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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墳·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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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墳·十一

溫泉池子。

夜曇脫了上截襖兒,解了下面裙子,將白色襯衣隨手一丟,便下水了。月光籠罩下來,欄桿子上拖下條紫羅鸞帶。

因為商人尚白,她又是正妃,大多數時候也得一起穿白的。但最近她很喜歡在白衣服外加上點紫。

神君的衣服倒是疊得相當整齊。

“快來快來!”夜曇用雙手掬起一捧水,又灑掉。然後,她又游到池子邊去撈早就放好的點心。

“等等。”

那廂,少典有琴疊完了夜曇隨手亂丟的那些衣服,才下水。

他們都沒有讓人近身侍候沐浴的習慣,故而這些事情都是親力親為來著。

最近他倆總是“共浴愛河”來著。

“晚上吃這麽多……”見夜曇兀自嚼著糕點,像是個小松鼠似的,少典有琴不由得起了些玩笑之意,“小心臉變得更圓。不過……”說到這,他故意停下,賣了個關子。

“……不過……什麽?”夜曇嘴裏的糕點還沒全咽下去,伶牙俐齒也因此削弱不少。

“不過也有好處”,神君用手輕輕捏了捏夜曇的臉頰,“到時候都不用我們刻意去澄清,大家也都知道你根本不是狐貍精了。”

“……為什麽?”夜曇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不知道話題怎麽就突然跳到狐貍精這上面了。

“世上哪有臉這麽圓的狐貍精?”

她的臉蛋好軟,神君是越摸越想摸。

塗山那堆全是尖臉的,就連變成人形的小孩也是。

“臉圓又怎麽了!臉圓也沒占你家地兒啊!”夜曇嘟嘴,順便打掉了還在禍禍自己臉頰的手,“誰說臉圓就不能當狐貍精了,哼!”

“你誤會了!”神君趕緊解釋,“我的意思是……特別美。”

臉如銀盤,眼似水杏,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

大約是因為夥食好,氣血旺盛,夜曇的臉蛋總是白裏透紅的,雖然和狐貍精沒半點關系,卻透著一股和狐貍精相似的嫵媚風流。

尤其是現在。

胭脂洗出秋階影,淡極始知花更艷。

“曇兒……”神君摸摸夜曇的腦袋,“豈不聞,觀世音,滿月面,珠開妙相……”

“……”夜曇不得不承認,有的時候,文縐縐的甜言蜜語還真的是挺讓人招架不住的。

“你走吧!”夜曇拿手去推少典有琴,他居然敢嘲笑她引以為豪的長相,然後又拿這些輕薄話哄她!

誰知道他後面那些話到底是不是真的呀!

“那我走了你不寂寞呀?”神君已經打定主意耍賴到底。

“人家最想和姐姐一起泡,她不肯來,我才順便找你的!”

“現在不太方便嘛……”被人看見和男裝的青葵一起泡溫泉……想也知道大臣們又要鬧翻天了。

他們正愁沒有辦法把她給廢了,然後把自家的那些個貴女通通塞到這後宮裏來。

就現在的奏折已經搞得自己焦頭爛額的了。

“再忍忍,等喚醒了嘲風,咱們就回去了。”

“哼……”夜曇果然被轉移了註意力,“我看他一時半會兒腦袋可轉不過彎來。”

見她不再鬧了,少典有琴伸手輕輕擡起夜曇的下巴,那灼灼目光燦若辰星,引得他不自覺地低下頭去。

一片墨色染於水,環繞成陰陽魚的樣子。

——————

“大王,娘娘……那個……”

又一位不速之客打斷了二人的悠閑。

纏綿被打斷,夜曇多少有些來氣。

由於是因為公事,她又沒有什麽理由來阻攔。

神君也很是無奈。自從當了這個大王,他感覺自己真是一點私人時間和私人空間都沒有了。

真的是心累。

“我先去看看,你別泡太久了”,說著,他伸手拿過池畔的銀簪,替她簪頭發。

“好~”夜曇毫無負擔地享受著梳發服務,舒服得瞇起了眼睛。

“乖”,替她挽好頭發後,神君又在夜曇額上印下一吻。

“去吧去吧~”

————————

泡得渾身舒爽的夜曇聽到了很輕的腳步聲。

她睜開眼。

“你是……”夜曇打量了一番眼前這身穿白衣的女子。

看打扮肯定是哪家的主子。

自己身為正妃,時常要會見朝中命婦,但這人她沒見過。

而總是托病不來的只有殷壽的妻子,殷郊的母親,反賊東伯侯的妹妹……

“姜氏。”

就是書裏原本的那位姜王後。

“你找我何事?”居然夜半三更找她找到池子裏……

“很急嗎?”

夜曇絲毫沒有占據人家位置的愧疚感,大喇喇問道。

作為嘲風名義上的母親,這位四舍五入或許也可以做她奶奶了吧?

“見過娘娘。”姜氏妃出身名門,面對這傳聞中狐貍精變化的王後,該行的禮總歸都還是行的,“臣妾早聞娘娘深得大王寵愛,定是美貌非常。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那是自然”,夜曇毫不謙虛地點點頭,“你深夜來訪,究竟何事?”現在可不是討論自己容貌的時候。

“臣婦有一事不解,還望娘娘能夠不吝賜教。”

“你說。”

“幾大伯侯皆是忠臣”,不消說,姜氏此來,自是有人指點過的,“大王輕易殺之,有失君臣大義。”

“他們殿前刺駕,理當斬殺”,夜曇突然想起來是有這回事沒錯。

那時候,她便主張都殺了。

一方面是永絕後患,一方面也是為了震懾天下人心。

但青葵和少典有琴兩個都不同意。最終,他們三個都各退了一步,決定對外宣稱處死反賊,實則將這幾大伯侯都給軟禁在天牢。

這樣對外,威望也有了;對內,也多了幾分機變的空間。

對於這個決定,夜曇固然也有諸多不滿,但她也認同,遇到政變時,可以拿這幾個來當人質。

這事現在是機密,姜氏當然不知道。

“娘娘可知,大王這一殺,殺的是天下民心,是大商五百年的基業?”姜氏義正言辭地開口。

“這……我還真的不知道呢!”夜曇把玩了一下自己的頭發。

語氣很是隨意。

聽在姜氏耳中,挑釁的意味很重。

“娘娘身為正妃,王有過失,理應勸諫”,見夜曇一副無所謂又吊兒郎當的樣子,姜氏顯然有些被激怒了,“你呢?你到底做了什麽?”

“我還需要做什麽嗎?”面對姜氏的質問,夜曇多少是有點不知所謂。

她當時不也表達了自己的意見了嘛!

“大王!”夜曇的視線突然穿過姜氏,看向門邊。

她也沒想到,少典有琴能去而覆返。

“參加大王。”姜氏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她便反應過來了,向少典有琴行禮。

“起來吧。”

少典有琴走到一半,就感覺身邊帶路的內侍神情很不對勁。

因為玉容的事情,他到底不放心把夜曇一個人留在殿裏,於是便又折返回來。

“謝大王。”姜氏直起了身子,卻並未將手從袖中抽出,依然保持著拱手的姿勢。

“身為反賊之妹,臣妾……羞愧萬分。本想以死明志,換大王迷途知返……”她猛地松開了雙手。

一道寒光閃過。

“你幹什麽?”神君嘗試穩住姜氏,“你沒有罪,快把刀放下。”

“大王也沒有錯!”夜曇在一旁插嘴道,“都是奸人作亂!”

“大王!”姜氏並不理會夜曇,“呂尚說了,娘娘是妖,懇請大王以社稷為重。”

“那都是佞人妄傳,豈可輕信?”從始至終,他就只有這一個態度。

“大王為何執迷不悟……”姜氏本也知道,商王是不可能會被輕易說動的,但還是忍不住有此一嘆。

“到底是誰執迷不悟啊?”夜曇到底也不想激怒姜氏,也緩和了語氣,“人死不能覆生,何必再搭上你的性命。你貴為命婦,更應盡享人間富貴才是。”

“……”聞言,姜氏默不作聲,似是在思考什麽。

“何況,你也應該為你兒子想想吧?”夜曇拋出了一個重磅理由,“你隨隨便便死了不要緊,那殷郊怎麽辦?”

“……娘娘說的也是”,姜氏突然朝夜曇露出了一個微笑,將手中的匕首往池子裏一扔。

神君忍了忍,才沒讓自己沖出去。

夜曇則是楞了一下。

這個瞬間,她仿佛能夠透過那些歲月的痕跡,看到這個女人年輕時候的模樣。

想必也是風流天成吧?

方能母儀天下。

正在她楞神之際,耳邊突然想起了一陣水聲。

原是姜氏也入了溫泉。

“呃……你要一起泡嗎?”夜曇轉頭看了看站在池畔的神君。此時,他們兩個其實都有點懵。

不知道這個姜氏到底在想什麽。

趁著夜曇轉頭和神君進行眼神交流之際,姜氏已經游到了夜曇面前。

她伸出手摸了摸夜曇的臉頰,就像是一個長輩對著喜愛的晚輩那樣,表情裏充滿了安詳。

然後那只手突然按住夜曇肩頭,抽出了她頭上的銀簪,就往她脖子上刺去。

就在電光石火之間。

“曇兒!”少典有琴急了,直接跳下水去。

此時,夜曇與那姜氏已然都沈入了水中。

隨後那碧綠色的水便換了一種顏色。

鮮紅且刺目。

“曇兒!”

——————

“如果我說,我沒有想殺她的……”夜曇的聲音悶悶的,不知是因為被人抱得太緊,還是因為心情低落的緣故。

“你相信嗎?”

“……我信。”過了許久,少典有琴感覺自己的心終於不再像方才那樣狂跳了,他緩緩松開夜曇。

不遠處,姜氏的屍身還浮在水面上。

他們兩個就這樣泡在被溫泉稀釋了的血池中。

鼻尖還縈繞著濃重的血腥氣。

“曇兒”,少典有琴牽起了夜曇的手,“沒事了,你不要怕。”

“我沒有怕。”她也不是第一次殺人了,“有的時候,我真的很想把這些老是找我們麻煩的人通通都除掉。”而且,現在他們完全有這樣的能力。

“曇兒……”少典有琴剛想再安慰夜曇幾句,突然看到自她身後,隱隱有黑氣升起。

這黑氣很是有些眼熟。

與大殿刺殺那晚,他看到的黑氣是一般模樣。

“我們……不能隨便殺人。”少典有琴不動聲色,繼續嘗試穩定夜曇的情緒。

“可是,你之前不是說,我們只是元神在此處。這陣中,真實存在的只有我們四個人,另外的一切都是假的嘛!”

“我們不能這樣做”,這裏面的事情很覆雜,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楚的。

神君便扶起夜曇,“我們先上去。”

他們不能再這樣泡在血池裏了。

——————

姜氏的屍體被送回了殷郊所在的府邸。

少典有琴已經預料到,嘲風是一定會來找夜曇麻煩的。

當然,這事也怪不了嘲風了。畢竟,現在他們這梁子可真是結大了。

殺母之仇,不共戴天,換了誰都不可能輕易放過的。

“蘇妲己!”嘲風持劍直接闖入他們所在的大殿。

“怎麽辦?”夜曇看向少典有琴,後者將她護在身後。

嘲風既然敢深夜獨闖禁宮,自然是豁出去了。

“別怕。”

神君將夜曇整個人擋在身後。

“殷郊,誤殺王後之人是我,你若怨恨,便朝我來。”

少典有琴企圖將矛盾的焦點轉移到他自己身上。

“別開玩笑了,你會用簪子殺我母親?”嘲風顯然是不相信的。

之前在戰場上,他們也算是同袍,都是知道彼此的手段的。

嘲風當然知道自己不是少典有琴的對手,但他現在已經被怒火控制了,顧不了這麽多。

“你非要保護這個妖女是不是?”

“是。”

“那就別怪我犯上了。”

————————

“大王!”眼見著嘲風處於下風,夜曇忍不住出聲,“要不別湊他了?把他趕走就行了。”

她其實還挺傷心的。

聞言,少典有琴便準備收劍。

“誰要你求情!”那廂,嘲風卻因為夜曇的話,愈發怒不可遏。

“母親”,他幾乎要對天咆哮,“是孩兒無能,不能手刃仇人。”

“小心!”夜曇尖叫一聲。

她註意到,嘲風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劍勢。

劍尖劃破了少典有琴的衣袖,血很快就滲了出來。

他註意到,嘲風正看著他的血楞神,眼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

不行!

少典有琴暗道不好。

必須要阻止他魔性大發。

嘲風依舊不依不饒的,神君也只好拿劍直指他的要害。

必須讓他喪失反抗的能力。

“要殺要剮,都隨你的便!”嘲風脖子上正橫著清光劍,也沒辦法再做其他的動作了。

“你走吧”,神君覺得還是暫時把這個惡煞請走的好。

“……”聞言,嘲風有些怔楞。誰都知道蘇妲己對商王而言意味著什麽,他本是抱著必死的覺悟前來的。

“你說什麽?”他有些不可置信。

“快滾!”他暫時都不想看見這個惡煞。

“你會後悔的!”嘲風留下這句話後,便身手矯健地跳窗戶離開了。

——————

“你沒事吧?”等嘲風離開後,夜曇才撲上去看少典有琴的手臂,拿出帕子捂住那還在流血的傷處。

自家老爹做下的事,讓她多少是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沒事。”如同往常一樣,少典有琴並不在意這種小傷。

“‘沒事’是不是你口頭禪啊?”夜曇一邊抱怨,一邊拉著他去床邊坐下來。自己又跑到置物架邊上,挖出自己私藏的,青葵之前留下給自己治療用的藥箱。

夜曇打開藥箱,拿出一卷繃帶,開始幫少典有琴包紮。

“還‘沒事’……小心到時候你手臂都保不住!”

她一邊纏繃帶,一邊開始嚇唬人。

“過幾天就好了。”

可惜,論醫術,神君要夜曇強上太多,她這番威脅自然是——毫無效果。

“你不是很厲害的嘛……”見眼前人毫無自覺,夜曇決定用點激將法讓他引起重視,“怎麽就能被嘲風給傷到了呢?”

“真沒事,憑他這兩下還傷不著我。”

就是沒有法術,的確施展不開。

“……對不起啊”,夜曇替少典有琴包紮完,咬著嘴唇沈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這包的……的確醜了點”,神君看出夜曇心裏不是滋味,故意答非所問,轉移她的註意力,“但沒事啊,下次註意就行了。”

“你還想有下次啊!”夜曇炸毛了。

“保證沒有下次了!”神君舉手賭咒發誓。

“……”

夜曇低下頭。

他愛她是真的,嘲風恨她也是真的。

她多少有些失落。

“欸,這個玉……”突然,她發現了點不對勁,“它在閃哎……”

她以前怎麽不知道,她這玉還有這種閃光特效。

“這……”神君順著夜曇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果不其然,他看到玄珀居然在閃。

寶玉通靈,刺痛人心。

“曇兒……沒事啊”,神君摟住夜曇,摸摸她腦袋,“別擔心,沒事的。”

——————

雖然嘲風是少典有琴親自放走的,但刺駕這事,是瞞不住的。

宮裏到底有那麽多雙眼睛瞧著他們呢。

作為大王,神君免不了要做些姿態,下令全境緝拿。

正殿。

“玄商君……“青葵有些焦急,但更多的是愧疚,“你的傷如何了?”

“無礙”,神君多少是有些招架不住青葵這種關心,況且他這次也真的只是皮外傷罷了,趕緊引開話題,“青葵公主,你放心,嘲風沒事。”

“事情我都聽說了”,青葵感激地看向少典有琴,“多謝玄商君手下留情。”

“青葵公主,我這次找你來,還是想和你商量破陣的事情”,玄商君切入了正題,“我想要換一種破陣的方式。”

這事他思考很久了。姜氏還有嘲風鬧出的這場風波,算是助他更好地了解了這個誅仙陣。

之前,他們一直就將破陣的重點放在王朝更替上。認為和平地完成以周代商的這個過程,或許就可以瓦解這個虛擬的世界了。

但經過這次,他可以確定這個陣會激發人的邪念。

夜曇明顯就受到了影響。

尤其是她殺人的時候,他能夠明顯感覺到黑氣。

若他所料不錯的話,這誅仙陣,大約是以陣中的活人為陣眼的。

只是,此次嘲風的目標,並不是身為神族的他,或者是以清氣修煉的青葵公主,而是夜曇。

女子屬陰,而夜曇身上,還有嘲風的心頭血。

在繽紛館的時候,嘲風吸收的就是女子們身上的濁氣。

所以,不管是神族的醫官給他號脈之時,還是雪妃他們給他檢查之時,他身上的濁氣都是相當充足的。

當然充足了,因為他一直就在無意識地吸取他人身上的濁氣補充。

這一切……怕是要追溯到那只死在廚房的貓。

他要是能早點註意到這點就好了!

就算他們竭力避免紛爭,他們還活著,陣眼永遠在,誅仙陣仍然破不了。

現在,他能做的是將嘲風的目標替換成自己。

既然此陣要獻祭一人,補其心魂之所缺。

他便來做這個壞人。

自己可能需要造一些業障,才能引嘲風轉移目標。

但……又不能讓嘲風真的陷入瘋狂的殺戮,而喪失理智。

一旦起陣之人喪失了理智,那他們可能最終都要被這個陣吞噬殆盡。

所以,這個度就需要控制好。

“那我們究竟要怎麽做,才能轉移嘲風的目標?”青葵追問道。

“我覺得……”神君若有所思,“荒淫,縱欲,兵戈,大興土木,殘害忠良這些都算吧?我覺得,大可以像之前,我們假裝殺了幾大伯侯那樣,做個樣子?”

“……我來啦~”此時,夜曇正風風火火地闖進殿來。

“你們在說什麽啊?”本來是約好要一起開會討論的,但她因為睡懶覺起得有點晚。

“我們在談如何才能破除這法陣”,見她蹦蹦跳跳地跑過來,青葵和少典有琴同時朝她展露了笑顏。

“曇兒,小心點”,神君快步上前,扶住夜曇。

“我來晚了是不是?”看見兩人表情輕松的樣子,夜曇狐疑,“你們想到什麽好主意了是不是?”

“欸,雖不中,亦不遠矣”,神君伸出手刮了刮夜曇的鼻子,“你聽我跟你說啊……”

當然了,他的計劃是不能全部透露給她的。

不然估計還沒實施就會付諸東流了。

——————

九間殿。

差不多正午了,神君放下手中的奏折,來找夜曇用膳。

“曇兒?”神君踏進殿門。

大殿之中靜悄悄的,沒人回應他。

神君走向寢殿的床邊,有些無奈地撩開窗簾。

果然是還在睡。

雖然夜曇平時就喜歡睡懶覺,但最近是變本加厲,總是賴床不肯起。

這都晌午了。

而且……晚上都喜歡脫衣服露肚子睡。

眼見的快要春節了,居然還這麽怕熱。

“曇兒”,少典有琴伸手拍夜曇的肩膀,“起來了。”

雖然他知道,昨夜的確是累著她了,可這也太晚了。

“你不餓嗎?起來吃飯了。”

“嗯……”夜曇被少典有琴半強迫地拉起來,拿手揉了揉眼睛,還是迷迷糊糊地,“大王?早上了?”

“中午了!”

“穿好衣服吃飯了”,神君不得不半摟住她。要是他現在放手的話,估計夜曇馬上會倒回到床上了。

此時,九間殿的侍從已經開始上菜了。

夜曇卻一反常態,並沒有往常開飯時的那股興奮的勁頭,剛睜開沒多久,眼睛又閉了回去。

“來”,神君想了想,吩咐侍從盛了碗粥端過來,拿起勺子準備餵她。

“嘔……”夜曇看見那粥,胃裏莫名其妙地泛起了一股酸水,“我不想吃!拿走!”

“那我們吃肉?”神君只是以為她不想喝粥。

“不要……”夜曇睡眼朦朧地看向神君,“……我困死了……”

“那你睡吧。”肉都不想吃了,那說明她是真的很困。

少典有琴無奈地將夜曇放回被窩,又替她蓋好被子。

“嗯……”夜曇腦袋觸上枕頭後,幾乎就是秒睡。

“……”

她到底是怎麽了。

神君想了想,又拉起她手腕,開始替她號脈。

號了片刻,他有點發懵,緩緩看向床上早就去會周公的某人。

思緒好像在一個瞬間盡數被抽走。

隨後,是陣陣的驚懼,襲上心頭。

——————

“哈……”夜曇伸了個懶腰,“什麽時辰了啊?”

“……起來吃晚飯了。”幾個時辰過去了,少典有琴已經調整好了自己表情。

他也不知道怎麽和她說比較好,不能很鄭重,也不能裝得很隨意。

心裏一團亂麻,只能先說吃飯的事情鋪墊一下。

“嘔……”夜曇聽到“飯”這個字,不是兩眼放光,反倒是想吐。

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沒事吧?”神君趕緊幫她撫背順氣。

“大概是昨天吃多了吧”,夜曇註意到了少典有琴那古怪的眼神,“你幹嘛這樣看我?”

看得她心裏毛毛的。

“怎麽了……難道我得什麽大病了?”

“……”神君不知道怎麽開口。

二人相顧沈默了一陣,夜曇緩緩將手指搭上了自己的手腕。

“不是……”半晌,夜曇終於艱難開口,“你不是說這裏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嗎?”

所以她玩得很開。

“曇兒……你聽我跟你說啊……”神君觀察了一下夜曇的臉色,嘗試開口。

“說說說……說什麽啊說?”夜曇氣不打一處來,“就算你能說出花來,現在有用嗎?”

她現在可能更需要藥。

“死開!”夜曇越說越生氣,“誰讓你總是來纏我!”她掙脫了少典有琴,背過身子,只留給他一個背影,“現在總不用纏了吧!”

他們都忽略了,夜夜巫山雲雨,兩個正常人,折騰出孩子難道不是最正常的事情嗎?

“對不起……”這的確是他的錯,抵賴不了。

“而且你昨夜還那樣……”可都那樣了,這孩子居然一點沒事?

夜曇的關註點跑偏了。

“我不知道……”神君回憶起昨夜,想到她已有身孕,頓覺荒唐萬分。

“對不起。”原以為這裏是個意念之陣,不可能會有這種真實的展開;又想著要對外營造“荒淫無度”的君王形象……

但……不是不能避免的。

他完全可以不假戲真做的。

說到底是自己沒做到“君子慎獨”。

“對不起有用?”夜曇並不打算就這麽放過罪魁禍首,“接下來受罪的又不是你!”她嘴上雖然還在抱怨著,但經過了最初的驚愕後,現在差不多已經冷靜了下來。

“曇兒,你聽我說”,少典有琴見她沒那麽激動了,伸出手輕輕擁住她,“這個孩子……不能要。”她睡了一下午,他糾結了一下午。最終的結論就是不能要。

話音剛落,他就感覺到懷裏的人輕輕地抖了一下。

“好啊!”夜曇甩開神君抱著自己的手,“你居然想弄死他啊?”

還說得這麽冷靜,篤定,就像這孩子不是他的一樣。

夜曇緊緊盯著眼前之人,眼裏多少是有點難以置信。

雖然她自己方才想的是趕緊打掉,但是聽自己的夫君說這話,頓時有一股涼意從頭滲到腳。

“你……好恐怖……”她突然覺得,自己可能並不真的認識他。

是了,連他的身份都雲山霧罩的!

“曇兒……你聽我解釋。”少典有琴有些受不了夜曇看他的眼神。

但……他也明白,他是必需要承受這一切的。

夜曇是被自己連累的。

“聽著呢!”夜曇面無表情。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但孩子是假的。”因為這裏是意念的世界。

“孩子……是錦上添花的事情”,他知道人族女子生孩子是要冒很大風險的,“我們的當務之急是保證自己的安全,盡快找到此陣出口。”

“真的嗎?”她怎麽就這麽不信呢,“既然是錦上添花,那你幹嘛要夜夜來找我啊?”

“……”他忍不住嘛,一天見不到她,他就覺得難受。

“我錯了。”

“你解釋完了?”夜曇面無表情。

這解釋了和沒解釋一樣!

現在能讓自己出氣的選擇,無非就是揍死他,然後弄死孩子;前者傷心,後者傷身,不太劃算。

錯已經鑄成……這錯,自己也稍微有點責任。

但是!

她根本一點都不想當娘!

“還有別的嗎?”

“曇兒……我怕你傷心。”回到了現實世界,孩子是不存在的。若是真的順其自然生下來,到時候,他們要怎麽承受這樣的失去呢?

何況生孩子還有不小的風險,誰都說不準會如何。

他根本不敢想。

“傷心啊……”

夜曇想象了一下,覺得自己是能夠承受的,所以第一個念頭就是趕緊打掉。

但……她覺得,自己可能承受不了生孩子的痛。

“可是……據說吃藥……也很疼的呀……”

“曇兒……”到底要怎麽辦?

他現在也是有些六神無主了。

“……依我看啊……要不就定一個期限”,夜曇突然間靈光一現。

她放松下來,又把自己塞回到夫君懷裏,“你保證……”她低頭算了算日子,拿手比出一個數字,“七個月之內必須把這個陣解開,讓我們都安全返回原來世界,行嗎?”

這樣就不用墮,也不用生,豈不美哉?

她覺得自己真是個天才。

“好。”神君輕輕握上夜曇的手。

他知道該怎麽做了。

————————

少典有琴捂住前額。

方才……只是故作平常,出了九間殿,他臉上剩下的那點笑意也消失殆盡了。

又來了,就像聞人那時候一樣……

他怎麽就能忘了,放浪形骸到最後的結果就是齊齊反噬。

那廂,嘲風的事情還沒解決,自己倒是先把夜曇給連累了。

正殿中。

青葵正坐在椅子上,沈默了半晌,她才吐出一句。

“玄商君,我很失望。”

“青葵公主……對不起。”

“我不否認,曇兒也有她的問題……但是玄商君你怎麽能……”青葵自然是向著夜曇的,“一般人會犯這樣的錯誤,還稱得上是情有可原……”青葵皺起眉頭,“可是神君,你並非一般人啊!”

“你現在到底是把自己當作什麽?是神?還是人?是沒有情?少典有琴?還是玄商神君?”

青葵越說越生氣。

“你先是縱著她吃肉,後來又縱著她享樂……”

一味的寵溺,迎合。

“你就沒想過,這樣做對她真的好嗎?”

“我……”

這一連串詰問,他沒法解釋。

因為,他先前根本沒有意識到這是個問題。

青葵的確是因為自己私自給夜曇吃肉之事叮嚀過他。

但……他的確沒太放在心上。

他一直覺得,吃肉,享樂,那些都是些私人的事情,無關大局。

還覺得夜曇這樣不拘小節,甚是合自己的心意。

說到底,不過是他自己也想那麽做。

欲望是會卷土重來的。

因為之前割神識的事情,少典有琴潛意識裏就覺得……

堵不如疏。

稍有不慎。

疏浚就會變成洩洪。

他的確是因為自己在凡間,所以松懈。

夜曇是那種“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的類型。

而他直接將她偶爾的拒絕視作嘴硬,不過是借著夜曇喜享樂的癖好在放縱自己。

這和聞人的時候有什麽區別呢?

聲色犬馬,別無二致。

“有琴……慚愧。”

“神君”,青葵的神色很覆雜,“你也不用過於自責。”

“自責也無用。”

“神君之前說過,誅仙陣是會影響陣中之人精神的……你想必也是受了此陣影響。”

意識到自己好像一點沒給妹夫留面子,青葵還是緩了點語氣。

“而且,你先前就說要替曇兒去吸引嘲風的註意……”只是,她沒想到是這種結果,“想必也是為了大局。”

“是我的問題。”

他以為這裏的一切均是虛假的,便不計後果。

直到今天之前,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也會受到法陣影響。他也根本忘記自己還是“玄商神君”,且覺得做凡人很好,也不用違抗自己的本心。

誅仙陣確實會激發人的各種欲望。

但……青葵公主就完全沒被影響。

“公主不必為我找借口。”

“這與大局無關。”錯了就是錯了。

“是有琴心志不堅。我不該在這裏得意忘形,放浪形骸。”

“神君,我不是在偏袒你,也不是在討好你。”見他明顯已經知錯,青葵的態度緩和了許多,“我知道,即使是神君,也不能保證毫無差錯。”如今想來,她的確過於依賴玄商君了,她這個做姐姐的理應該去承擔更多。

“方才青葵……的確有些失態,但……請玄商君體諒我的心情。作為曇兒的姐姐,我很不滿意你居然放任這種事情。”

但……也確實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就算再生氣,她能把他怎麽樣?

最多不過罵他一頓而已。

按夜曇的話,這就叫“於事無補”。

最終她們都只能接受這個結果。

青葵深吸了一口氣,覆又開口道。

“如今,錯已鑄成……牽連了的不僅是曇兒,還有孩子。所以,我希望神君能妥善處理這件事。”

雖然不應該……但他們是夫妻,敦倫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她到底也不能幹涉太多。

問題的關鍵,就是如何解決眼前的困境。

“等事情完全解決之後,再追究其他責任吧。”

“多謝公主。我想……在孩子出生前,盡快破陣。”

少典有琴將之前和夜曇商量過的計劃和青葵說了個大概。

“也只好如此了”,青葵點點頭,又看向少典有琴。

“玄商君,關於‘修行’一事,青葵還有一言。”

“公主請講。”

“您現在是人”,青葵正色道,“是人,就永遠不會是完美的。”

“不管是神,還是魔,若是不斷轉世為人,極易染上凡人的心性,變得不像神魔。”

青葵從前學習四界歷史的時候,就學過。

“這點,玄商君您也清楚。”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做了人,七情六欲自然而然就會多起來。

有好處,當然也有壞處。

“禁欲與縱欲,是兩個極端。青葵希望,玄商君能明白何為‘適度’,懷聖賢之心行於人世,方不負此生。”

“有琴受教了。”少典有琴起身,誠心誠意地向青葵拜揖。

——————

九間殿裏,夜曇有點郁悶。

最近她都不怎麽能見到青葵。

因為姬昌那廝現在還關在大獄裏,前些日子,姬昌之子伯邑考請奏來朝歌朝覲。

商王很爽快地恩準了,還派了專人陪同。

朝廷上下都在議論紛紛,揣測商王的意圖。

青葵現在的身份,名義上是伯邑考的弟弟,當然是要作陪的。

“曇兒?”正在夜曇百無聊賴之際,突然聽到殿外傳來青葵的聲音。

“姐姐~”夜曇飛奔出來,就像一只白色小鳥一般。

“慢點!”青葵趕緊扶住她,“不是跟你說了要小心點嘛!”

“沒事啦~”夜曇完全不以為意,其實,孩子什麽的……能無痛掉了才最好!

“你終於來看我了!”她邊說邊撅起嘴,表達自己的不滿。

“最近真的有點忙……對不起”,青葵抱了夜曇一會兒,突然想起了正事,“我那個哥哥……就是伯邑考,他托我來問你,能不能和他見一面。”雖然她也覺得這樣多有不妥,奈何按話本子,還有夜曇現在的身份來說,於情於理,都不應該拒絕的。

“你要是不想見他的話,我幫你回絕了?”自己把話帶到就行了。

“……不用”,夜曇思索片刻,“既然他想見我那就讓他來吧!”她也有點好奇這個原版的第一美男子究竟長什麽樣。

“那我去安排。”青葵點點頭。

“姐姐……”

“怎麽?”

“你老實說,他是不是長得超好看的?”夜曇還是沒忍住自己蠢蠢欲動的好奇心,“是不是比我爹還帥?姐姐你動心沒?”

“曇兒……”青葵嗔怪地看她一眼,又用手指點了點她腦袋,“別忘了你我現在的身份!”

她怎麽到現在還在想著看美男子。

真為玄商君感到難過。

不對!現在的玄商君不值得自己同情!

“哎呀,沒忘沒忘”,夜曇趕忙表態自己是個正經妃子,“我不就是想看看封神世界的第一美男到底有多帥嘛~就看看~看看嘛~”她一邊說一邊拉起青葵的手撒嬌。

看看又不是罪!

“只能看看啊!”青葵點了點夜曇腦門。

“那我現在能做什麽嘛!”夜曇叫起來。

可不是只能看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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