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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涅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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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涅盤

攻打曲州的戰火蔓延得很快,正好是這一日從北方趕來的援軍也到了西河附近,江褚寒帶著衛銜雪從前線撤下來,仗還在打。

江褚寒還在馬上的時候就感覺衛銜雪暈過去了,他只是虛虛貼著自己的脖子,呼吸聲已經越來越衰弱,江褚寒一遍遍喊著他的名字,可衛銜雪一點反應也沒有。

漫天的雨和著一點淚留下來,江褚寒偏著脖子吻了一下衛銜雪的後頸。

曲州離西河有些距離,江褚寒不能帶著渾身是傷的衛銜雪趕路,只能讓軍醫在營地裏就給他看了傷。

衛銜雪傷得太重了,江褚寒挑起他的胳膊,還能看見他手上沒有消掉的刀痕,這些都不是這幾日的傷,今日傷在肩膀和腿,傷口不算太大,可衛銜雪血流得太多,他臉色已經白得像是未曾染墨的白紙,整個人昏昏地躺在行軍的硬板上,烏黑的頭發淌下來,像個破碎的白瓷人。

江褚寒這一刻覺得好害怕。

*

京城裏的天也是陰沈沈的。

前線的戰事傳入京城,陛下病重多日,朝中堆積的折子送進寢殿堆了許久,幾乎由尚書令的婁尚書代理了一半。

舒王殿下似乎並不風光。

快要黃昏的時候,一輛馬車從舒王府駛出去,朝著個如今沒人再去的地方過去了。

當初蘊星樓生了事端,整個樓都被查封了,如今沒有重開,當初的事情也沒有定論明白,褚霽的馬車停在不遠處,他穿了身黑袍從馬車裏出來了。

他在日頭黑下的時候進了個小巷,巷子裏黑漆漆的,他投石問路似的,從地上撿了兩粒石頭,分別朝著左右兩邊的墻壁敲了一下。

褚霽對著巷子裏道:“先生在否。”

過了一會兒,一個略微深沈蒼老的聲音從巷子裏傳出來,“殿下召見,老夫豈有不見你的道理。”

“但殿下,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那聲音道:“這些日子殿下不是風光無限嗎?”

“先生……先生說笑了。”褚霽在巷口止步,“當初的事多虧先生點撥,我才有了今日,這些時日不見先生,我可是萬分想念。”

巷子裏“哦?”了一聲,“老夫為殿下都做過什麽?”

“當初拿到天巧匣是殿下自己的本事,能知道餘太師手裏的秘密也是殿下的機遇,此事老夫並未出什麽力。”

“可當初是先生告訴我,江褚寒在查戶部的事情,此事與褚黎息息相關,若非先生告知,我也不能在那時黃雀在後拿走天巧匣,也不能把刀送到江褚寒的手裏,借他們的手攔住褚黎和餘丞秋。”褚霽對著巷子拜了一下,“我能有今日,也要多虧先生的提點。”

“既然如此……”那聲音疑惑道:“殿下貴為舒王了,今日又為何再來找我呢?”

“原本我也以為往後相安無事,可朝中有了旁的禍患,先生可知道那質子衛銜雪——他竟是我的親弟弟。”褚霽說的有些切齒,“原本以為往後再也絆腳石了,可他拿到了我的把柄。”

“殿下是說西河的事?”巷中沈吟了片刻,“那人如今是在西河吧,還未歸來。”

“是,他還沒有回來,但我聽禦前的人說,父皇曾發幾道上諭召他回去,如今又讓江褚寒親自去接他。”褚霽神色染上恨意:“我原本是想讓他死在西河的,可他竟然沒死,還……總之他一回來,父皇必定會被他扇動,父皇已經夠看重他了。”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想讓他不能活著回來?”

褚霽捏著腕口的衣袖,“先生可有主意?”

“殿下已經在西河失過一次手了,怎好再有第二次,況且如今的西河不僅有陛下的耳目,還有我方將士,江褚寒今非昔比,怕是已經不容易得手了。”巷子裏的聲音染上一絲失望,“依老夫來看,殿下不妨在京城裏先動手,讓他即便回來了,也沒什麽機會再站起來。”

“京城裏?”褚霽似乎沈思良久,“你是說……父皇面前?”

“不可。”褚霽馬上道:“褚黎才因為造反倒下,我怎麽可步他的後塵!”

“但那時候陛下早就知道三殿下心生不滿,餘太師手眼通天,不然殿下覺得當時餘太師為什麽會失手?”巷中問:“難道是因為他們準備得不夠嗎?”

“他們……”

那聲音很快道:“是因為他們挑錯了時機,當時江褚寒正在京城,虎賁營並無歸屬,虎賁營比起羽林軍說起來還算不得阻礙,最大的阻礙是那時候大公主回京,那時邊疆並無戰事,京城裏的事就能隨意調動天下人,可如今並不一樣了。”

“是啊……不一樣了。”褚霽心裏好像有心弦松動,“父皇,父皇還正在病中……”

“先生……是真覺得我還有機會?”

巷子裏放松地笑了笑,“殿下身份貴重,滿京城文武都看著殿下來日的光彩,成大事把握良機,殿下……”

……

片刻之後,褚霽對著巷子裏拜了一下,又滿身黑袍地離開了。

舒王離去不久,巷子的另一端走出來一個人,那人在夜色裏走了很遠才沾到路邊的燈火,照出了他那張眉目平庸的臉——是尹鉦之。

尹鉦之沒在宮外停留,而是朝著宮門的方向走了過去。

連夜入宮,尹先生去了陛下的寢殿。

殿中燭火綽約,時不時傳出幾聲咳嗽,夜色已經深了,陛下桌前還點了盞燭火,他還在連夜翻看近幾日的折子。

這幾日尹鉦之入宮得多,陛下跟前的人也熟悉他了,稟報一聲就讓他進了寢殿,隨後宮裏的人幾乎都撤走了。

“你來啦。”褚章垂著頭,身上只披了件袍子,耷拉在肩膀上,他年紀大了些,燭火下的身形竟然有了些蒼老的端倪。

尹鉦之行了禮,“拜見陛下。”

陛下托起手示意他起來,“你來得這麽勤,現在不擔心身份暴露了?”

“陛下說笑。”尹鉦之起來之後,朝桌前走了過去,“臣與陛下相識數載,陛下有疾我若不來,有愧陛下的信重。”

褚章把手裏的折子覆上,“先生很厲害,當年若非是遇到你,朕沒有那個破釜沈舟的打算,也不會像今天一樣坐在這個位置。”

“可朕一直不知道……尹先生到底想要什麽?”褚章靠在椅背上,似乎追憶著說:“當年把你從牢獄帶出來,你只是說願意跟隨朕,那時府裏的每一個幕僚為的都是來日封侯拜相,可你官位也不要,錢財也不要,縮在宮裏宮外,只做了一個芝麻大的小官,沒有娶妻生子,什麽也沒有。”

“尹鉦之,你到底是為了什麽活著?”

尹鉦之的眉目被燭火照得有些暖意,他微笑著給陛下奉上了放在桌邊的茶,答非所問道:“陛下還記得阿鳶嗎?”

褚章怔了一下,“記得——怎麽不記得。”

陛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阿鳶是我此生……最對不起的人。”

兩個人都不再年輕了,忽然想起年少的時候見過一個女子風姿卓絕,印在記憶裏洗都洗不掉,褚章自詡帝王無情,可有些東西藏在回憶裏不過是藏住了,些微一挖就能看到下面根深蒂固的種子依舊是枝繁葉茂。

“所以陛下這些年,再也沒有子嗣了。”尹鉦之替陛下將桌上堆積的折子一本本摞起來,一邊緩緩說:“可陛下對阿雪也太狠心了。”

“狠心……”似乎是提到衛銜雪,褚章突然黑了黑臉,“朕對他也夠心軟了,怕他不舍動手,已經替他鋪好了來路,他還是要放虎歸山,給朕的折子也是多有欺瞞,朕如今都還想要接他回宮。”

尹鉦之依然平靜道:“可他也用自己的法子走出了一條路。”

“你是他的先生,你自然替他說話。”褚章似乎是因為病了,整個人少了些威嚴,但他想到什麽,“你閃爍其詞,還是沒有回答朕的問題。”

尹鉦之皺了皺眉,他忽然長嘆了一口氣,“陛下知道,什麽叫‘涅槃’嗎?”

“起死回生……置之死地而後生乃是涅槃,當年——我初次來大梁,進了牢獄,幾近將死,可我又沒有死。”尹鉦之緩緩嘆了口氣,“其實早在陛下將我帶出牢獄之前,臣就已經死了。”

褚章沒聽沒明白,尹鉦之便換了話說:“陛下知道祈族有‘天臣’之稱,所信之事唯有天命,上天所賜,祈族有一藥名為‘涅槃’,遇生死彌留之時融入骨血,就會讓人大夢一場,看清這一生諸多坎坷,仿佛涅槃重生。”

“臣當年在牢獄之時,就已經看清這一生了……”

尹鉦之這話簡直匪夷所思,褚章先是皺眉,“先生又在玩……”

笑……褚章細細想來,忽然覺得尹鉦之這話並不像戲言,若非胸有成竹,誰敢賭一生做那麽些大逆不道的事,當初府中諸多幕僚,唯有這個尹鉦之敢勸他破釜沈舟,還敢死生不懼地陪他走一趟燕國,走到今日,尹鉦之又一步步托起衛銜雪。

“你……”事情細想忽然變得有些可怕起來,陛下盯著他,“你一早就知道阿雪是……”

褚章很快想到了什麽,他忽然惱怒起來,“你既然一早知道阿鳶會有我的孩子,朕當初就不會……你為什麽一開始不告訴朕!”

尹鉦之將折子理好了,他依然心平氣和道:“臣當初若告訴陛下,陛下會舍得讓阿鳶一個人去攔住族人嗎?阿鳶會去燕國,也是因為陛下在祈族取走了東西,等阿鳶生下了孩子,陛下又會在先帝面前舍棄自己的權勢而向燕國的皇帝索要後妃嗎?”

褚章惱怒的手抓住了桌上的杯子,扔出去之前被他死死按住了。

“你……你可以告訴朕,阿雪是朕的孩子。”褚章壓抑著怒火沈下臉,“從他當初入京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告訴朕。”

尹鉦之嘆了口氣,他撤出幾步,往後跪拜下來,“陛下,臣這一生不過追求有始有終,這些年阿雪身在大梁,我教他無愧於心,至於不曾告知陛下,陛下若不能正大光明地疼愛他,他這一生……又算什麽呢?”

“陛下如今想殺江褚寒,那臣鬥膽告訴陛下另一個故事。”尹鉦之的額頭貼在地上,“當初若非他在陛下面前說,他想將阿雪要回去,宮裏有人忌憚他的名頭,不敢再為難阿雪,以當年全天下的罵名,宮裏的內宦都敢當著阿雪的面給他臉色,遑論當初有些性情的三殿下,他敢逼著阿雪冬日未散的時候去跳禦花園的水池,早在來京城的路上衛銜雪就幾乎死過一次了。”

褚章眸中動了動,他張了張口,喉中忍不住咳了幾聲,陛下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他沈聲問:“你說這些,是想幹什麽?”

“臣……”尹鉦之伏在地上道:“只是將事實說予陛下聽。”

空氣裏靜了好一會兒,半邊照過來的燭火讓褚章的臉看起來明暗不分,“朕知道往前虧欠了阿雪,他這一生過得很苦,朕知道。”

褚章的手還按在杯子上,他好像冷靜下來,略微松開的手換而端起來將茶喝了一口,杯盞的聲音在寢殿裏竟然格外明顯。

尹鉦之道:“陛下明鑒。”

“……”陛下擱下茶水,沈下的臉似乎做了什麽決定,“先生這一生,也是勞苦功高了。”

尹鉦之沈下的眼闔了一下。

褚章目光在尹鉦之身上打了個轉,他重新拿起一本折子,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陛下輕輕揮了下手,“今日夜深,先生就留下喝杯酒吧。”

尹鉦之將頭擡起來,又重新拜了下去,“多謝陛下賞賜。”

……

這一夜再晚些時辰,陛下又連夜召見了尚書令的婁大人。

婁尚書連夜入宮覲見陛下,隨後摒卻了宮娥與太監侍衛,陛下擬了一封聖旨交由了婁文欽,婁尚書將聖旨藏好,又無聲無息出了宮門。

翌日,幾乎枯坐一夜的陛下打算上朝,他病了多日,朝中事擱置已久,前線的戰事迫在眉睫,由不得他再病重下去。

陛下換了朝服,明黃色的龍袍加身,好像將他滿臉的病氣除去了多半,可陛下方才走到門口,倏然間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湧而出,嚇壞了一種跟隨的侍從。

太醫馬上趕過來了,太醫院的院判從前先帝在的時候就在宮裏任職,他摸著陛下的脈象,大驚失色的臉仿佛成了菜色。

他一頭磕在陛下面前,仿佛把命都丟了一半,“陛下急癥……狀同當年長公主……”

褚章的病癥與當年長公主所得急癥幾乎一樣。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章orz

我還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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