後者沖他搖搖頭,又看向玄商君和“辣目”。

“夜曇公主交給我們了”,聞人沖二人點點頭,“月下就交給你們了,千萬小心。”

“你們躲好。”

餘下二人對視一眼,趕緊向石屋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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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前的地上,躺著三個人。

胡荽。

慢慢。

還有……

“你們來了?”炎方笑著轉身,“本王已經等你們很久了。”

說罷,他右手一擡,將已經昏在地上的夜曇提起來。

“你放開她!”

“快放開青葵!”

玄商君與“辣目”齊齊開口。

但,投鼠忌器,他們到底不敢直接用法術攻擊。

“九陰”,厲王頭也不回地吩咐,“去殺了他們,為你弟弟報仇。”

“……是。”燭九陰扭了扭頭,笑得一臉邪性。

發現自己根本不會為南明離火所傷,加之厲王已經捉住了神族天妃,他自是更加無所顧忌了。

只是,自古以來,輕敵永遠都是兵家大忌。

玄商君和“辣目”和燭九陰纏鬥起來。

原因無他,只因他們發現自己暫時沒法殺死他。

一旁,厲王炎方正在看好戲。

這幫人膽敢殺了他的兒子。

他自然要讓他們受盡折磨後……

再去死。

玄商君一邊以清光劍格擋,一邊盯緊了燭九陰的反應。

這個沈淵族……明明上一次已經被自己的清光劍洞穿過一次了。

卻依舊生龍活虎。

他能看到沈淵族人身上的炁。

玄商君的目光突然又被什麽吸引了。

不遠處,慢慢和胡荽的屍身正在消散,還發著純黑色的光,

……

現在,他有了一些讓自己都不寒而栗的猜測。

“你……不是已經死了嗎?”玄商君試探著問出了口。

“呵”,眼看報仇有望的燭九陰自然以為,眼前人不過是在拖延時間罷了。

“你們用南明離火燒死了我弟弟燭斷山,今日,便叫你知道我燭九陰的厲害!納命來吧!”

“……燭九陰”,玄商君揚臂,用清光劍擋住了燭九陰手中魔刀,辣目神君趁機一掌擊在他胸前。

後者飛出一段距離,重重摔在地上。

“……燭九陰,你已經死了。”玄商君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明明不大,卻如洪鐘入耳一般,撞進燭九陰的耳中。

“……”燭九陰楞住了。

他緩緩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啊——”還沒等他說出什麽來,燭九陰就發現自己的身體在以極快的速度消失。

片刻之後,黑金的光芒便已完全消散在夜空之中。

看著眼前的景象,就連炎方也不禁皺了皺眉。

這個燭九陰怎麽回事?難不成是中了神族的暗招?

盡管玄商君心下震驚,然,面上卻依舊未顯露些什麽。

他與辣目神君對視一眼,齊齊向制住夜曇的炎方逼去。

“你要的人是我,放了青葵。”玄商君率先開口。

“……”一旁,辣目神君則將手伸入懷中。

若自己用南明離火繪出的法陣燒他,不知有幾成勝算。

“……”此時,炎方的註意力才重新轉向了神識。

英招不是說,一共有四個神識嗎?

算了……還是先按自己的計劃好了。

炎方側頭,看了看手上的夜曇。

他特地等到神識來,就是為了此刻。

“別急。”

炎方自然看得出來,少典有琴對他的這個天妃,還是相當緊張的。

就像他自己,對英招,和對其他妃子,那也是不同的。

“本王先送你的天妃上路。黃泉路上你也好有個伴。”

說著,炎方一擡手,將地上那不起眼的地脈紫芝殘根吸在掌中。

一眨眼的功夫,他相當隨意將之插進了夜曇的脖子裏。

“曇兒!”

“青葵!”

兩個少典有琴不約而同地叫出聲來。

“少典小兒,接下來就是你了。”

“受死吧,哈哈哈——”

百年老鸮成木魅,笑聲碧火巢中起。

那笑聲甚至震得石屋門前的風燈都劇烈搖晃了起來。

辣目神君直接飛身上前,伴隨著沖天的火焰直直沖向炎方。

膽敢傷她的人,他絕對不會放過,即便是厲王。

即便……他現在的實力,並不足以殺他。

但他的理智,在剛才目睹炎方刺向夜曇時,就已經蕩然無存。

玄商君趁著炎方被南明離火拖住的這一點間隙,沖上去一把將掉落在地的夜曇抱起。

同時,他利落地揮手開陣,趁著法陣形成之時,趕忙擡手撫上夜曇脖子。

幾乎摸不到脈搏。

……

他又連累了她。

做他的天妃,不僅僅讓她失了自由,走上一條註定孤寂之路,竟還要連累她丟了性命嗎……

若不是為了救他,青葵她……

何以至此。

若她真的……

他要怎麽辦?

想到這裏,一股強烈的酸澀滋味湧上玄商君的心頭,令他雙眼發脹。

就算用盡了玄黃境裏的天材地寶,他也一定要救她。

可是……他現在都回不去天上。

玄商君擡起頭,看見被烈火圍繞著的炎方。

他眼中,厲王的身影,竟是有些模糊了。

……

若不先打倒厲王,他們今日恐怕都會死在這裏。

天界神族的法陣分很多種。

有一些無差別攻擊的,例如諸天隕星大陣。此陣需多人配合,還要有大量清氣支撐。

現有的條件並不允許。

再比如歷代天帝都會的——弒魔陣。

同樣需要大量清氣,且玄商君也只是在書裏看過。

最終,他們選擇在石屋外布置南天門同款的多重伏魔陣。

這些伏魔大陣是他和“辣目”之前就特地加強過的。

至於受到攻擊之時,應行的戰略戰法,他們也早已在數次商討中確定下來。

只是,夜曇被捉受傷這事,當然不可能在他們的計劃之內。

此時,地上伏魔大陣,連同玄商君剛剛開啟的半空中那加強陣法,都被辣目神君用南明離火貫通了,形成合圍之勢,自半空和平地兩個方向,沖向厲王炎方。

“曇兒如何了!?”辣目神君疾步退至玄商君身邊。

他急得根本顧不上別的,但又必須用上雙手,方能控制法陣,根本沒有辦法親自查探夜曇的傷勢。

玄商君一手抱著夜曇,另一手正助力著法陣的運轉。

聞言,他深深地看了辣目一眼。

“……青葵……她傷勢很重。若是……你……別擔心,本君會救她。”

不管是什麽代價。

“……”辣目神君自然明白他的決心,只能強逼自己定下心來,先對付厲王。

但很快,二人便能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力不從心了。

炎方顯然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物,不多時,竟真的被他掙脫了法陣。

雖然失了夜曇這個人質。

但……炎方並不是很在意。

因為受傷之人,更會桎梏他的對手。

三人在石屋前對峙。

厲王也不急著發動攻擊。

少典有琴……他的法力,和歸墟那時候差太多了。

不是自己的對手。

曇兒……

辣目神君看向不省人事的夜曇。

她脖子上的那根花刺,將他的心,也一起紮穿了。

這該有多疼啊……

他的曇兒最是怕疼,可現在……

她連喊一聲疼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行,他必須馬上殺掉炎方……

和他拼了算了。

辣目神君首先動了,卻被玄商君拉住了。

後者抱著夜曇,沖著他搖了搖頭。

“……”他們都明白的,現下,他們並沒有十拿九穩的能夠對付炎方的招數。

但……夜曇的傷勢又是絕對拖不得的。

這該如何是好?

最終,還是炎方開口,打破了這樣的僵局。

“本王暫時不殺你們,留點時間給你們告別吧。”

說罷,他便化作一道黑色的光,融入漆黑的夜幕。

留下不遠處的沈淵魔兵,正虎視眈眈。

他一早就吩咐過了,這石屋,是只能進,不能出。

殺他兒子的兇手——離光青葵,註定是活不成了。

神識麽,他隨時都能殺。

神識還待在人界,說明自己那位老相識——少典宵衣根本沒有要救自己兒子的意思。

他們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插翅也難飛。

炎方想起英招在頂雲屍身前,那痛哭流涕的樣子。

自己之所以費盡周折,不過就是要看著神識被失去心愛之人的痛苦折磨。

那少典小兒的神魂,清氣稀薄,不殺他們,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

————————

玄商君一直註意著炎方的一舉一動。

極度的緊張讓他分不出心神去思考青葵的情況。

從前,只有修補歸墟之時,他才體會過這樣的緊繃。

但,即使是那時,他也沒有讓自己的情緒露出一分一毫。

見厲王遁走,玄商君呼出一口氣。

剩下的那些魔兵,他們尚可對付。

他趕緊低下頭去查看懷中人的情況。

少典有琴發現,自己探向她脖子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知道,自己在害怕。

怕她連方才那一點點微弱的脈搏,也沒有了。

另一邊,辣目神君的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他顧不得自己滿頭是汗,蹲下來查看夜曇的情況。

汗水順著眉骨滑入眼中,刺得他眼眶通紅。

所剩不多的理智告訴他,受了這麽重的傷,她是……

活不下來的。

她還有氣……

她還有氣!

她不會死的!

好像只有這幾個字在支撐著他幾乎瀕臨崩潰的神經。

這麽重的傷,她已經那麽努力的活著了……

為什麽,少典有琴,你為什麽會讓她受這麽重的傷!

為什麽,你承諾的事情,永遠都做不到!

曇兒……對不起……

……

盯著插在夜曇脖子上的枯樹枝好一會兒,辣目神君猛然反應過來。

這個……這是地脈紫芝的殘根!

難道是因為這個,她才能活著?

“事不宜遲”,最終,還是玄商君先掙開了覆雜的心緒,“我們得趕快施救。”

見“辣目”沒反應,他又伸手握住對方手臂:“進屋救她。”

“……好。”

——————

石屋內。

二人將夜曇抱到床上。

“若是直接拔的話,可能會有血”,玄商君看了看自己的神識,竭力用一種平穩語氣訴說著現在的情況。

雖然他內心的焦急不比辣目少,但如果連他都慌了,那事情只會變得更糟糕。

“可……若是直接拔了。又不能盡快止血的話,她會很危險。”另一邊,“辣目”有些遲疑。

“……那怎麽辦?”連玄商君自己也沒有發現,他已經失去了平日裏的冷靜。

“得趕緊拔!”他初步檢查過了,青葵傷的是頭部與頸部,現下還能活著,只能說明脖頸之處的異物錯開了要害,至於其他傷處……

頭上究竟如何,也還不好說。

“我要拔了。辣目,你幫我抱住她的頭。”

“辣目。”見對方默不做聲,玄商君緩了語氣安慰道:“沒事的,她很頑強,受了這麽重的傷都沒有……”話到此處,他也有些說不下去了,只能默默攥緊了拳頭。

“她一定能遇難成祥,逢兇化吉的。”

玄商君說著一些其實沒有多大用處的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安慰誰。

“我們先把樹枝拔出來,然後可以用火灼燒止血。”說到此處,他忍不住閉了眼,在心裏祈禱那根刺進她脖子的枯枝沒有傷到大血管。

否則,在沒有仙丹的情況下,法力耗盡的他們將束手無策。

到時候他可能真的只能去地府找閻王要魂了。

“辣目,你快一點”,玄商君的話裏也帶上了顯而易見的焦急,“不然她會死的。”

辣目神君正坐在床頭,將夜曇的腦袋小心翼翼地枕在自己的腿上,在檢查她的頭。

“不會的……”聞言,他下意識地反駁。

“她不會死的!她怎麽可能……她……是地脈紫芝的花靈。不會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一手的血。

他的腦子已經一片空白,也不知道為何突然就會冒出這麽一句來。

他潛意識裏覺得,地脈紫芝的花靈是不會這麽輕易地死掉的。

“……你說什麽?!”正皺眉查看著插在夜曇脖頸處枯枝的玄商君聞言,楞了一會兒。

他花了幾息時間,才想起了“地脈紫芝”是什麽。

“你是不是搞錯了!!!”

大為震撼的玄商君,第一反應是懷疑自己是聽錯了。

第二反應是對方已經急到神志不清了。

他父帝定下的天妃,人族離光氏的公主,是地脈紫芝的花靈?

怎麽可能!!!

這番言語,和說這話的人一樣,都離譜到不行。

但是……

這就能夠解釋,為何青葵能夠抗住厲王自天靈蓋上的致命一擊了。

玄商君沈默地看向床上的夜曇。

“……她是。”緩了一會後,辣目神君終於能再次聽見自己的聲音,知道自己大致在說什麽了。

“所以止血的時候……不能用火。”即使是地脈紫芝,應該也一樣需要遵從生克原理。

但是……

他又擡頭看向面前之人。

知道了這個,過去的自己還會救她嗎?

辣目神君抱著夜曇的腦袋,目光灼灼地看過去。

“現在你知道了真相,還要救她嗎?”

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將真相說出來。

萬一,從前的自己不願意救她了,憑他一個人的力量,能救她嗎?

“……救她要緊。”

若是以前,玄商君甚至可能會猜測暾帝對神族的態度。

將地脈紫芝分別安排到天界和沈淵界。

暾帝怕不是……

有意為之。

讓玄商君意外的事情也不止這一件。現在,他更確定了,這個叫辣目的神識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可是,現在他不願想這些,也沒空想這些。

“辣目,你的靈力還有多少?”自己本來是想用剩下那一點靈力,全力為青葵治療頭上的傷的。如今,不能用火止血的話……

“我可以的。”少典有琴沖他點頭。

“你來拔,我來替她止血。”

“好。”玄商君當即答應,“我數三下。”

這二人只需一個對視,便知道對方的意思。

玄商君自認,他很了解自己。

事關青葵的性命,他不可能托大。

而眼前的神識,也是他自己。

所以,他無條件地信任對方。

“三……”話音剛落,玄商君一下拔出了紮在夜曇脖頸上的地脈紫芝殘根。

一旁的少典有琴已經運起了靈力,準備止血。

然而……

並沒有很多血流出來。

“……”石屋裏的兩位神君互相看了看對方。

雖然沒有想象中的鮮血噴濺,但他們倆的臉色,依舊都難看得可以。

玄商君看著同樣臉色蒼白的辣目。

雖然沒有如預料一般的危急。但現在這樣,完全不是能夠松一口氣的情況。

“先治療青葵頭上的傷勢吧?”玄商君再次提了個建議。

“……”

“你怎麽了?”得不到“辣目”的回應,玄商君突然想到了什麽,直接探身摸上夜曇的頭。

伴著星光的藍色靈力自夜曇的額頭探入她的識海之中。

玄商君的臉色一變再變。

他試圖用靈力修覆她受的傷,但藍光滲入那些裂口之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力恍若泥牛入海。

杯水車薪。

青葵的神魂,因為炎方的攻擊已經四分五裂了。

意識到這點的玄商君又一次感覺到,自己仿佛被那種身處歸墟,混沌之炁纏身的無力感攫住了。

動彈不得。

明明蟠龍古印就在眼前,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

不行……

他絕不能就這麽放棄。

“辣目”,探查完識海後,玄商君睜開眼睛,正色向辣目道,“你抱好她,我用靈力為她補神魂。”

青葵頭上之傷,其嚴重程度已遠遠超過他的預料了。

話雖然是這麽說,但僅僅用靈力修補肯定是不夠的,只能化元神,以本原的力量補。

否則……她絕無生機。

只是這樣的話……

自己,就沒有辦法再陪她走下去了。

他當然是想過,去天界求救的。

一開始,他在人界醒來的時候就想這麽做了,也在第一時間就試過了。

可是沒用。

他恢覆了一些法力後,也試過幾次。

玄商君覺得,不是法力的問題。他就好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釘死在此處一樣。

後來,得知青葵他們在尋找神識,試圖救自己。他便放棄嘗試回天界的念頭。

她是私逃下界。紫蕪和清衡被父帝關著。

這說明什麽?

說明天界根本不歡迎他,父帝也不想讓他覆活。

說不失落……那是不可能的。

但這條命,本來也是意外之喜而已。

而且……他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你保護她”,辣目神君太了解他自己了,“我來……”

“不行”,玄商君阻止了他繼續說下去,“你們的力量本就微薄。”

此時,自己怎麽能夠讓神識去承擔一切呢?

“是本君……對不住你們。”

青葵也好,神識也好,都是受他的牽連,以至於此。

“辣目,我走之後,青葵……還有其他神識,就拜托你照顧了。”玄商君緩緩開口。

“你們……也不必合一。”不必再犧牲自己,救他覆生。

至此,他再無遺憾。

唯盼她能安好。

“辣目……”

此時此刻,玄商君的心中似乎有千言萬語,卻也不知從何說起。

“石屋已經不能再待了。你們得馬上走。”突破沈淵魔兵的監視,辣目應付得來。

“你必須要帶青葵去安全的地方。”唯獨這點,他放心不下。

“白竹塢雖是四界盡頭,但,我們已經被厲王盯上,也難保不會被他們找到。”

那麽,他們到底能去哪裏呢?

“天界……你們大概是回不去了。”

說到此處,玄商君苦笑。

“不過,或許,可托獸界少主帝嵐絕,帶信給吾弟清衡,求他和母神……庇護一二。”

“若是不便……又無處可去,那你們便帶青葵返回離光氏皇宮,尋求暾帝庇護吧。本君想,他應當會一並收留你們的。若……”

此時,遇事素來沈著的玄商君如同一個操碎了心的老母親一般,瞻前顧後。

“厲王前來尋仇,不如就讓暾帝宣布青葵已經……”說到此處,他頓了頓,覆又言道。

“或可安排她假死脫身。”

“……”辣目神君望著他,心裏同樣並不好受。

明明,自己才是那個最應該承擔起責任的人。

可是……他的法力,也的確不如玄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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