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蘄州

關燈
◇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蘄州

衛銜雪往前探的身子頓時下意識坐了回去。

難怪方才降塵難言之隱,鎮寧侯算得上大梁柱石,從前燕國敗於他手下的赤羽營,這般忽然對上,難免讓人生起退避的念頭。

可衛銜雪從前是和江侯爺同處屋檐過的。

即便……其他的衛銜雪也來不及想了,他怔了片刻,趕忙從馬車裏起身,他在簾子外就行了禮,“拜見侯爺。”

江辭制止他的動作,“不必多禮,就……就馬車裏談吧。”

“是……”衛銜雪在馬車邊猶豫著偏開身,還在先自己下去了,“侯爺請。”

等江辭上了馬車,衛銜雪才跟著進去。

馬車外面等候的降塵和那小將隔開候著,讓裏頭的動靜無人打擾知曉。

雪院裏沒什麽華麗的馬車,這馬車平日裏就衛銜雪一個人坐,因而地方不大,江侯爺人高馬大坐在裏邊,顯得裏頭更有些逼仄。

衛銜雪垂著頭惴惴不安,“不知侯爺到訪……”

江辭打量的目光並不明顯,“我今日下朝路過,恰巧遇上,有些事想同你談談。”

侯府和雪院隔著好幾條道,這路過不過托詞,衛銜雪眉梢微斂,客氣道:“侯爺但說無妨。”

江辭眼裏並不嚴厲,“算來你來大梁也有幾年了,這些年我久不在京,京城風物年年不同,許些事情鞭長莫及。”

他頓了頓,“但我知道你當年入京路上,受了很多苦。”

衛銜雪當這不過寒暄,他嘴唇開合一下,卻並未作答。

靜了片刻,江辭接著說:“我也知道當年的事,是褚寒對不起你在先。”

當年入京的路於衛銜雪是個噩夢,但這一路的曲折他從來沒有歸咎到江褚寒身上去過,他把事關當年戰亂的一切都收拾到一處,連同蘄州的事情一道塞進了一場可怕的舊夢裏,誰也沒有多加追責。

“侯爺不必說這樣的話。”衛銜雪微微擡眸,眼裏的平靜像是一潭靜水,“當年的事情並非就能全然怪到世子身上,何況這些年來,我…在京城得世子照拂,省去了很多麻煩,反倒前些日子世子遭責,也有我的責任。”

衛銜雪一想,就知道以江褚寒的性子,肯定和父親大肆說過他倆的事情,因而衛銜雪又補了一句:“是我……並未同他將事情說明白,生了誤會。”

江辭撫掌一頓,“你倆是誤會……”

他沈目好像重新審視,過了會兒才道:“誤會也好,過錯也罷,褚寒不懂事,在這絳京城裏難以清凈,我帶他去城外棲巖寺修行一陣,年節之前都不會回來,你這些時日在京城裏的日子,應當能清凈些。”

衛銜雪怔了一下,他還不知道江褚寒出城的事,只當那日他被鎮寧侯帶回侯府,有侯爺圈著,江世子插翅也飛不出來。

但他把一瞬的驚訝嚴絲合縫地沈進眼裏,“多謝侯爺掛礙。”

江辭確認自己已經是不大認識面前這個衛銜雪了——頭一回見到他還是當年在前線,那時候的衛銜雪被帶到他面前時已經滿身傷痕,可全軍上下見過了蘄州,對他的恨意能壓過大半的理智,只是江辭看多了疆場,對他多了幾分憐憫。

那時候的衛銜雪年紀還小,看人的眼神裏帶了害怕和溫順,不是那種被人打服了的聽話,而是自來並不反抗的和順,甚至有些軟弱,如今這人卻是已經學會刻意的寵辱不驚了,就拿立場來說,江辭說不出好還是不好。

話說到這裏,江侯爺也犯不著再說些客套話了,他神色一斂,“你和我想的很不一樣。”

他把手放在膝上,後背直了一下,整個人便帶著些不怒自威,“戶部的事,是你故意引褚寒去查的吧?”

衛銜雪被視線壓下來不敢擡頭,“是……是侯爺自己猜的。”

江辭有些詫異,“你為何不覺得是褚寒同我說的?”

衛銜雪袖子裏的手攥了一下。

見人不答話,江侯爺接著道:“我不過聽了大概,但事情太巧,稍微一想就能覺得其中有人推動。”

衛銜雪思忖片刻,“侯爺慧眼如炬,衛銜雪……不願分辨。”

江辭很是輕微地搖了搖頭,“褚寒聽多了我的教誨,平日少管閑事,戶部的事情沒有一開始的端倪,他追究不過去,所以是你引著他去查戶部貪腐的案子。”

“但你查戶部是為了什麽?” 江侯爺懷疑的語氣略微一揚,自帶了些咄咄逼人的氣勢, “難不成你還真是想為了我大梁的吏治清明?”

衛銜雪被氣勢一壓,整個人呼吸快了半分,“侯……”

但他沒能說下去,衛銜雪惶恐地將頭垂得很深。

江侯爺察覺到他的緊張,終於語氣松了半分,“罷了——”

江辭從懷裏掏出什麽東西遞了出去,“這事的確同你息息相關,你要查也是應當,不必如此藏著掖著。”

衛銜雪恍然一怔,他看著遞到眼前的東西,“這是……天巧匣裏戶部的賬本?”

這話問出來就不言而喻了,衛銜雪雙手接過去,他垂首點頭做了個冒犯的動作,然後翻開賬本看了過去。

衛銜雪從前看賬熟絡,他很快地翻過去,可他越往後看,動作越發慢下來了,直到最後一頁時他慎重地將賬本闔上。

“蘄州……”衛銜雪有些喃喃地說:“又是蘄州。”

他知道江侯爺為何覺得這事是他一手牽扯出來的了——這賬上記過的每一筆銀錢都像填進一個無底洞裏,伴著當年一場殺戮與大火消失得一幹二凈,蘄州之事拉出來,誰能想不到置於其中的衛銜雪。

江侯爺這麽想有些歪打正著了,但面前這怪異同衛銜雪聽說的一件過往合了一合,竟然是嚴絲合縫地巧合上了

衛銜雪像慎重地做了什麽決定,他把賬本放於雙膝,“我有一言,不知侯爺可願聽上一聽。”

江侯爺擡了擡手,“你說。”

衛銜雪擡起頭,這一次他仿佛將惶恐收歸於胸,有些直面的意思,“蘄州一事過去多年,如今京城滿城繁華,仿佛當年戰亂已經遠去,可侯爺心中應當清楚,莫說三年五載,這事情往後都不會真的遠去。”

“說來可笑,這世間眾生的性命其實本不對等,有人高高在上,我即便出身皇家,也免不得裹挾其中不由自主,再論世間蕓蕓呢?當年蘄州那麽多人命填進去,直到如今,也沒人追究過這一戰因何而起。”

江辭似乎沒想到衛銜雪會說這麽多,他冷然開口,“燕國虎視眈眈,已非一日。”

衛銜雪置之一笑,“話是如此,但燕國口中的大梁,也非仁義之輩。”

這話這樣說出來有些僭越,衛銜雪不等江侯爺有慍怒的征兆,就說了下去,“蘄州本是大梁邊境的都城,但兩國之間多有來往,這一城魚龍混雜,那一日死的人裏,何嘗又沒有燕國的百姓。”

江辭神色微動,“你到底想說什麽?”

衛銜雪將那賬本原封不動遞還回去,“這賬本擺在眼前,我才確信蘄州城裏的事,兩國都插手其中。”

江辭接過賬本的動作停頓,“除了這賬本,你還知道些什麽事情。”

衛銜雪道:“我身邊從前有個燕國過來的侍從,是我母後與兄長的人,只是意圖不軌如今已經拿下,但他曾同我說……燕國有皇商進獻銀錢,當初有一筆筆銀子進了皇宮,其後又不明不白地流了出去。”

這事情是衛銜雪從北川嘴裏軟硬兼施哄騙出來的,當初衛銜雪就想查下去,可他在燕國並無根基,這事情要查根本無從摸起。

江侯爺仿佛從他話裏聽出不言而喻的意思,“你的意思是燕國也將銀子……”

送去了蘄州。

江辭眉梢緊皺,若真有兩國朝中摻和,那這事情往小了說算有金錢往來,往大了什麽通敵叛國互通有無的罪責都能添上去,但這真假莫辨的事情放在眼前,江侯爺不可能就聽他這片面之詞。

衛銜雪觸到侯爺眼裏那絲懷疑就明白過來,“這事我的確沒有證據,但蘄州一個邊陲小城,其中若非發生了什麽,不可能如此突然地背上一場屠戮滿城的禍事,除非……”

他無謂一笑,“除非是我太過天真,不通曉太多兵家陰謀的計較。”

江侯爺面色凝重。

……

過了半晌,江辭從馬車裏出來,衛銜雪垂首相送。

江侯爺騎上馬,威風凜凜地調轉馬頭,他又回頭一眼,隨後勒過馬繩揚長而去。

衛銜雪等江辭離開才直起身,他臉上不辨喜怒,只朝前面的降塵淡淡說了一句,“走吧,去國子監。”

*

棲巖寺。

山上夜裏比京城要冷上許多,即便夏日,夜裏也帶著些涼意,江褚寒練劍練到天黑,就著涼水沖了個澡。

這幾日世子不說,但同人打鬥輸了哪有不留痕跡的,這才沒幾天過去,他身上的淤青被新傷蓋過,被他用件寬敞的衣服全遮進去了。

江褚寒走到門口,好像透過風聲聽到了背後的什麽動靜,這幾日練得他風聲鶴唳,他下意識回身一攔,片刻間同人來回走了幾招。

江辭只想試探,沒有想和他纏鬥的意思,幾招就停下了,“你這反應比剛上山強。”

江褚寒見到父親卻興致缺缺,“打不過——這滿山的和尚跟我多大仇似的,今後見著廟我都得繞著走。”

“傷哪兒了?”江辭走進去,他伸手本想攬一下江褚寒的肩膀,卻發現這孩子比他想的高大,就只往他後背上拍了一下。

江褚寒當即“嘶”了一聲,“您下手也不輕。”

父子倆聚少離多,溫情的時刻其實少見得很,江辭對著江褚寒,他忽然道:“褚寒,你想不想跟我離開京城?”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這章有點短,走走劇情,大概還有一章相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