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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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一日我去探朱槿，欲與之商量些事宜，將將踏入竹海之時，忽見敏敏迎面走來，身後跟了三位仙娥。其中一位正是南南，偷偷沖我做鬼臉。因敏敏離家日久，難免有些不周到的地方，連宋便派了深谙九重天大小事宜的南南充當寶貝妹妹的參考書。
敏敏見了我笑道：“這是我兩個小丫頭，都是跟慣我了的。”一面令兩人向我行禮，一面指著到：“這個喚錦瑟，那個喚琴趣。還有兩個沒帶出來，分別喚作雲章和水墨。”
我便取笑道：“你這個這個刁鉆古怪的，丫頭名兒都必是好聽的，可不知是否名副其實？”
敏敏正待說話，忽聽得竹海外小徑上傳來一陣說話聲，言談間似是提及了樂游的名號。五個人便默默站著聽她們說話。
只聽到一個小仙娥道：“樂游神女前陣子發了好大的脾氣！逸總管倒是不痛不癢的。說歸起來，竟是三殿下把她來訪的事兒給忘了。前次她來時三殿下去了北海，這次又被三殿下生生撇下，嘖嘖。”
乙號小仙娥道：“咱們三殿下也是，樂游神女那麽冰清玉潔的一個人兒，怎麽便不放在心上呢？自那日樂游神女被氣走，再也沒來過呢！三殿下也是，先前還好好呢，怎麽便變心了呢？”
丙號好愁善感的小仙娥嘆道：“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原也怪三殿下不得的。”
我察覺敏敏臉色不大好，約莫著她對樂游該不大待見，正待出去驚散她們也便罷了，卻被敏敏一把扯住袖口。
外面語聲更近，又聽得丁號小仙娥道：“秋痕說的很是。那麽多年間，各處神女仙子，三殿下也便與樂游神女來往最多了，偏偏半路橫出一個成玉元君，模樣竟勝樂游神女十分。我原先也不喜，卻總覺著她一笑一瞥風流生動，三殿下自然更是——唉！”
乙號小仙娥不服氣道：“樂游神女仙姿冰潔，恬淡自持，儀態端莊，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女神呢！”
這句話一起頭，四個小仙娥說著說著，竟是相互吵起嘴來。這個說起樂游如何如何出塵不染；那個竟一意捧我這不才之人的好，我竟是都不知道自己有那般好處，禁不住汗涔涔而下；更有甚者說起瑯嬛，稱那才是大家閨秀。
至後來竟是越說越不體統，盡說著種種不堪入耳之言。
我聽著甚是惶恐，敏敏聽得仔細，蹙了蹙眉。南南察言觀色，回稟道：“公主，那四個是毗沙宮裏最末等的奴婢。平日裏誰也不去睬她們，誰承想在這裏胡言亂語。”
敏敏道：“錦瑟，你且讓她們背背規矩。”
錦瑟恭恭敬敬應了聲是，自後轉至四仙娥跟前，喝道：“狂妄的丫頭，可還懂規矩麽？”
四只小仙娥唬了一跳，瞧見敏敏卻並不十分害怕，只是低頭無言。
錦瑟問道：“九重天第十三條規矩，可還記得麽？”
小仙娥們面面相覷，眨了眼睛很是努力回憶：“為婢仆者，恭謹自持，少言寡語；不得妄意度上，誹謗是非；如有違者，當掌嘴四十，面壁十日；再有違者，剝除仙籍，貶下拔舌地獄，受盡非人之苦。永世輪回於五道，不得榮赦。“
原來這規矩竟是如此，先松後緊；既容許出錯，又杜絕再犯。
我不禁想起悟空來，他那好抱怨的直心直口，也虧得如來容得下他。
敏敏道：“論理，我不願也不該管你們這些沒規矩的，自有縱之去理會。只是三哥哥寬厚隨和，便容你們這般放肆，胡言亂語不成？他起名又向來沒有天分，偏偏讓縱之去管規矩，可不是縱著你們，慣成這副無法無天的模樣。”愈說愈怒，竟是疾言厲色起來。
四個小仙娥方極是惶恐，顫著嗓子請罪不止。
敏敏命琴趣去找縱之來，拉著我便走。我固是覺著這四位小仙娥有些多嘴，偏生說話極不留心，又撞上了敏敏——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敏敏向我嘆道：“我年幼時，這九重天還是利利落落的，這些丫頭們也還是規規矩矩的。哪承想現今竟成了搬弄口舌之地，肆無忌憚，何等狂妄！”
我欲要安慰她，卻不知從何安慰得起。一直過了小橋，驀地想起要找朱槿之事，又不好撇下敏敏，只能問道：“你方才去花神哪裏做什麽？莫不是宮裏的鮮花不夠了，誰敢怠慢不成？”
敏敏道：“花是賞心悅目的，總歸要自己挑才合心意。”頓了頓，又道：“花神也忒小氣了，挑了半晌，惟有那盆風華正好的綠芍藥配我窗下正好。他偏偏不給，還冷言冷語的。”
我莞爾笑道：“那是他的真身，哪裏給你作裝飾呢！”
敏敏一楞，道：“那他為何不講？”想了想，拿別的話岔過去了。
我因連宋提及天君要為敏敏訂親之事，不由得有些好奇。不知敏敏這個嬌貴的小公主能看上哪位神仙？
心中躊躇了半晌，終是禁不住好奇心，遮遮掩掩地問了敏敏。
敏敏輕輕啐了一口，道：“還說呢！上次給二哥定親時，前前後後翻了多少人家的族譜！家室門第模樣性格一個都不能少的！這些人家的女兒他也不知道造了什麽罪了，叫人家好端端議論。後來揀來揀去，還不是出了那樣的事？”覆笑道：“至於三哥哥，便更加為難了。”
邊說邊走，將至某小亭，卻見一周四人圍著一張方桌坐了，各個面色莊嚴肅穆，仿佛是在做什麽了不得之事。
更奇的是，那四人竟都十分臉熟。
北位坐的是連宋，東位坐的是東華；西位是旃檀佛祖，南位卻是穆迪上神。
這陣仗，是要搞什麽大事情吧！
我不禁想起前幾日旃檀佛祖要度化我的事情，平白打了個寒顫。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點擊量與收藏量不成比例呢？莫非這是晉江的風俗習慣。
☆、第 83章
那日悟空跑後，我與連宋堪堪走到山頭，向下一望，因隔得遠便不見一人，只見凹晶館處明晃晃水亮亮幾片水澤，翠竹爭篙翠，花分一脈香，倒是另有一番韻味。
我因道：“倒是人少了才覺滿心歡喜，正所謂可遠觀而不可近玩者也。”
連宋笑道：“你先前不是說大家在一處熱鬧熱鬧，好湊個趣麽？”
我道：“人多也有人多的好處，卻偏偏不能擠在一處賞風景，平白汙了清雅。”又看著凹晶館道：“好個山美水美的所在，難為穆迪上神建的出來。”
“不過是藉了地利，承蒙元君謬讚。”從那邊巖石繞過來兩人，正是穆迪上神與旃檀佛祖。
雙方見過了禮，穆迪上神便道：“千幸請到旃檀佛祖前來講經，普度眾生。我因為幾段經義不明，便私請了佛祖解惑，不曾想見到二位。”
旃檀佛祖微笑道：“上神說哪裏話，不過是一同研習罷了。”目光卻轉向我，道：“貧僧見元君頗有慧根，欲請教元君高見。”
我有些傻眼，只能謙虛一通，說自己愚頑歪解，只會些精致的淘氣，萬萬不敢班門弄斧貽笑大方。說得很是誠懇，無奈旃檀佛祖竟是執意如此，我前後謙讓幾次，都被他一句話擋了回去，實在是理屈詞窮。著實佩服旃檀佛祖口才了得，妙語連珠，只得抹了虛汗，道：“既是如此，佛祖請講，成玉聽著便。縱有淺見，望佛祖與上神見諒。
旃檀佛祖於是道：“時有風吹幡動，一僧日風動，一僧日幡動，議論不已。惠能進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對穆迪上神道：“上神，請再述方才不解之處。”
穆迪上神便道：“弟子以為六祖此言有待斟酌。常說心生法生,心滅法滅。難道自己心裏以為不是，便真的不是了？難道世間萬物會因一人心思而轉變？”
旃檀佛祖搖頭嘆道：“你非我門中人，自然不懂其旨意。”向我：“成玉，你且解解。”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趕鴨子上架，道：“所謂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此之心非法心，乃是指無始無明，即幻象。如見之仇人，則嗔念生；以慈悲心化之，則兩相和好，仇敵自去。”穆迪上神急忙道：“如此說來，四大皆空，一切是空，還要參禪打坐，緇衣守戒作甚麽？”
他果然是誠心搗亂的，我道：“阿彌陀佛苦行，於菩提樹下悟道；達摩初祖面壁九年，方得大徹大悟。“悟”字何等難及？五祖宏仁欲求法嗣，令徒弟諸生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說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彼時惠能充火頭僧，聽了這偈，說道：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因自念一偈雲：“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五祖便將衣缽傳他。本來無一物，乃是心境。□□，空即是色。一切是空，卻非沒有，正是既有且無。所謂參禪打坐、緇衣守戒乃是手段，正是第一偈。所謂修行，苦衣食而明經義，內心保持空靈潔凈,總一天會 “心地發明,照天照地”。修行之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狡而不通者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惟有大徹大悟者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心生萬物，萬物歸心。故而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如此而已。”
穆迪上神道：“你們佛門中人自有一番言語體系。依我看吶，人生雖長，不如及時享樂。”
旃檀佛祖道：“阿彌陀佛。大徹大悟乃是人生極樂，上神此言謬矣。”
目光轉向我，柔和端詳，道：“阿彌陀佛。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艱難苦恨聚無多，一寸相思一寸傷。終生只恨聚無多，為他人作嫁衣裳！”
我心神一凜，呆呆想道：戲本裏有“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壁頹垣”；詞句裏常說“多少六朝興廢事，盡入漁樵閑話”；似那般傷逝傷離之句便更是數不勝數。可見世事無常，大廈終頹，聚了終散。便是神仙逍遙自在，也活在冥冥之中的條條框框裏。再美再好的事物，終不過是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凈!
想到此處不禁心灰意冷，只覺萬事萬物不過如過眼雲煙，惟有旃檀佛祖白袍獨立，聖潔如新。驀地裏想起連宋來。先前我在柴桑山修行五萬三千年都不能對他忘情，難道便是終沒緣分麽？難道其中坎坷曲折，終是都逃不過的劫難麽？不不不，即使相思成灰，那也甘之如飴。
一擡頭望見連宋關切的神色，手上傳來他的溫度，一時間柔情萬種。先前種種頹唐之念登時煙消雲散，只願一生一代一雙人，相思相望亦相親。
心中想得明白，對旃檀佛祖道：“佛祖所言人生極樂，卻並非世人眼中極樂；佛祖所言三千煩惱，卻是世人生之所以為生。有過痛苦，方知快樂；有過執著，不致離散；有過牽掛，便不輕意言棄。”
旃檀佛祖合掌為十，道：“癡兒，癡兒。本有慧心，卻耽於聲色貨利。”
我道：“本是世俗之人，原該歸於世俗。”
九重天。
敏敏望見亭中諸人，對我道：“我師父常說，他最敬佩的便是那位旃檀佛祖。我在西天裏有幸瞻仰過這位佛祖的聖光，想不到今朝竟會在這裏相遇。”
一廂說著，一廂要擡步移去。
我心懷鬼胎，總不願見他，攔住敏敏道：“指不定旃檀佛祖在做什麽要緊事，咱們還是別去打擾的好。”
敏敏沈吟道：“那也是。咱們偷偷去瞧，不去驚擾他們心神也便是了。”
於是兩人便躡手躡腳潛往亭子，亭中諸人屏息不語，情勢越發詭異起來。
我心中暗暗地想，這幾人莫非著魔了不成？
忽聽得“噋噋噋”一陣輕響，停了幾彈指，聽到是旃檀佛祖清清楚楚地說：
“八萬！”
敏敏看著我，我心下猶疑，卻搖了搖頭。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文被鎖，委屈大家去微博找吧！我會繼續更的。
影仔昨晚翻閱資料靈感突現，於是洋洋灑灑論了一大篇佛理，後來被WPS吞了。
這篇發的急，有些毛刺，莫要見怪。
☆、蟬鳴黃葉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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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察覺敏敏臉色不大好，約莫著她對樂游該不大待見，正待出去驚散她們也便罷了，卻被敏敏一把扯住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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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敏道：“錦瑟，你且讓她們背背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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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只小仙娥唬了一跳，瞧見敏敏卻並不十分害怕，只是低頭無言。
錦瑟問道：“九重天第十三條規矩，可還記得麽？”
小仙娥們面面相覷，眨了眼睛很是努力回憶：“為婢仆者，恭謹自持，少言寡語；不得妄意度上，誹謗是非；如有違者，當掌嘴四十，面壁十日；再有違者，剝除仙籍，貶下拔舌地獄，受盡非人之苦。永世輪回於五道，不得榮赦。“
原來這規矩竟是如此，先松後緊；既容許出錯，又杜絕再犯。
我不禁想起悟空來，他那好抱怨的直心直口，也虧得如來容得下他。
敏敏道：“論理，我不願也不該管你們這些沒規矩的，自有縱之去理會。只是三哥哥寬厚隨和，便容你們這般放肆，胡言亂語不成？他起名又向來沒有天分，偏偏讓縱之去管規矩，可不是縱著你們，慣成這副無法無天的模樣。”愈說愈怒，竟是疾言厲色起來。
四個小仙娥方極是惶恐，顫著嗓子請罪不止。
敏敏命琴趣去找縱之來，拉著我便走。我固是覺著這四位小仙娥有些多嘴，偏生說話極不留心，又撞上了敏敏——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敏敏向我嘆道：“我年幼時，這九重天還是利利落落的，這些丫頭們也還是規規矩矩的。哪承想現今竟成了搬弄口舌之地，肆無忌憚，何等狂妄！”
我欲要安慰她，卻不知從何安慰得起。一直過了小橋，驀地想起要找朱槿之事，又不好撇下敏敏，只能問道：“你方才去花神哪裏做什麽？莫不是宮裏的鮮花不夠了，誰敢怠慢不成？”
敏敏道：“花是賞心悅目的，總歸要自己挑才合心意。”頓了頓，又道：“花神也忒小氣了，挑了半晌，惟有那盆風華正好的綠芍藥配我窗下正好。他偏偏不給，還冷言冷語的。”
我莞爾笑道：“那是他的真身，哪裏給你作裝飾呢！”
敏敏一楞，道：“那他為何不講？”想了想，拿別的話岔過去了。
我因連宋提及天君要為敏敏訂親之事，不由得有些好奇。不知敏敏這個嬌貴的小公主能看上哪位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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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說邊走，將至某小亭，卻見一周四人圍著一張方桌坐了，各個面色莊嚴肅穆，仿佛是在做什麽了不得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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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位坐的是連宋，東位坐的是東華；西位是旃檀佛祖，南位卻是穆迪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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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悟空跑後，我與連宋堪堪走到山頭，向下一望，因隔得遠便不見一人，只見凹晶館處明晃晃水亮亮幾片水澤，翠竹爭篙翠，花分一脈香，倒是另有一番韻味。
我因道：“倒是人少了才覺滿心歡喜，正所謂可遠觀而不可近玩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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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藉了地利，承蒙元君謬讚。”從那邊巖石繞過來兩人，正是穆迪上神與旃檀佛祖。
雙方見過了禮，穆迪上神便道：“千幸請到旃檀佛祖前來講經，普度眾生。我因為幾段經義不明，便私請了佛祖解惑，不曾想見到二位。”
旃檀佛祖微笑道：“上神說哪裏話，不過是一同研習罷了。”目光卻轉向我，道：“貧僧見元君頗有慧根，欲請教元君高見。”
我有些傻眼，只能謙虛一通，說自己愚頑歪解，只會些精致的淘氣，萬萬不敢班門弄斧貽笑大方。說得很是誠懇，無奈旃檀佛祖竟是執意如此，我前後謙讓幾次，都被他一句話擋了回去，實在是理屈詞窮。著實佩服旃檀佛祖口才了得，妙語連珠，只得抹了虛汗，道：“既是如此，佛祖請講，成玉聽著便。縱有淺見，望佛祖與上神見諒。
旃檀佛祖於是道：“時有風吹幡動，一僧日風動，一僧日幡動，議論不已。惠能進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對穆迪上神道：“上神，請再述方才不解之處。”
穆迪上神便道：“弟子以為六祖此言有待斟酌。常說心生法生,心滅法滅。難道自己心裏以為不是，便真的不是了？難道世間萬物會因一人心思而轉變？”
旃檀佛祖搖頭嘆道：“你非我門中人，自然不懂其旨意。”向我：“成玉，你且解解。”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趕鴨子上架，道：“所謂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此之心非法心，乃是指無始無明，即幻象。如見之仇人，則嗔念生；以慈悲心化之，則兩相和好，仇敵自去。”穆迪上神急忙道：“如此說來，四大皆空，一切是空，還要參禪打坐，緇衣守戒作甚麽？”
他果然是誠心搗亂的，我道：“阿彌陀佛苦行，於菩提樹下悟道；達摩初祖面壁九年，方得大徹大悟。“悟”字何等難及？五祖宏仁欲求法嗣，令徒弟諸生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說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彼時惠能充火頭僧，聽了這偈，說道：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因自念一偈雲：“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五祖便將衣缽傳他。本來無一物，乃是心境。□□，空即是色。一切是空，卻非沒有，正是既有且無。所謂參禪打坐、緇衣守戒乃是手段，正是第一偈。所謂修行，苦衣食而明經義，內心保持空靈潔凈,總一天會 “心地發明,照天照地”。修行之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狡而不通者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惟有大徹大悟者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心生萬物，萬物歸心。故而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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旃檀佛祖道：“阿彌陀佛。大徹大悟乃是人生極樂，上神此言謬矣。”
目光轉向我，柔和端詳，道：“阿彌陀佛。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艱難苦恨聚無多，一寸相思一寸傷。終生只恨聚無多，為他人作嫁衣裳！”
我心神一凜，呆呆想道：戲本裏有“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壁頹垣”；詞句裏常說“多少六朝興廢事，盡入漁樵閑話”；似那般傷逝傷離之句便更是數不勝數。可見世事無常，大廈終頹，聚了終散。便是神仙逍遙自在，也活在冥冥之中的條條框框裏。再美再好的事物，終不過是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凈!
想到此處不禁心灰意冷，只覺萬事萬物不過如過眼雲煙，惟有旃檀佛祖白袍獨立，聖潔如新。驀地裏想起連宋來。先前我在柴桑山修行五萬三千年都不能對他忘情，難道便是終沒緣分麽？難道其中坎坷曲折，終是都逃不過的劫難麽？不不不，即使相思成灰，那也甘之如飴。
一擡頭望見連宋關切的神色，手上傳來他的溫度，一時間柔情萬種。先前種種頹唐之念登時煙消雲散，只願一生一代一雙人，相思相望亦相親。
心中想得明白，對旃檀佛祖道：“佛祖所言人生極樂，卻並非世人眼中極樂；佛祖所言三千煩惱，卻是世人生之所以為生。有過痛苦，方知快樂；有過執著，不致離散；有過牽掛，便不輕意言棄。”
旃檀佛祖合掌為十，道：“癡兒，癡兒。本有慧心，卻耽於聲色貨利。”
我道：“本是世俗之人，原該歸於世俗。”
九重天。
敏敏望見亭中諸人，對我道：“我師父常說，他最敬佩的便是那位旃檀佛祖。我在西天裏有幸瞻仰過這位佛祖的聖光，想不到今朝竟會在這裏相遇。”
一廂說著，一廂要擡步移去。
我心懷鬼胎，總不願見他，攔住敏敏道：“指不定旃檀佛祖在做什麽要緊事，咱們還是別去打擾的好。”
敏敏沈吟道：“那也是。咱們偷偷去瞧，不去驚擾他們心神也便是了。”
於是兩人便躡手躡腳潛往亭子，亭中諸人屏息不語，情勢越發詭異起來。
我心中暗暗地想，這幾人莫非著魔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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