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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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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和尚

棲巖山遠在京城幾裏之外,是座京郊難得險峻的高山,棲巖寺坐落山頂,經年都被雲霧繚繞給遮掩住了。

當今陛下在位並非篤信佛法,因而除了護國寺與附近的一些廟宇香火鼎盛,其他的寺廟都算清凈,這高山上的棲巖寺更算是有些人跡罕至。

棲巖寺不為俗物打擾,過的一向是苦修的日子,偏偏寺裏的住持名為聽俗。

上山的後半截路馬車上不去,江褚寒即便還傷著,就被他爹按著爬了半座陡峭的山峰,若非世子平日底子打得好,怕是半路就要倒下。

後半夜江世子才上了山,眼前的廟宇在這月夜顯得孤寂萬分,但寺廟高掛的牌匾寫得鐵畫銀鉤,竟替這山野上的孤寺添了幾分森嚴之相,仿佛隱隱藏著俗世之外的淡然清高。

江褚寒心裏生了些肅穆,直到進了廟宇,湊合住進了替他備的屋子。

江世子仰起頭,透過屋頂直接同皎潔萬分的明月打了個照面。

“……”江褚寒回過頭,又順著視線往那破了大窟窿的房頂上望了過去,“侯府其實有些餘錢,父親既然和住持有些交情,怎麽也不應當見人寺廟破敗也不出手相助,孩兒平日省吃儉用些也好,總不能看人屋頂都破著,咱們今日還是先回去,商量商量補屋頂的事吧?”

江褚寒肚子裏文采不多,裝出一副懂事的模樣只知道學衛銜雪,可見江侯爺一臉不為所動,他心平氣和地重新說:“爹,我在京城的時候其實是個紈絝。”

“這荒山野嶺的,晚上會有猴子過來同我搶床榻吧?”

“要不你把我關進侯府的地牢呢?”

“我說江侯爺……”江褚寒說著說著,開始往門外溜達。

江侯爺伸著大刀往地上一杵,“滾回去。”

“……”江褚寒摸了摸下巴,“行吧。”

“這裏風景挺好的,夜風也涼快。”江褚寒往回走著,對自己說:“抓只猴子來玩玩也挺有意思。”

“父親用心良苦,大概是想磨礪我……”

江褚寒往生硬硌人的床板上坐上去,床板嘎吱響了一聲,他仰頭“歡欣”地賞了賞今夜的月色。

這一夜像做夢一樣——江世子即便平日裏並不奢靡,可侯府裏的確什麽都不缺,他就算是故意裝出一副紈絝的樣子,那日子怎麽過也是做不得假的,他還真沒住過兩塊木板搭起來就能睡的床鋪和兩面都會漏風的屋子。

但這一夜也就這麽過去了。

翌日天光剛起,江褚寒只並不安穩地睡了兩個時辰,就被寺廟撞鐘的聲音敲醒了,然後他才迷糊地起來抹了把臉,出門就有人告訴他,往後的半年他都要跟著寺裏的和尚同吃同住,一道修行。

江褚寒料想了番自己做和尚的模樣,昨夜才被父親替他出頭的感動哄好的心緒一時又塌了徹底,江褚寒第一回選擇了逃跑。

滿山的樹遮擋身形,江褚寒警惕往山下的方向探著路,不想他才走出幾步遠,一點窸窣的動靜惹得他猝然回頭,一根長長的木棍正對他的後背撞了過來。

江褚寒借著樹翻身躲過之時,一腳往那木棍一端踏了過去,木棍朝向一轉,他也不看是誰在攔他,毫不戀戰地轉頭就跑。

“爹——”江褚寒翻過灌木叢,他腳下生風,撂著話往山下跑,“我心裏有人了,當不了這裏的和尚——你就饒了我吧。”

但他忽然身形一頓,這林子裏鬼打墻似的,那方才被他踢開的木棍竟然正對他的方向又橫空飛了過來,江褚寒腳下剎不住,只能偏身躲開,不想他才擡腳,林子上空傳來江辭高揚的聲音:“這棍子你不接住,一會可就是空手接白刃了。”

江褚寒沒法子,只好生受了那一棍的力道,借著翻身的功夫卸掉力氣,轉著棍子漂亮地舞了一圈。

但他昨日被鎮寧侯揍得有些狠,今日傷沒好全,這一大幅度地動起來,江褚寒後背和胳膊隱隱開始發酸。

他才剛停下腳步,跟前立刻從林子上空落下一個人影——一個和尚白須蒼蒼,一副上了年紀的模樣,他手裏握了根一樣的長棍,穩當地落在了他的身前。

“阿彌陀佛。”那和尚單手立著行了個拜禮,“拜見小世子。”

江褚寒不認識人,但見著他手裏的木棍便知道這人是來攔他的,江世子跟著拜了回去,先好言道:“大師吃齋念佛,想必知道什麽是成人之美,我今日想要離開,大師手下留情,我江褚寒知恩圖報,今後定然帶上銀子前來拜謝。”

那老和尚又“阿彌陀佛”了一聲,他往前行了一步,動作還有些儒雅似的,卻是橫棒就朝江褚寒揚了過去,“世子若是光明磊落,留下來幾日又何妨。”

“這是光明磊落的事嗎?”江褚寒橫棍一攔,“哐”的一聲撞擊過來,他手腕幾乎麻了一下,但他並沒後退,而是硬生生擡手,把那長棍逼退了回去。

江褚寒並未輕敵,卻不想老和尚的力氣比他想的還大,他只好迎上去,舞過棍子同他過了幾招,“大師六根清凈,我不過是個俗人,往常許些年都在紅塵滾滾裏不可自拔,也沒想著要走上什麽了斷過往的寬闊正路,留我在山上還要惹大師不寧,咱們何必要鬧得這樣各自不快。”

可那和尚根本不搭他的話,只橫過一棍往江褚寒胳膊上掃了過去,江褚寒插著縫隙挑開,差點挨了一棍,他定了定神,“老和尚不講道理,那就是沒有好聚好散的緣分了。”

方才聽到林子上空的聲音,江世子一猜就知道他爹在旁邊看熱鬧,這樣的倒黴場面還真不想給他見著了,江褚寒咬著牙也沒讓自己退開半步,可那一棍棍當頭棒喝,江褚寒往日用的都是刀,往後一截棍子像是掣肘,他施展不開胳膊,幾棍過來把他的巧勁卸開,讓他只能用點力氣硬扛。

他終於知道傷沒好不能出來折騰了,江褚寒被一棍子架在肩頭,他推不回去,只好接受了自己打不過的想法,“行我……”

退縮的念頭只需要一瞬就能讓人輸得一敗塗地,江褚寒力氣松開半分,那一棒接著就從他頭頂上旋開,棒尾重重地沖他胸口捶了上去,把他的後話一時全打回了胸膛。

江褚寒整個人都往幾步外飛了出去,他摔在地上,疼得翻了個身,不想他睜眼一看,那老和尚掄著棒子沒停手,幾步走來對著他又是一棒。

“不是你……”江褚寒趕忙往地上滾過半圈,接著一棍就落在他腦袋邊上,掄起的落葉差點糊了他的眼睛,江世子心頭一跳,背後冷汗都起來了,“老和尚你真沖著要我命來的?”

那棍子接著一掃,給江褚寒手裏的木棍也挑飛出去,江褚寒再不敢大意了,他忍著疼伸腿蹬了一下,借著點力讓自己站起來,可他動作太慢,已經被人識破了,又給一棍子打得胸口一悶。

“……”江褚寒終於知道昨夜父親為什麽說他變傻了,這哪是防著他跑啊?早知道是這要命的打法,昨夜在馬車裏他就再跟他父親犟一犟了。

“江辭!你就真看著我挨打啊——”江褚寒挨了一棍子,語氣都變了調,他“唉喲”了聲,“我說大師,您……您放我一馬,我不跑了還不行嗎?”

“爹……”

江褚寒這聲爹倒是立竿見影,落在他上頭的棍子立刻停了,那和尚豎起棍子,和顏悅色地朝江世子拜了一下,“阿彌陀佛。”

江褚寒:“……”

江辭這才緩著步子現了身,他把那跟被挑飛出去的木棍撿回來,走過去往江褚寒腿上敲了兩下,“你小子沒大沒小。”

“……”江褚寒睜開眼來縮了下腿,“父親再晚來一會兒試試呢?”

他躺在地上嘆了口氣,“可惜了,我這狼狽模樣要是給阿雪看到,沒準還能讓他覺得出氣。”

江辭原本還想說點什麽,被江褚寒這沒出息的話堵了一下,“自己技不如人,還怨上旁人了。”

江褚寒這話沒得說,他杵著胳膊試著起來,“是我技不如人,大師有如此身手,這山林之中倒是委屈大師了。”

不想江辭又敲了江褚寒一棒,一邊朝那和尚道:“孩子不懂事胡言亂語,聽俗大師莫要同他見識。”

原來這老和尚是棲巖寺的住持聽俗大師,江褚寒不知道哪裏冒犯了,只閉了嘴,可他說得也沒錯,這老和尚一把年紀,的確是看不出來會是有如此棍法的高手,何況今日江褚寒受傷沒能走過太多招數,這大師沒準還是手下留情了。

聽俗笑著搖了搖頭,無礙道:“世子性情中人,同侯爺當年倒是有幾分相像。”

江辭客氣道:“褚寒這些年一個人呆在京城,若是和我相像,就算是他這些年未曾學到什麽好本事了。”

見到父親在這和尚面前客氣得過了,江褚寒一時也不敢吱聲,只是胸口的陣痛隱隱發作,把江褚寒昨日的一點僥幸驅逐得幹凈分明——他怕是難以輕易地從這山上離開了。

再回寺裏,江褚寒這回是真老實了,這幾年挨的揍也沒這兩日的多。

白日裏看棲巖寺其實分明許多,這寺廟建在山頂,出了寺門只有一條路通往山下,而那寺廟背面,是條絕無生路的懸崖絕壁,這地方若是堵上寺門上山的路,簡直是個天生的監牢。

江褚寒清楚了處境,才知道自己只有一路打下山這一個選擇。

能用拳頭解決的事江褚寒從前其實從未退縮過,如今也是一樣,甚至若能這樣消解麻煩,於他而言還是好事,京城裏躲藏的日子算是另一個監牢,如今能夠放開手腳,怎麽不算求之不得。

可現在太可笑了,江褚寒竟然要費盡心力,掙脫束縛往另一個死胡同裏鉆進去,就為了去見一個圈在裏面的人。

江褚寒躺在屋裏,才發現昨夜見到屋頂上的窟窿並非真的破開,而是一層透明的東西隔在上邊,也不知是什麽做的,日月光華都能透過上面照下來,然後他才知道,這廟裏的規矩,若天光下來還未起來做早課,就要受罰。

江世子打算明日就找個東西把那洞遮起來。

但他現在是沒這個上躥下跳的本事了,他的傷須得上點藥,可鴉青回府替他取東西還沒上山,竟然是江侯爺親自過來給他上藥。

即便是父子,真坦誠相待的時候還是有些尷尬,小時候脫了衣服什麽都不懂,如今再兩眼一對,才知時光匆匆,把人催著往面目全非的方向引了過去。

江褚寒掀開肩膀衣服的時候就開始別扭,江辭一巴掌拍過去,才讓他肯把衣服拉下去,然後老父親就在江褚寒身上看到兩個深刻未曾消退的牙印——衛銜雪當初咬得鮮血淋漓,如今傷口合上,痕跡卻沒消除。

江辭手上沾了點藥,他斂眉道:“你圖什麽呢?我聽鴉青說,他……對你並非情深。”

江褚寒心裏塞了一下,這事旁人看來,就成了他一廂情願的事了。

他往自己肩膀上看了看,“父親這就誤會他了,我若非見過他的真心,豈會做這種死纏爛打的事。”

“他從前對我……也是極好的。”

“……”

“……別說我了。”江褚寒不敢這時候細想衛銜雪的事,他又問:“今日那個聽俗大師,到底是什麽人啊?父親和他曾是相識?”

江辭有些諱莫如深,“呼輪將軍的名號,你可聽說過?”

江褚寒趴在床上差點起身,“你說什麽?”

“嘶……”他也不知是驚奇還是疼了一下,“他是前朝的呼輪將軍?可當年不是傳聞他在西秦一戰中……”

戰死——當初的呼輪將軍可謂戰神,可將軍馬革裹屍的下場太多,在人聽來就算不得稀奇。

江辭把江褚寒按下去,“那一戰死了太多人了,你也說了是傳聞。”

“……”江褚寒還想問,有些不知道怎麽開口,“那……”

他眼神暗淡下來,“那父親也太看得起我了,你讓我打贏大將軍才能下山……”

“爹……你兒子我要沒有夫人了。”

江辭給了江褚寒一巴掌。

【作者有話說】

一些世子成長線,現在對世子來說也算是強制了

明天應該還會更一章,但是今天白天要上班,更新就不能定時明天早上了,應該會寫完晚上發

感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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