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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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郡主日子一向過得甚是逍遙,尤其是近來連宋雖日日叨擾,總未再言及前世之事。我自然不知道他是因為前些日子把往事都敘夠了,沒什話說了,心裏還只當他體諒我一想起往事便頭疼的毛病,暗想這連宋倒也是個好人,不愧我算來算去,把他當做長依唯一可信之人。

俗話說得好,禍患長生於所溺,我這安閑的日子才過了多久,就生生生出一段事端來。

話說某夜我解衣欲睡,忽然之間,天地變色,陰風陣陣。

這場景夠熟悉的,若是梨響在身邊,必會悠悠嘆一句:“要下雨了。”然而以我多年看話本子的經驗,定是有高人來臨。

我東張西望了一會欲尋覓何方神聖,猛然發覺自己竟處於一處荒郊草野中。我暗暗嘆道:“運氣真是不好,這情景,怕是遇到妖怪了。”

仰頭看天,只見月朗星稀,四周草木蕭蕭,倒別有一番韻味。

我尚記得曾讀過一本不知從哪裏尋來的破書冊,名喚什麽太平什麽記的,盡是記載些鬼神之事。

荒郊野外,寥無人煙,,阡陌交通,時有陰風陣陣,怪叫聲聲。

我琢磨著這個場景倒是常在那本破書裏出現,一般情況下,就是某貴人為布衣時或某落魄年輕的還帶長得儀表堂堂的讀書人有意無意地迷了路,再接著,就會有一個熟人不知從哪旮旯裏鉆出來,大驚失色曰:“郎君怎麽在此?”主人公就奇怪地問:“這是哪裏?”

這是哪裏?

書裏常常有以下版本,或是通往某某大人物陵墓的必經之路,或是通往陰曹地府的必經之路。

故事奇遇或有不同,唯一不變的是這主人公必定是個不俗人士,性別男。

為何性別男?因為接下來他們就要到某某某陰森之地去娶個美麗的黃花姑娘。要說娶個二婚頭也是有的,只不過那種情況下多是一夜情。

主人公性別女的,我實是未看到過。

我尚在苦苦冥思若是性別不對,會不會也有一番奇遇讓我娶個美男,耳邊卻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長依,你好啊。”

我驚得回神,只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個蒼白面孔的大姑娘,表情猙獰。

原來情節還是一樣的,果然有熟人出現,可惜是長依的熟人。

觸到她陰冷的目光,我不由自主地警備起來。做好落跑的準備,裝作淡定的樣子問道:“你是誰?”

一陣怪異的冷笑迸發出來,她扭了扭脖頸,聲調陰冷可怕:“你不認得我了?沒關系,你沒有機會了。”

我搖搖頭,長依的仇人真是多,這位還這麽古怪。

“走下去,長依,走下去。我等著你。”她本婀娜的身子以一種異於常人的方式扭動,生生破壞了那張精致的面孔所帶來的美感。緊接著,蒼白的面容扭曲到看不出原本形容,嘴裏發出“桀桀”怪笑。

我退後一步,盡量與她保持距離,道:“你長那麽漂亮,怎麽會這副德行?”

她陰冷的目光鎖在我臉上,月光下,一雙黑眸晶晶閃光。

我還想說些什麽,卻見她用雙手將頭顱扳到腳下,那雙黑亮亮的眸子眨了眨,緊接著,便消失在我面前。

我目瞪口呆,神仙們,不都是騰雲離開的麽!這位怎麽就憑空消失了?

無奈地拍拍自己的腦袋,就著月光隨意尋了一條路沿著走。

方才她要我走下去,怕是不懷什麽好意。然而我除了走下去,還有別的選擇麽?總不能坐以待斃罷。

獨自走在小路上,四周寂靜得可怕。便是有風掠過,也是低低嗚咽。

看來此地是要通往陰曹地府了。若是真的荒郊野外,怎會連蟲鳴都沒有呢?

本郡主很是佩服自己此時還很鎮定,日後跟梨響說起此事時,梨響唏噓不已,讚嘆不已。那時我很得意,亦很慚愧,我是怎麽也不願承認說,潛意識裏一直覺著自己運氣好,就算有危險,連宋也很及時出現的。

我這般沒心沒肺地行了好一會兒,忽見某蓬亂草裏隱著一方石碑,想是什麽地界,便湊上前撥開亂草查看。

梨響聞我講此節時,瞪眼道:“我偏偏猜這是墓碑。”

“枉死城”三字清清楚楚地刻在石碑上,我輕輕松了口氣,還算猜得沒錯,果然是陰曹地府。若真出現某某人之墓,倒是嚇人的緊。

我總是覺著,墳墓比地府可怕,大概是長依與地君有一面之交的緣故。

擡腳正欲往前行,只見一座城池拔地而起,身邊石碑“嗖”得飛起掛在城門之上。

細細瞧去,只見城池周圍,每一塊城磚,每一道縫隙,都布滿了悠悠白光輪廓,隱隱成人形。

我倒吸一口涼氣,心想著,連宋若再不來,我便要被這些枉死之鬼撕扯了。

然而倒不是十分害怕,默默覺著世間傳聞都錯了,原來鬼竟是白色的,還會發光。

躊躇了好一陣子,見那些鬼魂似是並無兇惡之像,一個個附在墻上,安生得很。

我安慰自己說,地府也不是那麽可怕的,你看那些鬼就沒有惡意嘛!哪像民間傳聞說一接近,便有一夥拖腰折臂,有足無頭的鬼魅上前攔住,叫到:“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默默思索一會兒,回憶著仿佛上次長依來此,那可是一路騰雲走馬觀花,四周景致飄掠不清,印象中唯有漆黑中影影綽綽。

大概,不會有什麽危險吧!

我向來是個沒調子的人,時而謹慎,時而沖動。

便如這會兒,我實是做不到安安穩穩地呆在城外等著連宋把我拎回去。

好奇心,在這時空前膨脹起來。

我試探著著接近城門,卻見到城門上附的鬼魂向兩側流動,到倒像是在給我讓路。

緊接著,瞧起來頗為沈重的厚門無聲無息地緩緩地自動打開,一眼望去,城內黑漆漆一團,看不出有什麽。

這是請君入甕哎。

我重重地點頭加重猜測。想騙我?沒門。

他們當我不知道呢,先裝作無害的樣子讓我掉以輕心,再主動開門誘敵深入。待我進入這枉死城,想必是要被群起而攻之。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定是隱匿了不少惡鬼等著我傻傻地跳進去。

我這會兒之所以忽然警覺起來識破鬼魂門的詭計,乃是托了本郡主怕黑的福。

城外月光皎潔,心裏惴惴不安,到未十分害怕。現下見到城內居然如此黑暗,便是在城外被惡鬼纏身,我也不願進城去。

☆、第 31 章

晴朗的夜空忽然陰雲密布,遮住了燁燁發光的月亮。空靈的世界忽而漆黑一片,放眼望去,唯有枉死城上附的鬼魂隱隱閃著白光,在一片漆黑的曠野中,竟顯現出一份神秘莫測的美感。

方才飛起落在城門上的石碑亦附了魂靈,卻是恰好不好的留下幾分空隙,正映出“枉死城”三個鬥大的古篆幽黑恐怖。

我擡頭向上望了望,此時已分辨不清哪是天,哪是地。整片狂野中,連風聲都隱匿起來,悄悄密密。

我朝那城門望了望,只見城內白色魂魄飄來飄去,游乎不定。

算起來,還是城內亮堂多了。

理智告訴我不能入城,入城必死。然而城外無邊無際的黑暗將我吞沒,無形的壓力,莫名的畏懼,精神幾乎要崩潰。

我用力掐著手腕,不斷地告誡自己:“沒什麽好怕的,成玉 ,沒什麽能嚇到你。”

平日裏遐想時,我也是琢磨過我這怕黑的毛病。黑有什麽好怕的呢,我一度想不通,然而每每黑暗來臨,總是抑不住無邊的恐懼。

此番我不停地告誡自己不要隨隨便便地跑到城內去,黑暗卻驅使著我,使我不由自主地緩緩向城城內挪去。近了,近了……

我恐懼地閉上眼,不去看城內已忍不住向我奔湧而來的團團白色幽靈。

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我幾乎無法呼吸。

似有冰冷滑膩的觸感,有令人心生膽寒的怨氣,還有鋪天蓋地的危險氣息。

我下意識雙手抱頭,飛快地跑起來。強烈的氣流從兩側掠過,空氣冰冷,沒有血腥,沒有惡臭,只有幹凈純粹的冰冷的味道,和碰撞開幽靈的冰冷觸覺。

我覺著自己甚是命大,便是在枉死城走一遭,居然也沒有受到亡靈撕扯。只不過接近它們的滋味,還真是不太好受。

不曉得自己奔跑了多久,面前影影綽綽地顯出一座橋的輪廓。橋長數裏,闊只三拃,高有百尺,深卻千重。顫顫巍巍地走上橋去,低頭一望,只見奔流浩浩之水,險峻窄窄之路,陰氣撲人寒透骨,腥氣撲鼻味鉆心。寒風滾滾,血狼滔滔。

這便是奈何橋,常聞它如何如何嫌惡,畢竟百聞不如一見。

我長嘆一口氣,自己方才從枉死城裏逃過一劫,卻又到這奈何橋上走一遭,莫非真要到閻王殿去,一關一關地過?

許是有了經驗,便也不怎麽怕,反倒是好奇心重一些。

我曾聞說,奈何橋所以得名,乃是沒奈何耳。河邊丫叉樹上掛著的是貪官,壁鬥崖前蹲的事不孝不淑之輩。奈何橋下橋周的亡魂,日日夜夜被銅蛇鐵狗爭餐,真真是死了也不得安寧。橋頭原是插著一根幡帛,乃是招魂之用,防有黠鬼趁鬼差不備跑路。

只是我方上橋時,不曾見有甚麽旗桿,亦不曾聞得甚麽惡鬼嚎啕之聲,更是連一只鬼毛都沒見過。

奈何橋邊光線並不算差,伸伸手,還是能看清楚我的五只手指頭。

我想著,許是記憶有些差錯,上次長依來此,倒不曾細看,眼花了,也是說不定的事。

這般想著行至橋中,餘光卻捕捉到腳下氤氳的黑暗裏有紅光露出。

我蹲下去尋那紅光,卻是什麽也看不到。恐懼襲來,我顫著手摸索了好一會,終於在光滑冰冷的橋面上尋到了一小塊異物,觸手溫潤,分量不輕,想是玉石之類。

撿在手裏,站起身來,正眼打量,只見手心裏小小的玉石紅暈流轉,倒跟月光石差不多。

腦子裏一激靈,忽然醒悟,這便是長依那塊原本很是寶貝的紅玉,只是不是是何緣故,竟在這奈何橋上被我尋到。

我原是無所謂身處何地,方才經過枉死城的驚嚇,這會兒還惴惴不安,直至見到這塊紅玉,我才有暇思考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是已經死了麽?印象中,我走的這條路,不像是人死後魂魄被拘到地府的路徑,倒像是——

是我的魂魄走失了麽?

我忽然記起來許多東西。

之前所處的曠野,稱為亡失死域,乃是地府與人世相連之地,有些地府後園的意思。凡世之人有魂魄不穩的,大多是進了這亡失之地。在亡失之地,運氣好的,作個孤魂野鬼;運氣差些的,就撞上枉死城,被吸進去,做了那枉死之鬼的一員。地府正前頭也是一處荒郊野外,喚作死靈之域,那才是壽終之人該走的路。

亡失死域深處,乃是六道輪回之所。地府裏素稱有來路,沒去路。其實不然。死靈之域有混沌之氣為屏障,卻只對魂靈管用,若鬼魂們想離開,盡管偷來轉生令牌,過了森羅寶殿,到幽冥背陰山後,闖過一十八層地獄,經奈何橋穿枉死城,在亡失之域中憑運氣尋到六道輪回所,將令牌印到虛空打開空間,還要小心莫入錯了轉生門。

自天地開辟以來,還未有什麽鬼魂走脫事件。

地府陰氣重,便是生人在裏面呆上一盞茶,也會變成死人。

長依素來好奇心重,也只敢在公幹之機來地府走訪一趟,回九重天後總覺著地君身上的煞氣還縈繞鼻際。椋謬和椋茗說來是十代閻君的上司,倒整天只用喝喝茶,看看書,批批公文。這便是官大的好處啊。

我甚有心情的感慨了一陣子,方省得自己的處境。

難道要折頭回到亡失之域中去?我自認運氣好,卻為覺著自己有運氣好巧不巧地尋到六道輪回所,就算尋到了,我也不認得。再者,沒有令牌,怎麽著,我也進不去。

是以,我目前唯一的出路,便是找個鬼差,仗著是長依轉世的身份讓地君把我送回去。

我對自己有此想法深深不齒,卻只能沿著橋走下去企圖找位鬼差。

我原是不接受長依的身份,後來雖習慣了,潛意識卻仍覺著她是她我是我。此時我面臨危難,卻只能借她的身份逃生,想來慚愧得緊。

這世道,若非有權有勢有點名聲有點地位,怎麽能混下去?我嘆了一口氣,第一次認真地考慮連宋常在我耳邊嘮叨的修仙之事。

呃,仿佛,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

☆、第 32 章

許是手裏有了長依的遺物(算是遺物吧)在,心裏也踏實了許多,摸索著在地府游蕩,並不像之前那般惶恐,尚有些心思思考問題。

按理說,地府乃是最危險之地,一個不察,出些什麽亂子,人鬼仙都吃不了兜著走。

然而令本郡主詫異的是,印象中的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怎麽就寥無鬼跡了呢?我已然轉悠了大半天,眼看著就要爬過背陰山直抵森羅寶殿,卻是一個會動的都沒有,空餘下陰森可怖的刑架。

莫非,地府出了什麽亂子不成?

我滿腹疑慮,迅速回憶著敢且能找地府事兒人物,算來算去,除了遠古那幾位歲數大不太管事的人物,實是想不出別的什麽了。少綰和墨淵早已仙逝,東華和折顏一個閑的發黴一個閑得亂蹦噠,卻都有某種嚴重潔癖,來地府這樣骯臟的地方實是折壽。我尚記得長依有次與東華交接事宜,只因那剛飛升的小雛菊耐不住興奮,不小心蹦噠到太和宮旁的池子裏。偏偏前不久不知從哪來的烈焰火鷹發狂,連宋順手借那池水用了一用,事後說是要引天池浮水還人家,這還沒還呢,小雛菊就掉進去沾滿汙泥狼狽不堪地爬出來,東華那嫌棄的表情,甩袖便走的動作,真真是經典至極。

既然不像是遠古上神們幹的,那會是誰有這麽大膽子?

我搖了搖頭,對自己道:“別操那麽多心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就算地府毀了,也無甚幹系。”

待我慢悠悠踱道殿中時,終於見到了一個貌似會動的物體。

黑漆漆的寶座上做坐了一個黑漆漆的人。這個人一身黑,帶著帽子低了頭,一副垂頭喪氣的形容。

森森鬼話一閃一滅,襯得那人時隱時現,頗有些撞鬼的感覺。

我慢慢走到他面前,猶疑了半晌,開口打破靜默:“冥意,怎麽了。”

面前這人,正是曾與長依的點頭之交,這一代的地君,十代閻君之首,輪回王冥意。

冥意緩緩擡頭,一雙記憶中躊躇滿志烏黑深邃的眸子如死灰一般,蒼白的面孔,失魂落魄的表情,無一不彰示著地府出了大事。

“地府,被毀了。”

我眼皮猛地一跳,想起一路所見,原來地府果真出事了。

“誰這麽大膽,敢毀地府?”

冥意失神,喃喃著:“地府,被毀了,被毀了……”

地府與我沒什麽幹系,但看到曾經意氣風發的冥意這般失魂落魄,我心裏也挺不好受的,醞釀了一陣子,發現自己實在言語貧乏,只得幹巴巴地說:“不要太傷心,節哀順變。”真真是失禮極了。

殿裏忽然傳來一陣風聲,我還未來得及回頭,便被人摟住,熟悉的蓮香撲鼻而來,我身子一僵,冷聲道:“你一個大男人,為何身上總是蓮香?”

話一出口,我便知自己沖動了。這問題端的是明知故問,又顯得我無理取鬧,真不是個好問題。

正欲說些話緩和一番,身後那人卻抱德愈緊。

“成玉,你沒事,真好。”

我楞了一楞,相識許久,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連宋這麽覆雜的語氣,三分焦急,三分恐懼,三分驚喜,還有一絲絲地強抑的顫抖。

不過,連宋該是未註意到我方才那句甚失份子的話。我偷偷地慶幸著,道:“我沒事,咱們有什麽話,能不能先放開再說?”

連宋聽話得緊,依言放開我,只是又很不老實的捉住我右手,死死地握著,以致我行動甚是不便。

我艱難地扭過頭去,商量著道:“你能放開我一會麽?這個姿勢實是不順暢。”

連宋很是別扭地說:“我不放。”

觸及他蒼白的面容,唇角殘存的血絲,我心裏“咯噔”一聲,左手手不由自主地撫上那張依然很好看的臉,低聲問道:“這是怎麽了?是不是跟誰打架了?”

他就勢松了右手,一把把我拉到他懷裏,很委屈地道:“我受傷了。”

我一聽便急了,能把連宋傷到臉色和冥意一般無二,這傷定是不輕了,忙問道:“傷得重不重?什麽時候傷的?”

連宋很是乖覺地撒了一會子嬌,瀲灩的眸子愈發神彩了。

我問:“你這陣子沒來找我,是不是因為受傷了出不了門?”

連宋一副可憐巴巴的形容,眨眨眼道:“既是,也不是。”

“什麽意思?”

“我怕你擔心,才不敢找你。”

“那你現在怎麽來了?”

“我怕你有危險,所以尋來了。”

“你怎麽曉得我有危險?”

連宋又眨了眨眼,輕聲道:“我怕說了你會生氣。”

“你說,我不生氣。”此時本郡主真真覺著自己有如慈母,便是連宋說出什麽來,本郡主也不會生氣。

“你那條發帶。”

那次相救,他順走了我挽發的玉簪時,我只當他隨手扔給我的發帶,至今仍系在本郡主頭上的發帶,居然是別有用心?

我甚平和地笑了笑,溫柔地說:“我不生氣,我說了我不生氣的。再說,你也是關心我麽!”

連宋若有所思,道:“你真的不生氣啊?”

我及時地捕捉到他眸中一閃而過的懊悔,便問道:“你方才在想什麽呢?我聽聽,不生氣。”

連宋又換上了平常氣定神閑的形容,一只手挑起我的下巴,輕佻地問道:“我想這樣,你也不生氣?”

看在他嘴角那絲鮮艷的紅色和那張依然蒼白得嚇人的臉的份上,本郡主忍了。

“我不生氣,真的不生氣。”

“我方才想到,若是早知你會這麽擔心我,我就早點借受傷裝可憐了。”

我一時無語,這句話能說出來嗎?這種話能跟我說嗎?裝可憐這種事,自己心裏知道也就罷了,他還真咬定我就算知道他在裝可憐也會很關心他麽?

還未等我有什麽動作,他倒先皺起眉,收起鹹豬手捂著心口,小聲嚷嚷道:“好痛啊?不知道是不是急著來找你牽動了傷口?真的好痛……”

委委屈屈,屈屈委委。

我心裏飛快地轉著念頭,思索著各種諷刺他的話,還未作出一副冰冷的形容,就被自他嘴裏又溢出的一絲血跡給打回了原形。

無奈地安慰:“受了傷就該好好調養,來,到冥意那座上,他只顧著傷心,想是站著也無所謂……”

回頭望向那被我覬覦的椅子,只見冥意不知何時端坐起來,一張慘白的臉面無表情,直勾勾地瞪著我。

阿彌陀佛,我宣了聲佛號,摸了摸鼻子,誠懇地跟冥意商量道:“你看,連宋他受了傷,你那張椅子就暫且讓給他坐坐,如何?

☆、第 33 章

冥意盯了我半晌,很有氣勢地冷哼一聲,我正洗耳恭聽他接下來是要答應還是不答應,只見他忽一蹙眉,緊接著便噴了一口血,本郡主的裙子恰好不好地承了他一口不大新鮮的血。

還未等本郡主有甚言語,冥意兩眼一翻,昏了過去,餘下我不知是該氣憤還是該同情。

事情最終以連宋把我和冥意運回去作結,只是這三更半夜的,總不能運到十花樓罷!本郡主這般想著,連宋很知我心意地招呼都沒打一聲,直截了當地把我安頓在他那將軍府裏一處小小別院。

連宋說,所謂小小別院,除了小外,還有領兩層隱含之意,一則為精致,一則為偏僻,遑論夜裏小院子裏的小丫鬟們折騰著起來給本郡主燒了滿滿一桶熱水。

是以,本郡主很是滿意連宋這個善解人意的性子

至於冥意,則被送進陰冷潮濕的密不透風的地窖裏。他雖是受了重傷,身上的煞氣減了不少,一般人還是受不了的。再者他在地府裏呆慣了,想是很不能適應陽光明媚的凡世,故而本郡主覺著,冥意對連宋這樣的安排,也會覺著善解人意的。

今早起來,除了微微有些熬夜的癥狀,倒也算是精神飽滿。

然而本郡主剛出門欲散散心,便被眼前所見驚住了。

觸目所及,滿眼荷花荷葉。微風一拂,便是婀娜搖擺,萬千風情。

繞著幾間正房轉了轉,才發覺連宋昨夜口中的小院子,竟是這麽個小院子。

長滿了蓮的大湖泊一望無垠,正中心的小島上蓋了幾間房住人,四周由柳圍著,算是一所小院子。

真真是大手筆啊!

我揀了處幹凈的柳樹根坐下,了望著湖中的蓮花們,似有所悟。

我說怎麽昨夜裏蓮香縈繞鼻際揮之不去,還隱隱約約夢見了連宋。想必連宋是住在這麽個小島上,才染了一身蓮香。

提起連宋,不禁順便關心一下他昨夜匆匆安排好我與冥意,又匆匆忙忙地上哪去了?印象裏只記得他一片衣角翻騰不已,想是去得急了。

待本郡主用完早膳,既優哉游哉又滿腹焦慮地發呆時,連宋終於飛回來了,腳踏祥雲,白衣翻飛,青絲披灑而下。

連宋平安著陸後,第一句話便是:“東勝神州的妖王昨日大鬧地府,放走魂魄,毀盡賬簿,幾近屠盡地府鬼差。地藏王菩薩往西天極樂與天宮報信,冥意傷重不能行動,故留在地府。”

冥意那個倔性子,真是不知怎麽說才好。我記起昨日裙子上暗黑的血跡,想是他忍了很久,不知是被我氣得,還是終於忍不住了。

連宋頓了頓,又道:“地府更適合冥意修養,我本該把他送回去,今早卻聽到一個消息,說是那妖王在地府裏丟了一樣重要東西,正驅了昨兒個逃逸的魂魄翻天覆地的找呢。”

我不禁好奇,什麽東西能使那妖王如此上心,想來是什麽寶貝物件了。

連宋定定地看著我,一字一句道:“紅玉,是你那塊紅玉。”

我一時未反應過來,怔怔問道:“你說什麽?”

連宋臉色凝重,道:“前幾天我偶然捕捉到那塊紅玉的氣息,尋到東勝神州去,見那妖王正對著玉發呆……後來被他打傷……他的妖氣極重,幾乎遮掩了紅玉的靈氣。昨日大鬧地府,不慎掉了玉,故而紅玉能把你召過去。成玉,他是個麻煩人物,你且隨我避一避。”

我聽了半晌,似是捉到了什麽重點。妖王的妖氣竟比地府鬼氣還重,那該是個多麽了不起的人物啊!

“他,為什麽要鬧地府?”堂堂妖王,如此本事,竟閑得發慌去做那種無聊之事。

連宋沈默了一會兒,道:“地府派人去勾魂。”

我“撲”一聲笑出來,若不是看在連宋的面上,定是要笑得人仰馬翻。

“你們神仙,竟如此沒眼識,惹上這麽個任務,真真是自討苦吃。”

連宋訕訕道:“地府也是依法辦事,他的確壽終。”

我說:“規行矩步,卻捅了不該捅的簍子。你們神仙事兒多,這個規定,那個規定,連人家活多少歲都要規定規定。司命整日寫的那話本子就規定了人家的人生,地府裏那一堆破賬簿還管著人家生死,豈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凡界飛升的神仙非要到東華那兒報道不成?這不就來了一個有神通的,被你們說成妖,也有本事能單槍匹馬挑了你們九重天。”

連宋一時無語,我倒是一時有感,即興發揮道:“你們九重天的規矩也該改改了,別看妖王正在地府裏找東西,待他回過味來,想起來地府裏還有兩個活口不見了,指不定就要鬧上九重天呢!地藏王菩薩也真是沒用,身為四大菩薩之一,居然一點本事都沒有。”

頓了一頓,又道:“既然他正驅著魂魄們找東西,想想也知道,昨個亡靈逃逸,你們神仙們還沒動手收拾那些個魂魄們,就被始作俑者當手下了。容我想想,九重天裏一向幹這個活的是誰?”

許是說了這麽些個話有些傷神,我楞是沒想起那位天地一有大事兒就出面的尊神是誰。

連宋居然又一副看戲的形容,變出一把折扇來,邊搖邊道:“你也是神仙,怎麽能這麽說神仙呢?”

我兀自念叨著說:“我現今還不是神仙,沒道理和你們一起丟臉。那位尊神是誰來著?東華還是墨淵?兩個人責任心都重的很,尤其是墨淵,九重天一有事兒,就屁顛屁顛地跑過去,本事大也不是這麽浪費的?給九重天做事,事事要依著規矩來,一點快意恩仇的風範都沒有,一箭射死了少綰不說,自己後來也喋血沙場,九重天居然還受了鬼族的降,什麽以大局為重,真是沒志氣!”

我原是為少綰不平,說到最後又罵回到九重天,心下覺著到底九重天是罪魁禍首,瞄一眼連宋,卻見他依然神態自若。

“咳咳,仙子此言甚是有理,九重天的確不是什麽好地方,天君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我嚇了一跳,這聲音……一轉身,發現折顏正不自然地搖著扇子,身旁是無表情的東華帝君。

“然而墨淵既已仙逝,死者為尊,仙子就莫在捎帶上他了。”

因著連宋是九重天有名的閑散人士,故而天上地下一概閑散人士皆與他有幾分交情。折顏雖是閑散人士,卻與青丘白淺上神,未來的天後有著不凡交情,連宋為著避嫌,已然和折顏劃開界限。

此時我尚不知這層彎彎繞,只因曾跟著連宋於折顏混個臉熟,倒還給他幾分面子。

旁邊的東華帝君,乃是連宋著名的狐朋狗友之一,又住在九重天上,我上一輩子論私交論公交,都與他有幾分交情。他的面子,就不畢賣了。

此時我尚且為那妖王不平,一席話說下來,還覺意猶未盡,便很是挑釁東華,出言諷刺道:“看來東華帝君是成玉所說的那位尊神?不知東華帝君昨日是不是還未動手,就被妖王搶了先?

☆、第 34 章

東華斜睨了我一眼,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我不跟你計較。”

東華嘴巴毒在老熟人跟前是出了名的,雲逸跟他一比,簡直可以說是口拙。我沒想著和東華唇槍舌戰,他可不是什麽君子,逼急了就動手,哪怕是小小一個法術,也夠我喝一壺了。

本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原則,我裝模作樣地回了一句“帝君大人大量,在九重天是出了名的”,便十分乖覺地退到連宋身後。

折顏“噗嗤”一笑,搖著扇子道:“東華,天上地下,也唯有小長依這麽損你了。”

好個折顏,方才還禮禮貌貌地稱我仙子,這會兒就變成小長依了。

折顏搖了搖扇子,又道:“好了,咱們也該走了。連宋,把小長依拎回去罷。”

折顏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這兩位神仙隨連宋至此,不會是專程來探我的罷!

連宋適時地向我解答疑惑:“昨日回去議事,已安排妥當。我怕有甚麽岔子,故來接你。至於他們二位,我倒是真不知道來意。”

折顏笑瞇瞇道:“九重天的事我向來不操心,半路上碰見東華,順道來看看你。”

東華面無表情,道:“連宋該療傷了,我怕他支撐不住,跟著來了。”

連宋戲謔道:“你還真是關心我啊,我又不是紙糊的。”我想起昨夜連宋慘白的形容,又想想東華的話,抓住他的手問:“你傷得很重,是不是?”

東華在一旁冷聲道:“妖王招數奇異,像是失傳已久,我翻了好些典籍,勉強找到種療法。他受傷頗重,這會還能站在這兒,要多虧了老君那顆九轉還魂丹。”

我怔了一怔,擡眼向連宋道:“我只聽說九轉還魂丹起死回生,怎麽,還能續命麽?”

東華面上更冷了,連宋頗為無奈地捏了捏我的手,道:“你不覺著,自己關註錯重點了麽?”

折顏笑嘻嘻道:“妙得很!妙得很!小長依,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不著調。”

九重天

我在連宋宮裏了下來,我日日宅在屋裏看話本子。說是話本子,其實是連宋從司命仙君那裏混來的副本,由司命仙君一手操作,寫盡世間悲歡離合。

某一日,忽安住了幾日,頗有些想念梨響與朱槿。那日匆匆隨連宋走時,只托了個丫頭向他們報平安,也不知他們現在如何了,是不是很擔心我,是不是很想我。

連宋的傷倒已有起色,至少在我這幾天細心觀察下皆神采奕奕的。

日子就這麽閑然翻到了成筠的戲碼,見到白紙黑字寫得是多情縱蕩,最終被其母聯合已覆的鄰國赫朝遺民推翻。而那赫朝移民,恰好不好的正是彼都。

我始知太後原來是前朝公主,彼都正是她的親外甥。臨朝傾頹時,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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