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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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罰酒

蘊星樓。

近來算是多事之秋,酒樓裝點氣派,卻也已經將上頭裝飾的彩綢撤了。

臨近午時,樓上雅間人差不多齊了,林彧那夥人出門教訓了人,這會兒還都趕過來赴宴,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林彧坐在三殿下身側給他倒了酒,“殿下,這時辰都要到了,人不會不來了吧?”

“他敢?”褚黎被人捏著肩,撐了下身,“從前看著點別人的面子,這會子他可是連給他撐腰的人都沒有。”

林彧心裏頭動搖了分,“殿下所說的是……”

“這你都不知道嗎?”褚黎幾乎翻了半個白眼,有些無可奈何的,但他剛要開口,雅間的門被敲響了兩聲。

一個尖銳的聲音在門口道:“殿下,人到了。”

隨即雅間的門打開,門口剔透的水晶簾子被只手撥起,一個些微單薄的身影跨進了門,席間頓時望過眼去,有些安靜下來。

衛銜雪站在門邊,他也不朝旁人看,直接對著褚黎的方向揖手拜了一拜,“拜見三殿下。”

褚黎挑起眼來看他,一坐一站,他像是拿下巴看人,其實衛銜雪這張臉生得有幾分合他的眼緣,只是這人杵在他面前的時候沒有一刻不是觸了他的黴頭。

“這人在坐的可還認得?”褚黎倚著靠椅,示意身旁給他捶肩的換個邊,他沒等席上有人應和,就接著道:“衛銜雪,怎麽也算是好久沒見了,你這禮行得也太隨意。”

他頷起首:“你重來。”

衛銜雪垂著眼,在一眾人的打量裏重新又揖起手,“衛銜雪拜見三殿下。”

席上有的是有眼力見的,一人嗤笑了聲,“這人怎的聽不懂話,殿下面前,連跪也不會了嗎?”

褚黎一臉嘲弄,“此處也不是宮裏,多禮就不必了。”

他冷笑了聲,“你今日跪下來磕個頭,就算是行了禮。”

衛銜雪在註視裏像被架了起來,他還是垂順地低著頭,“殿下明鑒,我今日傷了腿,多有不便,還望殿下憐惜。”

他略微擡起的目光對著褚黎,偶然似地看了旁邊的林彧一眼。

褚黎不悅地皺起眉,不想林彧鬼使神差似的湊了過去,“殿下,這人來遲這麽久,都算是讓殿下等他了,怎麽說也該先罰酒幾杯吧。”

褚黎沒多想,他往桌上睨了一眼,“那就喝,衛銜雪,你瞧著應該罰上幾杯?”

林彧不多分說,他提著酒壺倒了一杯,往座中空缺的位置放了過去。

那位置是給衛銜雪留的,桌上放了酒碗杯盞,獨獨沒放筷子,地上也沒有座椅,衛銜雪站過去,他端起那杯酒,目光往那清透的酒杯裏晃了晃,對著眾人輕笑道:“既是來遲,自罰三杯。

他這乖順的態度倒是讓人舒服,當著眾人的面,衛銜雪將那杯酒一口飲盡,倒扣著把杯子放了回去。

林彧見他沒有爪牙,還是只能乖乖賠酒,一點心裏的忌憚也沒了,他湊到褚黎身邊說了什麽,三殿下好像對人勾了下嘴,林彧跟著就站起了身,提著酒壺往衛銜雪身邊來了。

“聽聞燕國少有寒冬,平日裏喝的酒嘗起來淺淡無味,喝上幾斤也不會醉。”林彧示意身邊的人挪了個坐,往衛銜雪旁邊坐了下去,“你如今來了大梁,也該是入鄉隨俗,多喝些烈酒了。”

他伸手去掀衛銜雪剛才喝完的杯盞,可他的手落了一下,酒卻倒在了衛銜雪的碗裏,“你要自罰,也該拿出點誠意來。”

“小小一杯算什麽。”那一碗酒幾乎滿滿當當,他推了一下,“這碗酒也該幹了吧?”

衛銜雪往下看了那碗酒,他平日喝酒不多,若真這一碗下了肚,不可能再站著回雪院,但這逼迫他喝酒的場面,衛銜雪竟覺得好生眼熟,只是可惜……

他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走了神——前世在酒宴上被人勸酒,衛銜雪實在喝不下了,江褚寒竟然撥開四周的手,把那酒接了過去,但如今江褚寒不在。

衛銜雪笑得勉強似的,他把那碗端過來,酒倒得太滿,還不小心撒了幾滴。

眾人看他端起來,不禁又笑著起哄,“看不出來衛公子這身板小,酒量倒是挺大。”

一番哄堂大笑,氣氛像烘托到了,有人還真說起了汙言穢語:“這有什麽,我家那小娘子平日溫順,床上也是帶勁的。”

這番話一出,這屋裏的話就不能聽了。

衛銜雪停在席間,他等人說完幾句,才要開口,可這雅間的門忽然急促響了兩聲。

“世,殿下——”外頭候著的是個內侍,那人聲音尖銳,傳進屋裏霎時就喊停了動靜,可他話沒說完,房門就給推開了。

一個人在門邊露了面,“喲,喝酒呢。”

江褚寒挑簾子進來,目光有些不明不白往屋裏掃了一眼,“三殿下生分了,喝酒的場合也不叫我。”

“殿下……”那慌忙跟進來的內侍望著褚黎一臉欲哭無淚似的,“沒,沒攔住……”

“……”褚黎臉色頓時黑了,揮退了那內侍。

屋裏的旁人都有些不明白江褚寒的來意,只知道三殿下和寒世子算是一起長大的交情,人都得罪不得,但場面瞧著有些不對。

“褚寒……”褚黎莫名覺得捶肩捶得煩,讓人滾一邊去了,他放下酒杯,身子還是往前探了探,“你不是出京了嗎?”

江褚寒才剛進京,沒空換衣服,身上的衣服潤潤的,好在顏色不淺,看不大出,他對著褚黎笑了笑,“方才回來,舟車勞頓還有些口渴,三殿下不會不舍得讓我喝這頓酒吧?”

褚黎好歹跟人是真兄弟,想一想就心寬了,他還是有些拉著臉,“咱們這關系你坐就是,我請你你不來,他來你就來了。”

“三殿下說笑了。”江褚寒輕松地笑了笑,毫不見外地往席間走,衛銜雪杵在那兒實在太顯眼了,但江褚寒進門還沒看過他,這會兒直接到他身邊。

“這酒誰給你倒的?”江褚寒盯了眼他手裏的酒。

衛銜雪詫異過了,他小聲道:“林少爺賞的。”

“林彧啊。”江褚寒往旁邊瞥了一眼,林少爺屁股落在椅子上,還有些沒明白情況,江褚寒直接把衛銜雪手裏的酒端過去了。

“許久不見林少爺了。”江褚寒客套地把酒一擡,對著林彧道:“林少爺一起喝一杯?”

林彧一怔,婁少爺跟人說話還能客套兩句,他江褚寒是真霸王,林彧趕忙端著杯子碰上去,“不敢不敢。”

江褚寒見他喝了酒,才端著那碗酒喝了一口,可江世子才嘗一口就皺起了眉,他摔杯子似的往桌上擱了回去,“這酒哪能敬林少爺。”

江世子往外面高喊了聲:“來人——”

“上兩壇中元露過來。”

林彧頓時臉色一變,中元節追憶思故,有人惆悵不已,這蘊星樓的中元露是最烈的酒,號稱一壇入夢,可追先者,寒世子這意思是……

兩壇酒立刻給送上來了,江褚寒提著酒,當即就給林彧倒了一碗,他推了下碗盞,“林少爺不會不給面子吧?”

“……”林彧咽了口口水,悄悄看了眼褚黎,“殿下……”

褚黎好歹是看得出些江褚寒對衛銜雪另眼相待的,所以他找麻煩還挑著江褚寒出京的時候,就是為了不撕破臉,可如今事與願違,他三殿下還沒想好怎麽收場。

林彧怎麽也算是褚黎的人,剛才讓人喝酒也是他的意思,所以褚黎還是打算攔一欄,不想他還沒開口,杵在那裏的衛銜雪將沒喝完的酒從碗裏倒了一杯出來,一臉謙卑地朝褚黎敬了過去,“方才賠罪的酒還未喝完,還望三殿下莫要怪罪。”

林彧總算是瞧出點什麽了,方才殿下說的給衛銜雪撐腰的人是江褚寒……

江褚寒等了林彧一會兒,見人沒動,他在這裏站了會兒,屋裏連多的椅子也沒有,就光他和衛銜雪站在,他不高興地往旁邊椅子一踹,坐在上面的人整個人差點翻了,趕忙滾開給江褚寒讓了坐。

江褚寒倒是知道憐香惜玉似的,他朝衛銜雪指了一眼,“你坐。”

江世子還瞧著下一個人,他沒動手,一夥富家少爺全往旁邊退了開來,可江褚寒沒過去,他還是低頭看著林彧,他伸手拍了下桌,“林少爺是看不上本世子的酒?”

林彧趕忙賠笑:“不敢不敢……”

江褚寒冷哼了聲,“那林少爺今天喝不完這壇酒,本世子夜裏陪你去護城河練練泅水。”

“……”林彧知道他來真的,只好抱著那碗酒仰頭喝了。

江褚寒等他喝完,才感慨似的嘆了口氣,他低頭見衛銜雪還抱著杯子,責備似的,“你才好了幾日?這就敢喝酒了?”

衛銜雪這會兒不駁他,他把杯子放回了桌。

江褚寒近來還挺少見到衛銜雪這麽聽話,他心裏偷樂了片刻,但褚黎這邊還得轉圜些餘地出來,他又把臉一拉,朝衛銜雪腳下的椅子也輕輕踢了一下。

“去,給三殿下賠個不是,前些日子開府宴沒有請他,早就該去賠罪的,不過那日宴上也沒什麽好去的,生了些岔子,去了平白給殿下添麻煩。”江褚寒自己無奈地杵桌嘗了口菜,“這不這些日子多了許些擔子,都是為著那日的爛攤子。”

衛銜雪聽他話站了起來,可話幾乎都給江褚寒說完了。

“褚寒——”褚黎終於有些忍不了了,“你把這人……”

兩人各覺得各荒唐,褚黎知道問題壓根不在這裏,若非是衛銜雪那邊出了事,戶部根本不可能受到牽連,他如今是隱了身,可褚黎的氣要往哪裏出呢?

三殿下眉頭皺著,他想了想,刻薄地笑了下,“你讓他過來當眾給我磕個頭,我今後就不找他的麻煩。”

“你知道的。”褚黎挑眼望著江褚寒,一字一句:“我已經是看了你江褚寒的面子。”

席上一時靜若寒蟬,然而林彧一碗酒喝到見底,整個人都喝倒了下去,這會兒忽然泛起惡心,猛的一下一口吐了出來。

屋裏的味道一下彌漫開來。

江褚寒斂眉沒開口,衛銜雪自己挪了步,他繞過座椅,往褚黎坐的靠窗的地方走了過去,他先去把窗子推開了,一陣輕風霎時吹進了屋,衛銜雪往樓下望了一眼。

外面街道洶湧的人潮聲也一並湧進了屋,偏偏正是這個時候,門口等候的內侍又拍起了門,“不好了!殿下不好了——”

“呸——”三殿下聽不得這種晦氣話,“又怎麽了?!”

那內侍拍門進了屋,一臉著急地先跪了下,“流民……京城裏的流民……”

“流民湧過來了!”內侍順了順喉,“不知,不知是誰告訴了旁人殿下今日在此赴宴,那些京城裏的流民全過來了,說是要求殿下施恩。”

京城裏流民的事鬧了好大一陣了,湧進來的流民沒有安置,匯起來不是小數目,京城裏那些個官員出去上朝,也都要把口袋裏摸幹凈了,生怕被人給纏上,何況是讓人知道了有個皇子在這裏赴宴。

那可是皇帝的兒子,話本子裏寫的告禦狀也不過如此了。

流民這事兒褚黎還是知道輕重的,他立刻就從席上站起來了,“誰,誰洩露出去的?”

旁邊的林彧吐了大半,這會兒酒醒了許多,他糊塗地站起來,“殿,殿下,殿下還是先離開……”

“後門,殿下。”林彧抹了把臉,“我的馬車停在後面,您先坐我的馬車回府。”

褚黎顧不上面前的事了,他一揮袖子,生氣地離了席,林少爺這時候還盡職盡責地扶著他一道出去。

京城裏的流民圍在蘊星樓門口,破爛衣衫的老弱病殘幾乎跪了一地,一個兩個的這富貴酒樓的護院還能攔上一攔,可人實在太多了,闕東天災不斷,洪水又淹了屋舍,若非活不下去,沒有人千裏跋涉地到京城求一碗飯吃。

一眾人跪地懇求,還想讓三殿下賞點飯吃。

可褚黎從樓上見著這場面就嚇瘋了,他躲著人,被人攙著直奔後門,三殿下狼狽地在門檻邊差點被拌著了,馬車在外頭候著,他趕忙就往馬車上爬。

褚黎才剛撂上去一只腿,接著就聽見後面有人喊,“三殿下——三殿下在這裏——”

不想後門也被人找到了,餓久的流民遇著救命稻草,像是螢蟲一樣聚了上去,“殿下救救我們吧……殿下賞口飯吃……”

哀嚎和懇求在褚黎耳邊變得有些恐懼似的,他爬馬車的動作一頓,差點摔了下去,“別過來,你們別過來!”

還醉著的林彧過去要扶上一把,可他才碰著褚黎的腿,三殿下下意識就是一腳踢了過去,直直沖著林彧的胸口。

林少爺被這一腳幾乎踹懵了,他捂著胸口痛得往地上打滾。

褚黎顧不得他,他抓著前面的馬夫就讓他趕緊離開。

車轍立刻滾動起來,那些流民看到褚黎要走,當即有些瘋了似的追上去,求生的欲望仿佛在這一刻具象化了,竟然還有人扒拉著馬車要爬上去。

褚黎心裏只有流民不好打發的念頭,他看著那麽些烏泱泱的人穿得跟乞丐一樣,仿佛骨子裏的血就厭惡那些臟汙的東西,他用手蒙著臉,又開始從馬車裏往外丟東西,生怕那些衣衫襤褸的人爬上他的馬車。

一個茶杯被他抓住,一把就從馬車簾子裏扔了出去,那一聲“哐當”正正砸中了什麽,鮮血頓時從一個人的頭上湧了出來,那人立刻從半邊馬車輪子下滾了下去。

“……”後頭的流民沒再追了。

代之的哀嚎聲猶如哭天搶地,這皇城裏的天潢貴胄,原來從來沒有可憐過世間的螻蟻。

一雙冷冷的眼睛還在高樓上看著。

屋裏別的人已經走了,江褚寒走到窗邊和衛銜雪並肩,“我今日不來,你的打算就是這個?”

衛銜雪對江褚寒不藏著眼睛裏的冷意,他只是偏了偏頭,“如果是你,你會怎麽處置?”

江褚寒喉間動了動,“我……”

江世子嘆了口氣,他挪步從屋裏出去,從外面喊來個酒樓的夥計,“去給外頭的流民分些吃的,今日用的銀錢,讓人明日去侯府取。”

江褚寒再進屋的時候,衛銜雪還站在那兒,“世子三言兩語就能了結的事,三殿下他不明白?”

江褚寒喉間一澀。

衛銜雪……江褚寒的確是更看不透他了,他望著那個站在窗邊的輪廓,這人實在是生得單薄瘦弱,可他心裏好像隱隱藏著更大的目的和欲望,這事情是連江褚寒這樣的身份也壓不住的。

褚黎要找他的麻煩,衛銜雪回手算是一報還一報,今日這事一出,他褚黎的名聲要毀得一落千丈,可今日這事只是一個皇子的名聲受損嗎?

大梁的百姓若信不過皇城裏的貴人,他們還能信什麽……

江褚寒道:“你生氣了嗎?”

衛銜雪回身忽然笑了,“這話婁少爺今日也問過我。”

他走過席面,滿桌的酒菜還未曾怎麽動過,衛銜雪又自己倒了杯酒,他仰頭喝了,“我今日過來,自罰了三杯酒。”

“他們說我來遲了,可我今日很早就出了門。”衛銜雪把杯子扣下,“因為我半道就被人綁了,我連他們人都沒見過,他們就要把我綁起來羞辱,馬球場那麽大,他們蒙著我的眼睛把我當靶子。”

“若非,若非是婁少爺過來,我還不能親眼見著褚黎被人這樣追過去辱罵。”衛銜雪自席間過來,一直看著江褚寒的眼睛,“所以你覺得我該不該生氣?”

衛銜雪這話竟然說得無比平淡,卻好像是重如千鈞的鉤子一下勾在江褚寒的心上,他竟然隱隱疼了一下,即便他自始至終都知道衛銜雪過得水深火熱。

可這樣一個人,也沒在他面前說過一句真心懇求的話。

衛銜雪從江褚寒身前走過去了,“今日還是多謝世子前來解圍搭救,想來此處還有人事要處理,我便先行離開了。”

“世子。”衛銜雪在走前道:“世子衣服濕了,小心著涼。”

……

酒樓後門處聚的流民漸漸散了,林彧那一腳被踢得有些重,他原本就還醉著,漸漸有些神志不清,一個穿著酒樓裏衣服的人把他拖進去,塞進了個掩藏的轎子裏。

【作者有話說】

掐指一算今日適合連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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