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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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定要回去的了。”

我道:“你不願娶嬌鸞,誰也勉強不了。只是這責任,是一定要承擔的。”

延致道:“說來說去,你總歸是要拿我回去的。”

我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既然接手了花果山,便要為其著想。”

延致道:“我還有別的選擇麽?”

我面無表情道:“你大可試試。”

延致道:“似乎無路可走。”

我道:“大丈夫敢作敢當,你這般畏首畏尾像什麽樣子?還不如希化有擔當。事到如今,唯有奉勸一句,日後再同姑娘相好,可要把握分寸,不娶何撩。”

延致苦笑道:“自我們認識至今,似乎你並未對我說過幾句好話。”

我道:“句句皆是肺腑之言,還不算好話?”招手讓遠遠站了許久的希化過來,道:“談妥了,咱們回去罷!”

我同希化一去一回也不過半日光陰,甫回到山上,便引萬猴矚目。

其實花果山上,背地裏也有姑娘愛抹個脂兒粉兒的的,便作俗家打扮。只瞞著我,便瞞過悟空了。我雖知道他們瞞著我,也不會到悟空那裏嚼舌根。

至少在我眼前,個個裝束齊整嚴肅,樣子是有的。

然而被一群道士尼姑圍在中間並不好受,尤其是這群方外之人未脫猴兒跳脫本性。所幸他們還知道尊敬,只是圍成圓圓一片空地留我在中間而已。

我在烏壓壓的緇衣裏尋了許久,頭昏腦漲,終究是望不出嬌鸞的身影。她若是還做俗家打扮,便不能隱藏至深了。

當初悟空令大家夥出家之時,尼姑是削了發的。他在南溟耽擱幾日,因為紀年法兒的不同,花果山已然過了數十年,師太們早便長發及腰,青絲七尺。而自然是舍不得剪的。

故而嬌鸞從人群自覺讓出的小道走出來時,我的目光便被她露在小帽外的鬢發吸引了去。

嬌鸞俏臉漲得通紅,側頭避開我的目光,走至我身前,躲無可躲,慢慢擡起頭道:“仙子可許嬌鸞同他私下談談?”

私下談話,甚好甚好,指不定兩人自個兒把事情解決,省得我費心了。

我忙不疊地點頭,又催促延致快跟嬌鸞找個僻靜地方。

眼瞅著兩人一前一後去了,看熱鬧的又在四周圍得密不透風,我正百無聊賴,忽聽見希化傳聲入密聲問我:“仙子,你是不是早便認識廷章了。”

我回道:“你既知曉,又何必再問。”

希化:“我想確認一下。畢竟同仙子相處以來,很少有事不出意料之外。”

這說的是什麽話。

希化又道:“仙子,你覺著嬌鸞會同他說什麽?”

我道:“也許是追憶往昔力挽狂瀾;也許是問明根末一刀兩斷。我怎知曉?”

希化道:“仙子,你說這兩種哪種可能性大些?”

我道:“我跟那兩位都不熟。還是你猜得準。”

希化道:“嗯,仙子。嬌鸞心思單純,大概會選後者。我猜不透她。”

我撫眉嘆氣,這呆書生方才用決鬥展現英雄氣概,怎麽又婆婆媽媽的?我才猜不透他。

“仙子,你為何嘆氣?”

“心累。”

“緣何以心累?”

“幹你何事?”

希化緊緊閉嘴,世界清凈了。

☆、識分定竟塵埃無數

沒有人曉得嬌鸞到底跟延致說了些什麽,反正大家知道,他們離開時候是兩個人,回來時只剩下嬌鸞一個。

當嬌鸞這位嬌怯怯的小師太走到我身邊,對我道:“仙子,他走了,你罰我罷!”她臉色誠摯,我瞧不出她是真的淳樸還是歷經變故被迫世故。

都說戀愛會降低女人的智商,我想分手大概會讓嬌鸞一夕成長。她是個好姑娘,倘若能得遇知心人,該是乖乖地做個傻丫頭,一世安穩,一世良緣。

希化輕輕地低聲喚我幾聲,我方回過神來,因心情低落,勉強道:“那便罰你閉門思過一個月。”莫名其妙地難過起來,自言自語道:“你自個兒把他放跑的,我可沒見過像你這般傻的人了。”

嬌鸞領命去了,希化驅散猴群,我站在原地好沒意思,呆了一陣,不知該做些什麽好。

希化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問道:“你為何嘆氣?”

希化道:“論理,我該是守著嬌鸞噓寒問暖,只是見仙子似有不樂之意,不敢擅離。”

我道:“沒什麽樂不樂的。”頓了一頓,又道:“不過是有些傷感罷了!”

希化

是夜,我跑到山腰石臺上看月亮,巴巴被冷風吹了許久,又惱恨自個發神經,當真是不可理喻。

夜幕深藍,天水相接處一色,可聽見狂風呼嘯,怒濤拍岸。

而月亮越升越高,漸漸地掛到頭頂。那麽大,那麽圓,似乎觸手可及。

忽然想起一首詩來:

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閑。相看兩不厭,惟有敬亭山。

此夜與我相看兩不厭的,唯有這千秋萬載不變的月色和拂過花瓣拂過樹梢拂過險峰峭仞的山風。

身後忽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是你?”風太大,我聽見自己這樣問。

“是我。”

“你來了。”

“我來了。”

“你來做什麽?”

身後人猶豫著道:“我來告別。”

是啊,我討厭不告而別,似乎離開的人從未離開過,很快便要回來。

抑或,沒有辭別的必要。

此時有酒該是最應景的。可惜我沒有,我只能道:“大塊無心,相忘江湖。”拔下白硨磲簪子,側身遞與他道:“這還算是件罕物,我借花獻佛,你留做盤纏也好。”

又笑道:“記得初次相見,可是你贈我與琵琶譜,禮尚往來。嗯,那小冊子可曾被水毀了?”

延致收好,走至我身畔五尺之處,低聲道:“我做過錯事,我覺著自己的東西不幹凈。”舉頭望月,迎著月光指道:“你看那個月亮,它是我最寶貴最幹凈的東西,歸你了。後會有期。”

我只來得及捕捉到那最後一瞥的湛藍波光,他便縱身躍下,再無回頭,衣袖鼓蕩,宛若翩然一只大鳥。

三個月後,我到柴桑山跟三生老頭謝罪。

雲霧繚繞的虛妄峰上,他拈起一枚白子,道:“許久不見,你的棋藝可曾進步?”

我湊上前去瞅他自個跟自個對弈的局勢,搖頭嘆道:“眼花繚亂,我這點微末功夫還是莫要貽笑大方。水焰,你倒是可同連宋對弈。”

三生老頭微笑道:“我跟連宋可不同。那白硨磲簪子,你再喜歡,可不是還要送人的?”

我歉疚道:“對不住,我……”

“我一開始便知曉,何談是你對不住我?”

三生老頭打斷我的話,兀自下了一子,又微笑道:“此子甚妙,我猜,三殿下可破不了!”

我在旁楞楞出神,不知所措。

“你來之前見過榮餘,他最近怎樣?”

我更加呆住,三生老頭還需向別人打探消息麽?

“琴思之死已是五萬三千年前的事了,他現下還關著自己麽?”

榮餘便是成燁。我們朋友一場,他當初歷劫作我兄長,也是緣分。

自從琴思受劫離世,榮餘便性情大變。從前他孤高傲世,目中無人,現在卻是一個勁兒地折騰自個兒,明明有潔癖,卻偏偏對烹飪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君子遠庖廚,他是恨透了自個兒的君子做派。

琴思愛得太深,所以渡不過情關;榮餘中途放手,現下卻被困在裏頭。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說的,便是他們兩個了。

我不知琴思曉得榮餘拋棄她時是什麽感受,亦不知倘若泉下有靈,她是否會原諒榮餘。愛情是美麗的,可是他們兩個之間的愛情太苦澀,苦澀到無可挽回。

我離開柴桑山之時,回了三重天一趟,到畸人宮門口,隨手扯下字條,沖進去找到榮餘,單刀直入地道:“琴思死了那麽久,你便是懷念,也該去祭祭他的墳。”

榮餘彼時圍著條潔白如新的圍裙,袖子高高捋起,頭發皆盤在帽裏。他麻利地將一簇碎紅椒丟進油鍋,“滋滋”之聲登時變作“唰唰”,辛辣之氣嗆得我退無可退。

他站在氤氳的煙氣裏,淡淡地說:“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她不在了,便是不在了。”

我瞧不清他的表情。

除了我,大概從未有誰敢在他面前提“琴思”二字,連“竹子”都是諱口的。

“那本是我們兩個的劫,為何我當初不願陪她?”

透過一旁蒸籠冒出的裊裊白煙,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一貫冷峭的側臉上有晶瑩的淚珠。

我道:“有些話我先前不敢說。榮餘,你瘋魘了兩萬四千年,也該出去走走。”

“我只不過是替她守墓罷了,也替自個兒守墓。倘若有朝一日死了,也是死得其所。”

一個埋骨荒野無人問津,一個苦守寒室坐以待斃。我原先尚可理解這種古怪的邏輯,現下卻是怒不可遏,道:“你要死自個兒死好了,為何要四洲列國八荒六合為你陪葬?”

榮餘偏過頭,認真地瞧著我,半晌,“撲哧”笑道:“原來你知道。”

我知道,我自然知道。

三重天若是坍塌,整個九重天保不住不提,四洲列國必是生靈塗炭。最壞的打算,大概是天地重歸於混沌。

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榮餘可是將這計策運用得爐火純青。

若非三生老頭告知我他那竈臺下是建了兩萬四千年、受了兩萬年四千年滋養的祭壇,我怕是還當他傷心過度以致性情失常。

現下看來,傷心過度不假,性情失常不假,只是這兩個詞還輕些,怕是只能用“喪心病狂”來形容。

榮餘斂了笑容,認真地同我道:“成玉,你說什麽是天地規則?憑什麽歷不過情劫便要神魂俱滅?我要這天地歸於混沌,使有志之士重塑規則!”

我道:“那時你我俱不存在,怎知後來的規則比現下更好?”

榮餘道:“是現行的規則害了琴思,我便要毀掉現在;將來的規則若仍不盡人意,自會有人再去毀滅。”

說理是說不通的,我嘆口氣,道:“我原是不願告訴你的。事到如今,為了保命,也不得不說了。榮餘,你便認定琴思死了麽?”

榮餘細細打量我的神情,道:“你莫要哄我。她若,她若沒死——我親眼見到的……”

我道:“倘若我告訴你,她只是投胎轉世,成為凡人,你當如何?”

榮餘身子一顫,咬緊下唇,怔怔地瞪著我。

我道:“我問你,你當初一連在柴桑山上住了兩萬九千年,日日拎著搶來的結魂燈在虛妄峰上轉悠,那燈芯晃過幾次光亮?許多的魂魄碎片都到哪裏去了?”

榮餘緊緊抿唇。

我道:“你搶了兩位帝君的東西,也是天道循環,報應不窮。你哪裏知道他們兩個早便背著你聯手為琴思逆天改命,讓她得以脫離妖體,成為凡人。哪怕百世輪回,只求得一知心人,白首不相離罷了!”

榮餘失魂落魄地跌坐於地。

我添油加醋地配上旁白,道:“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

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漿向藍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

若容相逢飲牛津,相對忘貧。”

榮餘喃喃道:“你們瞞得我好苦!”

我道:“我們一則是怕你傷心;二則是怕你瘋魘。至於琴思,怕是覺著沒有告訴你的必要。你們兩個夠苦了,孰對孰錯也不好說,總歸是有緣無分,不如早早撒手,反倒幹凈。”

“原來,一直以來,是我錯了。”

有些過錯可以彌補,有些錯過卻永遠無法挽回。

我道:”你打算怎麽辦?”

榮餘猛地站起,一掌擊飛竈臺,磚瓦石礫四濺,水磨石的地面龜裂,小茅屋立即癱了一半兒。

我只來得及護住自個兒,探頭探腦向震源一瞧,幾絲光線投入黑黝黝的洞口,隱約可見一座巨大的黑蓮花祭壇不住搖晃,“砰”地一聲四裂開來。大殿底下源源不斷傳來回音。

而榮餘安然站在震源,哈哈大笑,淚流滿面道:“我好恨,我居然差點又毀了她一次。我要找到她。我要挽回過去。我要告訴她,我珍重愛情勝過珍重修行!”

我小心翼翼地問:“榮餘,經過千百次的輪回,琴思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琴思。模樣性情皆變了的琴思,成為了凡人的琴思,也許是整日為柴米油鹽醬醋茶操心的鄰居大娘,也許是碌碌無為便又圓滑世故的胥吏,她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事業,你還會不會愛她?”

我私下揣度著,這個問題的答案該是:逝者已逝,我愛的琴思早便沒了。緣分已盡,不必強求。

可問題換成:經過了千百次的輪回,琴思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琴思。模樣性情皆變了的琴思,成為了凡人的琴思,也許是養在深閨的小家碧玉,也許是嬌矜華貴的一國公主,她有自己的情郎,自己的牽掛,你還會不會愛她?

那答案也許會是“她忘了我們曾經相愛過,可是我還記得。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可是我偏要勉強。”

愛是什麽?什麽是愛?歲月如刀,殘忍如斯。

琴思的轉世,已然不是琴思。

我問的太刁鉆,自己都想不出回答。

榮餘仿佛突然被我灌頂一桶冰水,沈默了許久,道:“如果我愛她,哪怕她性子變了,模樣老了,心裏有別人了,我也始終愛她。”

我輕輕搖了搖頭,道:“你去問水焰,她現在哪裏。”

日後我同連宋講起此事,連宋問我榮餘是否找回了琴思,我道:“於我們而言,真相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榮餘以為那是真相。等到他發現自個兒以為的真相皆是虛妄,也許那時他已然接受了虛妄。

如果他愛她,就算是她轉世為平日裏素日瞧不上眼的仙婢,他也會愛她愛得發狂。

而這,僅僅是因為對最初的琴思留下的執念。

也許,愛到最後,已經迷失了。誰也勉強不了。

紫璉後來成為梅花仙子,我雖是走的後門,卻絲毫沒有走後門的羞恥感,大概是東華答應得太爽快,導致我認為理所當然。

小插曲是,我們去地府之時,冥意還是在當他的輪回王。鬼卒在陳年舊簿裏東翻西翻,終於揀出厚厚一摞冊子,堆在案頭如小山一般。

我驚異地問:“怎麽這麽多?”

冥意道:“有些按地域劃分的,青皮的是個人檔案。喏。”他揀出一本青皮冊子,道:“這都是要重新歸檔的。”他隨手翻了幾翻,瞅了幾眼正同自個兒小秘書辦身份轉移的紫璉。

我笑問:“怎麽啦?莫非梅花仙子有什麽黑歷史?”

冥意又瞟了幾眼小冊子,道:“數萬年前,地府裏有一個小姑娘始終不願投胎,大家不忍回絕,便留她在奈何橋畔執拗地等了幾千年。最初孫悟空打到地府來,她不願走,還是地藏王菩薩護她周全。後來重建地府,篳路藍縷。那姑娘聰慧至極,落落大方,幫了我們不少忙。後來她終於放棄而投胎轉世,大家算是與她共患難過的,還傷懷了好一陣子。”

我勉強笑道:“想不到梅花仙子還有這麽一段往事。”

冥意道:“梅花仙子是位脂粉英雄,朱大人有福了。”又嘆道:“我當初怎麽便沒把她留在地府?她一個可頂祁白十個。”

名喚祁白的小秘書聽到上司提及自己名字,疑惑的小眼神拋過來兩個,見沒人理他,也便不當回事,繼續折騰著待辦材料。而紫璉執筆簽字,嘴角有淺淺的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還記得琴思麽?就是成燁那個小書童,實際上琴思是竹子精。

榮餘以前出過場的,成玉去柴桑山,硫磺是問榮餘借的啊。換言之,成玉想去柴桑山,一般是要去三重天溜溜的。

榮餘為何相信成玉?這裏面有很深層次的原因。

☆、一將功成萬骨枯

花果山上光陰荏苒,我在那裏度過了七百多個中秋節、重陽節,談不上“獨在異鄉為異客”,卻真真正正是每逢佳節倍思親。

而連宋在南溟,也不過是又待了兩個多月而已。

我思念他比他思念我的日子多些,痛苦多些,好像能借此來減少他的痛苦似的。

猴子們不知我這荒謬的想法,只當我長長留在這裏僅是真心喜歡跟他們待在一塊。

在這七百多年間,我過上有柴有米的日子,是在第二十四個年頭;真正能吃得下去,又是在第二百一十八個年頭;而終於使我樂不思蜀,則又是自第六百三十二年起。

那時榮餘忙著挽回愛情,整日裏不見影蹤。我萬般無奈之下,自畸人宮揀了一大堆菜譜,又向三生老頭討教,他指手畫腳一大堆,我反正也聽不懂,照搬回花果山。所幸猴兒們還是有聰明的,經我紙上談兵地教導後,居然做得有模有樣,可比我強多了。

希化跟我混得熟了,從直言不諱變得更加直言不諱,像個老媽子似的天天說我。

“仙子,你怎麽不學做個一兩道菜,好給三殿下個驚喜?”

“仙子,今日你怎麽跟那個小戲子說那麽些話?是不是瞧人家長得齊整?”

“仙子,近來你胃口不好,是不是又想三殿下啦?好歹多用一點,才叫我們放心。”

……

朱槿是嘮叨,但比他委婉;椋茗是刻薄,但沒他操心。

然而南南傷情,我放她去游戲人間;身邊料可開眉的只有希化一個。且我嘲笑他笨手笨腳地討嬌鸞歡心,也很不道德,雙方算是打平了。

在公眾場合,我尊他一聲“智先生”;私底下,則戲謔為“智老媽子”。

悟空是回來過三次,無不匆匆而歸,匆匆而去。

自那薄薄尺素上的潦草字跡,冰天雪地裏的激烈戰況可見一斑。連宋忙得焦頭爛額,我也只有暗暗擔心的份。停雲落月,掐指算日子,又盼過的快些,又恐日期愈來愈近,連宋終是不能回來。

太陰幽瑩強力逆天,施咒挾制風雪使南溟一方度時而襲,那是占了天時;澹臺氏久居南溟,那是占了地勢;而雙方孤軍對峙,談不上人和。

悟空說南溟的暴風雪比往常厲害十倍,尋常不能出營帳,出則必撚著定身訣。這般束手束腳,又要隨時提防著敵襲。澹臺氏只須毀掉九重天的營帳,可就不戰而勝了。

我曾無數次謀劃過潛在南溟的可能性,可是亂軍之中,我去又能有什麽用呢?

我時常安慰自個兒,那些體制內的肉食者慘淡經營,指不定靈光一迸,想出什麽扭轉局勢敗中求勝的法子。

然而我隱隱覺著,三個月,怕是不夠用了。

越到最後期限,我越發心神不定,腦子裏亂得很,只想著曹孟德敗走華容道之事。倘非連宋運氣差到極點,不該有什麽危險。

希化見我越發飲食不進,精神恍惚,便對我道:“仙子,你無需著急。要破目前局勢,機會多著呢!”

我道:“哦?你倒是數數看。”

希化果然掰著手指頭數道:“一則,太陰幽瑩既可施咒,九重天便可在四洲列國廣尋能士。我竟不信,莫非那女子的法咒竟是天上地下八荒六合唯我獨尊不成?”

我道:“混沌初分便有太陰幽瑩,上哪找個對其知根知底的人物對付?”

希化道:“那也未必。越是有本事的人,越是深藏若虛。至少這個可能性是有的,一旦尋得到,必將反敗為勝。”

我想三生老頭總說什麽“天機不可洩露”或是“時機未到”,當初九重天會考,他便死活不肯告訴我結果如何,害我徒忐忑了許久。也許承希化吉言,時機一到,那個能人自個兒跳出來也說不定。

希化又道:“二則,太陰幽瑩若長時間施咒,功力定當空虛支撐不住。三殿下撐到她功力盡時,可不就柳暗花明了。”

我生氣道:“你盡說這些風涼話。下次悟空回來,也把你充軍去!”

希化蹙然道:“大聖對三殿下情深意重,指不定真會這般幹。”

我肚內暗暗好笑,又催他道:”你曉得便好,還是正經說話。”

希化變出一把羽扇來,邊搖邊正色道:“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譬如說太陰幽瑩施咒未必有規律,然而她每次施完咒,必當要休息以恢覆功力。倘若三殿下的情報系統像樣,自然可偵察此間隙,乘而出其不意;抑或用反間死間誘敵以攻其無備。”

他手裏的羽扇,配頭上那塊綸巾,顯然是有意模仿周公瑾。

我道:“你在這坐而論道,談得雖好,總歸要可施行才是。”

希化道:“諸葛孔明以隆中對三分天下,怎麽輪到我便是‘坐而論道’了?仙子掛念三殿下,我等還念叨著大聖呢!自古以來,求勝之道莫過於此。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九重天財大氣粗,耗得起,耗得起。”

這話隱隱有“誹謗朝綱”的嫌疑,我只裝作未聽見,岔開話題道:“你一向以書生自詡,怎地懂兵法?”

希化道:“元帥們文墨不通,還不得由我對兵書詳加解釋?一來二去便自學成材。‘用兵’萬萬不敢,耍些‘陰謀詭計’還是在行的。”

既然希化亦是作此想法,我覺著還是要對連宋多點信心才是。縱然我在九重天從未聽說過什麽情報系統,也從未見連宋摻手過情報有關事宜,卻還是要相信傳說中的間諜。

這一日,我再也等不下去,早膳之時盤算著要回九重天找天君好好商量,悟空“嗖”一聲從天而降,金箍棒捶地立定,“咚”地戳碎石凳,連著我面前的碟子都震了一震。

我瞅著悟空洋洋得意的神情,不禁悠悠出了一口長氣,恍惚間想道:“幸而我在露天用膳。倘若在水簾洞內,難免會有灰塵石礫汙了饔餐,那便不妙了。”

悟空在棒子上掛了半晌,見我始終是不睬他,又是咳嗽,又是跺腳。

希化不住偷瞄我,見我始終穩坐泰山,只得用目光表示對自家大聖歸來的歡欣鼓舞。

悟空道:“花果山上何時有人類菜蔬,怎麽我竟不知道?”

我悠悠道:“你前兩次沒空聽,自然不曉得花果山今非昔比。”

悟空道:“前兩次我沒空講,你們自然也不曉得南溟戰勢今非昔比。”

我慢慢轉頭,細細打量悟空。他眉目依稀英俊,身材依然高大,然而蓬頭垢面,衣衫黑一塊紅一塊,尤其是風霜之色掩不住“快問我吧!快問我吧”的迫切,滑稽得緊。便道:“你從萬裏之萬歸來,舟車勞頓,何不先去洗漱一番,再來用些清粥小菜。”

悟空別扭地“哼”了一聲。

我拿帕子掩著“撲哧’一笑,道:“好啦好啦,有什麽消息,快些說罷!”

希化“嗖”一聲撲上去,口內道:“大聖,你可算是平安回來了。”

我目瞪口呆,他原先淡定地寬慰我,似乎成竹在握,游刃有餘。原來表面上雲淡風輕,心裏跟我一樣擔憂得很。

悟空哈哈大笑道:“俺老孫氣運未盡,死不了的。太陰幽瑩算什麽?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之大,震得樹葉簌簌而落,慌逃的鳥兒展不動翅。

霎時間,滿山猴子,睡眼惺忪的、叼著半塊饅頭的、雙爪濕淋淋的,無論方才在做什麽,似在一剎那之間攀爬跑奔蜂擁而至,團團圍住,亂糟糟喊著“大聖”“大聖”,混亂中顯出一份齊整來。

希化獨站在外圍微笑不語,又輕輕用袖子抹眼角。

我呆呆地瞅著這熱鬧場景,一時震撼得無以覆加。猛然心驚,又極是懊悔不該戲弄悟空。

悟空他,是潛察太陰幽瑩的人選啊!

他在南溟本便是一直防範那個胸懷丘壑、本事通天的女人,我早該想到的。

希化必是知道他家大聖的危險,以致見到悟空無恙喜極而泣

自古以來,人們常以血染征袍戰死沙場為英雄氣概。

可是小猴子卻跑到敵方重地去窺探一個危險人物。

他擔得起“齊天大聖”這個名號。

我在旁癡癡站著,也不知多久,猢猻們可算散了,悟空拍手傻笑道:“你瞧猴兒們多想念老孫!嗯?姐姐,你是怎麽啦?”

我側頭拭淚,覆笑道:“悟空,你很厲害,我很高興。”

悟空掄棒橫削直劈,洋洋得意道:“那是自然。只要我在南溟,自然不能容許有誰欺負三殿下。”

我道:“連宋若不能把你照顧得好好的,我也不容他了。”

悟空舞得起勁,竟還抽空瞪一眼希化:“哭哭啼啼的,還算什麽大男人,越發像個老媽子了。”

我道:“希化稱職得很,像諸葛亮,也像掛劍的季劄。”

希化靦腆一笑,道:“大聖,不知現下南溟局勢如何了?”

悟空收棒跳到一塊巖石之上,道:“唔,南溟一方吃了敗仗,龜縮在城裏不敢出頭。現下是四面楚歌——咳,老孫也不懂打仗。”

我緩了緩心情,問道:“別的且不說,我只問你,連宋的書信呢?”

悟空嘴角一撇,一只手在懷摸索半晌,拽出一封皺巴巴的信遞與我。

我忙拆開看了,信裏備述此戰始末。

原來是九重天的生間被太陰幽瑩以“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的信條拔除殆盡,悟空主動請纓,才有始此役之條件;

太陰幽瑩生性多疑,反間無效,犧牲了幾位潛藏許久的死間,方才引澹臺氏上鉤;

之後便是硬仗,雖痛擊南溟,拔除城外勢力,傷亡甚少,然而這兩個多月來被傷、被殺、被俘兼天氣緣故傷亡的人員不計其數。

信末,連宋以四字總結之:雖勝猶恥。滿紙的悻悻大憾,猶在耳旁。

若非離間了太陰幽瑩與澹臺氏,怕是此役要多費許多氣力。也許連宋是棋逢對手,未免有求全之虞,若不能打一場漂亮仗、以智慧讓對方輸得心服口服,怕是不能安心。

悟空見我愀然不樂,問道:“怎麽不高興啦!三殿下是憔悴了些,也沒像我這般狼狽。”

我揚了揚那封與奏表相差無幾的書信,問道:“便只有這封麽?”

悟空一怔,隨即探手懷中,拽出一捆信封來,悻悻道:“這都瞞不過你。喏,是三殿下平日積攢的。”

我接過抱在懷裏,問道:“悟空,連宋有沒有同你說過,這場戰爭什麽時候能結束?”

悟空撓撓腦袋,道:“這倒沒有。不過老孫聽說,少則十天半月,多則一年半載。說是這樣說,哪能真個用一年半年的?“

希化連聲附和,我笑道:“也不知那太陰幽瑩到底是怎樣的女人,真個是久仰大名,不得一見。想必是個美人?”

悟空笑道:“就相貌來說,‘美人’稱不上,但非同一般迷人。尤其是殺伐果斷,心思玲瓏,智計百出。瞧上去嬌嬌怯怯的,治軍羞煞須眉。立法施度,科教嚴明,賞罰必信,無惡不懲,無善不顯,工械技巧,物究其極,事無巨細,躬親必行。”

我聽了若有所思,希化問道:“但不知這位女巾幗貴體可安?”

悟空嘆道:“她秉性本弱,氣虛體怯。多次擅用修為,每日只拿藥當飯吃。”

我心中一動,覆又一驚。似是察覺到些什麽,卻不能明晰。

作者有話要說: 考慮到一些讀者手機端檢索不方便,這裏給出註釋。

停風落月:表示對親友的懷念

饔餐:早飯

季紮:成玉主要是引用“季劄掛劍”的典故。悟空很可能偷偷托付希化要照顧好成玉,且讓希化瞞住成玉。前面悟空那句話是疑心希化告訴成玉實情,故諷刺希化不是守信的大丈夫,反而感情用事,像個老媽子。成玉是在為希化解釋,“諸葛亮”是暗合前面稱讚希化,也是拿“劉備白帝托孤”暗指希化做得很好;季劄更是守信的代表,說希化沒有失信於悟空。

☆、才自精明志自高

決心前往南溟,是在我翻了連宋整整五十六份信件(亦或是日記)之後產生的想法。

那紙上字跡時而潦草,時而端正,似可窺見執筆之人,時而逸興遄飛,時而苦惱不已。

我從未見過連宋這般珍重誇讚過誰,字裏行間溢出的是對對手的欣賞,如若游戲天下藐視蒼生的人,突然發現有一個人能夠吃準他的每一個做法的用意。

我很高興連宋能以君子之交待我,毫無保留地流露對太陰幽瑩的欣賞,仿佛我是他相交多年的好基友。相對於天君,我幸運得多。天君只知道自個兒子很欣賞敵人頭子,而我卻可以將連宋這麽些日子以來的心緒讀得清清楚楚,知道他有多欣賞敵人頭子。

然而,我不曉得連宋何以認為,他這般大張旗鼓地向我讚賞出彩的異性,而我竟能照盤全收平心靜氣。是何事給了他這等自信?有觸發條件的話,該是上元夜我那句玩笑話。

若說我對太陰幽瑩的態度發生了什麽變化,便是她使我有足夠的好奇心到南溟去,冒著未知的危險。

那個聰明睿智有大將之才的反派,杖節把鉞“宵衣旰食”的弱女子,該是怎生的絕代風華?

此行必定艱辛無比,躲開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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