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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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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滅度

“你知道……”江褚寒隱晦地咳了一聲,“衛公子洞若觀火,能不能猜猜陛下今日留你到幾時?”

衛銜雪很快把臉上一點隱憂藏住了,他先對許雲卿道:“雪院外面有人守著,三公子這些時日不必擔憂刺客,還請在府中等上一等,我同世子商議之後再做抉擇。”

許雲卿垂下首,“勞煩二位。”

衛銜雪在江褚寒的視線裏沒再多說什麽,他垂下袖子起身離開,江褚寒像是見縫插針,他很快走在衛銜雪身側,環起手來挽住了他的肩膀,這一下抓得幹脆利落,連給衛銜雪抖肩的餘地也沒留。

衛銜雪不為所動,就挨著他一齊出了房門。

等出了門,江世子垂下他高出來的半個頭,輕輕“喲”了一聲,“小殿下方才改口叫三公子,這是知道避嫌了?”

“這也沒人同你爭搶。”衛銜雪淡淡道:“江世子這出獨角戲倒是唱得入戲。”

“不爭不搶那是傻子。”江褚寒湊著人耳邊說:“殿下來日可就要高不可攀了,我若不捂嚴實了,怕你棄我不顧移情別戀,那我可就什麽都輸了。”

衛銜雪沒吭聲,卻淡淡地揚了下嘴角,像是笑了。

過了一會兒衛銜雪才道:“先生到多久了?”

“沒一會兒,我讓人去奉茶了。”江褚寒望向屋裏,“你這先生……從前待你如何?”

衛銜雪抿了下唇,“有如親父,我長這麽大,除了我阿娘,只有先生待我最好。”

江褚寒似乎緘默了片刻,他環著衛銜雪肩膀的那只手擡起來往他後腦勺揉了一下,“你都這麽說了,我想爭也爭不過。”

衛銜雪張了張口,有些話又咽了回去,他走到臺階前突然停下腳步,“你再陪我回去換身衣服吧。”

江褚寒有些詫異,卻還是應了跟他去了。

衛銜雪要入宮面見陛下,得換身合適的衣服,平日裏換衣服就算江褚寒軟磨硬泡,衛銜雪也總要把他攔在門外,可今日他不僅沒攔,還和他一道進屋把門闔上了。

江世子自然覺得反常,他試著說:“殿下是想讓我服侍?”

衛銜雪解著外袍,“不敢。”

他這麽說江褚寒就自己上去了,他從後面環過去,抓住衛銜雪的手和他一道解似的,“你有什麽話想跟我說嗎?”

衛銜雪微微蹙眉,他任江褚寒這麽抓著抱著,“我今日入宮,可能就不會回來了。”

江褚寒手一頓,“你下一步什麽打算?”

衛銜雪似乎不知道從何說起,他褪下外袍,“宮裏那位手眼通天,他肯定知道我昨夜做了什麽。”

“不是……不是和你……”衛銜雪脖頸上的紅痕還很是明顯,他轉過身,臉色好像紅了一下,“我昨夜讓人燒了祭靈臺,傳出的消息怕是已經讓陛下知道了。”

關於這消息午後江褚寒其實已經聽鴉青說過了,“那祭靈臺當年就是為你建的,如今說是神鳥浴火,算是把從前的禁錮都破開了,添上京城裏似是而非的謠言,往後沒人敢隨便把從前的臟水往你身上潑。”

“但這明顯事在人為,陛下一查就能知道。”江褚寒往衛銜雪衣領下面伸了伸,想多看幾眼衛銜雪身上留的痕跡,“你是故意讓他知道你其實還有野心。”

“你別亂摸。”衛銜雪攔了下手,“此前離宮打的是以退為進的主意,可我也不能一直退著,陛下心裏那點愧疚我琢磨不出,褚霽都有動作了,沒有褚黎的牽制,我看過不了年節,宮裏就要傳旨給他封王了。”

江褚寒沈了下聲:“褚霽這些年不聲不響,如今還像是坐收漁翁了。”

“可我真不想讓你入宮。”江褚寒不能往下摸,就湊近到他脖子邊上,“你在宮墻裏,咱們就只能偷情。”

江世子說得旖旎,衛銜雪在這氛圍裏偷偷嘆了口氣,“宮外聲色犬馬,世子身邊多的是樂子,你去聽戲也好喝酒也罷,哪兒還有心思掛念到宮裏去。”

“你越是這樣說我越喜歡。”江褚寒湊在他脖間說話,噴吐的氣息近在咫尺,他慢悠悠地說:“但我若是真在外頭逍遙快活了,殿下會如何跟我算賬?”

“不算賬——”衛銜雪推了推江褚寒的腦袋,“起開,你我什麽關系,我還能管上世子了?”

“……”江褚寒無奈退開一步,他一邊替衛銜雪把衣襟重新拉好,一邊拉著臉道:“小白眼狼。”

*

差不多過了未時,衛銜雪跟著尹鉦之坐上了入宮的馬車。

衛銜雪其實許久沒見先生了,當日他拜別尹鉦之去了昭明殿,之後就沒同他見過,尹鉦之似乎是留在了宮裏,所以今日出宮傳旨的人是他。

許久不見,兩人坐在馬車裏的氛圍好似微妙地變了一些。

衛銜雪其實一早就知道尹鉦之身上有許多秘密,此事不同他說,他作為晚輩不應當過問,何況從前欠過先生一條性命,這些年先生教授的情誼更是衛銜雪如何也報不了的。

所以不論尹鉦之做了什麽,都輪不到他來計較從前的恩怨。

但是疑惑一旦在心裏紮了根,衛銜雪若即若離地碰到了真相,他略微一想,就不知道要如何安置這些憂慮。

“阿雪有什麽想問的就問吧。”尹鉦之端正坐在馬車裏,“我今日可以回答你一個問題。”

“先生……助我良多。”衛銜雪把手放在膝蓋上,他垂著頭,“恩情在上,其實什麽都輪不到我來置喙,可……”

尹鉦之見衛銜雪猶豫,馬車裏隔得近,他還是同從前一樣,伸手去拍了下衛銜雪的肩膀,“那我來猜一猜阿雪想問什麽。”

“你應該也能想到,陛下召你入宮,是知道祭靈臺著火事在人為,昨夜……餘丞秋死在你手裏了吧?”尹鉦之臉色平靜,“你可從他嘴裏問出了什麽?”

衛銜雪微微皺眉,“我昨夜不甚喝醉了酒,發生的事有些記得模糊。”

尹鉦之淡淡道:“旁的事情你不記得,雪仙蘭的事你總問了吧?”

衛銜雪額角一跳,“是……”

“我若沒有猜錯,是先生當年把雪仙蘭和什麽旁的東西送到了餘丞秋手裏。”衛銜雪停頓了片刻,見先生還望著他,便說了下去,“當年餘丞秋幼子早逝,父子情誼偏偏在他心裏紮了根,碰到一絲希冀也能牢牢攥住,他用雪仙蘭保存餘小公子屍身不腐,其他的打算,應當是希望小公子還能有些生機。”

“為著這個兒子,餘丞秋多年也沒放棄,他花了大價錢動了戶部的銀錢,往蘄州送了過去,還不惜同燕國有了來往,後來為何燕國起兵我並不知道,想來合作是並沒有談攏,但是其中肯定是有些瓜葛,我猜想……若是世上真有什麽東西能讓人起死回生,休說是餘丞秋,燕國乃至於大梁都會願意為此大動幹戈。”

尹鉦之撫了撫掌,“這事情是你猜的,還是餘丞秋自己說的?”

“餘丞秋並沒有說明白蘄州的事,其中串聯的關系是我自己猜的,餘太師位高權重,他犯不上為了什麽旁的小事背上通敵叛國的罪,先生既然讓我說到這裏了。”衛銜雪放在膝上微微屈起,“我還是想問當初那本《祈族物紀》裏面缺失的一頁到底寫了什麽。”

“你想知道的是這個,我還以為你要問江褚寒。”尹鉦之看衛銜雪臉色僵了一下,不等他開口就說了下去,“阿雪,這世上沒什麽所謂的起死回生,大徹大悟也好,洞悉來日也罷,不知你平日裏有沒有讀過佛經,佛家有‘滅度’一說,意為離生死之苦,全精妙之樂,所謂非生非死的境界。”

衛銜雪好像不明白先生為何突然說這個,在尹鉦之方才開口的時候,衛銜雪的心就開始不自覺地狂跳起來,這世上並非什麽事情都能分辨個是非出來,許多事全憑人心險惡自己分辨,衛銜雪承了尹鉦之多年恩情,他走到這一步就是把命還給他也是夠得上的,可真要一點點過往分辨清楚,因果勾連,衛銜雪幾乎是不敢細想。

尹鉦之繼續說:“祈族居於南境,當年有族人出走游歷,他們從更遠的山林裏帶回來一物,是一種名為‘滅度’的蠱蟲卵,這蟲子浴血而生,放入屍骨就會啃噬骨血,然後在軀殼裏繁衍,能叫人重新活動起來,狀似起死回生,如同非生非死,因而名為‘滅度’。”

“這東西在族人眼裏,不過是用來追思故人,但為防有人執念太深,後來便毀掉了蠱蟲,一場大火燒盡,一切都成了傳聞,連我也沒有見過真假。”尹鉦之在馬車裏靠著,他端詳衛銜雪臉色的變化,“方才你有一句話說得其實不對,我當年只給餘太師送過雪仙蘭,並沒有將那書送到他手裏,那本祈族的書自始至終都是擺在崇文館的,大梁沒什麽人知道祈族,但當年陛下從南境帶來麒麟血的時候,餘太師是他舅兄,他當年就查過了祈族的事,所以後來的事是他自己順藤摸瓜地找過去的,至於雪仙蘭……”

後面的話尹鉦之猶豫片刻,他斟酌了才道:“我送雪仙蘭給他,不過全他一片慈父之心,不知道後來的事會演變成這樣。”

“是……是嗎?”衛銜雪怔怔地答下去,事情好像是到今日才串聯過去了,餘丞秋想用蠱蟲留下兒子,所以才花大力氣讓人在南境尋找,大梁最南邊也不過是兩國交界的蘄州,再往前走就只能是和燕國合作了,所以才有了兩國間所謂的通敵,後來肯定是沒有談妥,失敗了有了爭端,才讓整個蘄州都葬送進去了,可……可即便有什麽爭端,這名為“滅度”的蠱蟲,怎麽就能讓那麽多條人命都輕飄飄地化成齏粉呢?

衛銜雪想到這裏,他這一生已經這樣了,再有什麽作弄於他而言他也沒有當初的不忿了,但他這位先生……尹鉦之分明一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這些年來卻只是引他查到這裏,不曾跟他吐露事實,他在其中如同一只無形的手鑄就了因果,衛銜雪能相信他那一句不知道後來事情如何演變的話嗎?

衛銜雪覺得自己手腳冰涼,後背卻蒙上了一層冷汗。

“阿雪這是不信先生。”尹鉦之註視著衛銜雪那張漸漸淡漠下來的臉,他可惜似地嘆了口氣,“我尹鉦之這一生並無妻兒,這些年諸事變換,我在這風雲詭譎的京城裏已經呆了二十餘年,當年陛下坐上皇位,若是全憑本心,他沒有如今這個際遇,至於你,阿雪還是太像母親了——阿鳶太過良善,慈悲之心於天下而言是好事,但在你走到那個位置之前,猶豫不決只會斷了你往後的路,你不該止步於此。”

“先生做過很多事,這些事不告訴你是不想讓你背負更多的枷鎖,先生可以算計天下人,只有你……先生沒有教過你所謂的陰險圖謀,我也不舍讓你成為一個滿心算計的小人,我當年在刑獄裏走過一遭,其實是從地獄裏打了個滾回來,當初不是褚章救了我,我挑選上的也不是他。”尹鉦之還是想伸手去摸一下面前這個學生,可衛銜雪不算稚子,這樣相對坐著,他身量已經到了同尹鉦之平齊的地方,他意味深長地說:“阿雪,我挑選的是你。”

馬車駛過長街,周遭愈來愈靜謐了,馬車緩緩停下來,似乎是已經到了宮門。

尹鉦之這話衛銜雪只能聽懂一半,這些年先生讓他讀過聖賢書,也教授過他所謂謀斷權術,走到今日他做過算計利用的事,衛銜雪手上說不上幹凈,可沒有讓他歪曲過奸佞,也沒有留下把柄讓世人指摘,至於多年的謀劃,尹鉦之跟著褚章的時候甚至沒有衛銜雪,但他從多年前開始就已經選擇上他了。

先生……鬼門關裏走一趟,他這一生的因果抉擇,難道是從那時候就已經窺見了嗎?

衛銜雪想不明白,他眼裏的淡漠和理智爭鬥了會兒,他覺得自己像站在懸崖邊的獨木橋上,前後走錯都是懸空,他已經說不清楚當初是誰逼他走上這條路了,如今他回不了頭。

“先生想教你的其實已經教過了,之後的事只能由你父皇來教。”尹鉦之垂下眼,做出一副恭敬的模樣,“陛下正在宮中等候,還請殿下移步。”

衛銜雪卻是沒動,他張了張口,“先生……不曾苛待我……”

衛銜雪像是說服自己,“不管先生做了什麽,就算真是算計了全天下,獨獨只有我沒有立場說出什麽苛責的話,沒有尹鉦之就沒有今日的衛銜雪。”

尹鉦之覆雜地註視著他,又搖了搖頭,“該心狠的時候不能決斷,你父皇那裏你還有得苦吃。”

衛銜雪終於站起來,他探身去掀馬車簾子,只是苦笑道:“父皇……”

尹鉦之註視衛銜雪的後背,他皺起眉,還是說道:“我若不主動提起餘丞秋,我猜你今日肯定是想問江褚寒。”

衛銜雪手間的動作一頓。

“江世子——他幼時我的確同他打過一次照面。”尹鉦之後面的話停了一下,他等衛銜雪不可置信地回過頭來,才沈聲把話說了下去,“是托陛下的福。”

“……”

這話突然於衛銜雪可怕得如同萬鈞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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