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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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秀珠啊,是個好孩子,你們小時候還一起玩過的。”趙梁頌剛從八喜樓回來便被召喚進了書房,趙老爺歪坐在他那把百寶花鳥寶座椅上,對兒子胳膊上的傷熟視無睹,他手裏拿著柄大煙槍餮足的吮著,一股股毒接連不斷地飄向趙梁頌。

趙老爺那雙布滿褶皺的眼皮耷拉下來,遮住他大半眼仁,這眼窄小而精明,貌似狐貍,神如蒼鷹。他話說得緩慢、冗長,將每個字都拉成常常一條。若是不與他熟識的急性子定會暗自著急,趙梁頌卻深知他這一字一句的緩,實則是為了不動聲色觀察對方的神情,做出最有力的判斷。

趙梁頌坐在他斜側面,厚厚的紗布帶著夾板吊起他那條不成樣的胳膊,同這只老狐貍揣著明白裝糊塗。

金秀珠,金家老爺子的掌上明珠。

金老爺年輕時候曾跟趙國璋趙老爺,參加過甲午海戰,是背靠背的生死之交。

趙國璋這人註定是要往風口浪尖上奔的,他是牌桌上的賭徒,玩的是自己的命。

這點趙梁頌倒與他很像。

是金老爺給他從生死線上拽回來,炮彈擦著老金的耳朵過去,轟的他的右耳整個飛出去,軟趴趴的落在甲板上。他顧不上疼,一個勁兒拽著趙國璋找掩體,托他的福,趙國璋沒死在亂槍之下,只眉毛叫敵人的尖刀割斷了截。

後來曾有算命先生講過,眉毛主兄弟宮,趙國璋後天斷眉昭示他行事絕情、兄弟鬩墻。而後幾十年趙國璋也很忌諱這事,留了長壽眉遮掩。眉毛長垂,高壽無疑。

如若今後同誰勢同水火,他也是得勝那一個。

後來戰爭勝利,趙家托關系給趙國璋弄出來,免做這些刀口舔血的事,畢竟哪家不怕自個孩子掉腦袋?

而金老爺福大命大,沒人撈他出來他就自己跑了。

兩人分道揚鑣,各走各的通天大路。趙國璋回奉天繼承自家產業,金老爺則一猛子紮進興安嶺裏去黑龍江做皮草生意去了。

如今他的皮草生意做的風生水起,前兩年舉家搬到奉天來,訂單不減反增,專門給那些達官顯貴家定制。

趙梁頌兒時,老太太過六十六大壽,金老爺曾特意從黑龍江過來給他這位昔日好友的親娘祝壽,賀禮是十二件成色頗佳的皮草外套,坎肩、裘衣,熊皮、鹿皮、狼皮…什麽樣兒的都有,誠意十足。

就是那會兒,金秀珠碰上了野小子趙梁頌。

金秀珠可喜歡他,莫名就是喜歡。那時候趙梁頌還沒長成王八蛋,雖說渾了些,卻還有人樣子,還挺會體貼人。

本來是有意結娃娃親的,但趙國璋野心勃勃,不情願同他金家結親。雖說金老爺救過他的命,可惜士農工商,趙家十幾代都是名士,金家不過草莽出身。從他這輩才發家,兩家實力相差懸殊。

金老爺想同他家結親還不夠格,怎麽著也得再多活五百年。

趙國璋想奔更高的地方去,就不能同意這門親事。

因此他隨便找了個體面由頭,駁了金老爺的意。嘴上喊著手足兄弟,實則處處疑心提防。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金老爺的妹妹嫁給了滿清某個沒落皇族後裔,他的好妹夫又同外國人關系匪淺,一下給他金家擡了身價。

趙國璋在軍政界的老友都是些迂腐守舊的老頑固,畢竟為清王朝忙活了一輩子,眼下土都埋到脖頸了也不敢回頭,誰情願承認自己竹籃打水一場空?

抱殘守缺的代價太過沈重,趙國璋早就想吸些新鮮血液,眼下這麽大個餅餵上門來,不吃的才是傻子。

若換作從前趙梁頌定會思忖下,眼下他一門心思撲在秋見憐身上,好不容易破了自己肉換了些眉目,更無心琢磨這些是是非非。

趙梁頌自己那天被秋見憐一罵,一捅脖子,也正常清醒了不少,知道這顆甜瓜他強扭不下來,又開始裝人樣了。

除卻他非硬逼著秋見憐時,秋見憐的性情還是挺溫良的,講情面和理法。但自打跟秋見憐在酒樓鬥狠那一天起,秋見憐碰見他恨不得縮著脖子走,也不跟他烈了,不敢正面碰了。

趙梁頌曉得趙國璋的意思,模糊了自己的本意,邊玩串邊說:“我只當她是個小妹妹,怎麽著還沒許人家?天仙似的模樣,不應該啊。”

趙國璋那雙崩著光的渾濁眼睛始終直直盯著趙梁頌的神色,刀刻斧鑿的皺紋嵌在他眼尾。趙國璋聲音蒼老如洪鐘,道:“和她結親又不耽誤你在外頭野。”

趙梁頌嚼了幾片薄荷葉說:“那您倒是少分給兒子些事情做,多讓大哥擔些,叫我也好能多上外頭玩玩。”

趙國璋笑罵著:“小畜生。後天安排你見見她,別丟咱家的臉面。”

趙梁頌面上答應的不含糊,仍是那副混不吝的死樣子,儼然個熟練風月的情場老手模樣。

等真到了那天,他早出了趙府卻一直坐在車裏等著閉目養神,瞧著氣定神閑,不疾不徐的。

小虎看他,又覷了眼八喜樓樓上,低聲說:“爺,金小姐上去好久了,咱不上去嗎?”

趙梁頌闔眼問道:“她進去多久了?”

小虎說:“十分鐘了。”

“等五分鐘再上去。”

趙梁頌出了車門,裝成一副著急來的模樣,手裏也空著沒拿什麽禮物,直說:“抱歉金小姐,生意上有事耽擱住,這才絆了腳,來遲了。”

金小姐自小跟她父親在林海雪原上長大,見慣了白山黑水。她爹是個留絡腮胡的彪形大漢,她也是個不羈灑脫的性子,沒把趙梁頌遲來的事放心上。

“不礙事的梁頌哥,坐下來吃飯吧。”

趙梁頌眼睛一掃,這桌上一多半都是大魚大肉,包括醬肘子、烀豬蹄、鍋包肉…他素來不愛吃葷腥,因此也沒動幾下筷子。

金秀珠反而吃得香,葷菜下飯,她一碗接一碗的往嘴裏炫,風卷殘雲,瞧著像她爹苛待她似的。

不過取了這麽個寶貝名字的親閨女,當然是叫人捧在手心養大的。

她吃得多身量卻纖細,瞧不出胃口這麽大,倒徒增幾分可愛。

金秀珠豪爽如此,倒顯得自己忸怩作態。

趙梁頌覺著有些好笑,想來自己故意數著秒表遲來的事不禁有些歉疚。他瞧金秀珠吃的這麽歡也有些餓了,捏起筷子夾了點吃的墊肚子。

金秀珠擦擦嘴旁一圈油,眨眨圓眼睛,說:“梁頌哥,你們奉天的酒樓真好吃。”

趙梁頌來慣了八喜樓,吃不出什麽味,附和她讚嘆幾句,說:“這有什麽意思,我倒想吃你們那兒林裏的野兔子。”

金秀珠聽他如此說也來了勁兒,嘰嘰喳喳講個沒完,像小麻雀似的。

趙梁頌靜靜聽著,想起來孩童時候的情形,那會兒金秀珠好像就同現在這樣活潑。他小時候沒有玩伴,金秀珠算是除了家中老仆人外第一個同他玩的小孩。

趙梁頌他母親是個賣豆腐的,坊間都叫她“豆腐西施。”不過為了生存才委身趙國璋,給這個大了十二歲的男人生兒子,那年不過才十五歲。趙梁頌的降生不聲不響,只有他母親和一把剪刀在,一剪子剪斷臍帶,斷了他與前世的塵緣。

而他母親因為年紀太小沒發育好,雖難產後得幸活下來,卻落了一身頑疾,沒過幾個月便病逝了,而趙梁頌就這麽“得幸”進了趙家的門。

那時大夫人娘家勢頭正勁,趙國璋領趙梁頌進門就已頂了莫大的壓力,可想而知,趙梁頌進府後趙國璋這二兒子過什麽樣的日子他是伸不到手的。

大夫人恨趙梁頌是外室生的,又嫌棄趙梁頌晦氣,克死他親娘。早先不應允趙津棠跟他玩的,也不允許下人跟他講話,不能讀書,不能出門,不能上桌吃飯。

趙國璋一家幾口其樂融融,他只能站在一旁侍奉,窺伺旁人的幸福,明明都是同個父親,獨趙梁頌好像外人。

如此多年,只有一個瞎眼老奴同他做伴。

明明同與趙津棠做少爺,可趙梁頌寒冬臘月裏需把手浸泡在冷水裏,給趙津棠洗臟衣服,洗的手指僵直,生了凍瘡。

這是大太太罰他的。

直到他八歲那年老奴也死了,他徹底成了孤家寡人,一個人盼著春夏秋冬,酷暑寒冬。

因此金秀珠對他而言是有些不一樣的。

十幾年來,那些晦暗不見天光的日子早已離他而去,有太多或愛或恨的人的存在,緩緩的,一點一點的,遮蓋住了兒時他的影子。教他忘了早前那些生不如死的豬狗日子。

所以趙梁頌處處留情,獨不留種。全因他怕重蹈覆轍,或許是那孩子,或許是他自己。

他承認,他第一眼見著秋見憐時只想玩玩,只想抵著他操,聽他叫喚。沒成想一回沒嘗夠,非要養起來,直至後面一發不可收拾。

到現在他都沒覺得秋見憐跟別人有何不同,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偏偏能讓他這麽上心,有段時間他甚至都懷疑秋見憐找高人給他下了降頭術。

秋見憐眼尾和鼻尖那顆淚痣,就是吸人魂魄的洞,偏偏壞的透頂,給人三魂七魄全勾走還渾然不知。

晃神間聽見金秀珠哇的一聲,拉回了趙梁頌的思緒,他順著金秀珠的指尖瞧向窗子外頭。

細細的白絮從空中飄落,星星點點落在地上,融出深深淺淺的暈影。

下雪了。

作者有話說:

妹妹也好可愛。

感謝月亮遇我、puppy777、秦君瑾愛吃小孩、沈醉聽蕭鼓、唐默默、紅茶布丁,幾位寶寶的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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