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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雪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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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雪院

永宴十年,三月。

京城裏入了春,桃紅柳綠的繁華盛景四處都是,綠階碧水,柳葉沾香,紅粉幾乎蓋過了半邊都城,有只嬌俏的海棠橫生進酒樓雅間的窗子裏,正正當了下酒的添頭。

一只手手欠地拈了瓣花葉,折進嘴裏無味地嚼了嚼,又百無聊賴地轉身坐回屋裏了。

“世子幾月不見,怎麽像轉了心性,連酒也不喝了?”婁元旭坐在江褚寒對面,從桌上夾了塊肉來,“我一個人喝,這酒可就沒意思了。”

“我素有心疾,春日裏得養養,婁少爺多少擔待些。”江褚寒從桌上端了杯花茶,吹散了上邊飄的瓣菊花,賠禮似地敬了一下,隨後撂下杯子,“你不也轉了性了?”

江褚寒瞅了對面一眼,“聽聞你幾月沒去回春樓了,怎麽?你爹管著你了?”

回春樓近來做不成尚書府小公子婁元旭的生意,那外頭賣笑的小倌背後都要多幾道暗傷。

婁元旭摩挲酒杯,神秘地笑了笑,“最近找了個姘/頭,脾氣不好,等跟他玩膩了,生意還是要繼續做的。”

江褚寒“嘖”了一聲,“這是真動心了?”

“哪敢在床上動心啊。”婁元旭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本來不過一道滾著找個樂子,哪裏就夠得上掏心掏肺,真要喜歡上了免不得牽腸掛肚,那還怎麽活,本少爺惜命,可不敢蹚這渾水折了大壽。”

江褚寒輕哼了下,“婁少爺活得明白。”

“怎麽?世子如今看不明白,是有什麽……”婁元旭拿著酒杯往前碰了下,“要是能有點添頭下酒,世子這酒請得就還有幾分滋味。”

“誰當你下酒的添頭。”江褚寒抄起筷子在桌上隨意杵了道菜,像是不悅,“京城裏現如今這場面,不敢出去太過放肆了。”

“現如今京城裏邊……也是。”婁元旭摸了道下巴,“闕東天災不斷,近來又發了洪水,賑災的官員頭頂上都冒了煙了,非拿不出多少銀子,現如今京城裏湧進無數災民,各家達官顯貴出門都得頂著兩袖清風的帽子,生怕朝廷裏伸手找他們要錢。”

他又倒了杯酒:“戶部的活兒不好幹啊。”

“說起戶部。”江褚寒杵了下桌,“去年年末從前的戶部侍郎告老還鄉,我記得那個老頭一把年紀,在侍郎的位子上呆了好些年,留了一大攤子的爛賬,如今都落在你家偏房那個大哥身上了。”

“說起這個事我那表哥也是倒黴,本來是受了提攜升官,誰想今年遇上天災,前幾年戶部受責罰的事……”婁元旭一頓,看著江褚寒賠笑了下,“這事你也是知道的,從前戶部的差事就沒分明白,如今他插進去,還得把前面的活兒給捋順了。”

從前指的還是幾年前押送糧草失誤的事,那邊罰了人大多還是為著安撫鎮寧侯府,江褚寒自然是知道的,可他談到此處,冷冷地笑了下,“前頭的差事沒弄明白,如今怕是要更難弄清楚了。”

婁元旭不解,“這話怎麽說?”

江褚寒如今腰間掛的腰牌又換了,他手指敲了下桌,“去年戶部侍郎告老,還鄉路上就遭了山匪截殺,年節時消息不敢往京城送,前幾日我才得到上報的折子。”

“這……”婁元旭咋舌道:“世事無常,世事無常。”

“比不過世子。”他飲了杯酒,隨意笑了笑,“如今又算是刑部侍郎,前途不可限量。”

江褚寒說話不鹹不淡:“奉承的話說多了就像反話了,婁少爺怎麽不自己也掙幾分前程出來。”

“我?”婁元旭指著自己,“本少爺是塊什麽木頭,心裏自然是有數的,世子可就別取笑我了,我跟你說點別的。”

“衛銜雪——”他歪眼觀察了下江褚寒的表情,“世子對他可感興趣?”

江褚寒捏著杯子的指節頓了一下,故意一臉不耐煩,“有什麽話你就說。”

“說起這個衛銜雪啊,運氣也是有些不好。”婁元旭敲了下杯碗,還故意看著:“去年記得他祭靈那事,還算是當了好一段時間京城裏的談資,他一個別國的質子,做到這個地步其實已經不容易了,但是今年陛下許他立府,這事也交給了戶部,戶部一邊哭窮,一邊跟他一個外人……”

婁元旭停頓了下,重新道:“外地人整修新宅,花出去的銀子也算流水,他要住進去,還得挨上旁人許多的罵名。”

江褚寒沈著眼,故意收著情緒,“他那宅子修好還要多久?”

“這我就不清楚了,算著也就差不多半個月,屆時怕是還要有開府宴。”婁元旭嘗了口菜,“也不知他還敢不敢請這個宴。”

“他……”江褚寒喝茶不巧喝進片菊花,咬進嘴裏也不便吐出來,咽下去覺得整個口鼻全都是苦的,他苦得臉有些黑:“他敢不敢的,這事也不是他說了算,從那些個達官顯貴身上淘不出油水,這會兒倒是來拿捏軟柿子了。”

婁元旭把視線收回去,悻悻道:“人長在旁人身上,世子別動怒。”

江褚寒喉中一澀,他哪裏就怒了。

茶怎麽都喝得沒意思,江褚寒從婁元旭那兒還是把酒壺拿過來了,自己倒了一杯。

婁元旭舉杯笑了,“還是世子大度。”

“我不大度。”江褚寒斜著視線道:“我可小氣得很。”

這一日的酒喝到了黃昏,江褚寒長了教訓,不敢再醉成什麽模樣,他喊人安置了醉酒的婁少爺,隨後才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可他對驅車的鴉青道:“去一趟玉門街。”

玉門街並非回府的路,同侯府方向隔著好幾條街,但陛下給衛銜雪賞的宅子正是在那條主街上。

自年節之後出宮,江褚寒就沒去見過衛銜雪了。

禁足倒也只有半月,過了元宵他接著就走馬上任去了刑部,可在那之後他也沒踏及烏寧殿。

那日的事放在當天,他急迫的性子之下,定然是想把事情有個了結,至少去和衛銜雪把事說清楚,免得尷尬之下,他像個浪蕩的負心漢。可他回家冷靜了半月,且不說他的舉動會不會再給衛銜雪惹上麻煩,他自己倒真生了躊躇的怯意了。

喜歡這種事在他眼裏其實淺薄得很,起初他只是對那人有些興趣,想要征服他掌控他,可事與願違久了,他還因著一場虛假的過往有了所謂愧疚,這般情緒便變得有些覆雜,但在一場烈酒的催化之下,他無知的反應好像自己有了答案。

承認對衛銜雪的心意於他而言其實也沒那麽難,可是之後呢?

那日他不是沒試過,可這個衛銜雪抵觸他抵觸得如同他們有過深仇大恨,這恨意江褚寒摸不著緣由,但他想要把這人得到。

巧取豪奪——京城裏的紈絝都愛這麽幹。

把衛銜雪綁在身邊嗎?把人幹老實了,讓人只能靠著他來活,或許那些恨意自然而然就消失無蹤。

江褚寒還真這麽想過。

外頭“籲——”了一聲,馬車停下,江褚寒掀開車窗的簾子往外望了一眼。

黃昏之下,斜陽落著些殘影,陛下賞的宅院不算氣派,卻也是個雅致不過的宅子,現如今正有人掛著牌匾,幾人協力用繩子將塊巨大的牌匾拖起來,一層紅綢包裹住了上面的字,偏偏一角的布有些松動,半空中忽然墜了一邊,下面的字跡立刻顯露出來。

正正鐵畫銀鉤地落著“雪院”二字。

趕緊又有人將牌匾包了回去。

江褚寒望著那牌匾出神,他記得夢裏的衛銜雪,在這雪院裏其實沒住多少時日。

見馬車裏遲遲沒有動靜,鴉青朝裏頭問:“世子可有什麽吩咐?”

江褚寒輕聲問:“讓人盯著那人出宮的動向,現在可有什麽結果?”

“世子是說那個北川?”鴉青想了道:“人還盯著,還未等到他去什麽藥鋪。”

江褚寒在裏面“嗯”了一聲,他顧自輕輕道:“半個月……”

還有半個月衛銜雪就要出宮了。

片刻後窗簾掩下,江褚寒道:“回府吧。”

*

半月之後。

衛銜雪白日從宮裏出來,夜裏雪院就已點起了燈籠與燭火,夜裏的皎皎明月灑上屋檐,落在院子裏雪白的石子路上,倒還真有幾分似是落雪。

檐角處的磚瓦微微踩動了下,其聲不過輕微,一個人影站在屋檐上,目光落在雪院屋中溢出的燭光裏,註視著一個清晰的影子從燈火裏映了出來。

江褚寒將嘴裏叼的葉子丟了,往前一步就要從屋頂躍下去,可他起步一頓,一個人影忽而從屋檐下面冒起,那人手裏的兵刃一閃,引得江褚寒不得不往後退了幾步。

來人嘴裏“喲”了一聲,將兵刃收了收鋒口,“世子怎麽有當梁上君子的興致?”

江褚寒來的時候赤手空拳,只是想來見一面衛銜雪,事情總歸是說清楚比較值當,省得他用更幹脆的法子,但他這院子裏如今還有護衛,江褚寒看這個降塵就覺得煩得很。

“你閃開。”江褚寒不悅地往前走了一步,“我同他說幾句話就走。”

降塵卻沒往後退,反倒是握著刀刃橫在側身,“世子擔待,我們殿下如今不想見你。”

“不想見我……”江褚寒踩過一片屋瓦,“你讓他親自出來跟我說。”

“如若不來。”接著他往邊上一躍,錯著方向就要下去,“我自己去找他。”

降塵立刻橫刀攔了過來,刀光閃過,兩人眉眼裏全都帶了些冷意,江褚寒避開刀鋒,只好跟著退了一步。

降塵這一刀是來真的。

他橫刀在側,“勸世子還是不要硬闖為好。”

“那我執意要闖呢?”江褚寒揉了下手腕,他冷哼了聲:“如今衛銜雪金貴得很,出了趟宮,連見個面都見不上了。”

降塵聽了接著笑了聲,“早猜到世子要這麽說。”

“殿下讓我轉告……”他將刀一背,說話間好像故意換了語氣,“為何不願相見,世子心裏難道不清楚嗎?”

江褚寒動作忽而一頓。

這語調同衛銜雪幾乎如出一轍,降塵繼續學著道:“當日之事,世子若是當做誤會,衛銜雪沒有勢必追究的打算,也不敢再多加煩擾,只望世子今後手下留情,莫要開這樣的玩笑刻意為難,但若不是誤會……”

“誤會?”降塵說到這兒有些忍不住,“當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江褚寒被一句“誤會”沖撞當場,那似是而非的語調惹得他心裏如同一團漿糊,他咬了下牙,“我說了是誤會嗎?”

“但若不是誤會。”降塵趕忙又學了回來,“世子去街上打聽打聽,那日的事放在尋常人家都是如何評說……”

降塵心裏抓心撓肝地不知道真相,說到一半江褚寒好像是怒了,他眼裏無懼刀劍地往前一邁,降塵的刀立刻盡職守則地攔在前頭,江褚寒偏身一躲,指腹卻正正夾住刀身。

降塵還不忘了將詞說完,“我可不敢賭上些什麽,來猜世子難測的心思。”

“就是。”降塵跟著應和了聲,他一刀往前刺去,“得罪了——世子爺。”

江褚寒被那刀身震了一下,他松手往前一步,立刻又有刀花卷了過來,月光下刀光更寒了幾分,被這話一擊,江褚寒也不想留手,你來我往間已是走了好幾步。

如何評說……江褚寒在巧取豪奪與負心薄幸間來回繞了個彎,他承認自己有錯,可衛銜雪那話說得太過決絕,仿佛他們之間一刀兩斷,從前過往他權當被狗咬了一口。

但他不信衛銜雪在其中絲毫未曾推波助瀾,他的巧舌如簧呢?他的念念不忘呢?今在這裏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就只為了誅一誅他江褚寒的心嗎?

想到這裏江褚寒也微微有些惱了,他伸手一錯,繞過降塵手腕時往後一折,降塵其實並未輕敵,可江褚寒的功夫似乎刻意藏了,他不過空了短短間隙,就被江褚寒翻身一掌打在後肩上,降塵趔趄兩步,被來往的江褚寒扣住手腕,手裏的兵刃瞬間被他接手過去。

江褚寒長刀一甩,接著指上降塵的脖頸,“別動。”

“衛銜雪——”江褚寒站在屋檐上,那刀光偏了一下,映襯得他臉上清冷幾分,他視線落往下面,“你還不打算出來相見嗎?”

接著他目光註視之下,那屋裏漏出的影子延長了些許,裏面那人站起身來,往屋外走去。

庭院裏種了株海棠,這個時節枝頭多半都是殘花,落紅全混在了滿園的白色石子裏,衛銜雪踩過了一片海棠花葉,站在了庭院正中。

清冷的月光灑在他月白的袍子上,他疏離地挑起眼來,朝屋檐處望了過去,“江世子今日過來,就是為了為難我身邊的侍衛嗎?”

【作者有話說】

終於出宮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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