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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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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自在

衛銜雪低著頭,正站在書房外面,他捏著賬本的指節幾乎泛白。

閃電之後立刻就是一聲響雷,“轟”的一聲炸響,仿佛把天撕裂豁開了口子。

“……”江褚寒心裏霎時就“咯噔”響了一聲,震聲的威力仿佛比那驚雷也不遑多讓。

他幾乎一瞬間就認出了衛銜雪的身影。

可衛銜雪怎麽會在這裏……

讓他在府裏自由行走久了,江褚寒絲毫沒想過會被他聽到什麽不該聽的可能,所以他剛才……說了什麽?衛銜雪又聽到了什麽?

時間過得太久了,江褚寒只當那是一件往事,一件事罷了,他們還有更加深刻多情的回憶,哪一件比不過那點故意利用的險惡人心?

江褚寒盯著那個明暗交錯的影子,可不過眨眼,電閃雷鳴停頓的片刻時間裏,那外面的人影飛快地從窗子上消失了,只剩了江褚寒的目光還定格在上面。

下一刻江褚寒立刻從桌邊站起來,“追回來……”

他整個人騰身起來,著急地往書房外走,“把人追回來……”

門邊正有閃電明亮劃過,照得江褚寒的臉霎時慘白,他氣惱的臉上幾乎有些猙獰。

一場大雨仿佛能將所有痕跡洗刷幹凈,可隱隱過往忽然在這暗夜裏擡了頭。

衛銜雪慌張地從書房邊奔出來,但他腳下如同灌了鉛,一口他死死咬住的氣哽住喉中,將他所有的思緒一時堵了完全,他不敢再想他方才聽到了什麽。

可緊接著他腳下不察,夜裏踢著臺階整個人往前一撲,膝蓋頓時狠狠撞在臺階上,疼得他倒吸了幾口涼氣,緊接著就被奔湧的思緒撞進了腦海。

那本他死死攥著的賬冊摔在地上,衛銜雪伸出手想去拿,可他的手顫抖一下,又停住了。

衛銜雪伸出去的手往自己胸口上捂過去了。

大雨嘩嘩地落著,毫不留情敲打下去,他分明是膝蓋疼得厲害,可喘不過氣的胸口仿佛被人攥了一把,掐著他的心口,讓他一時疼得站不起來。

江褚寒方才的話這才在他耳邊重新如雷貫耳地響過去了——

“借刀殺人”、“掩人耳目”、“死心塌地”……

每一個字眼落在衛銜雪耳中都有些太過陌生,無情又絕對的話從江褚寒口中輕飄飄說出來像是判詞,將他這一生都置於“笑話”二字裏,讓他瞬間就落進了凝望不清的深淵。

當年的事真的過去太久了嗎?

衛銜雪乍一想起,還能記得刑部的牢獄裏有人將他死死按著,有重重的棍子打在他的脊背上,冰冷的水透過濕布灌入他的口鼻,還有一根根的長針無孔不入地刺進身體……

更遑論他至今也忘不掉當年入京路上他都受了如何的折磨苦痛。

他求而不得的自在被他錯看的感激塞回了胸膛,他指著心甘情願四個字,在侯府裏沒有一日不在看著江褚寒的喜怒活著,可他到頭來說什麽……騙他?

江褚寒都是在騙他……

那賬冊落在眼裏,衛銜雪再追究賬冊真成了笑話了,當年原來真的是江褚寒故意為之換了北川手裏的毒藥,他明明知道有人要陷害於他,卻還伸著一只無形的手推波助瀾,只將他往牢獄裏更深地推了過去。

偏偏衛銜雪還覺得是他將自己救起,對他那麽信任感激。

衛銜雪支起磕得生疼的膝蓋,強撐著站了起來,心裏只有離開這一個想法。

他才往前踉蹌走了兩步,忽然就聽到了從欄桿旁著急喊過來的聲音:“殿下——”

衛銜雪如同驚弓之鳥,被這一聲嚇得退了一步,可他反應過來聲音時才有些恍然地擡起了頭,那欄桿上跳過來一個並不高大的人影,那人戴著鬥笠,身上幾乎要濕透了,他手裏橫著短刀,一臉著急地望著他。

“降塵……”衛銜雪幾乎是心頭一酸,他望著那張熟悉不過的臉,喉中一時啞然,“你……”

衛銜雪當年進了侯府不久,侯府裏不缺侍衛,降塵再跟著他也只是拘他在一方天地,因而就沒將他留下來,就當天大地大的任他來去。

不想在這關頭,還是降塵回來找他。

降塵還不知道衛銜雪剛才聽了什麽,只以為是自己來得突然嚇到他了,他在兩步外停下,“殿下,近來外面流言四起,你可要跟我……”

“我跟你走。”衛銜雪當機立斷朝他過去,但他觸到降塵濕漉漉的胳膊時又突然停了一下,“你怎麽今日來了?”

“今日不是還有……”

幾個燕國來的暗探才死在了侯府裏,那流過的血跡怕是都還沒散幹凈,衛銜雪警惕地朝周圍望了一眼,“你來的時候可有人看見?”

降塵有些不明白,“我今夜是偷偷來的,可是殿下,據我所知……”

如今外頭雖是有些說法,甚囂塵上的流言說要拉燕國質子出去祭旗,不過這事情那位侯府世子一己壓回去了,現如今侯府應該還沒到不能留的地步。

可衛銜雪抓著降塵的手忽然緊緊一攥,他望著降塵身後的眸子動了動,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降塵耳邊的聲音被大雨蓋住了,他這才敏銳地回過頭,那雷雨聲下天光一閃,幾個人影出現在了身後。

侯府裏的暗衛像無處不在,衛銜雪身邊風吹草動,立馬出現快得像是及時雨,但這一刻如同諷刺,就連此前那些燕國暗探嘴裏說的“眼線”二字也忽然變得具象起來。

降塵立馬偏身攔過,“你們想幹什麽?”

“公子聽屬下一言。”那些暗衛往前幾步,平日時常跟著的鼎灰對衛銜雪好言相勸,“世子想見您一面。”

衛銜雪手指攥著,“我,我不想見他。”

降塵仿佛只等他這一句,他眉眼一厲,當即將頭上的鬥笠解下,往衛銜雪頭上蓋了上去,“殿下跟我走。”

他一把提過衛銜雪的胳膊,帶著他往後一撤,朝那昏暗的雨夜裏沖了進去。

夜雨嘩嘩地落在衛銜雪身上,寒冷的雨水拍在鬥笠上,往下劃過他的肩膀脖頸,整個人都寒徹骨髓似的,降塵架著他動作緩了些,卻半點也不敢停頓,立即沖著侯府的邊墻奔了過去。

可緊接著一個人影從前面竄過來,手裏的長刀與降塵手裏的兵刃一撞,擦過的火星瞬間被雨水澆滅了,降塵手腕都麻了一下,只能帶著衛銜雪落了下去。

跟著侯府的護衛舉著火把過來,火把上面蓋了傘,大雨也沒能熄滅的火光將庭院都照得明亮起來。

衛銜雪沒想到會有一日被鴉青攔下,鴉青沈默的眉眼望著他,仿佛有些不忍,卻又提著刀說了一聲:“得罪。”

降塵轉了轉手腕,他朝身旁道:“殿下還走嗎?”

衛銜雪將一個“走”字咬在牙關,卻怎麽也吐不出來,他知道只要他說走,降塵就是拼了命也會帶他離開,但他真的走得掉嗎?

那重重火把之外,熟悉的人影走過來,江褚寒身邊有人打著傘,他身量高大地站在幾步之外,眉頭深鎖地盯著他。

江褚寒喊了一聲:“阿雪……”

“你過……”

江褚寒一個“來”字尚未說完全,就聽衛銜雪喪氣的話透過雨聲傳過來,“你放我走吧……”

“世子。”衛銜雪幾乎有些決絕地望著他,“你讓我走……寒世子。”

“你喊我什麽?”江褚寒比當年第一回聽衛銜雪喊他“江世子”時還要驚詫,他衣袖裏手指屈著攥了起來,接著冷聲道:“把他帶過來。”

江褚寒話音落下,鴉青也不停頓,提著刀就朝降塵攔了過去,幾招走過,降塵抓著衛銜雪實在難以招架,他才松了半點,衛銜雪立刻就被劫過去了。

鼎灰與另外一個暗衛一道將衛銜雪抓住了手臂,衛銜雪頭上的鬥笠在拉扯掙紮的時候掉了,大滴的雨水直接朝他臉上拍了過去。

他眼角微涼,一把傘當即遮過來了,那人是侯府的管家秦叔,他佝僂著身子望了衛銜雪和江褚寒一眼,低頭不語。

衛銜雪的動作對著秦叔也霎時停下了。

江褚寒走過來,他語氣生硬地說:“你跑什麽?”

江世子仿佛是當真不明白,方才他說的那幾句話他順過去,的確說得無情無義,可衛銜雪只聽了那幾句話就頭也不回地走了,甚至沒回頭來問他一句真假,他連一句解釋都不願意聽嗎?

“我這幾年,對你不好嗎?”江褚寒低著頭,他往日裏笑起來眉梢帶了點瀟灑,可如今不笑了,望過來的目光好像帶了點陰沈,冷冰冰的。

“這幾年”在衛銜雪心頭飛快地飄過去,仿佛是將衛銜雪心裏存的情誼勾出來了,他也曾是感激期許地在江褚寒身下一日日纏綿悱惻,可那一日日的情愛能在泥淖的沼池裏生長出來,就能掩蓋從前的混亂不堪嗎?

衛銜雪閉上眼,“當日有人問我,今生所求為何……我望著深鎖的宮墻回他自在二字,世子覺得呢?”

“我這一生……”衛銜雪身上濕漉漉的,他覺得遍體生寒,他眨著冷眼望向江褚寒,“世子不明白……你只會把我關在侯府的庭院裏。”

衛銜雪的“自在”二字仿佛也往江褚寒的心口上紮了過去,“我不明白……”

江褚寒活到現在都被拘在京城,他去過一次邊境,在廣闊的天地裏看了一次父母走過的疆場,但他只在那一次的冬日,將衛銜雪從燕國接了回來。

然後他就用自己求不來的自在,一樣束住了衛銜雪。

“這話你之前沒同我說過。”江褚寒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手要去摸一下衛銜雪慘白的臉,“從前我說什麽,你都會應。”

衛銜雪對著那只手整個人都往後一縮。

江褚寒停住了,他盯著人,冷漠地一字一句,“但我走不了……你也別想離開。”

接著他目光往後一挪,就看見了後面的降塵,降塵從前就打不過鴉青,來回幾招還是不敵,被鴉青橫刀扼住了脖頸。

衛銜雪被他那話說得有些愕然,但他跟著江褚寒回過頭,目光裏跟著就觸到了冰冷的長刀,前半夜方才嗅過的血腥味瞬間又重新在鼻息邊奔湧起來,江褚寒不近人情的命令猶在耳側,衛銜雪忽然就有些慌了,他被抓著的胳膊掙脫不開,他幹脆整個人往下一沈,沖著遍地泥淖的地上就跪過去了,“你別,你別殺他。”

“他是降塵……”衛銜雪帶著些祈求地仰起頭,他怕此時此刻的江褚寒恨每一個燕國人,著急地有些口不擇言地說:“你放了他,我留下來……”

“我甚至可以去前線祭旗……”

衛銜雪說出口時才嘴裏停下來,他咬著了自己的舌頭,在那點疼痛裏反應過來自己方才說了什麽。

“你說什麽?”江褚寒的目光頓時垂下來,幾乎有些不可置信,“你覺得我會把你拿到前線祭旗?”

他呼了兩口冰冷的空氣,又重新說了一遍:“衛銜雪,你居然真的覺得我會拿你去前線祭旗?”

再怎麽傷人的話也說出來了,衛銜雪膝蓋下全都濕了,周圍燎燎燃起的火把半點熱意也感覺不出,他幹脆咬著牙道:“我既是質子,今生的歸宿不就是這樣嗎?”

“……”江褚寒張了張口,竟然一霎間沒能說出什麽話來。

衛銜雪卻仰起頭,他一向溫順的臉上冷冷笑了一下,他諷刺地說:“我替燕國來當質子,可起兵之事我今日才得知,燕國尚且不顧惜我的性命,難道我要指望大梁留下我嗎?”

“還是說……我只能指望世子活著,可今日有燕國暗探要來帶我走,世子連一句審問的機會也不留給他們,就全都殺了。”

“都殺了……”衛銜雪心口疼得厲害,他強忍著道:“就算沒有從前,你又把我當什麽呢?”

“江褚寒……”衛銜雪喃喃道:“我要是不聽你的話,你是不是就不喜歡我了……”

江褚寒眉頭鎖得如同溝壑,“你……你就這樣看我?”

他低頭去看他,的確是覺得面前的衛銜雪有些陌生,從第一回見到衛銜雪他就覺得這是個柔弱可欺的軟柿子,旁人折辱他欺負他,他回不了手就生生受著,江褚寒把他騙過來時,也沒想到他真這麽天真無邪。

所以這些年來,他習慣了衛銜雪對他諸事順從,他從不違逆的模樣讓江褚寒覺得他一輩子都能這樣占有他,許是習慣了,他也就再沒有給衛銜雪解釋過什麽,但他絕對沒有只把他當個聽話的花瓶擺置。

可自己在衛銜雪眼裏,就這麽冷漠無情嗎?

心底油然而起的火氣仿佛滾過了五臟六腑,讓他居然氣得有些發笑,“好……”

“你要這麽想的話……”江褚寒今日本就遇著了無數的煩心事,氣惱的情緒找著缺口了,他對著忽然違逆的衛銜雪也沒什麽多說的耐心,他對著後面的降塵就走了過去,一邊冷冷道:“那我倒想看看你有多聽話。”

衛銜雪抖了一下,他回過頭,“你想幹什麽?”

“殿下……”降塵盯了下脖頸前的刀,他沈思一刻,“你別求他。”

降塵接著眼神一定,當即也不猶豫,直接朝那刀鋒上撞了過去,可江褚寒從鴉青手裏將刀奪過,長刀一閃偏開了,降塵撞了個空,人都差點掉進泥淖裏。

可他撲下去時後背沈下,後肩處立刻被長刀一下刺了進去,汨汨的鮮血瞬間從刀鋒處湧出來,順著雨滴落在地,降塵身體顫抖,忍不住沈聲“哼”了一聲,整個人真的朝地上摔下去了。

“江褚寒——”衛銜雪偏著身要撲過去,卻被人攥著胳膊攔下了,他膝蓋陷在泥淖裏追了兩步,整個人慌張得仿佛失了神,“你別殺他,我錯了,你別……”

江褚寒把刀拔出來,他陰沈著臉回頭:“還要走嗎?”

“……”衛銜雪已經無力地跪坐下來,他望著那決絕的眼神,終於一行眼淚從眼角流下來了,“不敢了,世子……”

“我再也不敢走了……”

【作者有話說】

對不起久等了,這章發出來我自己也挺忐忑的

還是說一下上一章在11.3晚上有稍微調整內容,只是一點點視角和細節的調整,內容沒有變化,如果不感興趣忽視就可以啦

唔大概下章就結束回憶

第二世的世子還是好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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