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嘶啞

關燈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嘶啞

那大夫差點給嚇著,他結結巴巴:“人……人沒……沒什麽大礙……”

降塵踩了下門檻,“你們梁國人,說話就不能一口氣說完嗎?”

他剛剛差點以為是人沒了……

江褚寒一口氣松下,卻又對自己的反應後知後覺,他本來還想問些情況,這會兒又閉口不說了,他舉棋不定似的在原地沒動,只從門邊往屋裏看了一眼。

衛銜雪從床上坐起來了,他靠著床檐,低頭按了按額角的位置,頭上傷的地方包了圈紗布,臉上褪去喉間壓迫充血的泛紅,這會兒蒼白了好幾分,脖頸上的紅痕卻沒消,那鎖鏈的印子有些分明。

江褚寒還是覺得衛銜雪太瘦弱了,他出一趟宮,竟然落得滿身是傷的回去,怎麽活得像個易碎的紙人,像是光給他紮了一副好皮囊。

那大夫終於擦了下額頭的冷汗,他觀那目光,插針道:“大人,勞您入屋,草民給您說說傷情。”

這話是旁人請的,江褚寒這才跨了門檻,“說說吧。”

大夫跟著江世子的腳步,到了床邊,“這額頭上出血,是破了皮的傷,這幾日怕是要有些頭疼的毛病,還得養上幾天,至於喉嚨,喉管壓得有些重,礙著這幾日說話,也有些影響吃食,草民這邊擬了方子……”

他往一邊的桌上拿起張紙頁,“對著吃藥,應當不日便可痊愈。”

說罷那藥方就遞到了江褚寒面前,可江世子沒接,“這藥方給我作什麽?”

他眼睛還盯在衛銜雪身上,“他又不是我府上的。”

這話衛銜雪一詫,他本就有些難受,這會兒幹脆自己去拿那方子,誰知江世子等他動手又把方子接過去了。

江褚寒用點餘光瞥了衛銜雪落空的手,“除非衛公子是要跟我回侯府。”

衛銜雪對著這話皺了皺眉,他想說什麽,又發覺喉間痛的厲害,幹脆做個啞巴,也像沒聽見他的話,無動於衷地接了旁邊降塵遞過來的水,他沈默著喝了一口。

江世子這一下像敲在軟綿綿的棉花上,落了個空,怎麽都是沒滋沒味的,他瞅著人柔弱模樣生氣不起來,幹脆把藥方遞給鴉青,“先去喊人抓幅藥。”

鴉青領了旨,一道帶著那大夫出去了。

站在屋裏的就只有江褚寒和杵在旁邊的降塵,江世子頭一回思量了“局促”二字如何寫,偏偏旁邊的降塵沒有眼力見,他輕輕“嘶”了聲,挑起眼來對降塵做了個偏頭看門的動作。

降塵卻面不改色,他從衛銜雪那兒將杯子接過去,緩慢地又倒了一杯,像是沒看明白他什麽意思。

“……”江褚寒又像踢著塊生硬的門板,被這倆主仆有些氣到了,可江褚寒不知道自己氣什麽,從前的往事勾著他的心緒,想到夢境,江褚寒怎麽說也是害得衛銜雪差點走了鬼門關,奇怪地對人有些小心翼翼的,可想到三年前那個咬他一口的小狐貍,江世子的勝負欲在心底翻江倒海地作祟起來,他說想要衛銜雪跪在他面前無可奈何的話,竟然從始至終都是作數的。

可這樣的心緒湊到一起,江褚寒覺得自己像個不安好心的妒,妒夫,如若趕在三年前,以他江褚寒的性子,他還真就無法無天地把衛銜雪從這驛站裏抓到侯府去——這事他也不是沒做過,何況那夢裏的時候他做得還要更加過分。

可如今……江世子竟然會掂量掂量巧取豪奪的輕重緩急來了。

江褚寒那麽大一個人站在那兒,衛銜雪怎麽也不能視而不見了,前幾日虛情假意的話說得多了,怕是還真給咱們世子勾起些憐香惜玉的誤會。

衛銜雪摸了摸床檐,示意降塵扶他起來,可降塵沒過去動手,反而是不滿地在一旁挽了挽床簾,“殿下受了傷,還是少些折騰吧。”

降塵這舉動衛銜雪也沒料到,伸出的手又落了空,他頭還在疼,憑空竟然有些想發脾氣,可衛銜雪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嘆氣間落下的手居然碰著了江褚寒的胳膊,江世子大方地往床邊站過去,朝衛銜雪伸了手,他冷笑著道:“衛公子這日子過得是有些潦草,當下屬的不聽話,換上本世子就要拿大棒子打出去了。”

“你……”降塵磨了磨後槽牙,“你又安了什麽好心嗎?”

話一開口,降塵忍不住後邊接著罵:“你世子爺浪蕩不羈,梁國上下找不著供你玩兒的地方了嗎?非要……”

其實降塵也才來了幾日,他沒一直待在衛銜雪身邊,卻能偶爾摸著點動靜,也從,也從旁人嘴裏聽了些梁國往事來,從前衛銜雪過的是些什麽日子,他多少心裏有數,用腳也能想到當初那個場合衛銜雪作為質子遠走他鄉,肯定要有人容不下他,降塵顧自托大,身為侍衛跟著夫人,也算看衛銜雪長大了些年歲,他沒什麽用,一條性命交給衛銜雪,他絕對一句多話也不會有。

衛銜雪都如此委曲求全了,他只能替他伸出點刺來,雞蛋碰石頭似地替他往外紮一紮,沒準會有人忌憚呢?

何況江褚寒名聲在外,降塵是真的害怕自家殿下被他磋磨。

可江世子不過風輕雲淡地瞥了他一眼,“說完了嗎?”

他輕輕將自己衣袖上褶皺抖平了,看降塵像是俯視,“你都知道本世子身份貴重,還在此處跟我大聲叫嚷,你想試試我在大梁能霸道到何處嗎?”

降塵這下倒像提醒他了,他一個侯府世子,哪裏需要跟他講道理。

“滾出去。”江褚寒不悅道:“這話沒有第二遍。”

降塵剛要張口,衛銜雪忽而喉中咳了兩道,他垂下眼,很輕地沖降塵搖了搖頭。

衛銜雪抓著江褚寒的胳膊,他微微攥了下手,像是安撫,那一下之後又要松開似的,將五指從他衣服上拿開。

江褚寒卻回過頭來把他手抓住了,只是那只手還是纏著紗布那只,他頓了一下,又往下滑了,碰了下他纖細的手腕,然後隔著衣服把他小手臂抓住。

江褚寒這下緩了語氣,他“嘖”了一聲,“衛銜雪,你傷好之後,可得多少替我辯白一些,省得旁人誤會我是個禽獸。”

降塵喉間動了動,他被衛銜雪堵了,也想到剛才魯莽,畢竟方才救人先出手的還是江褚寒,他的不靠譜大多都在表面,裏頭一半摻著混蛋,另一半多少還算紆尊降貴地發些善心,降塵不安地望了望衛銜雪,終於還是朝他行了個禮,從屋子裏退出去了。

這下屋裏當真清凈下來了。

“起就別起了。”江褚寒還是將衛銜雪的手塞了回去,“有什麽話想說嗎?”

衛銜雪一雙眼擡起來,裏頭水靈靈的,他望了會兒,又對著江褚寒垂了下頭,不知是點頭還是感激。

江褚寒喉間澀了下,他去桌邊取些紙筆,一邊故作無事地說:“你那手下殺了鐘硚,人已經死了,事情在我手裏差不多就算了結,之後只能報給宮裏辯一辯說法,你要有什麽想要的,可以跟我說上一說。”

“本世子……”江褚寒把紙攤在被子上,將筆遞給衛銜雪,“我多少也能替你找些場子回來。”

江褚寒這話像是真心的,衛銜雪接過筆,在那白紙上一筆一劃寫過了幾個字:“勞煩世子。”

“你客……”江褚寒描了遍他的字跡,“你客氣什麽。”

“但你想好了。”他定著眸子盯回去,“我若是替你說了話,你今後可就真的成了我的人了。”

衛銜雪的筆尖點了下紙,真用嘴說話,怎麽輕佻都算你來我往,可用筆寫下來,衛銜雪倒躊躇了幾分,“有世子作保……”

他寫到一半,又將這幾個字劃掉了。

江褚寒看著皺眉,“平日裏你也就張嘴能充些獠牙,如今舞不起來,倒怪可憐的。”

衛銜雪捏著筆,可憐地搖了搖頭,“世子憐惜。”

三句不離“世子”,江褚寒覺得這人還是在勾引他,態度前後都還留了餘地,衛銜雪就是在模棱兩可地占他便宜。

“那你別回宮了。”江褚寒靠著床桿,他故意往前探了下,“想不想回侯府故地重游?”

“不敢。”衛銜雪這下落筆迅速,“怕又被世子鎖了。”

衛銜雪也記得從前沒跟他好聚好散過。

但江褚寒今日已經提過兩次侯府了,這人像是把他當了獵物,要銜回去擺在家裏,可他若是如了願,衛銜雪今後還怎麽與他虛與委蛇呢?

衛銜雪等人拉下了臉,才又慢慢寫:“世子不是說,想喝我開府宴的酒?”

這話江褚寒的確是說過,他想起什麽,略微有些蹙眉,“你這麽想出宮,是有什麽別的打算?”

衛銜雪提筆:“世子不是知曉我在宮裏的處境嗎?”

六遍了……江褚寒瞧見他寫了六次“世子”了,他抱著臂,“宮裏好歹能讓你安穩度日,京城裏的暗箭還多著,有些渾水你蹚著也不怕濕了鞋。”

衛銜雪握著筆一頓,他喉中有些堵得慌,卻還是生澀地從嘴裏擠出話來:“誰想一輩子被關著呢?”

那聲音嘶啞,難聽得有如鐘硚在他耳邊的嘶吼。

江褚寒目光微動。

他好像更清楚地看清面前這個人了,衛銜雪有些像是蒲葦,飄搖著生長下去,卻尤其堅韌,風吹雨打都像是虛張聲勢的嚇唬,冒著勁風也沒讓他知難而退,一場和風細雨過來,他還能向著陽再繼續生長。

“好。”江褚寒應著道:“我等著喝你的酒。”

“大理寺那邊還有事。”江褚寒轉過身,接著就往門邊走,可他走出幾步,又停頓下來。

“你身邊那個……”那名字呼之欲出,江褚寒才反應過來自己應當不認識這人,他回頭道:“那個小太監不安好心,你要是不方便,我替你收拾了他。”

他說的似乎是北川,衛銜雪想想今日的事,這傷受得和他有多少關系應當是追究不了了,但按著打算,衛銜雪也留不了他太久。

他沖著江褚寒搖了搖頭。

江褚寒罵了句“不知好歹”,就大步出了屋子。

*

往日裏案子拖著,十天半個月也難以結案,何況是人命案,這事卻是午後就報到了宮裏。

江世子親自帶著汪帆直入了宮。

呈報的折子是江褚寒寫的,汪大人潤色了一番,再遞到陛下手裏,前後經過他將西秦刺客的事略了過去,幾乎只寫了鐘硚。

折子已經遞了進去,江褚寒還在禦書房外候著,來往的小太監過來行了禮,江世子倒是熟絡地受了,旁邊那位汪大人卻像是緊張,手都有些發抖。

“汪大人,不至於吧?”江褚寒瞥了他一眼,隨意的走了兩步,“面聖罷了,你往日裏沒上過朝?”

汪帆直用手抓了袖子,“世子就別取笑下官了。”

江褚寒笑了笑,“膽子大些吧,今後這樣的事還多著。”

不等汪帆直多想,啟禮從禦書房裏出來,他朝江褚寒拜了下,“陛下傳召,還請世子與汪大人一道進去。”

禦書房內,永宴皇帝還拿著折子翻著,等江褚寒與汪帆直行了禮。

“褚寒這事辦的快。”永宴帝看他一眼,“前兩日褚霽過來說了前因,你就把事結了。”

“事情緊要,褚寒不敢拖延。”江褚寒垂著眼,“二殿下,前幾日和二殿下吵嘴了兩句,若是差事還辦的不好,怕要讓陛下煩心。”

永宴帝這三年變化不大,他眉梢一詫:“老二與你吵嘴?他一向是個穩重的,你這是做了什麽混賬事?”

“陛下冤枉。”江褚寒先喊了冤,但他確實沒想到褚霽沒將衛銜雪的事情說出來,他糊塗地打了個哈哈,“臣近日可安分得很,為著案子兩夜沒好生安眠了,不信陛下問問汪大人。”

汪帆直頭頂著一腦門冷汗,沒敢回話,只把頭低得更深了。

永宴帝認了汪帆直一眼,他繼續道:“案子有了結論,人卻死了,這事安置起來……”

“那場景也是沒有法子,死了一個使臣,不好讓人質子也死在大梁,只能先把人救下了。”江褚寒揖著手,“其實臣,有個安置的法子,陛下可要聽一聽?”

永宴帝放下折子,停頓了會兒,“說來聽聽。”

陛下的這點停頓就算深意了,江褚寒道:“這事總歸是要報給燕國的,但那鐘硚的事說出去也太不好聽了,像是我國臣民故意針對,怕是要惹人誤會。”

他等了會兒陛下沒有駁斥,才繼續說:“不如找,找個人來出面,將這件事瞞下來。”

永宴帝眉頭一皺,“你意有所指?”

“那個燕國質子不是還在嗎?”江褚寒不鹹不淡地說:“他參與其中,事情都給他知道了,但他如今總歸是身在大梁,給他些好處,讓他……”

後面的話不言而喻,永宴帝捏著折子,他沈默了半晌。

江褚寒擡了下眼,“這幾日瞧著,他也不像個不知好歹的。”

“你瞧他?”永宴帝丟了折子,他想起三年前,“你今後少瞧些他吧。”

“……”怎麽都還記得呢……

“陛下這話就說得沒道理了。”江世子把頭低下,話卻逆著人,“我瞧他這番是皇命難違,不是陛下的意思讓我與他一道查案嗎?”

“況且那個衛銜雪入宮三年,明年都要十七了,這不正是……”他混賬地笑了笑:“合適瞧的時候?”

汪大人覺得自己見識少了,呼吸都放淺了,仿佛禦書房裏沒他這人。

永宴皇帝和善的眉目都有些掛不住,但江褚寒這話倒提醒他了,這人如今都快要十七了……

永宴帝道:“那個衛銜雪如今身在何處?”

江褚寒知道這會兒陛下不愛聽他說話,他輕輕杵了下旁邊的汪帆直,汪大人趕忙道:“回,回稟陛下,今日衛公子受了傷,如今還在驛站躺著。”

永宴皇帝思量片刻,他一偏頭,旁邊候著的洪信就湊過來了,“去擬個旨,朕過幾日見一見這個燕國質子。”

【作者有話說】

謝謝各位大人觀看orz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