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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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來駁我。我是少不得讓著你些,你還是生氣,可不跟沒說一般?”

我淡淡道:“用不著十句駁你。我一句話也不說,只聽著你講,好不好?”

連宋道:“那也不好。單我一個人講,與自說自話又有何異?你須得配合我的問題,咱們好好說話。”

他這話甚是無理,若換了旁人,我早便恕不奉陪了。心裏生氣,少不得按捺住,冷冷道:“請開尊口。”

連宋便道:“我且問你,那個藍眼睛的凡人是什麽意思?你又是什麽意思?”

好哇,他倒是跟悟空學。我心裏明白,只道:“什麽什麽意思?沒什麽意思。”

連宋本是雲淡風輕的,聞了這話卻臉色一變,只道:“你分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罷了,我也不必再同你說話。”

我怒極反笑,道:“本來便沒什麽意思,分明是你疑神疑鬼。”

兩個人把話說僵了,一時皆不再開口,空氣冰冷而死寂。

我心裏暗罵自己,算別人的賬是個一個頂仨兒的高手,怎麽自個兒卻糊裏糊塗的是個爛攤子,既不願收拾,也無心收拾,更不能收拾。

怔了一會兒,眼前梅花落盡千千片,繼而想到“朔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之嘆,哼了一聲,便跳下樹。連宋慌忙亦下來張臂抱了滿懷,抵著我肩頭道:“成玉,我原先想得好好的。一見了你,心便亂了。只好過一只呆鵝,也什麽都說不出來。”

我心頭一酸,道:“你明知我生氣,為何不揀些好話來說?連個禮都不會賠麽?”

連宋道:“難道便裝模作樣地賠禮作揖哄弄你,你便高興麽?要好話不難,你不生氣了,我說一千句一萬句與你聽。”

我又哭又笑,推開他正色問道:“你可知我氣在何處?”

連宋道:“是因為我沒及時追你?”

我搖頭道:“錯了。我問你,你明知道我跟椋茗和冥意三個在小船上待了那般久,自個兒卻在那西洋女子身邊也不知做些什麽。難道你便不覺著做賊心虛麽?難道我不是去興師問罪的麽?”

連宋訝然道:“咦?我還納罕你怎地到了曲江池上,還對我視而不見地賭氣。你不是說過琵琶彈不好麽?我慕蘇姑娘的名向之請教,哪裏做錯了些?”

我一陣愕然,驀地裏想起於他們這些皇親貴族而言,聽聽小曲賞賞歌舞便如我看話本子一般稀松平常。莫非真是我神經過敏了?

正疑惑間,連宋拿出帕子來,又為我揉揉眉心,道:“以後凡我去哪,皆事先跟你通告一聲,如何?”

我打開他手,道:“這句話可真真是哄人開心又虛之又虛。”

連宋道:“那你說如何,皆依你的話。”

我拿帕子拭了拭眼角,以手支頤想了半晌,道:“別的尚不說,以後但凡非禮節性會見陌生女子,沒我的話,皆不準去。”

連宋笑道:“這話說得極是。我如此一來,我也少擔些虛名。”

我把帕子掖回他袖裏,道:“說著頑呢!別當真了。我若是信你,便是親身撞見什麽,也全不在乎。”

連宋道:“那便好。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便拉著我手,道:“怎麽這般涼?”放在頸下暖著。

我道:“你那帕子花色都舊了,怎麽還不換新的?”

連宋彎了彎唇角,道:“這便要怪你了。舊年好一年的工夫,才做了一條帕子,連梅花瓣都繡的歪歪扭扭;今年半年還沒動過針線呢!”

我一想果然如此,便道:“南南手藝不錯,我素日裏用的皆是她做的。想來九重天還留了幾方便周濟你了。”

連宋取出帕子細細一看,道:“雖說梅花瓣不怎麽規整,勝在自有一番旁逸斜出的姿態。我便再湊和幾日,待南溟戰事罷了,我可是要回來收貨的。”

☆、涇河煙花一時璨,水簾新官無日閑

君子於役

君子於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雞棲於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於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於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雞棲於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於役,茍無饑渴!

黃昏之時,我與連宋到河邊去。

涇河之上燈火籠出淡黃的散光,淺色的薄霭反暈朦朧飄渺,青紗帳是軟煙羅雨過的天色,笛韻嗚咽悠揚。遠處煙花明烈燦爛,朱檐白墻。

連宋道:“這裏頗像荒江野渡光景,不如人多處流光空明。我們去那邊如何?”

我深以為然,兩個人便去江邊找渡船。老艄公黑黝黝的面龐,枯瘦雙手青筋暴起,見我們來,只搖手道:“我這船破得不像話,今兒個不能下水。”岸邊泊著一葉扁舟,果然是野渡無人舟自橫。這般的好節日,豈不耽誤了賺錢?

連宋便施術補了破船,兩人好說歹說,又重金交付,總算勸得老艄公將信將疑地拿竹篙撐岸劃開,水紋一蕩,小舟便搖搖地飄向河心。

我方才見連宋自荷包取銀時,腰間系著蘭色宮絳,淺碧色的玉泛著幽幽微光。這是他素日裏常系的,便問道:“你這穗子帶了許久,怎麽也不換換?”

連宋道:“你那白硨磲簪子不也常戴麽?怎麽不換換?”

我懶懶倚在他懷中道:“我戴著簪子,一來是為了養它,二來漸漸便習慣了。它便是我床頭的白月光。你莫非也是為養那塊玉?”

連宋便摟著我,下頜抵著肩,輕聲道:“此事說來話長,得空再細細地告訴你。”

我嗯了一聲,握他的手。忽想起天君所托之事,心頭一凜,琢磨著過了今夜再提,省得有“相留畏曉鐘”之悲,又不能盡興了。

小舟漸入河心,華燈映水,畫舫淩波,並有人影憧憧,模糊的笑語戲謔,依我瞧著,也微微泛著薔薇色,抵得上燈月交輝、笙歌徹夜的秦淮水了。

忽聽得老艄公在身後道:“小姐可用茶?”便轉過身欲婉拒了,豈料打眼一瞧,那茶水雖槽,看上去比那樹葉多不了什麽味;那茶盞卻是個弦紋樽,似玉、非玉、而勝玉,正是雨過天青雲破處,者般顏色做將來。

我心下驚疑不止,忙問道:“這杯子是從何處得來?”莫非是穿越而來?

老艄公甚為得意,道:“這是一個姑娘給的,說不是凡物。我也是見小姐才配使這杯子。”我捧過杯子啜了兩口,笑道:“多謝老公公啦。這茶倒也不錯。”連宋道:“都是托了這杯子的福。”

我舉著杯子細瞅,疑惑道:“這倒是個真品,奇怪。”又道:“可惜咱們那幾只皆被摔了,唉,也不是老公公是怎生保存的。”

連宋忙伸了手在底下托著,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容。

我道:“好好好,拐著彎說我呢!”便把杯子還於老艄公,道:“這是件價值連城的寶物,老公公好好藏著,傳個十幾代,便有人識貨了。”見他小心翼翼地捧了杯子回艙去,幽幽嘆了口氣,道:“莫非真是天煞的命?怎麽便留不住寶貝呢?”

連宋道:“又在胡說了,我不是還在這呢?”

我道:“寧願拿你換我那些支離破碎的好瓷。”見他臉色不對,遂改口道:“還是留著你的好,衣不如新,人不如舊。嘿嘿嘿,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見他臉色愈發不好看了,便道:“你想什麽?我那句話是說瓷器的。”

連宋又是咬牙,又是笑,道:“你這沒良心的丫頭——”我忙挽了他手臂指著遠處的煙花道:“你瞧,好不好看?”

兩個人便偎在一塊兒瞧煙花,五顏六色的,皆絢麗奪目,閃爍隱滅。縱知它一時美麗,也暫且只顧這一時絢爛了。夜漸漸深去,我抵不過瞌睡,迷迷糊糊地不知何時睡著了。

次日卻是在毗沙宮醒來的,帳子掩著醺醺的光線,是傍晚時分。

敏敏似是在床頭坐了許久,見我醒了,忙道:“南溟急報,天兵潰敗,三哥已走多時了。”

我一怔,慢慢坐起,道:“怎麽回事?”

敏敏道:“我聽說三哥碰上了信使,急急回了九重天。父君卻不在,三哥便點軍預備,命李天王帶兵先行;他卻又來找我,囑咐我好好地將此事講與你聽。”

這次同上次一般,又是不告而別。然上遭兒我卻是知曉他要走的,這次事發突然,他卻特地要敏敏告訴我,而非使我從仙婢口中得知,用心至此,夫覆何求?”

敏敏見我楞楞的不說話,想了一想,便道:“九重天傍晚的彩霞好看得緊,我們去瞧瞧?”

我隨口應了,起身穿衣,心裏卻是一陣恍然。

據敏敏所說,九重天的彩霞,要數真君神殿地勢最佳。可惜她只聽仙女這般描述,自個兒卻是從未實踐過。

真君神殿建在齊天府的舊址之上。

悟空被壓到五行山下後,齊天府便再也沒人看管,任它風吹日曬侵蝕成頹垣斷壁。某一日,也不知是那位敢吃螃蟹的神仙偷偷跑去樓頂上玩耍,竟發覺那是個看彩霞的絕妙好地,高度角度無一不是上上之選。

後來真君神殿建起,並無神仙敢去司法天神頭上撒野,楊二神君可是平白招了不少怨氣。

然而我和連宋曾偷偷溜到他殿頂上看月亮,也不知怎的,那裏的月亮又大皎又圓,總覺著比別處多了些味道。後來有一遭兒被他當場逮到,從此便不敢再沾他家的光。

我原先只道這月亮是托了嫦娥仙子的福,未料到還有晚霞這一出,又是怎麽回事?莫非這裏當真是風水寶地不成?

晚霞麽,我也不是沒見過,神仙們私底下流傳的絕妙好地也不知能好成個什麽模樣,心下隱隱有些好奇。

大約敏敏是覺著我同司法天神關系尚可,想來便是爬爬屋頂也不會被介意。她自個兒還管司法天神叫楊二哥呢,這層關系豈非比我近得多了?

我同敏敏在真君神殿四周繞了一匝,盡是黑溜溜的高墻玄瓦,陰沈沈的沒一點生氣。若非我深知司法天神實則是個胸懷大志之人,傳說中也是真英雄氣吞山河義薄雲天,否則,定要以為這家夥心理陰暗變態。

敏敏躊躇著道:“我們還是跟楊二哥說一聲。就這般上去,未免不合情理。”

我道:“講什麽情理?你愛進那逼仄陰森的大殿便進去,恕我不能奉陪了。”

敏敏道:“這還是其次,只是父君知曉,未免不好圓話。”

我嘆口氣,道:“條條框框好多!縱是天君親眼瞧見他寶貝女兒爬到重臣家房頂看晚霞,那又有能怎地?他在下界也不知何時得歸,你且拋開拘束,做一回野孩子罷!”

敏敏以為然,便拉著我上去。殿頂還是簇新的,可惜未免滑不溜秋,我同敏敏連使了幾個定身術,方才站穩,揀處地兒坐了。

擡頭只見大半邊天滿是雲和霞,像極了昨夜綻放的煙花。雲霧繚繞的虛空恰像是一波清澈的湖水,亭臺樓閣花草樹木又皆是海市蜃樓了。

然而固是美不勝收,也並未見得比別處的彩霞好上許多,想是此等說法的發源小仙在斷壁頹垣間徘徊尋覓,只見映階碧草自□□,隔葉黃鸝空好音,觸目淒涼,忽一擡頭,見到漫天紅霞絢爛,自然震撼得無以覆加。

兩個人略坐了坐便下去,拂過塵走至大門口,見司法天神牽了頭青牛過來,敏敏便抿著嘴兒笑,我拿帕子掩口道:“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又見青牛鼻上一個琢子亮灼灼白森森的,顯然是一件仙寶。便道:“連只鼻環都這般講究,楊二神君,你是為誰做牧童的?這頭牛便送與我騎,好不好?”

司法天神微微一笑,道:“這個麽,要問李老君了。”

我笑容一滯,忙收了帕子跟那青牛連連作揖,口內稱道:“成玉有眼不見泰山,多有得罪。”

太上老君乃是三清之一,道教的始祖。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高聖太上玉晨元皇大道君在封神不久後便歸於天地,老君歸從九重天前,自降為三清之末,住在三十三天之外離恨天兜率宮,卻仍是與如來同尊的人物。

我是萬萬不敢對這位老神仙有絲毫不敬的。

司法天神道:“李老君任率自然,心性天真爛漫,怎麽跟你計較著小小的失敬之罪?”

我搖頭道:“老君德高望重,不講究虛禮,自有任率的資本;我等小輩德薄福淺,哪能便當真不遵禮數起來?方才我急著用典,渾忘了這回事。想來那法器便是老君過函關化胡的金剛琢,聞說是老君自幼煉成之寶,憑你甚麽兵器、水火,俱莫能近他。今日得見,果然非同凡響。”

司法天神道:“莫貧嘴了。李老君說他這牛兒久有思凡之心,愈來不聽道法。便托我帶它到殿裏走一遭兒,瞧它還乖不乖了。”

我笑道:“你這真君神殿可是威名赫赫,趕明哪個小孩子不聽話,把你的名號一報,瞧他還鬧不鬧?”

司法天神觸動心事,繃著臉道:“你又混開玩笑,唉,我初衷非此,那也只有罷了。”

敏敏道:“楊二哥,你只管做自個兒的,憑他們傳出什麽閑話來。”

司法天神搖頭苦笑。

我問道:“老君要你為他訓導這青牛,怎麽竟是你親自牽了牛回來?”

司法天神道:“我今日去拜會老君,誰知今日燃燈古佛與老君在三層高閣朱陵丹臺上論道,眾仙童、仙將、仙官、先吏都侍立在左右聽講。那看牛童兒正是由老君吩咐了要將這牛牽到真君神殿,恰遇上這家夥耍性子,絕不肯聽他的話。我索性做個順水人情,自個兒牽了他回來。”

我道:“原是如此。”便同敏敏便告辭離去。我因掛念著尚在下界南南,畢竟丟過她一次,可不能再自個兒躲清閑了。

敏敏卻道:“何必那般著急?在我那裏吃過了飯再去也不妨。”我想也是,便跟著敏敏道枕霞宮裏蹭飯。

一進宮門,便聞見清幽幽的桂花飄香,尋味望去,卻見小池旁疏影橫斜,另有一株虬幹枯枝旁逸斜出的墨梅,可不是我從朱槿那兒死乞白賴求來送與敏敏的。據說墨梅花開之時朵朵皆帶淡墨之痕,也未實踐過,不知是真是假。

晚餐烹飪得甚是美味,我連吃了兩碗梗米粥,腆著肚子跟敏敏作辭。出了枕霞宮,念著飯後不宜劇烈運動,便慢慢沿著青石板路走,邊走邊揉著胃。此時天色昏暗得緊,眼看片刻便完全為夜幕所籠,又走的是小道,我不禁心下有些惴惴的,連著步伐也快了許多。

將至南天門時,見前處燈火透明,我心間一松,又遙遙見司法天神氣定神閑地遛狗,朝我走來。

我便打招呼道:“神君好雅興方才遛過牛,現下又來南天門遛狗。”

司法天神道:“這是老習慣了,一則是消食,二則是帶哮天犬散散心。我方才有件事忘了同你講。猴子這番出發前求你得空去照看照看他花果山的猴子猴猻們。他不好當面同你講,特地要我轉告於你。”

我道:“虧他還有臉求我。”轉念一想,道:“去便去罷,怎麽不好當面講?他又不是只臉皮薄的猴子。”

司法天神道:“整日裏對著一群活蹦亂跳的猢猻,不頭痛麽?當面請托自是怕你不肯答允,這下卻不辭不了了。”

我向來沒有群居的經驗,更不曾任過一群猢猻的頭兒,猛地接了這麽個棘手的任務,一時間盤算來去,盡想著如何教化這群野猴子。想得出神,也未辭別哮天犬和他主人,一個人便只顧著自個發怔,徑自出南天門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篇裏面好多梗,不知道大家都沒讀出來。比如張愛玲,悟空傳,寶蓮燈,朱自清,世說新語……

☆、題目先空著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南溟的設定是天界,跟九重天的計時一樣。因為南極大陸高嘛!

“指頭兒告了消乏”,沒讀過紅樓或西廂的請自行百度。不解釋……

不知道大家看沒看出來延致的設定。

註:在西游原書裏花果山猴子們應該喊悟空”大聖”的。

廣州昨夜暴雨,大清早起來收衣服~~~///(^v^)~~~

距離上次下界,小算算也有半年的光景。凡間是盛夏,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農夫心內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

南南似是極為盼我,一見著我竟是喜出望外,拉著我又跳又叫。

我便笑道:“你這是什麽樣子?叫別人瞧見一位老婆婆為老不尊麽?”

南南撅了嘴,郁郁不樂起來。

我急忙安撫道:“你這個法術變得很是不錯。人老珠黃,春殘花謝,那都是浮雲,再熬個一年半,便都結束了。”

南南低頭不理我,只擺弄著衣帶。

我道:“你這麽一大把年紀,怎麽還是小女兒的嬌羞之態?要讓那些個凡人瞧見,還不詫異?”忽然心間一動,問道:“莫不是在元夕夜發生了什麽事故?”

南南惱道:“能發生什麽事?”

我撫掌笑道:“如此說來,定是有事無疑。來來來,你且告訴我,我為你作主。這媒妁之命,父母之言,可不都有了?”

南南把袖子一甩摔,再不睬我,徑直步入梅林深處。翩躚而去的身影很是曼妙,還是那二八年華的少女。

我想南南這個大咧咧的性子居然會少女懷春,也不知她瞧上的人是怎生光景。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男是女——呃,想來這個疑問是多餘的。是人是仙?我琢磨著是個凡人的可能性大些。嘿,管他是人是仙,總歸跑不出我的手掌心去,願意最好,不願——那也得想個法兒讓他願意了。

我素來有個極大的心願,便是好友親鄰都不再孤孤單單的,省得每每同連宋見了他們,還要擔憂著給他們的心理留下陰影。

可惜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我這願望說來簡單,自個兒卻偏偏沒有紅娘的磁場。

三生老頭是註孤生的;長生大帝更不必說;東華約莫著沒人願意配他。朱槿同他好是好,可朱槿心裏邊有人了。椋繆將來許是會娶一房門當戶對的好親事,夫妻兩個舉案齊眉;椋茗麽,大約同冥意一般,除非看得透了,方能重新開始。楊二神君也不知何時能開竅;而悟空怕是要跟我一輩子了。

坦白地講,我私底下也常常疑惑,神仙們清修歸清修,那指頭兒告了消乏等事究竟是個別現象還是普遍現象?

我曾就這個問題認真請教過連宋,當時是扭捏了幾分鐘的,見他面露異色,登時羞愧得險些鉆到地底下去,正暗自懊悔間,連宋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問道:“你怎麽會問我這種事?”

他這句話的重點在於“這種事”,而我很不巧地誤解成了賓語“我”。

我當時是想,這種事不問你,難道要去問旁人麽?然而迫於當時微妙的氣氛與尷尬的情緒,我訕訕地摸了摸鼻尖,解釋說:“悟空未必懂得,又不敢問朱槿,更沒心情問東華,司法天神卻是為人正經。你人緣好,交游廣,故而,故而……”

連宋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道:“你還真想過問旁人?”

我訥訥道:“也不算想過,一想到就排除了。”見連宋神色似乎緩和了些,豁上臉皮,鼓足勇氣,將問題扭扭捏捏地重覆了一遍。現下想來,我真是一個充滿求知欲的好神仙吶!

可惜,連宋高深莫測地說:“你猜呢?”

我若能猜得到還用問他?連宋始是不說,我也無可奈何。

故而,這個疑問最終也只是一個疑問。我想對於女神仙來講,此類問題可以列為神仙十大未解之謎之一。

閑話少敘,我因見南南薄嗔輕怒地跑到梅林裏沒影蹤,實在有趣。站了一陣兒便要回殿去,忽然見延致這廝正站在前頭賣弄風騷,他穿了一件松花色的薄綢半臂,月白袖子幹幹凈凈,額頭也不見汗,瞧起來頗是個人物。大夏天的,難為他如此齊整。而南南默默地站在後頭,眼神空落落地不知瞧著何處。

我一個激靈,差點落荒而逃。

延致含笑道:“半年未見,姑娘芳體可好?”

我幹笑道:“甚好甚好。”瞥見南南,又正色道:“好不好幹你何事?你怎麽敢跑到皇宮裏來?”

延致淺笑道:“哪裏的門墻擋得住我?”手裏搖著灑金白竹骨大折扇,那扇面上八面人物,生意活動,恰是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

一見之下,激動得險些說不出話來,指著那扇面道:“那是誰的畫?莫非是,莫非是——”聲音都在顫抖,一時那個名字哽在喉頭,又急於吐出,又怕失望。

延致眉眼彎彎,笑道:“姑娘果然是一雙慧眼,不錯,這正是吳先生的手筆。”

我一顆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喘息了一陣,方慢慢開口問道:“吳先生還好?”

延致道:“老人家身體尚健,只是年逾古稀,時而有些病災。”

我想起那位畫中之聖終歸因受詔逝於舟車勞頓,一時恨恨,又道:“你這扇畫,大材小用。”

唐時畫者,但工一物以擅其名,斯即幸矣,惟吳道子天縱其能,獨步當世,後人譽之曰“畫聖”。秦漢以前的畫兒有些糙,宋明以後的畫兒偏寫意,人物畫中我固執地推崇吳道子。

延致輕輕搖著扇子道:“於我可不是大材小用。”

我不以為然,招手讓南南過來,道:“為我送送王子。”

延致驚詫道:“小可哪裏礙著姑娘的眼了?”

我一面往回走,一面道:“吳先生丹青妙筆,豈肯大受小知?必是你們權貴欺人。”

延致後頭跟了兩步,道:“小可對天起誓,此事跟小可絕無幹系。”

我“哦”了一聲轉過身去,道:“如此說來,是誰以權欺人的?”冷笑一聲,道:“延致王子,我倒不知道哪裏招惹過你,咱們井水不犯河水,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罷!”

延致臉色大變,藍澄澄的目光寫滿不解,繼而勉強笑了一笑,道:“是小可冒犯姑娘了。”合扇施了一禮,道:“告辭了。”慢慢轉身離去,漸漸沒入了蔥蔥綠葉。

我心下也很是過意不去,只得別過眼不看。南南站在我身旁,垂著頭,也不知想些什麽。

約莫著延致已走得無影無蹤,我正要開口,南南卻是幽幽地道:“元君,上元節那夜,延致王子在池塘邊等了你一晚上。我說你不會去,他只固執得緊。”

我只得含糊其辭地應了一聲。

南南怔怔望著延致離去的方向,道:“這半年裏他也常常向我打聽你的訊息。唉,王子的琵琶彈得是很好的。”

一句話的意義,在聽者心裏,常像一只陌生的貓到屋裏來,聲息全無,過一會兒“喵”一叫,你才發現它的存在。

方才延致說哪裏的門墻擋得住他,我聽了並未留意,這時候忽然想起來,覺出古怪來。忙問道:“這半年那延致王子是不是常來找你?都說些什麽話?”

南南道:“管他什麽話呢!他雖來自偏遠小國,在京有不受待見,卻學識淵博,見多識廣,我是自不如的。可敬的是人家也聽得進去我說的那些閑話。縱使他少提及你,我也知他每次必是為你而來。”

我想這事有些糟糕,不論真假,先哄過去再說,便道:“這也是人家的本事,自個兒不必開口,只讓你在心裏暗暗地以為自己所料不錯。南南,我且問你,他是否常向你打聽皇宮的路徑?你平時未曾留意,一時自然記不起。只管說有沒有。”

南南遲疑片刻,道:“這個麽,他因身份緣故,有時也要進宮。若是走熟些路徑,自然少生事端。”

我道:“那便是了。他與我萍水相逢,只見過一面,我又是這般模樣,怎生要他一見鐘情?最多不過是平日裏不必拈花惹草便無不手到擒來,他見我與眾不同,自然生起好勝之心。這是一個緣故;再者,他確實需要一個在皇宮裏辦事的人,我想這個便是最重要的緣故罷!”

南南張嘴便要反駁,自個兒覆想了想,低下頭去。

我接著道:“上元夜,他見你是個老宮人,經歷自然豐富,又似是與我關系匪淺,這好處便大了。你變成那般老的模樣,他怎會對你起異樣心思?只好裝作情聖模樣博你同情,維持這段忘年之交。唉,傻姑娘,你的外貌年紀足以做他的母親,豈不知天下之人沒一個不是好色的,先有色,方能有情啊!”

南南咬唇,輕輕搖了搖頭。

我無奈道:“有些話我不好亂說,南南,我瞧那延致王子不是個正經人。你說他若非以色侍人,怎生得那麽些珍奇之物?”

南南瞪了眼失聲道:“他不會為人滕妾,我是知道的!”

我道:“自然不是。那你好好想想,他又會是個什麽人?”

南南微微張口,怔了原地。

我嘆口氣,道:“做人呢,最要緊的是光明正大。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當真問心無愧,豈非無恥極了?”

一番說教下來,聽不聽得進去,要看她自個的造化了。我走開些,以便讓她好好消化消化。

光陰荏苒,不知不覺又過了小半年。南南絕口不提延致,我慢慢地便放了心。

一日坐在梅樹下與紫璉對弈。紫璉棋藝頗佳,我仍是勉勉強強入門的水平,每下一子皆要斟酌許久,紫璉竟也不急,只瞅著棋局沈吟。我專心不成,便想起連宋素日與我對弈,也是不急不緩。不禁生出一番感想來。真正的情誼都要對弈來試試真假,倘若與對弈者不嫌棄你藝拙,當真是溫情至極了。

一子將落不落,正仿徨無計,忽見敏敏按下雲頭,直奔我來。後頭似乎跟了一位青衫磊落的儒生,冠上嵌了一塊白骨,墨發流淌,俊盼神飛。

我拋棋道:“且住,有神仙來尋。”迎上前去,笑道:“算是才別過,怎麽急吼吼地跟了來?”

敏敏道:“你若晚些再走,我也不必再下來這一趟了。”一指身後的書生,道:“這是花果山的使者。”

那書生朝我唱了個大喏,恭恭敬敬道:“小妖鐘化,見過仙子。因大聖臨走之前與我等言說,仙子會暫代大王之位照顧我花果山眾民,並有囑曰可親自去九重天請仙子。而我等見仙子遲遲不來,便冒失到九重天去,豈料仙子並不在家。小妖便到枕霞宮求蹤於公主殿下,幸蒙殿下照拂,方尋來此處。”

敏敏對我笑道:“你別謝我,我也是給三哥哥面子。”

我腹誹敏敏等著瞧我作猴子頭兒的笑話,卻見希化面容俊俏,膚色白裏透紅,兼儀態優雅,原先有三份郁郁之情隨即煙消雲散。頓了一頓,正色問道:“花果山的猴子顏值都差不多麽?”躊躇一下,補充道:“是否能跟你平分秋色?”

希化微微一呃,繼而泰然自若道:“道:“稟仙子,哪能平飛秋色呢?自然是有三六九等的。似我這般的,至多算是末流罷了。”

我暗暗欣慰,又問道:“花果山除了猴子,還有什麽外人麽?”

希化道:“稟仙子,人類惟有圓憨大師兄和覺阮小師弟。另有蟲魚鳥獸之類為鄰。”

我奇道:“那兩位不是師徒麽?怎麽你以‘師兄’‘師弟’稱之?”

希化道:“我等追隨大聖日久,卻不是大王的徒弟。只得混叫了。”

我點了點頭,遂轉身辭紫璉道:“我現下有些事故,暫且離去,一得閑暇,必當回來。”

紫璉起身送別,希化又謝過敏敏。敏敏沖我一笑,先去了。我朝紫璉揮手作別,同希化直奔花果山而去。

☆、檻內人還管出家事,思生疾殷勤酸書生

卻說我同希化飄悠悠往傲來國而去,早在半空之中便瞧見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圓憨抱了小白菜,師徒倆兒正搖頭晃腦翹首以待。

只見或道袍飄飄,仙風道骨;或緇衣廣袖,法相莊嚴。我按下雲頭,細細瞧了,個個唇紅齒白,明眸善睞,皆是頂尖兒的人物。不由得艷羨悟空齊人之福。

只是可惜了有匪君子皆為道士,窈窕淑女俱是尼姑。唉!唉!唉!

相較之下,圓憨與覺阮師徒兩個明晃晃的光頭甚是突兀。

我問希化道:“這闔山上下皆是方外之人,為何你偏偏作了儒生?”

希化道:“回稟仙子,這花果山人氏一半是僧,一半是道。大王念著要三道平衡,又見我是個些許有見識的。因他為武,我便為文。”說著話七拐八拐,直將我請到一處瀑布之上,顧也不顧在外頭等了不知何時的滿山猢猻,而它們似是也並未對我的到來表示出任何言語或行動上的歡迎,只楞楞地瞧著我。

希化微微歉疚道:“猴子們見識短,仙子見笑了。”瀑流聲響甚大,震耳欲聾。他的話仍是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

我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這等說辭。

希化便微微欠身請我進那水簾之中。我素日聽悟空說過他這洞府的門乃是一道水簾,也不加遲疑,只捏了個閉水決躍進,裏邊無水無波,卻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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