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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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著連宋實在沒理由編出這麽個幌子,然而這個幌子實在是不合情理。

一則眾所周知,連宋他抗了太後懿旨,寧死也不願意娶我。若是他再開口提親,至皇家的威嚴於何顧?縱然我十分不討太後的喜歡,前番又因了湮嵐的緣故間接的更不討她老人家喜歡,我也是成氏宗譜上掛著名的,連宋此舉無疑是藐視皇家權威,皇室不會同意這樁婚事。。二則成燁那人雖不靠譜,縱使他不考慮考慮他唯一的妹妹本郡主我這個當事人的心思,也要考慮一下皇室的面子。

我心裏這般胡亂猜測著,終究是心裏沒底。待急急趕到逐風院時,氣息已有些不穩。

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受,我自是知道,我沒有資格怪連宋的。畢竟是我自己當時糊塗了,連宋他對長依的感情足以讓他做任何不符常理的事,包括任性地抗旨,任性地再把我強拉到他身邊片。

我揉了揉太陽穴,不再想連宋這個不讓人省心的孩子,集中精神準備應付成燁。

成燁身後依舊跟中著個小書童,這小跟班唯有琴絲當仁不讓。不同於上次的是,小琴絲的表情有些奇怪,只顧著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不知是個什麽意思。

上次我之所以認定了琴絲身份絕非仆人那麽簡單,是因為琴絲站在成燁身後,身量雖是不高,氣勢倒不比成燁這個養尊處優的高雅之士差。此番他似乎,有那麽一點點不對勁。

我一心琢磨著琴絲,竟險些忘了正事。本郡主是來興師問罪的,可不是操心成燁的終身大事的。

成燁一臉什麽事也沒發生的表情,淡淡問到:“成玉,你來找我,可是有事?”

他都這麽淡定,我實在是無法相信連宋所說,又不好直接開口問,畢竟一個未出門的大家閨秀直接怎麽能開口問自己的婚姻大事呢?尤其是我只有連宋的一面之辭,實在是不好開口問。萬一連宋在誑我,被成燁誤會了什麽就不好了。

我扭扭捏捏了好一陣子,絞盡腦汁地措辭,盡量將自己跟連宋撇清關系。

“大哥可還記得,成玉前些日子回府遇刺,還是連宋將軍救了成玉一命。”擡眸偷看成燁臉色,卻見他依舊是很淡定。

“成玉想著,連將軍雖是抗旨不尊,很傷了我靜安王府的顏面。然而救命之恩不報,又顯得我靜安王府是心胸狹窄之輩。所以成玉請大哥替成玉去將軍府拜謝連宋將軍。”

頓了一頓,顯出躊躇的模樣,“只是成玉與連宋將軍相見未免尷尬,還要煩請大哥替成玉告罪才是。”

心下想著,若是連宋果真提了親,成燁又同意了,該沒理由不告訴我吧!

果然,成燁蹙了蹙眉道:“連宋將軍今早已來找我,說是因上次的事很對你不住,救命之情便當作是彌補了。”

我本豎了耳朵欲仔仔細細地聽,生怕錯漏一個字自己就真的淪落到連宋手中,卻不想聽到這麽一個結果,真真是意料之外,心下慶幸自己沒有憤怒的地質問成燁。

呵呵幹笑道:“既然如此,成玉也放心了。”

成燁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最終選擇了沈默。

他那般優柔寡斷,倒是急煞了我,生怕連宋還對他說了什麽。

成燁默默地看著我,道:“成玉,不知你怎麽看待連宋將軍?”

我驀的一驚,這是什麽節奏啊,心中覺著不妙,十分忐忑地回答:“連宋將軍敢抗旨不尊,乃是個很有氣魄的人。”這話像是場面話,我卻是真心真意說的。

成燁緊蹙的眉似乎舒展了一些,“他寧死也不要你,你不恨他?”

我摸了摸鼻子,心想成燁誤會就不好了,於是正色道。:“成玉與連宋將軍本就是陌路人,成玉何恨之有?”這話說得坦然,原先我的的確確是與那連宋素未謀面,無甚交情,更無甚感情,他抗旨不娶喔,我實在求之不得。

成燁又蹙緊眉,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成玉,連宋今早來此,更説願意娶你。”

我心中一緊,忙問道:“大哥是什麽意思?”

成燁露出一絲苦笑:“你的婚事是皇上說了算,他若有本事,去打動皇上再說。”

這麽說,成燁是把皮球踢給成筠了,我甚至可以想象成燁是怎麽對連宋說的:“連將軍行今日之舉,何必當初?皇上允過要許成玉更好的,莫非將軍自信自己無人超越?將軍要娶成玉,也該問問皇上同不同意。”其語氣,必定是不屑至極。

令我未想到的是,我猜對了內容,卻猜不對感情。成燁當時的的確確是這些話不錯,卻是以很惋惜很同情的語氣說的。事後得知成燁與連宋早就狼狽為奸時,事情已然不受我控制了。

此時的我還未能有看穿人心的本事,以為成燁最起碼是跟我站在一起的。我真是低估了連宋籠絡人心的本事,他瞞我越多,日後得知真相,我便越是惱怒。

閑話少敘,且說我以為成筠該不會應了連宋這個出爾反爾之人,更不會忘了我們倆青梅竹馬的交情把我賣了,便稍稍松了口氣,不再為這件事煩心,嘴上說著話,實則借機觀察起剛才未完的事情來。

“大哥說的是。連宋將軍也忒反覆無常了,不知道他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上次我來時,琴絲還對我有些關註,這次拜訪,他那一顆心都撲在成燁身上,站在成燁身後,一雙靈目時不時的瞄成燁一眼,真是像極了初戀的小媳婦兒。

我心裏琢磨著成燁的心思,估量著靜安王府無後的可能性。

“連宋的心思我不懂,成玉,他若是果真求得了皇上,你有又當如何?”

我不曉得成燁為何如此悲觀,隨口道:“成筠若果真不顧咱們皇室顏面,我亦無話可說。”對成燁瞅了又瞅,卻發現他一心糾結於這個話題,絲毫身後暧昧的眼神。

成燁若有所思,道:“你是說,若皇上同意,你便肯嫁給連宋。”

他沒有用疑問的語氣,我又大半心思放在琴絲上,遂毫無防備地說:“然也。”忽然省得自己說了什麽,剛要糾正,卻聞得身後有人鼓掌而來:“成玉,這可是你說的。”

彼時滿院風拂竹聲瀟瀟,我回眸看去,只見那人踏步而來,墨發玉帶,唇角含笑,神采飛揚。有竹葉落於眼梢眉角,袖口蓮紋隨身形湧動。

我早知連宋長了一張好看的臉,此時始明白,為何他能有那麽多的風流運輸令人津津樂道。

這般的人,當得起風流倜儻四個字。

我一時心中感慨,默默無語。

連宋見我不語,笑得更是燦爛,“郡主不言不語,微臣便當你默認了。”

連宋這個人精除了第一次見面自稱臣外,還未對我守多大的禮。他當著成燁的面對我如此恪守禮數,無非是瞞著我,不讓我曉得成燁早就是他的人了。日後每每想起這段往事,便對連宋咬牙切齒,他瞞的我好苦,我竟真是傻子一般任他左右。

彼時想不到那麽多,一時被連宋的形象迷惑住,便道:“是,我默認。”

梨響瞪大了眼睛瞅我,我發覺了,卻是又將話說了一遍。

“你若是說的動皇上,我便嫁給你。”

這句話是我一生中說得最率性的一句話,這個決定亦是我做得最率性的一個決定。我一時被連宋的美□□惑,聯想起他為長長依所做的一切,心中自是滿滿溫情。一心想著他若真的說動成筠,那自是他的本事,嫁給這樣有本事的人也沒什麽不好。我無法再矯情地說我不是長依,無法再抗拒連宋的深情,渾然忘了早上還欲不理連宋,渾然忘了還在糾結連宋愛的是長依而不是我,渾然忘了連宋是個仙不能以凡人眼光衡量他。

所以說,我果真是個不靠譜的人。

☆、第 25 章

便在我糊裏糊塗地許了連宋一個承諾之後沒多久,我便後悔莫及。

這並不能說明我是個反覆無常的小女子,因為事情的起因是連宋的情人之一主動撞上了我。這位情人名喚惜夢,乃是怡紅院裏最紅的姑娘。

所謂最紅,是要有條件的。

譬如說,惜夢姑娘有一張淡妝濃抹總相宜的臉蛋,又有一副善揣摩人心的玲瓏心思,妖艷的、清純的、放蕩的、知書達禮的、溫柔體貼的,各種標簽通殺男女老少。

再譬如說,惜夢姑娘有一副好身材,胸大腿長腰細臀翹,肢體柔軟,乃是舞界的可造之材。她所擅之舞曲《鳳舞九天》,可是千金一場,場場爆滿。

再再譬如說,惜夢姑娘是如何如何地長袖善舞,籠絡人心,朝中諸多大人們素有交情,個個都要給她幾分面子。

是以,當本郡主與梨響在古玩市場挑挑逛逛偶遇這惜夢姑娘,梨響對我普及這惜夢姑娘的傳奇偉績時,我還能搖著頭感嘆那朵花既然如此能耐為何不做老鴇偏偏窩在怡紅院裏當姑娘。

梨響見我這沒心沒肺的形容,不禁恨鐵不成鋼,抓住我的袖子道:“郡主,我上次對你說過的,她是連宋將軍的紅粉之一。”

聞梨響這麽一說,我便向惜夢的方向偷瞄了一眼,無奈只能看到熙熙攘攘的鮮花們,不知道哪一朵才是連宋的紅顏。

我與梨響之所以在此,乃是某日本郡主夜得一夢,夢見本郡主原本有一塊胎裏玉,那玉生的晶瑩剔透,紅潤精華。事有湊巧,本郡主又想起長依似乎也有一塊很寶貝的紅玉,後來似乎是為了什麽緣故扔給連宋了。

種種跡象表明,那塊紅玉對本郡主很重要。然而可悲的是本郡主從前從未聽說過有這樣一塊玉石,父親母親該不會瞞我才對。我腦子裏稀裏糊塗的,心裏卻莫名其妙的相信這件事。

於是本郡主去問成燁,他比我大,該知道些什麽才是。

成燁皺眉苦思了許久,方道:“母親在世時仿佛提過這麽一句,說是若你的玉不遺失,便不會這般多災多病了。”

為著成燁這一句話,也為這我心裏蠢蠢的念頭,我與梨響微服出府,到這古玩市場碰碰運氣。本來朱瑾說像我這麽個有密集恐懼癥的人都這麽勇敢了,他自然也不能落後。無奈那株新來的唐菖蒲認生,接連生了好幾場大病,兼之他對外的身份是管家,長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的,跟著我逛街,若是被有心人瞧到就不好了。

是以本郡主只攜了幾個侍衛便同梨響出門了。其實平心而論,我不大相信成燁訓出來的侍衛,上次被刺殺差點丟了小命,我不覺著自己那麽好運能再躲過一次。話說回來,我也不像個倒黴到一出門就被刺殺的人,反正王府與古玩市場就隔了一條街,錯不到哪裏的。

後來事實證明我果真不是個好運的人,而此時,正在琳瑯閣裏臨窗眺望傳說中連宋紅顏惜夢姑娘的我,萬萬想不到待會兒的黴運。

正當我收回視線,專心於面前一排紅色玉石時,梨響吃驚道:“郡主,她在看你呢!嘿,她上來了。”

我撿起一塊玉石把玩,道:“說不定人家只是隨便一瞥,再說你也在看人家不是?這琳瑯閣賣的是寶貝,還不許有錢人來嗎?”

又躊躇了一會說:“青樓的姑娘在外不都是買些胭脂花粉嗎?這玉石瓷器之流按理說是男人買來送給女人的,這惜夢姑娘當真如此有錢?”

問梨響道:“她身邊有沒有嫖客什麽的?”梨響正欲搖頭否決我這歧視□□的觀點,惜夢已然笑語盈盈地向我走了過來。

之所以識出她,迎面而來的這一朵鮮花芬芳四溢,鮮艷明媚,身姿如弱柳扶風,端的是大家閨秀的姿態,卻總覺著有點子不莊重的感覺。

托了湮嵐的福,我對那大家閨秀的風範還算是熟悉,落落大方算是基本的,最重要的是世代簪纓之祖的矜貴,莊重神聖,不可侵犯。

面前這朵花該有的都有了,缺少了點高貴。

果然,那朵花對我行了個禮,道:“惜夢拜見成玉郡主。”

我擡了擡手,算是免禮。梨響對我咬耳朵:“郡主,這可不是善茬。”

我咳了一聲,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又不欠她什麽。”

我嘴上是這樣說,心裏還是有那麽一丁點介懷。想想連宋多麽風流快活的一個人,惜夢跟著連宋混,想必是吃了不少醋的。又想起連宋對長依的深情都不像是假的,怎麽會在凡間又惹了這麽多情債,連宋這個人真是不靠譜。

我又不禁想起前幾日一時沖動應許連宋,雖說是對成筠有信心,但也不排除他賣了我一次就再賣一次的意外。連宋若遂了願,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心裏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覺著自己真是笨吶,怎麽就被連宋給牢牢套住了呢,連帶著看眼前的惜夢也不順眼起來。又覺著她似隱隱有些敵意,自己在心裏便也不高興,只是面上不露分毫,很淡定地繼續把玩手中玉佩。

昔日桓溫的老婆也是位郡主,對那窗下梳頭的小妾說:“阿子,我見汝亦憐,何況老奴?”今日想到,倘若我真是不幸被連宋娶走,面前這位美貌的惜夢姑娘大抵是也要到府上的。先成親,後納妾,給了正室面子,又不妨礙開枝散葉,這權貴們的規矩定的可真是好。可惜惜夢於我而來只是一朵花,我雖是個好色的人,還不至於連朵花都不放過。

耳中聽得惜夢說道:“惜夢是來這琳瑯閣為連宋將軍挑一塊佩玉,不想竟見了郡主大駕,實在是三生有幸。”

“你怎麽認得我?”我看得不少話本子,男女一旦有了枕席之歡,濃情蜜意的什麽話都說,暗自忖度著該是那次太後賜婚之事連宋於枕席之間當笑話講給她聽了。

惜夢柔聲道:“將軍前幾日來訪,惜夢發現將軍袖上的名字繡紋,想是郡主的手筆。郡主美貌名動京華,惜夢敬仰郡主已久,不敢談認得郡主。”

又是輕輕一嘆:“以惜夢的身份是不配拜見郡主的,難得郡主大恩,未逐惜夢。”

惜夢這一番話說得甚有技巧,先是明著用連宋套近乎實則欲激怒我,再明著讚我美貌實則暗諷我招搖過市,最後給我戴個高帽子自己裝可憐,很好。

我淡淡道:“惜夢姑娘客氣了。本郡主還有些事,請自便吧。”

言畢便帶著梨響要離開,跟惜夢這樣的人過招實在有損身份,她又是個老狐貍,我可不能栽在她身上了。

自我覺著這是不戰而敗,落荒而逃,心裏好沒意思,便走得急了些,不料走在這成排的木架之間視線有些受阻,未曾看見轉角處有個人,一頭撞了上去。

我自認生得不矮,很憋屈地撞在那人懷裏,被他摟住脖頸,悶得喘不過氣。

聞到那熟悉的蓮香,我頗有些氣急,也就是連宋無賴敢占我的便宜。掙了掙,本沒抱多大希望,不料他壓根兒沒使多大力氣,我卻因了往日的經驗憋足一口氣,結果用力過猛,一個踉蹌,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倒去。

我是不急的,因為梨響便跟在後面。不料梨響這丫頭快不過連宋,她還沒伸手,我就被連宋扯了回去,結結實實地撞在他身上,真是狼狽不堪。

☆、第 26 章

我懊惱地想:“真是流年不利,下次出門一定要看黃歷。”

耳邊傳來連宋的聲音:“怎麽這麽慌張?後面有人追你嗎?”

我定了定神,輕輕推開他,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這句話我原本是不想問的,被某人的紅粉知己噎了一通後再撞上某人,實在很難讓我有心情搭理某人。然而不受控制,忍不住問了出來。心裏揣測惜夢是來給連宋將軍買佩玉,連宋將軍莫非是給惜夢挑首飾?

琳瑯閣的不少古物可都是好東西,無奈當下人覺著不吉利,只把古物用來收藏。而連宋顯然不是個迷信之人,不知那位紅粉是不是和他一樣。

我自己在那兒猜來猜去,連宋慢悠悠道:“若我說,我是故意來找你好讓皇上誤會咱們郎有情妾有意,你信麽?”

我驚得目瞪口呆,原來連宋是個如此算計之人。

連宋見我驚異,驚異中又帶些鄙視,苦笑著道:“你原來是如此看待我的。”

我不語,心下想道,你本就不是個君子,我把你看成個小人又如何。

他認真地凝視我:“我知你出門,怕你碰上些意外,來保護你罷了。”這句話端的是巴心巴肺,我一股愧疚之情油然而生,原來連宋是個好心腸的人,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正當我覺著自己有錯時,背後傳來一道柔柔的聲音:“惜夢拜見連宋將軍。”

我心下了然,原來素有百變之名的惜夢姑娘,在連宋身邊扮的是嬌柔形象。

“惜夢今日來選玉佩,不想竟遇見將軍,實是惜夢有幸。”

我微微皺了眉,這客套話我聽的多了,唯有惜夢的客套話偏偏讓我覺著矯揉造作。

連宋頷首:“你有心了。”

有心?不知是特意拜見他有心,還是來選玉佩有心,或是兩者都有心。若是選玉佩有心,足見連宋知曉這玉是為他買的,足見兩個人的關系果然不一般。

連宋又對我道:“成玉,你不是來找玉嗎?我陪你去,好不好?”

我擡眼,見他笑得春風得意,冷冷道:“惜夢姑娘不是也來選玉嗎?你陪著她去,才能挑著合心意的。”

我本意是把連宋同惜夢攆走,眼不見心為凈麽!不料那惜夢姑娘倒是個知進退的,微一行禮,道:“既然將軍和郡主同行,惜夢便先告退了。”

連宋擡擡手,算是聽到了。於是我便看著那嬌柔的背影漸行漸遠,沒入了重重木架之中。

我原還以為惜夢會感激我一番好意。

照理說,當某位權貴子弟同時遇上相好與未過門的名門妻子,都會選擇同著那位未婚妻。這種情形我在話本子上見多了,心中往往會為那位相好不值,所謂的濃情蜜意,與身份上,於權勢上,名分上,什麽都不是。

然而事情輪到我身上,縱然我與連宋的事八字還沒一撇,惜夢姑娘乃是連宋名正言順的情人,我也覺著若是連宋真的與他的小情人聯袂而去,我也會難免有些郁郁。

讓連宋同著惜夢走,顯顯我這個郡主的大方。等到連宋自己說要隨惜夢而去,縱然他明說是為我而來,卻為惜夢而去,這實在是使我很沒面子。

面子這東西,你看它重它便重,你看它輕它便輕。此時此刻的我,便是把面子看得很重。

惜夢是很知趣的一個人,知趣的人都是聰明人,我一向喜歡聰明人,然而每每想起這位聰明人日後很可能追著我叫“姐姐姐姐”,就實在是對她喜歡不上來。

連宋笑瞇瞇地看著我:“怎麽,人都走遠了,你還在吃醋?”

被“吃醋”這個字眼給驚到了,我捫心自問,我果真是吃醋了嗎,果真是醋了麽?想了一陣子,最終將原因歸咎於長依。

我是這般想的,連宋他口口聲聲說深愛著長依,又用種種實際行動證明了他的愛,以至於身為長依轉世的我都被他感動,相信他真是愛著我。而任何女人看到愛自己的男人的情人時,都會不高興的。

如此想來,心裏好受了很多,連帶著心情也好起來,回了連宋一個笑,道:“你想多了。”

連宋話鋒一轉:“成玉,外界傳你如何如何冰冷無情,照我看來,你總是對我笑,是不是愛上我了呢?”

我很無語,無語到覺著連宋是個自戀狂。之所以能對著他笑,還不是因為他長了一張好看的臉不會讓我覺著頭暈麽。

連宋未得到我的回答,微微一笑,心情大好,道:“你不說我便當你默認了。”

這話聽著恁耳熟,我仿佛記得,上次他放言要說動成筠便要我嫁給他時,這是這般說的。

栽了一個跟頭,本郡主還會在同樣的地方在第二個跟頭嗎。輕飄飄道:“對你笑,是因為你長得好看。你都不知道,我在家時天天對朱瑾笑,還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麽。”

連宋登時笑不出來了,悶悶地道:“朱槿那朵花,倒是有幸得很。”

“有幸無幸,倒不管你的事。”

我一楞,轉頭望向聲音發源處,朱瑾他姍姍踱步過來,一舉手,一投足,盡是說不出的氣韻高雅。

我心下甚是為自家芍藥自豪,看看我家朱瑾,比你差不了多少。

連宋沈默著不說話,朱瑾走到我身邊,露出一個優雅的笑容:“我擔心你,過來看看。”

我受寵若驚,朱槿居然不顧修行沾染濁息親身來此,實在讓我很感動。對身邊連宋道:“將軍慢走,成玉不送。”

連宋又換上浮誇的笑容:“你這是過河拆橋麽?”

我摸了摸鼻子,覺著自己所謂真是有些不仗義,訕訕道:“若是你願意跟著,請便。”

朱瑾望著連宋的眼睛,連宋亦回望,兩個人之間一時氣流湧動,氛圍詭異。

我感覺有些不對,假咳了兩聲,道;“咱們走吧。”

我本是無奈之舉,奈何翌日京城上下都傳遍了連宋陪著我逛街的消息,直接把朱瑾忽略不計。

在他們看來,朱瑾是靜安王府的管家,跟著郡主逛街雖說有些怪異,但這怪異遠遠比不上前些日子還寧死不娶我的連宋將軍陪著我逛街怪異。是以,我與連宋又大大出了一回名,甚至驚動了養傷才好的皇帝。

成筠急召我入宮時,我還在十花樓裏悠悠閑閑地欣賞著那日買來的幾塊紅玉。成筠手下的人好玩得很,主子是個什麽心情,奴才便是個什麽心情。宣口諭的李公公一臉嚴肅,想必成筠亦是一臉嚴肅地命李公公召我。

琢磨著一向只好賞美人的成筠嚴肅起來是個什麽模樣,我慢悠悠地爬上馬車,瞅著梨響塞了銀子,方問道:“皇上是個什麽意思?”

☆、第 27 章

李公公笑成了菊花,渾然不覆方才的高冷樣。

“郡主,前個兒皇上知曉了你與連宋將軍一事,皇上不大相信,要問問郡主呢?”

我了然地一點頭,成筠能忍到今天才召我入宮,想必是心中已有答案,要向我證實一番了。我微微瞇起雙眸,盤算著如何應對那個難纏的家夥。

“敢問李公公,你可知皇上身邊的一個宮女,喚作椋茗的?”

不是我好奇心重,實在是椋茗與長依有不解之緣。印象裏,椋茗似乎對他這個師兄很是不一般,要麽怎麽說,嚴肅冷正的椋繆變成成筠那個紈絝樣子,椋茗還能變成個女的守護他。

哦,這裏補充一句,椋繆便是椋茗的親親師兄,成筠的真身。

我對別人的情感,向來是洞若觀火。也許,只有成筠,才能使椋茗有機會伴在他身邊。

“茗姑娘啊,那可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李公公露出些敬畏的神色來,又接著道,“不說別的,皇上的飲食起居可皆是由椋姑娘安排。椋姑娘年紀輕輕的,就深得皇上看重。自打那次替皇上擋了刀,就越發得意了,就連深得恩寵的娘娘們,都要看椋姑娘眼色行事呢!”

頓了一頓,又小聲說道;“只是這椋姑娘身份特殊,皇上倒也沒個封賞的意思,太後很有些不滿意呢!”

李公公的回答,讓我加重了心裏的肯定。椋茗混得不錯,成筠那小子有福了。因著腦子裏的一點記憶,我曉得這凡世裏的東西,是最折神仙修行的。想起上次去令儀宮所見到的裝飾,一概用品皆是最最奢華中的簡單的。所謂簡單,乃是指少經數道工序,也便少染些濁氣。

椋茗也忒嬌慣成筠了,凡事神仙,皆有下凡歷劫的一遭,要是誰都像成筠似的,那也太不像話了。再說,但凡有點本事的神仙,自然不受那濁氣的影響,成筠真身,也便是那天齊仁聖大帝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哪會用得著防備凡世濁氣?

心念及此,我忽然奇怪,椋茗與椋繆感情好是好,然同樣是天齊仁聖大帝的得意弟子,他的公務會少嗎?縱使他無沾染權利之心,然椋繆乃是被罰下界歷練,天齊仁聖大帝縱是再疼愛這兩弟子,也不會任由椋茗拋下天齊仁聖殿,不會為他如此開後門而壞了規矩。

當初椋繆為小巴蛇添了一點福氣,那吉兇禍福冊,當真如此好改?

我尚不大了解神仙界的事,卻是知道一個理兒:逆天而行,是要遭天譴的。

椋繆,莫不是遭了逆天的懲罰?

心中這般想著,不禁苦笑出來。桑籍那兩口子,也真是夠好運的。且不說為了他二人的事而遭毀滅的比他倆年歲大了幾輪的鎖妖塔;亦不說因著桑籍退了青丘婚事而無辜受累的太子夜華和要嫁給孫子輩人的白淺;再不說因著鎖妖塔一怒而差點灰飛煙滅的長依,單單只說那清正嚴謹的椋繆,天齊仁聖殿的二把手,也為了他們倆,可謂是鞠躬盡瘁。

倒是不知椋繆是為情還是為義。若是為情,未免太不值了。他倒是個癡情種,只是這天下的癡情種多了去了,誰又比誰好過。若是為義,那便更不值了,天罰豈是那般好受的。如今的椋繆連一點凡世濁氣都受不得,修為又能剩幾成?桑籍倒是未探望過他,當然也許他探望過了我不知道,然而心裏,終究是為椋繆不平的。

及至很久很久以後,我才恍然曉得,椋繆當初那番舉動,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

當時的情況是,椋繆察覺到了椋茗的心思,但一向清正的他為人頗有些古板,無法接受感情最好的師弟居然對他有不軌之心,兩個人歷經了一番風風雨雨後,椋繆受不了這麽虐心的的事,決定不管不顧地做一件好事,這便有了改吉兇禍福冊的事。吉兇禍福冊乃是憑天地而定,連天齊仁聖大帝都從未敢在上面留下什麽痕跡,椋繆居然提筆改了上面的內容,可謂是千古第一人。這千古第一人也是有些好運的,受天罰而靈不散,縱有死志,其魂不滅,只是墮入凡道,不知要歷經幾番輪回才能重返仙籍。這是可是靠人品的。

倘若椋繆沒有為小巴蛇添那麽一點福氣,他便不會遭天罰,椋茗就不會有那麽個機緣接近他,兩個人最終就不會修成正果,。

倘若少辛沒那麽一點福氣,在天君有意為之下,入不了鎖妖塔一天就死掉是絕對沒問題的。桑籍情傷之下郁郁終生,自然就沒女兒,而他的小女兒明烈,卻是日後引起一番腥風血雨的人。

自然,在這個假設下,長依就不會做了冤大頭死掉,她若不死掉,就不會被桑籍傷夠了心而忽然開竅發現連宋的好,指不定就伴著桑籍孤獨終老了。

而身為她的轉世本郡主我,就不能這會兒在去皇宮的途中悠悠哉哉地做這些假設。

所以說,造化弄人,因果相生,我倒是還該感激椋繆。沒有他就沒有我,這還真是個奇怪的卻強大的不容推翻的邏輯。

帶到了皇宮,一路走走折折,穿花拂柳,無數次行禮與被行禮,終於見到了又挪了一個窩的成筠。他倒是會躲事,占著宮裏最清靜的地方,享受著宮裏最尊貴的待遇,卻把最麻煩的事丟給太後,所以他後來覆國完全是自作自受。

乍然想起一事來,椋茗不幫著成筠掌權我倒是不奇怪,神仙麽,什麽權利富貴的都不放在眼裏。然而成筠好美色是眾所周知的,以李公公所說,椋茗既在成筠心中占了那麽大分量,成筠不給他名號我也不奇怪,男人麽,最是朝三暮四了,若椋茗成為他後宮妃嬪之一,那也沒多大的新鮮感了。何況椋茗似乎是個有能力的,封號什麽的倒是阻礙他行事。

然而令我想不通的是,以椋茗對椋繆忠貞不渝的感情及成筠待椋茗的特殊,椋茗怎能容忍成筠終日左擁右抱的,且不說看著刺眼心裏難受,似乎耽溺女色對修行也不甚好。

想了又想,最終得出了椋茗要成筠和別的女子一起雙修的結論。

雙修麽,修得好了,事半功倍;修的不好,功歸一匱。

我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椋茗倒真是舍得,就這麽把心上人拱手送到別的女人的懷抱。

咳咳,一心陷入雙修這麽令人臉紅心跳的思路,最後得知真相居然很簡單,椋繆受天罰後消失了,椋茗跪求了天齊仁聖大帝三天三夜,方得允許出殿尋人。

天下茫茫,到哪裏去尋?失落迷茫的椋茗運氣頗好地遇上了很有經驗的三生老人,說是椋繆乃是一心求死之人,而老天自然不允如此挑戰他威嚴的人得償心願,定是要椋繆歷經心魔痛苦。

椋茗這小子有膽量覬覦師兄,卻實在是情根深種,本為自己的感情成為椋繆心魔最終使椋繆毀滅而愧疚不已,這番聞了三生老人的話,倒是高興起來。如此說來,他與椋繆自然是還有機會糾纏不休的。

大凡神仙有個事端,若非能尋著魂魄再塑金身,但凡沒灰飛煙滅的,基本上都墮入凡道去歷經生死病痛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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