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喝藥

關燈
◇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喝藥

風雨瀟瀟,這夜衛銜雪尚在昏迷。

他似乎在夢裏與從前的自己打了個照面。

刑部大牢裏昏昏不見天日,冰涼的水嗆著他的鼻息,尖銳的針刺進他的皮膚,他痛得恨不得咬碎自己的舌頭,然而是江褚寒把他從牢獄裏接了出去。

那時候他不知道江褚寒做過什麽,易地而處,一個人從明媚的陽光裏走過來,抱著自己離開無盡深淵,任誰都會揣起滿腔的感激。

江褚寒問他,要不要跟他回去,這幾個字嘴唇一碰,說起來不過輕巧,可京城裏過活哪有輕巧的事情,衛銜雪望著窗子外的日光,他今日抉擇,就是來日倚靠於他,再沒得獨善其身的選擇了。

可他本來也沒得選,如今能有人撈起他,他還要慶幸一番,好在那人是江褚寒。

他並不知道今日身陷囹圄,江褚寒也插了一手。

江褚寒把他帶到了侯府。

侯府春日裏花團錦簇,宅院裏溫床軟枕,他江世子自小過的就是錦衣玉食的日子。

但自從衛銜雪入府,江褚寒就不怎麽在他面前露面,當日雪院裏的事到底如何了結的衛銜雪不知道,外頭傳言如何風風雨雨的他也不知道,衛銜雪傷養了半月,一直都只呆在侯府的後院裏。

衛銜雪有些試探地問了府裏的管家秦叔,“敢問……世子如今身在何處?”

“世子近來事多。”秦叔手頭上有事,卻停下來好聲好氣地和他說:“世子吩咐過了,公子有什麽想吃的想要的全聽您的吩咐,只要您……”

他放下手裏搬的物件,正對著道:“只要您不離開侯府的大門。”

衛銜雪眼中黯了一下,卻笑著道了謝。

他像是被江褚寒關起來了。

侯府的府門不深,卻正正好能關住他。

然而衛銜雪試著對自己說,無論是不是被陷害,他身在漩渦,出去露面肯定要給江褚寒惹麻煩,人家原本就沒理由搭理自己,這會兒出去惹禍就是恩將仇報。

侯府枝頭的花被春雨打落了,滿地都是殘花,衛銜雪坐在窗邊,遠遠望了眼外面的雲。

他好像有些明白當初母親的心情了。

好在這情形只持續了一陣,往後變得不一樣了,衛銜雪還在江褚寒虛無的關照裏活過了好些日子,在他不知道這一切起源於一場設好的局之前。

今生的衛銜雪走過那場落花的春日,望著被圈禁起來的自己,他拾起一朵沾了雨點的花瓣,擦了擦水,放在了他自己的窗臺上。

“前塵種種。”他對自己道:“今後都要不一樣了。”

衛銜雪在翌日晨起的時候醒了過來。

中毒不是裝的,衛銜雪醒來的時候五臟六腑都還在疼,他緩緩睜開眼,還未張口說什麽,就從微微刺眼的視線裏發覺自己床邊站了個人。

衛銜雪又把眼睛閉回去了。

“……”江褚寒站在床邊,一夜醞釀的心思在他那閉眼間散了幾乎一多半,他沒好氣地說:“別裝了。”

“眼睛都睜開了,還跟我裝睡,這麽不想見到我嗎?”江褚寒停頓了一瞬,在人又重新睜開眼睛時嘆了口氣,他語氣竟然低了幾分,“想睡……先把藥喝了。”

衛銜雪擡眸看了他一眼,江褚寒……他是在等著自己醒來嗎?

江世子轉過身,親自去端了藥,“剛把藥送過來你就醒了,倒是來得巧。”

江褚寒打開個木盒子,從裏頭拿出一個空碗,又從盒子裏提出了藥罐,藥罐裏的藥倒進碗裏,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他拿了個勺子在碗裏攪了攪,端著藥重新到衛銜雪床邊,“還能自己起來嗎?”

這屋裏沒有別人,衛銜雪撐了撐床,自己艱難地坐起來,“不勞世子費心。”

衛銜雪伸出手,就要從江褚寒那兒把藥接過去,可江褚寒拍下他那只手,哼著笑了聲,“我餵你。”

衛銜雪一怔,江褚寒接著就若無其事地坐在他的床邊,他舀了一勺湯藥,伸著手送到衛銜雪嘴邊。

“你發什麽楞。”江褚寒道:“張嘴。”

衛銜雪垂眼看了眼湯匙,“世子……不勞……”

“降塵在我手裏。”江褚寒打斷他的客氣,又重覆了句:“張嘴。”

衛銜雪嘴角一落,那藥碰著他的唇,從那不情願的縫隙裏灌了進去。

“苦嗎?”江褚寒收回勺子,又舀了一勺。

衛銜雪沒理他。

江褚寒挑了下眉,“你說苦。”

“……”衛銜雪不想和他爭,“苦。”

江褚寒聽了話就一甩勺子,“就該讓你吃點苦頭。”

勺子濺到碗裏的湯藥,差點灑出來幾滴,“你多大能耐,敢這麽折騰。”

江褚寒盯著衛銜雪的目光一冷,他好像抓著了點生氣的引線,咬了咬牙,“下次再敢以身做局,我就真的把你捆了關起來。”

衛銜雪就這麽生生受了他一句,江褚寒的眉眼一冷,一眼望過去他的眼睛像個黑漆漆的窟窿,那副無情的皮囊他看得多了,並不想因為他挑動更多的喜怒。

江褚寒肯定是猜出了什麽,但衛銜雪幹巴巴道:“我不懂世子的意思。”

“你不懂?你懂不懂自己心裏清楚。”江褚寒氣得端碗的手垂下來,要好生和他分辨,“跟你藏著掖著沒意思,你身邊那個北川手裏的藥我讓人換掉了,他沒買到毒藥,那酒裏的毒不是他下的。”

“反而是你,奇奇怪怪地要喝老太監的酒,早想著眾目睽睽下撇清自己。”江褚寒盯了下藥碗,“衛銜雪,下毒的不是北川……”

他擡起眸:“是你自己吧?”

衛銜雪還是把目光虛虛地落在被子上,江褚寒換藥的事,衛銜雪其實也早知道了,北川要下手,衛銜雪不可能坐以待斃,他讓人拿走了那包北川買的“毒藥”。

可意料之外,那裏頭裝的並非是毒藥,換藥之人……理應就是江褚寒了。

那時候衛銜雪心裏莫名慶幸了陣,可不害人才是本分,他江褚寒不過是做了應該做的事。

衛銜雪還是疏遠地說:“世子說笑了。”

江褚寒盯著他,“你這冷心冷眼的……”

“罷了。”江世子顧自嘆了口氣,竟然又端起藥,重新舀了一勺,“你不想跟我回侯府,在你這雪院裏也是一樣的,小是小了點,倒也能待。”

“你……”衛銜雪才張開嘴,就被江褚寒灌了藥。

江褚寒語氣回溫了幾分,“就是有些事沒弄明白。”

“你這大費周章的,只為了陷害一個北川嗎?”他轉動勺子,“我早跟你說了可以幫忙除了他,可你不領情,非要把他放在這裏,是有什麽別的打算?”

衛銜雪沒什麽反抗的餘地,只能被他餵著,“世子多慮了。”

那藥實在太苦了,衛銜雪眉頭皺得有些深,“這事情查一查就能查清,世子查明白了,就知道我如何冤枉。”

“你這分明是拿我當驢使喚。”江褚寒看他皺眉,也不溫水煮青蛙了,他把藥遞給他,讓他好歹喝了了事,衛銜雪閉著眼就一口把藥喝了進去,有些眉眼皺到一塊。

江褚寒忽而輕笑了聲,“我若是不查呢?”

衛銜雪滿嘴都是清苦,沒什麽旁的反應,這事情他想清楚了,宴會上的事涉及洪信,他和刑部那邊諸多聯系,這事情不可能不查清楚,就算江褚寒是刑部侍郎,他也攔不住這場大動幹戈。

“你想指望刑部來查?”江褚寒接過藥碗,可惜地搖了搖頭,“不巧,這事情沒有審理明白,我讓大理寺把案子接過去了。”

衛銜雪眉頭緊了一瞬,“江世子這算是胳膊肘往外拐。”

“你說的不對,我全憑律法來辦,我若真要插手……”江褚寒在床邊微微傾了身,“你這麽想查清事情,你跟我說說,我讓他們照你的安排結案。”

衛銜雪剛要張口,卻發現跟他大概說不明白,就眨了眨眼,有些倦了似的,他靠在床邊沒處退,撐著床要繼續躺下,江褚寒卻抓住他的胳膊,“著什麽急,早飯還沒吃呢。”

衛銜雪正虛著,沒什麽胃口,可江褚寒已經自顧自地端著藥碗起身,去另拿了碗過來。

江褚寒端了碗粥,他挑了挑勺子,望著衛銜雪抹出個笑,“本世子頭一回伺候人,你識相點,裝也裝得情願些。”

沒見過江褚寒這麽自作多情的,衛銜雪才一醒來,就被他塞了滿身的強迫和真心似的關照,這人就算真是好心,也怪讓人嫌的,他若真能揣著明白好好說兩句,衛銜雪還真不一定對他這麽大氣性。

江褚寒重新坐下,又挑了勺清粥,可他方才擡手,門口忽然響了兩聲,“世子。”

鴉青正敲了門,“有事稟報。”

江褚寒微微斂眉,還是對著衛銜雪些微不情願的表情給他餵進了那口清粥。

衛銜雪嘗得出,這是侯府廚子的手藝,江褚寒還真可能把人搬到雪院了。

“不逗你了。”江褚寒把碗遞出去,“我讓鴉青去審人了,我倒聽聽你是什麽打算。”

衛銜雪端過碗,模糊地“嗯”了一聲。

昨夜下了大雨,雪院裏落了一地殘花,枝頭狼狽地耷拉著,顯得有些劫後餘生似的。

江褚寒從屋裏出來,鴉青在外頭候著。

“怎麽說?”江褚寒靠了下門,“可是查出了什麽?”

鴉青理了下思緒,不知從何說起似的,“昨夜審了北川,這人嘴嚴,本來只是一味說買了毒藥,是衛公子的意思,可如今衛公子受傷,他攀咬不上,只能咬定說就是自己的意思。”

“他跟洪信能有什麽仇?”江褚寒冷哼了聲,“說出去誰信。”

“所以屬下又去查了那放在酒裏的毒藥。”鴉青從懷裏找了找拿來的藥包,被江褚寒止住了,便直接道:“那藥名為血桐子,有些毒性,從前有人用藥,但效果甚微,後來換了別的藥材,京城裏賣的藥鋪就不多了,屬下讓人查了,這藥近來只有一家售出。”

江褚寒頷首,示意鴉青說下去。

“是……是掛的府上的名字。”鴉青從袖口取出個字條,折開裏頭是個名字。

江褚寒看著讀了一遍,“潭尹。”

“不認識。”江褚寒別開眼,“京城裏這麽多人家,我連朝廷裏當官的名字都記不全。”

“正是朝中之人,這人是戶部的一個主事。”鴉青把紙條收了,“近來戶部事多,他才剛調任提攜,正是那位新任戶部侍郎婁平修的下屬。”

江褚寒似乎從中聽出來些不對勁的意思,“婁平修?”

婁平修是婁少爺那個旁支的表兄,去年剛攀上三皇子褚黎,今年就順著升到了刑部侍郎,他的下屬……

“就算是下屬。”江褚寒道:“跟他又有什麽關系?就算他買了毒藥,他和雪院就更沾不上邊了。”

鴉青卻是少見地停頓了下,“那個潭尹,是個燕國來的暗探。”

“昨日查到秦府,屬下不便侯府出面,是大理寺的汪大人帶人去遞了拜帖,可投石問路沒有結果,屬下就讓人偷偷潛進去查看。”鴉青搖了搖頭,“人已經不在了,人去樓空,唯有潭府的書房裏,留下了……同燕國來往的密信。”

“燕國暗探?”江褚寒神色凝重幾分,“燕國暗探就這麽好查嗎?”

事情一串,這個潭尹和北川都是燕國人,那麽大概是潭尹買了毒藥,交給北川下毒,那毒下在洪信的酒裏,卻不想喝了毒酒的是衛銜雪。

其中似乎繞開了他們身為殿下的衛銜雪,他一無所知,聽起來還真和他關系不大。

江褚寒模糊地想了想,“痕跡有些明顯,但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夠了。”

但他接著冷哼了聲,“戶部能讓燕國的暗探混到這個地步,都是養的一群什麽廢物。”

“說起戶部。”鴉青不禁道:“昨夜雪院的府門塌了。”

這事江褚寒已經知道了,雪院才立起來不久,前些日子算得上大動幹戈,投進去的銀錢許些人都看在眼裏,為此還讓衛銜雪背了些禍國的罵名,然而京城一場大雨,剛才修繕好的府門竟然塌了,露出了其下一層層摞起來的磚瓦實木。

旁人見了笑話老天長眼,可有眼睛的人一看,那府門裏頭卻是有些門道——這事情戶部今日就要自顧不暇。

累積的磚塊缺了角,支撐的實木空了心,這分明是缺斤少兩幹出的粗活,眾人眼裏有桿秤砣,這事情放上去一量,一面叫缺斤少兩從中漁利,一面叫做表裏不一貪汙受賄。

兩個事情碰到一起,倒是直指戶部。

屋檐上還滴著昨夜的殘雨,偶爾滴答一聲落進水窪,像是敲打人心上的漣漪。

江褚寒慎重地望了眼屋裏,衛銜雪端碗坐在床上,一勺一勺喝著清粥,慘白的臉蛋如何都透著無害,這其中如何看,他都是莫名受累的那個。

可他的手無形地在其中推了一道,衛銜雪心有溝壑,江褚寒懷疑地想:他這是意欲插手大梁的朝堂嗎?

【作者有話說】

既然是周末那就連更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