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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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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先生

大梁冬日漫長,雪停不消幾日,又一場場的寒雨下了下來,將整個京城都罩在凜冽寒霜裏。

這日夜裏下雨,漆黑的天像是被無形地捅了窟窿,嘩嘩地往人間傾洩著雨水,烏寧殿的牌匾被洗得有些發亮,一頂紙傘停在了屋檐下邊。

那打傘的人略微傾了傾傘,往那牌匾和屋檐望了一眼,一會兒的功夫他胸口官袍上的補圖已經淋濕了一半,他也不在乎,垂首就進了屋檐。

自那日宴會,烏寧殿就鮮少有人踏及了,雨夜屋裏沒有點燈,裏頭更像座無人居住的廢殿,被雨聲驚擾得帶了些森然。

來的那人在門口收了傘, 他將傘把抵在門邊,輕輕推開了房門。

呼嘯的風雨立刻從狹窄的門口湧了進去,那人進了門,立刻又把房門關上了,隨後轉身往屋子裏環視了一周,這烏寧殿裏實在簡樸,那人不過掃了大概,就把視線落在了衛銜雪的床榻處。

衛銜雪還躺在床上,他沒被這登堂入室吵醒,只在這動靜裏稍微蜷縮了下背。

那人直接走到了衛銜雪的床榻前,低頭看他的模樣。

衛銜雪這些日子在屋裏養傷,許是不見天日,他臉上好似又白了幾分,嘴唇卻伴著傷口愈合添了血色,讓他露了幾分唇紅齒白的端倪。

可此刻衛銜雪像是做了什麽噩夢,他眉頭緊皺,額角的冷汗幾乎要流進發縫,他手指無意識掐緊了,整個人都蜷縮進被子裏,還微微地發著抖。

那床邊的人目光沈沈,眼睛能穿透黑暗似的,他竟然對著衛銜雪輕輕嘆了口氣,接著他微微傾身,挽起了自己濕漉漉的衣袖,用只手覆上了衛銜雪的眉頭,好似要給他撥去陰霾。

“你受苦了。”那個人聲音低沈,像是帶了一絲語澀,在他衛銜雪耳邊輕輕喊:“小殿下。”

衛銜雪沒聽到這聲音,他還做著夢,同這些時日一樣深陷進夢魘裏。

從前的衛銜雪就反覆做著一個驚擾他多年的噩夢,直到他後來進了侯府,才漸漸逃離,可這具身體方才經歷了從燕國到大梁的一路曲折,肉\體帶著的深刻記憶讓他不得不重新面對那個夢魘。

夢裏的他回到了蘄州——蘄州破城,上頭飄蕩著無數的惡靈。

當初衛銜雪是在深宮裏知道燕軍敗了,明皇後拿著一紙聖旨告訴他,要他去梁國當質子。

可沒有人告訴他,燕軍屠了整個蘄州。

他在蘄州城外被交給了梁軍,烏壓壓的軍隊看著他一個人從城門裏出來,他孤零零地走在大軍面前,周遭的怒氣與仇恨仿佛要把他吞沒。

他踏入梁國的領地,立馬就有人拖著鎖鏈過來,他一個無辜的稚子被綁了滿身的枷鎖,拖著進了蘄州城。

燕軍戰敗,依照許諾在蘄州城門處立了一個萬民碑,上面用鮮紅的字跡寫了死在蘄州的每一個百姓與將士的名字,衛銜雪看見那些名字,就好像看見有無數冤魂張著血盆大口在看他,看著他被狼狽地拖進蘄州城。

蘄州已經是一片廢墟了,衛銜雪見到眼前的慘況,才知道燕軍入城的時候砍殺了裏面的每一個人,然後又放了一場大火,把所有的房舍屋瓦都與血肉燒成一塊,如今的蘄州已經只剩了一片翻不出骸骨的焦炭。

他是第一回見到這樣的地獄,可接著就有人扯過他身上的鎖鏈,粗暴地把他套在馬後,有人驅趕著戰馬,硬生生拖著他走遍這城裏每條廢墟一樣的街道。

他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次,也不知道吃了多少泥巴,那泥土裏都是血腥味,仿佛曾經浸染過無數人的鮮血,他嘔得整個喉間鼻腔全是腥甜,可沒有人停下來放過他。

好像是他殺了這城裏的百姓。

衛銜雪虛弱地在墳地裏發抖,周圍無數人都在唾罵他,他思緒迷蒙,他好像看見一場大火向他襲來,火苗卷過了城裏的生靈,又要來吞沒他的性命,他被無情地灼燒著,無數的聲音從謾罵變成了喊冤的吶喊,一句一句撕扯著他的理智,似乎是要逼著他承認,是他奪走了這城裏上萬人的性命。

這罪像是只能由他償了。

衛銜雪往後的數年,都要被這場噩夢籠罩,他不敢回憶起蘄州,只要想起那滿城的廢墟,就像是有無數的冤魂要來索他的性命,他在蘄州受了很重的傷,那些將士怕他死了,等到他身上傷好了些才把他交給了鎮寧侯江辭。

衛銜雪第一次看到江侯爺的時候,竟然從這個疆場將軍眼裏看到了憐憫,那時的他只會想:他是在可憐他的罪嗎?

衛銜雪覺得自己身上的罪已經洗不清了,因而從前他跟著江褚寒進京,他身在大梁,小心謹慎地做了質子,旁人如何待他他都忍了,他只想稍微安心的活下去,可他那樣謹小慎微地過了一生,還是沒有求來所謂的自在。

這個夢衛銜雪做了太多次了,他一日又一日地與夢魘爭鬥著,那些他不曾在意的嗤笑在暗夜裏會變得重新明晰起來,附骨之疽般往他記憶裏填充進去,他只能半夜醒來,又捏著手心將噩夢勾起的恐懼與憂慮塞回五臟六腑。

可如他站在這場噩夢面前,他看著滿城的荒蕪和其中數不盡的冤魂,他拼死掙紮出一線清明:這些罪真的要他來嘗嗎?

他與這些冤魂的區別到底在哪裏……

雨夜裏終於響起了一聲驚雷,雪亮的閃電劃過森然的天空,把烏雲都撕開了口子,雷鳴從中奔騰出來,炸響了整個天際。

衛銜雪倏然掙開了眼。

伴著雷鳴,他的心跳聲仿佛要從嘴裏跳出來,夢裏的場景還在腦海裏不停輪回,他驚魂未定,緊攥的手幾乎要掐出血,他忍痛閉上眼,生生將恐懼與怨恨壓了回去。

天上的雷又響了,一道閃電橫空劃過,整個大地都忽然明亮了一刻。

衛銜雪壓回了思緒,才重新把眼睛睜開,他恰好地與那驟然明晰的世界對了個眼,可他瞳孔突然一震:他好像看見床前站了個人……

夜裏睜眼看見床前有人實在太過驚悚了,可那一霎間見到那人的臉,衛銜雪瞬間覺得有什麽撞進了他苦苦掩藏的軟肋裏。

“先……”衛銜雪幾乎是彈坐起來,房間裏又黑了,他那一句輕輕的呢喃在雨夜裏被吞噬了幹凈:“先生……”

是幻覺嗎?

衛銜雪竟然在剛才電閃雷鳴之際看到了他先生的臉。

這夜裏實在太黑了,衛銜雪趕緊摸著床頭找火折子,從前身在大梁,衛銜雪並無親長,唯有一個被永宴皇帝隨意指給他的先生教他識文,先生官職低微,可待他很好,甚至用他的一生替衛銜雪清掃來路。

衛銜雪呼吸都有些亂了,緊接著他就聽見那暗夜裏傳來一聲:“下官擾了殿下安眠。”

衛銜雪攥住火折子的手一緊,真的是他……尹鉦之。

“殿下莫怕。”尹鉦之猜著衛銜雪的反應,他在黑暗的屋子裏往地上跪了,“下官尹鉦之,時任崇文館校書,今夜叨擾,是,是陛下讓我來的。”

衛銜雪下意識在床上跪坐下來,依著從前的記憶,尹鉦之做他的先生是晚些時候的事,所以他今夜突然見到先生,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他在暗處朝尹鉦之叩了個頭,“大人深夜拜訪,是,是陛下的意思?”

“本來是不便夜裏來的,可臨近年關,書館裏的文書積成堆了,白日裏抽不出空,今夜領旨留宿宮裏,就得了陛下召見,旨意突然,只好這個時辰來打擾。”

尹鉦之先掏出火折子,他吹了下,冒起的火星子一亮,露出了他的臉,尹鉦之的臉帶了滄桑,約莫已經四旬往後了,他下巴留了胡子,像是放在文官人堆裏找不出的模樣。

從前聽聞陛下給質子指了先生,旁人都嗤之以鼻,一個崇文館的校書,九品都攀不上,一看就知道是胡亂敷衍他的。

尹鉦之沖衛銜雪笑了下,眉眼有些慈愛,“嚇到殿下了,可否容下官把燭火點上。”

衛銜雪如今比前世還要懵,他愕然地應了一聲,跟著從床上爬了起來。

屋子裏點了燭火,那尹鉦之一邊挑著燈燭,一邊有些感慨地搖頭,他回過身來看瘦小的衛銜雪,沈重道:“殿下受苦了。”

烏寧殿裏燭火不多,那燈芯幾乎都要見底了,所以衛銜雪晚上幾乎不點燈,他從床上下來,披了衣服,站在那兒與尹鉦之相對。

衛銜雪有些拘束地低著頭,“大人多禮了,‘殿下’一言,如今是擔不起了。”

尹鉦之還穿著身官服,他揖起手,“殿下天潢貴胄,如今……”他停頓了道:“罷了,那下官同旁人一樣,先暫且稱殿下一句衛公子。”

衛銜雪想過去扶他,又不知合不合適,他原地道:“不知今夜大人到訪是有何事?陛下……”

尹鉦之沈吟了片刻,“衛公子身份貴重,這個年紀理應是與諸位皇子一道入國子監太學聽學,可,可如今人言可畏,諸心險惡……”

衛銜雪身上還背著兩國的深仇大恨,如若讓他一道去國子監讀書,也不知道要生出多大的禍端,從前因為衛銜雪得罪了三皇子,陛下也對他起了偏見,生生拖了衛銜雪兩年,才給他潦草地指了一個做小官的先生。

衛銜雪苦澀地笑了笑,“大人直言便是。”

尹鉦之仰起頭,挽起袖子攤開了手,上面放著一篇折子,“陛下今日召了下官進宮,讓我暫且教授公子一段時日,往後……公子如若不棄,可以喚下官一聲,先生。”

先生……衛銜雪心裏頓時起了漣漪,從前的過往在腦海裏展開,前世他身在他鄉,只敢將尹鉦之當成慈愛的長者,可這樣一個與他並無親疏的師長,竟然能在他拼死離開大梁的時候,用性命替他攔住了背後的刀劍。

衛銜雪當即跪拜下去,“衛銜雪拜見先生。”

尹鉦之站著受禮,他沒馬上去扶起他,而是端了會兒嚴肅的面容,“雖是陛下旨意,但我身份低微,若是做了你的先生,必然要引得旁人對你嘲笑,一個校書之職,想來就並非能人,怎能教授得了你這樣的出身。”

衛銜雪低伏著頭,“我此來梁國,旁人待我無一不是滿腔仇怨,先生是唯一一個喚我殿下之人。”

尹鉦之怔了片刻,他聲音微沈:“蘄州之事,非你之過。”

【作者有話說】

早上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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