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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牢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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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牢獄

分明已經過了春日,大牢裏竟然還冷得跟寒冬一樣,陰濕的墻壁與磚塊仿佛是從內裏浸出寒意,空氣中漂浮的血腥與腐朽仿佛數年也難以散去。

耳邊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周圍的動靜仿佛揪著衛銜雪的每一道呼吸,今日這事來得太突然了,像是將衛銜雪從和煦的春日一下拉回了刺骨的寒冬——明明他是好不容易才從宮裏出來了,有了自己的院子,但京城裏的繁華他幾乎一日都沒看過,接著就被自己寬厚對待的好侍從兩句話拉下了牢獄。

北川給他遞上的酒有毒,他親手毒死了洪信……

他真的太冤枉了,衛銜雪自詡待北川沒有分毫的過錯,可他卻要拿走他的名聲和性命,他窮盡思緒,也只能問自己,那遠在燕國的皇後和太子,到底為什麽不想他好過。

時間在他沈重的呼吸裏變得緩慢,還沒有人來審過他,但這事放在面前是個死局,親手獻酒的是他,北川的主人是他,被北川一口咬上的也是他,誰會在這個時候聽他一句兄弟相鬩的笑話。

這牢房陰暗潮濕,除了裏面晃悠的蠟燭,唯一的明光就是頭頂狹窄的窗子,一線日光照射下來,竟成了讓人覺得稀罕的的東西,衛銜雪竟然自問:他還能從這裏出去嗎?

接著那牢房上的門鎖就響了,魚貫而入的獄卒立刻就將衛銜雪圍住了,他打頭進來的似乎是個刑部主事,他認真打量了番慌張站起來的衛銜雪。

那人一字一句地問:“是你,殺了洪公公?”

衛銜雪靠著冰涼的墻磚,“不曾,我不曾要害過他……”

那人冷冷掃了一眼,擡手間後面的獄卒立刻過去將衛銜雪死死按住了,那些人抓著衛銜雪的胳膊,踢著他的膝蓋讓他跪在地上。

“時間有些緊,你多少擔待。”那主事冷漠地朝他走近了一步,“約莫還有半日的時間,殺人償命也不過一句話的事,你最好早些將事情交代清楚,按了手印,你我的事也都完了。”

哪怕見多了不公正的事情,衛銜雪也一下沒懂其中的意思,“你,你什麽意思?”

他艱難地擡了下頭,“你要屈打成招?”

“什麽屈打成招,那酒是你遞過去的,可是人人都看見了。”那人走過去捏住衛銜雪的下頜,“嘴硬的下場不過是多吃些苦頭,看你這身子板,怕是撐不了多少……”

“你……”那主事不察,忽然就被衛銜雪一口咬上了手掌,他那獠牙咬得那人手上都見了血,他跟著就一巴掌朝衛銜雪臉上打了過去,“你敬酒不吃吃罰酒!”

衛銜雪疼得耳邊都鳴了一下,嘴裏的血腥味分不清是誰的血,他喉間微澀:“未,未曾審理,你們怎麽敢……”

“怎麽敢?”那主事捏著手,他冷笑著往後退了,“審理不審理的,牢獄裏的殺威棒先讓你嘗嘗!”

他話音方落,一根粗長的棍子高高舉起,立刻就落在了衛銜雪的脊背上,他甚至覺得自己魂魄都顫了一瞬,好似身後的骨頭都被打碎了,那疼痛仿佛喚起了衛銜雪多年前身在蘄州與入京路上的記憶,像他又一次入了什麽虎狼窩裏,疼得他半句話也說不出了。

那牢房外又響起個腳步聲,這主事看衛銜雪痛苦的時候還在冷笑,回身時立刻換了幅臉面,他諂媚地從牢房裏出去,對著外面那人行了禮,“這牢房裏臟汙,方大人怎麽來了?”

刑部侍郎如今是有三位,江褚寒是插進來的,一位出京辦事,還有一人就是過來的這個侍郎方煊,他在牢房外捂著口鼻,示意那主事離他近些。

那主事過去,同他一道背過了牢房,“大人有何吩咐?”

方煊壓低了聲音,“方才尚書大人的旨你都清楚了?”

“清楚了。”那主事低過頭,“寒世子入宮請旨,在他出宮之前將這事了結。”

他掰扯著事情本身,自信道:“這案子怎麽都算是人證物證具在,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質子,哪裏能抵得過刑部的手段,定然今日就將他的證供呈上。”

方煊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知曉這主事是他的人,也就道:“從前洪公公那邊有許些糊塗賬,如今公公出事,一旦那寒世子要追根究底,屆時查出來,你我可都是要吃虧的。”

“那世子嘛……”主事討好地笑了笑,“世子平日都是不管這些爛賬的,想來也不必太過擔心。”

“你怎知他不管。”方煊面色肅了幾分,“總之就是快些將事情了結,能呈上去就把刑部早些摘出去,還有那質子……”

方煊回頭看了一眼,他搖了搖頭,“方才那棍你就不該打,怎能讓人看出他一身的傷,弄得像是屈打成招。”

那主事立刻明白什麽,他趕緊對後面示意停手,“這不留痕跡的刑罰,牢裏也多的是,大人放心。”

方煊滿意地點了下頭,他嫌棄地望了一眼腌臜的牢房,又捂著口鼻出去了。

那主事這才回過了身,他把手上的血都抹去了,重新走進了牢房裏。

他示意周圍的人將衛銜雪放開,支著他的手一松,衛銜雪立刻就朝地上倒了下去,他方才捱了幾棍,後背疼得厲害,撐著手也有些起不來身,只能與那臟汙的地板碰了下臉,隨後才緩緩從喉中順出口氣,些微昂起了頭。

那主事嘆了口氣,他在衛銜雪跟前蹲下,註視道:“現在可以招了嗎?承認了罪行,你我都不用麻煩。”

衛銜雪思緒還是清醒的,方才這人背過去的時候,他只從他們小聲的對話裏聽出了囫圇的“半日”二字,他搖了搖頭,“並未,我並未殺他……”

面前的人冷哼了聲,“自討苦吃。”

“你這張臉生得好,賣進窯子裏怕是也能賺不少錢,我好歹是個男人,懂得憐香惜玉,今日就留你一副好皮囊。”那人伸手抓住衛銜雪腦後的頭發,逼著他擡起頭來,“既然時間不多,咱們挨個來,怕你今日喝了酒不曾清醒,先來給你醒醒神……”

衛銜雪望著面前這一雙烏黑的眼睛,黑窟窿似的,兇得仿佛他才殺人不眨眼。

他是被生生從牢房裏拖出去的,一雙板凳綁住了衛銜雪的手腳,臉上立刻被糊上了層濕乎乎的厚布,黏膩難聞的味道瞬間裹挾著他的五官,衛銜雪看不到,漆黑的世界裏仿佛只剩了周遭令人害怕的慘叫聲。

接著一盆冰涼的水猛然從他臉上傾倒下去了,他的呼吸被瞬間切斷,冰涼的水透過濕布灌入他的鼻腔,衛銜雪甚至來不及悶哼一聲,嗆水與窒息的感覺鋪天蓋地地將他籠罩,竟比沈入水底溺水還要難受,耳間的尖銳慘叫一時遠去了,他只能聽見水聲敲打在他的頭顱上,他痛苦地想要逃離,可他像砧板上的魚肉,無處可逃。

那滿滿一盆水倒下的時間仿佛拉得無盡長,臉上的濕布拿開的一瞬他像絕處逢生,喉間咳得仿佛要將心血嘔出來,他大口喘著氣,整個人狼狽得像是落水的鴨鵝。

“你還是不想承認這罪嗎?”

衛銜雪死死扣著手心,他艱難地搖了搖頭,那濕漉的厚布立刻又籠在了他的頭上,“嘩啦”的水傾盆而來。

濕漉漉的臉上他已經分不清水和眼淚了,他痛得指甲都攥進了血肉。

……

江褚寒尚在出宮的路上。

出宮時的路仿佛比進宮要遠了許些似的,他腳步意料之外地有些沈。

好像江褚寒是忘不了衛銜雪看他的那雙懇求的眼睛。

這人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分明沒見過幾次,看他的眼神裏不是期待就是羞愧,如今還乖乖地被他送進牢獄,江褚寒是個執棋的棋手,在這局裏他早備好了後面的兩步,一步是北川,一步是衛銜雪。

北川想要害衛銜雪不假,但他買的三錢三馬上吃不死人,江褚寒讓人換了見血封喉的毒藥,是他想要換掉這個太監總管。

另一步棋還要回到衛銜雪身上,可事情至此,江褚寒心裏好像升起了些難言之愧。

“世子。”鴉青過來的腳步有些急,“刑部那邊有動作了。”

刑部不比江褚寒從前待的大理寺,大理寺有人當他是真的大理寺少卿,可刑部的人只當他是個侯府世子,那些人聽他吩咐,可刑部頭上還橫著別人的手,江褚寒做不得刑部的主。

把衛銜雪放在牢獄,江褚寒入宮之前還留了雙眼睛盯著。

“怎麽?”江褚寒挑起眼,“他們想要殺人滅口?”

鴉青抱著劍站在身後,“不是殺人滅口,是屈打成招。”

江褚寒的眼一瞬就冷了下來。

午後的日光更明媚了,牢房裏還是一樣寒。

衛銜雪覺得牢獄裏昏天黑地,仿佛磚縫裏都透著寒意,他全身都是冷的,濕漉漉的衣服包裹著他,他連呼吸都覺得痛苦萬分。

他已經快要說不出話了,分明的痛苦不間斷地磨著他的每一道思緒,可他如何也不覺得麻木,反而是累積起來,仿佛時刻就要壓斷他的脊骨。

連那主事也在他面前止步,“誰能想到一個小小的質子,這個年紀,嘴還能這麽硬。”

衛銜雪臉上沒有絲毫血色,可下唇已經被他咬得出了血,他睜著那雙瑩瑩的眼睛,幾乎用盡力氣地笑了一聲,“我不能死……”

他每個字說出來喉間都像刀鋒割過:“我不能死在大梁……”

衛銜雪認不了這個罪,他已經在痛苦間沈淪進好幾次蘄州的地獄了,他永遠也忘不了自己是怎麽走到梁國來的,他在那場大雪裏歷經磨難,他好不容易才在這囚籠裏活到今天,他來時是為了兩國不起戰亂,在那麽些滿是冤魂的夢境裏,他靠著些救贖的初衷挨過每一夜的漫長夢魘,他不能滿身汙名地留在梁國。

更不能背著殺人的罪名死在牢獄。

一根根細細的長針紮進衛銜雪的皮膚,一點鮮血也沒溢出來,可他疼得如同踩在刀尖上,為了不讓喉間溢出聲音,他壓抑地咬住了自己的唇,閉眼間只有一行又一行的眼淚往外湧了出來。

時間分秒過去,刑部的人也沒什麽耐心了,那主事氣急,掰著他的口齒就將粒藥丸塞進他的嘴裏,哐哐堵著他的嘴灌了幾乎半碗水。

衛銜雪已經沒有力氣掙紮,手間的繩索和鐐銬全都取下來了,他像個螻蟻一樣蜷在地上,仿佛誰人都能踩他一腳,他不知道灌進去的藥是什麽,身上的疼還沒停下,整個人的感官卻變得有些不聽使喚,腦子變得昏沈,眼前的景象好像模糊了許多,耳朵卻愈發敏銳了,身上的疼痛也好似放大了數倍。

他喉間不可抑制地發出幾聲痛極的嗚咽聲,整個人蜷縮在了一塊,接著耳邊的聲音像是惡魔低語,直接就灌進了他的靈魂裏似的:“你讓你身邊那個北川買了毒藥,下在了給洪公公的酒裏。”

“不……”衛銜雪搖不動頭了,他帶著哭腔:“沒有……我……”

“求你……”他的心防好像猝然崩潰了,衛銜雪伸了伸手,可那落空的地方什麽也沒有,好像沒人能拉他一把,“好疼……”

衛銜雪的眼淚不聽使喚,後面的聲音全都沈進了他沙啞的喉嚨裏。

可他的求饒在這刑部大牢裏,如同石沈大海,不過是滄海裏可憐人的一個罷了。

但這監牢的門猝然就給踢開了,那外頭的光忽然刺破了陰郁骯臟的大牢,灑進來一點不容其中的暖陽。

【作者有話說】

後面一章和這章一起寫的,寫的時候我還有點生氣

明天也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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