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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敘舊(812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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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敘舊(812修)

屋裏的衛銜雪像被驚了,他睜開眼,望著門邊那人怔了一下。

房間裏明晃晃的燭光仿佛全照在那人臉上了——三年不見,那人生得與衛銜雪記憶裏的一樣,他年長了幾歲,臉上的少年氣全褪下了,可那明朗的俊逸還和從前一般,甚至還濃厚了幾分風流瀟灑的滋味。

衛銜雪還是得承認,江褚寒這張臉是他喜歡的。

他好像不知道他會來,“江,江世子?”

江褚寒盯著他的臉,慢步走了過去,他“嘖”了一聲,“怎麽我每次遇見你,你都要惹麻煩?”

衛銜雪低下頭,等到江褚寒靠近了,才往邊上挪開了一步,“許是……巧合。”

“天底下的巧合就這麽多嗎?”江褚寒近來隨意慣了,他停在榻邊,直接就往衛銜雪身邊坐了,“那你說說,今日巧合在何處?”

衛銜雪嗅到江褚寒身上的酒味,他並未挪開,“江世子明鑒,這世上沒有故意給自己找麻煩的道理。”

“江世子……”江褚寒將這句成稱呼在嘴裏嚼了一遍,有些不自覺笑了,“這麽些年,江世子這個稱呼,也只有你敢喊。”

衛銜雪低下眉,卻又明顯地偏了偏視線,“世子是不喜歡嗎?”

江褚寒“嗯?”了聲,他往一邊靠了,搭著只腿跨在榻上,正好偏著身子看衛銜雪,“我喜不喜歡的,你從前喊江褚寒的時候,我不是也攔不住你沒大沒小。”

衛銜雪在這註視裏擡了擡手,手上的鎖鏈撞得左右作響,他想揖手又放下去了,“三年未曾拜會,旁人都道貴人多忘事,難為世子還記得我。”

江褚寒冷哼了聲,臉色還沒變,他視線掃到衛銜雪的手,“你手怎麽回事?”

衛銜雪掩著袖子,手上的紗布露出來一點,“今夜不小心打碎了杯盞,弄得屋裏有些狼狽,讓世子見笑。”

“見笑……”江褚寒杵著臉,挑起眼來笑了一下,“你這模樣,的確是挺好笑的。”

衛銜雪只和順地低著頭。

江褚寒眉頭有些不明顯地皺了一下,記憶在他腦子裏輪回打轉,他覺得有些分不清衛銜雪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三年前的衛銜雪不還是愛攀咬他的樣子嗎?難不成他還真能被磨成柔軟的性子。

他盯著他,仿佛是想從他那明麗的面容下找出幾分蛇蠍美人的端倪。

可他怎麽也記得衛銜雪的確又有過乖順的時候?

“江世子……”衛銜雪實在避不開那視線了,他擡起頭,很是輕微地勾了下嘴,“世子今日也覺得我面目可憎嗎?”

江褚寒目光一定,他挪開了些許,掃過了衛銜雪的唇角,“你國武將死了,你竟然也不傷心。”

衛銜雪眉梢落下,“世子著實冤枉。”

他似乎是口中斟酌,才細聲道:“書中有雲,伯高死於衛一篇曾言,吾惡乎哭諸,兄弟吾哭於宗廟,父之友吾哭於諸廟門之外,師吾哭於諸寢,所知吾哭於諸野。”

衛銜雪探了江褚寒一眼,“世子覺得我與這使臣的關系,應當哭於何處?”

江褚寒冷眼接過,“顯擺你讀了書?”

他哼了聲,“倒是今時不同往日。”

“世子又誤會我了。”衛銜雪不敢受似的,“此句所言之理,乃是哭喪也要講究場合,如今世子尚處跟前,我怎麽敢放肆痛哭,至於讀書……”

衛銜雪偏過頭,一張臉乖順無害,“世子送我的禮記,我可是好生讀了。”

“……”江褚寒瞇眼看他,“三年不見,你倒是生得坦蕩。”

三年前江褚寒拿本繪了春宮圖的《禮記》調戲他,衛銜雪竟然還記得,而且還敢拿出來同他說,江褚寒又道:“記性也好得很。”

“我久在深宮,不比世子日夜笙歌,我能想的,可不就這點淺薄的事情。”衛銜雪把視線落在地上,“世子覺得呢?”

江褚寒坐下來一會兒,酒勁竟然又上來了,他把話一琢磨,“衛公子這是對我念念不忘?”

“稀罕事。”江褚寒躺坐著偏了偏身,正盯著衛銜雪的側臉,“你跟我說這個,到底是想說什麽呢?”

衛銜雪緘默了會兒,搖了搖手,鎖鏈響了嘩啦幾聲,“我自然是想求世子放過我。”

他把手垂下了,“這些年不知道承了世子多少恩情,我這舊事重提,不過是想用些舊情來打動打動世子,看看可否還能放我一馬。”

“你求我?”江褚寒擡手揉了下眉心,餘光下他又看了眼那張臉。

三年不見,他覺得衛銜雪是真的有些變了,說他乖巧,話裏說的些東西分明就是在同他打擂臺,什麽恩情敬意,通通都是兩張嘴一張吐出來就完事的東西,可說他不乖,比起從前會咬人的那只野狐貍,如今的他算是學會了鋒芒內斂於胸。

江褚寒其實覺得更有意思了。

江世子反正是喝了酒,他微微探起身,一只手就伸了出去,他勾手就扯上了衛銜雪手上的鎖鏈,他拉著那鏈子往身前一帶,衛銜雪就被迫向前著把手伸到他面前。

江褚寒低頭看他的手,“受傷了,你覺得疼嗎?”

衛銜雪維持那動作低下了頭,“如今再疼,在世子手裏也只是個階下囚。”

“你……”江褚寒喉中一澀,“你倒是心裏有數。”

但他又勾了下鎖鏈,“那本世子好心,你坐過來,我再給你看看傷。”

衛銜雪坐在那兒,伸著手沒動,他皺眉,“怎麽敢勞煩世子。”

“不算勞煩。”江褚寒繼續扯了一點,衛銜雪身子都往前探了,他道:“舉手之勞,權當敘舊。”

“……”衛銜雪似乎咬了牙,他慢慢起身一點,往江褚寒那邊靠了。

江褚寒心裏一樂,若是從前,衛銜雪鐵定就跟他鬧起來了,如今倒是能忍。

江褚寒等他過來,拿住了衛銜雪那只受傷的手,衛銜雪手上的紗布是他自己包的,一只手用起來不便,那紗布包得也有些潦草。

江褚寒把那紗布解開,露出了下面的傷,那一道口子有些猙獰,確實是像用杯盞劃出來的,江褚寒“嘖”了一聲,“我看著都疼。”

衛銜雪曾經受的傷不知何許,他淡漠地往傷口處掠過,“世子憐惜。”

江褚寒察覺出那語氣裏一絲冷意,他往屋子裏看了看,起身去桌上拿藥與紗布,他走路的時候看到了地上的血跡,沒說什麽,端著藥就回來了。

“自己把手擡著。”江褚寒拿起藥瓶,往衛銜雪那只手上倒著藥粉,那藥觸著傷口,衛銜雪的手一縮。

“疼嗎?”江褚寒看他的臉。

衛銜雪把下唇咬了下,他沒說話。

江褚寒把藥瓶放下,拿過紗布這才道:“我看你屋子裏的血跡,你這傷可流了不少血。”

衛銜雪還忍著疼,聲音顯得沙了兩分,“我今日流了遍地的血,也還要被世子當成自相殘殺的嫌犯。”

江褚寒手有些沒輕沒重,一纏不小心疼得衛銜雪呼吸亂了一下,他挑了挑眉,“要不我喊個人過來?”

衛銜雪順過氣,等了會兒才搖頭,“怎麽好駁了世子的好意。”

江褚寒這下笑了,“你現在還有點討人喜歡了。”

衛銜雪看那紗布打好了結,要收手回來,“世子笑了,就放了我吧?”

但江褚寒又把他的手握住了,“我今日可是公事公辦。”

他一邊欣賞了自己包紮的成果,漫不經心似的,“你不把話說明白,我怎麽放你?”

衛銜雪知道自己掙不脫,但被他捏得有些不自在,“世子公事公辦,我也不敢憑空從宮裏跑出來。”

“今日過來實在是奉了陛下的旨,陪同我過來的內侍可以作證,我午後才與使臣見過一面,之後就未曾說過話了,換了屋子也是我與使臣兩廂情願的事,唯一可以說道的不過是調走了侍衛……”

衛銜雪面色露出委屈一般,“我不比世子懂得用人之道,長夜瀟瀟,多管了閑事,此事若真要怪在我身上。”

他嘆了口氣,“想來世子都要替我委屈吧?”

江褚寒把身子直起來,“誰把你教得這麽巧舌如簧?”

衛銜雪把一只手垂下,那鎖鏈就吊著另一只捏在江褚寒手裏的手腕,“世子若真有興趣,可以去宮裏打聽打聽,我這幾年過得如何。”

“我打聽你作什麽。”江褚寒把他手放開,“你我算什麽了不得的關系。”

衛銜雪揉了揉自己的手,“我隨波逐流,還不是都憑世子說了算。”

江褚寒剛才被藥熏得酒也醒了,他手按在榻邊,“你想跟我?你不恨我了?”

衛銜雪往旁邊挪了坐,鎖鏈聲又響了,他不知是回了哪一句:“不敢。”

江褚寒冷哼了聲,他從那榻上站起來,“明明是只狐貍,裝什麽溫順的兔子。”

他又瞥了衛銜雪一眼,顧自地往門外走,“你自己待著吧。”

江褚寒從屋裏出來,這一夜的雨像是下個不停,絲毫沒有停下的跡象。

鴉青還等在外面,他聽動靜過來,朝江褚寒道:“方才仵作來了,已經去檢查那使臣的屍體了。”

江褚寒聽了沒什麽反應,他望著這大雨,臉上糾結一般,他眉心擰了擰,“你去找把傘過來。”

鴉青不明所以,卻還是應了,他從旁邊門口拾了把傘過來,他提著傘,等江褚寒接下來的意思。

可江褚寒直接將傘自己拿了過去,他又一言不發地轉身下樓,在屋檐落下的雨幕前站了會兒,江褚寒撐開了傘。

“世子……”鴉青在後面喊了聲。

江褚寒沒應,他從樓下放置的燈籠裏找了一把,提了燈籠,就顧自一個人走進了大雨裏。

大雨嘩嘩地敲打在傘面上,鴉青停在後面,“世子是要……”

他這聲音全淹沒在雨聲裏了,江褚寒別的聲音都聽不到,那大雨像劈頭蓋臉地落在他頭頂上,他怕燈籠被雨澆滅了,傾了些傘在身前,那傘幾乎只能蓋到他一個頭。

江褚寒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雨水打濕了他的後背肩頭,那秋日的寒雨帶了些涼意,他整個後背都寒涼一片,但江褚寒低著頭,用那燈籠上方寸的光照著地上的石子路——他在找方才丟的那個鑰匙。

江褚寒忍不住問了自己:他是欠了衛銜雪什麽嗎?

為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夢,江褚寒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麽。

周圍的雨聲嘩嘩的下著,那殘存的醉意早被淹了幹凈,江褚寒清醒地記得自己從前做了個夢,夢裏的衛銜雪和現在的他有些不一樣,一個隨波逐流生性軟弱的質子,受了什麽苦都自己挨著,像個誰都能拿捏的軟柿子。

就連江褚寒曾經帶著滿身是傷的他回到京城,他也能柔弱地對他一笑泯恩仇。

這樣的衛銜雪簡直不欺負都可惜。

夢裏的江褚寒跟衛銜雪沒打過多少交道,所以這個軟柿子送到跟前,他捏了就捏了,也不覺得可惜,即便他看到衛銜雪滿身是傷地躺在大獄裏,他所生的憐憫也並沒有讓他覺得悔過。

可他從那沒有結局的夢境裏面醒來,滿心的愧疚好像是要淹沒了他的心緒,就連看到這個與夢裏判若兩人的衛銜雪,他也忍不住想對他產生些許的歉意。

怎麽說他從前也算是利用過他,也算是為難過他,他把那夢塞進虛假的回憶裏,還試著當那個冷心冷眼的江世子。

江褚寒還在低頭找著鑰匙。

鴉青的聲音忽而穿過了風雨,“世子可是在找鑰匙?”

雨太大,江褚寒在那昏暗的石子路上有些看不大清,他仰起頭,就聽鴉青道:“方才屬下,屬下已經讓人找回來了。”

“……”江褚寒捏得傘骨都要斷了,“你不早說?”

鴉青木楞地站在那裏,“世子,世子恕罪……”

他也沒說要去幹嘛……

江褚寒直接把燈籠丟在地上,重新把傘蓋在頭上,可江褚寒後背都已經濕了,他從屋檐外走進來,連衣擺都在滴水。

鴉青看了眼江褚寒鐵青的臉,“世子……”

江褚寒也不知道心裏的火是被雨澆了還是怎麽的,他竟然沒發火,只沖鴉青伸出手。

鴉青顫著手把鑰匙拿出來放在了江褚寒手上。

那小小一枚鑰匙落在江褚寒的掌心,他手一捏,就能藏進手裏,他現在還有些又把鑰匙丟出去的沖動。

“世子還是,還是消消氣……”鴉青從江褚寒那兒把傘拿過去,他看到江褚寒後背濕淋淋的,“馬車裏還有衣服,屬下替世子拿過來。”

說罷鴉青又打著傘沖進了雨裏。

等到鴉青回來,江褚寒已經上了樓。

江褚寒直接走進了衛銜雪所在的屋子,他那滴著水的衣服帶了一路的痕跡,他走路有些沖,衛銜雪看到他過來,有些局促地站起了身。

“世子這是……”不說他這臉上是為什麽生氣,衛銜雪很少見到江世子這麽狼狽。

江褚寒看他沒好氣,他捏著那鑰匙,站在衛銜雪跟前比他高了半個頭,看著他的眼神也不友善。

江褚寒不說話,衛銜雪還真是有些摸不著頭腦了,他提著鎖鏈想要行禮,“拜見……”

可江褚寒扯了他手上的鎖鏈一把,擡了擡手,但他一會兒又松開了,他往旁邊一轉身,直接往榻上丟了什麽,“你自己打開。”

衛銜雪詫異一看,他丟的是把鑰匙。

“世子……”衛銜雪還是有些吃驚,江褚寒這就……放過他了?

“你發什麽呆?”江褚寒在旁邊抱著手臂。

衛銜雪去把鑰匙拿過來,那鑰匙冰涼,仿佛上面還帶著寒雨的涼意,“多謝世子。”

江褚寒頷首看著衛銜雪,註視著他自己解下手上的鐐銬。

鴉青正上樓來了,他抱著衣服站在門口,“世子,衣服送來了。”

江褚寒這才覺得身上冷冰冰的不舒服,他摸了自己濕透的衣袖,“進來吧。”

鴉青帶著衣服進來,江褚寒的手碰了下那衣服,但他想到什麽,把手又放下了。

“你——”江褚寒轉過身來,衛銜雪才剛解下手上的手銬,他揉著手腕,接著就和江褚寒的眼神撞了當場,江褚寒居高臨下一般點了他,“衛銜雪。”

他橫著眉一字一句:“你去給我更衣。”

【作者有話說】

咱們世子也不是沒有沒有文化哈,只是《禮記》這種東西,確實不像江褚寒會看的

正文引用《禮記》伯高死於衛,赴於孔子。孔子曰:“吾惡乎哭諸?兄弟,吾哭諸廟。父之友,吾哭諸廟門之外。師,吾哭諸寢。朋友,吾哭諸寢門之外。所知,吾哭諸野。”

伯高死在了衛國,他的家人跑來給孔子報喪。孔子說:“我在何處哭他呢?要是兄弟,我可以在宗廟裏為他哭喪。要是我父親的朋友,我可以在廟門外為他哭喪。要是老師,我可以在正寢裏為他哭喪。要是朋友,我可以在正寢的門外為他哭喪。要是只互通名姓、一般的泛泛之交,我可以在野外為他哭喪

也就是說的哭喪講究場合,雪主要還是想點一下世子

這周也算成功日更啦,但是我的休假也就要結束了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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