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3章 娘娘，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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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73章 娘娘，別看。
翌日, 難得是個大晴天。
東升的太陽穿透過層層霧氣，照在身上，已沒有了熱度, 只餘下一片慘白。
園子裏的銀杏樹葉片枯黃。一陣北風吹來, 黃葉簌簌飄落, 在雪地上鋪上了一層“金毯”。
“哎呀, 皇嫂快些，不然要來不及了。”
十公主在前面催促。
林婠才從溫暖的屋子裏出來，就又被刺骨的寒風逼回去了。實在是太冷了, 她雙手抱臂裹緊身上的軟毛織錦大氅。
“小十要不你自個去, 我……”
十公主蹬蹬蹬地跑回來, 抱住林婠的手臂：“皇嫂就去嘛, 去嘛。”見林婠還在遲疑，嘴巴一扁, 一副委屈得要哭了的樣子。
林婠最是見不得人哭，當即就迷迷糊糊答應了。
出了太子妃殿, 一眼就瞧見了光禿禿的桃樹下, 騎在馬上的趙翊。
他今日騎的是一匹白色的馬, 通體雪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聽到聲響, 他轉過頭來。目光精準地鎖在了林婠身上，深邃的眸底閃過一抹耀目的光芒。
一息後, 又恢覆如常。
他身下的白馬似覺察到了主人的情緒, 馬尾巴歡快地甩著，馬蹄來回踩在厚厚的雪地上，發出吱咯吱咯的聲音。
林婠裝作側頭與十公主說話, 與他投過來的視線錯開了。
她沒有看到，在那一瞬趙翊上揚的唇角僵住了。看向十公主的目光帶著些冷意。
十公主本就害怕趙翊，更是嚇得不住地往林婠身後躲。
“皇……皇兄。”聲音都在發抖。
林婠護在十公主前面：“殿下真是好威風呢。”
其實她也有些膽怯，畢竟這個狗男人經常不做人。但轉念一想，皇帝已寫下了和離，即便他是太子，難道還敢抗旨不成。
這麽一想，背脊都挺得筆直了。
趙翊面無表情沒有說話，只一雙寒潭一般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林婠。細細看，那寒潭之下還藏有一抹若有若無的——
委屈。
十公主狠狠打了一個寒顫。
她寧願相信太陽打西邊出來，也不相信她那如羅剎一般恐怖的皇兄，竟會有露出這樣的眼神。
一定是她眼花看錯了！
屋頂上層疊的琉璃瓦被雪蒙住，瓦楞和滴水檐下凝結出參差透明的冰層，順著蒼黑的檐瓦垂掛而下，淩空凝出一根根尖錐似的冰柱來。
宮墻邊的樹枝被積雪壓得顫顫巍巍，”啪“一聲，雪壓斷了枯木。
“殿下，馬兒牽過來了。”
承康牽著一匹小白馬從另一條道上快步走來。
那小白馬與趙翊騎著的白馬是同一個品種，都是通體雪白，只是這馬兒明顯小了一號。
模樣憨憨的，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瞧著人，極是可愛。
十公主一眼就被這小馬駒給俘獲了，都忘記了害怕，激動地上前。
“這是給我的嗎？”
伸手要去摸，承康連忙擋在小馬駒前面，那姿態好似十公主是辣手摧花的采花賊。
而那小馬駒是那朵嬌花。
“這是殿下送與太子妃的。”
十公主狠瞪了承康，覺得這死太監跟皇兄一樣討厭。果然是有什麽主子就有什麽奴才。
哼！不就是一匹小白馬麽，她才不稀罕。
其實她很稀罕，稀罕得不得了。
趙翊沒有在意十公主，只看著林婠，見她看著那小白馬眼睛都在發光，知曉她喜歡。
冷峻的眉眼微微彎出一個細小的弧度，掩唇輕咳了一下。
淡道：“雪厚地滑，馬車不好行走。婠婠，你騎這著它。”
“還是讓十公主騎吧。”
和離聖旨都寫了，算起來，他們應該算是已和離了吧。
趙翊眉目冷下來。
十公主連忙擺手：“不不不，這是皇兄送給皇嫂的，還是皇嫂騎吧。”
“我不會騎馬，也不喜歡。”
十公主十分驚訝，皇嫂不會騎馬？那皇兄還送皇嫂小馬駒。
趙翊清冷的眸子泛起一絲波瀾，很快又平靜了。
轉頭吩咐承康：“去備一輛馬車。”
“不用了，我想起今兒還有些事，就不打擾殿下了。”
看著林婠生疏有禮地朝他行禮，趙翊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如鯁在喉。
他劍眉擰起，捏著韁繩的手指緩緩收攏。
承康與十公主已駭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林婠卻像是毫無覺察。
行過禮後就徑直進了殿。
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固，結成了冰。
距離桃樹不遠的花圃裏，原本種植的幾株芭蕉，到了冬日枝葉枯黃，被剪得只剩下半截人高的樁子，孤零零地立在地面上。
白馬被拉緊的韁繩勒得不舒服，打了個鼻響。
趙翊這才收回目光，修長的雙腿一夾馬肚，馬兒高昂一聲，朝著遠處飛奔而去。
承康回過神來，連忙追上去。
十公主看著被丟下的小馬駒，笑著伸手在馬背上摸了摸，光滑的毛發讓她愛不釋手。
摸夠了，才喜滋滋地牽著它進了太子妃殿。
一進門就大咧咧地嚷著：“皇嫂，這馬兒你不要，那送我了。”
“送你了。”
“算了，我不敢要。”她怕皇兄會弄死她。
-
十公主只坐了一會就走了，她還在惦記著去看迎大理國來使的戲。沒有了十公主的嘰嘰喳喳，屋子冷寂了下來。
林婠坐在火爐子邊，絲絲熱氣繚繞，慵懶得上下眼皮開始打架。
突然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青黛掀開門簾進來，臉上帶著凝重。
“娘娘，老夫人去了。”
林婠指尖微顫了一下，垂眸看著火爐子裏被燒得通紅的木炭。
“準備一下，去林府。”
因著積雪未融，馬車難行。林婠是騎馬去的林府。
其實她會騎馬，而且騎術還不錯。只是因為身體不好，有一次騎馬受了寒，躺在床榻上喝了半個月的藥。
阿娘才勒令以後只準坐馬車。
林府空寂荒蕪是滿目的白。
林婠看著躺在床上骨瘦如柴，再無聲息的林老夫人。喉嚨像是被厚重的泥沙堵住了，澀得發痛。
林老夫人自小就不喜歡她，就是數月前見她，也是企圖用親情拉住她，讓她成為家族的工具人。她那時告訴自己，林家的事，她以後都不會再關註了。
可如今，看著那氣息全無的老人。
她心裏還是忍不住難過。
但也僅僅只是難過而已，她不可能為了林家放棄自己的追求，讓自己成為林家的墊腳石，被鎖在東宮裏。
直到明年的隆冬，被一杯毒酒賜死。
從瑯嬛院出來，迎面見到趕來的林德澤。他的狀態比數月前好了很多，許是受了宮刑，他一反以前的威嚴，整個人都變得陰柔了。
走路也沒有以前那般沈穩了。
“這麽久了，你可以叫你阿娘回來了。出嫁的婦人總呆在娘家像什麽樣子。”
林婠看著站在廊廡下陰影裏的林德澤。
“舅舅他們都沒說什麽，阿父何必著急呢。”
林德澤急了：“婠兒，你到底要如何才肯讓你母親回來。”
“我聽阿嫵說，父親您不久前才去了一趟臨安。”
林德澤面上露出一絲狼狽，他難堪地別過臉，痛苦地道。
“你母親恨我。”
他去了臨安，連錢府大門都沒進就被打出來了。
“那我也沒有辦法了。”
“我知道以前是我忽視了她，以後不會了。你母親到底是林家主母，終是要回來的，你應……”
他不明白，他都決心一心一意對錢氏了，她為何還要拿喬。他們都已經是年過半百的人了，折騰不起了。
林婠氣笑了，打斷了他的話。
“父親覺得這麽輕飄飄的一句忽視了她，就可以彌補所有嗎？父親有沒有聽說過一句，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更何況還沒有深情。
“還有，我與我母親以後都與林家無關，我們的名字已經從族譜上去除。”
林德澤大驚：“你說什麽？！”
他的話音未落，林四叔從廊廡上過來，自林德澤出事後，林家的家主已經是林四叔了。
林德澤心裏湧起一種不安。
林四叔開門見山：“太子妃想要的，我已做到了。”說著，遞過來一本書冊。
林婠接過，翻到其中一頁，見到上面被劃掉的兩個名字。以及一張脫離家族的備書。她笑著將那張備書攏進袖袍裏。
“多謝，我很滿意。”
林婠從袖兜裏拿出一個精致的木黑子。
“這是我答應給四叔的。”洛陽宅子的地契以及五千兩銀票。
林四叔接過看都沒看就收進了袖子裏。
林德澤越看越覺得不對，一把搶過那書冊，見到那書冊上四個大字：林氏族譜。
想到剛才林婠說的，臉色煞白，快速翻到某一頁，在見到上面被劃掉的名字後，身子晃了晃，指著林四叔厲聲怒喝。
“老四！竟敢將我的妻女逐出了族譜？誰給你的膽子！”
“長兄是不是忘了，我才是族長。”
……
目的已達成，林婠最後去林老夫人的靈堂磕了頭，上了一炷香就離開了。出門時，林嫵帶著胡嬤嬤匆匆追上來。
淚眼朦朧滿是不舍：“不久後，林家就要搬去洛陽了，以後也不知還能不能見到阿姐。”
林婠笑著擡手摸了摸林嫵的頭：“會有的。”
林嫵破泣為笑，像幼時那般伸出小指頭：“我們拉勾。”
“好。”
兩人的彎著勾到一起。
胡嬤嬤哭著道：“娘娘，您要多保重。”
“我會的。”
-
回來的路上，林婠沒有騎馬，因為林家要搬家缺少馬車，她就將馬留給了林嫵。
胭脂攙扶著林婠小心地行走在雪地上。
許是來往的人多了，街道上的積雪融化了不少，雪水在地面沖洗出一條條小溝壑。路面濘泥，馬車行過，濺起的汙泥，將路旁堆砌著的白雪染上了一塊塊褐色的淤斑。
迎面而來的北風猶如刀子一般冷冽，割得皮膚生疼。
林婠跺了跺被凍得沒有了知覺的雙腳。
這時，一輛馬車停在了她面前，車簾被掀起，露出一張溫潤笑著的俊臉。
是表哥，錢景曦。
“外邊風冷，表妹快些上來。”
林婠同著胭脂上了馬車，喝過一晚熱茶，兩人才感覺自己終於是活過來了。
“表哥怎麽出來了？”
“表妹放心，我不會有事的。師傅來了汴京，我正要去接他。”其實去接水神醫，他並不需要穿過城內，他是想見她，才故意繞了路。
“水神醫來汴京了？”
錢景曦點點頭，目光溫柔寵溺：“我看天色還早，表妹要不要與我一道去接師傅？”
“好啊。”
馬車在行至南大街時，被攔住了。問了路人才知曉，是太子迎了大理國郡主回城。
“來了來了。”
外面傳來一陣騷亂，胭脂好奇地掀開車窗簾子，半個身子都探出了馬車外。
馬車外的喧鬧聲越來越大，還能聽到馬蹄聲。
胭脂突然臉色一變，唰地一下放下車窗簾子，圓圓的臉上滿是怒火，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捏得緊緊的。
“怎麽了？”林婠問，側頭朝外看去。
“娘娘，別看。”
胭脂說晚了，林婠已伸手掀開車簾子。
恰在這時，一群人騎著馬從街上過去。走在前頭的男人，一身玄色蟒袍騎著白馬，正是趙翊。
走在他身側的女子騎著馬，穿著異族服飾，臉上帶著珠簾面紗。
只一眼，林婠就看出了那女子是數月未見的林妗。
她猛然想起德妃說過，林妗就要回來了。
原來，她就是來大宋和親的大理國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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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 皇嫂快些，不然要來不及了。”
十公主在前面催促。
林婠才從溫暖的屋子裏出來，就又被刺骨的寒風逼回去了。實在是太冷了, 她雙手抱臂裹緊身上的軟毛織錦大氅。
“小十要不你自個去, 我……”
十公主蹬蹬蹬地跑回來, 抱住林婠的手臂：“皇嫂就去嘛, 去嘛。”見林婠還在遲疑，嘴巴一扁, 一副委屈得要哭了的樣子。
林婠最是見不得人哭，當即就迷迷糊糊答應了。
出了太子妃殿, 一眼就瞧見了光禿禿的桃樹下, 騎在馬上的趙翊。
他今日騎的是一匹白色的馬, 通體雪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聽到聲響, 他轉過頭來。目光精準地鎖在了林婠身上，深邃的眸底閃過一抹耀目的光芒。
一息後, 又恢覆如常。
他身下的白馬似覺察到了主人的情緒, 馬尾巴歡快地甩著，馬蹄來回踩在厚厚的雪地上，發出吱咯吱咯的聲音。
林婠裝作側頭與十公主說話, 與他投過來的視線錯開了。
她沒有看到，在那一瞬趙翊上揚的唇角僵住了。看向十公主的目光帶著些冷意。
十公主本就害怕趙翊，更是嚇得不住地往林婠身後躲。
“皇……皇兄。”聲音都在發抖。
林婠護在十公主前面：“殿下真是好威風呢。”
其實她也有些膽怯，畢竟這個狗男人經常不做人。但轉念一想，皇帝已寫下了和離，即便他是太子，難道還敢抗旨不成。
這麽一想，背脊都挺得筆直了。
趙翊面無表情沒有說話，只一雙寒潭一般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林婠。細細看，那寒潭之下還藏有一抹若有若無的——
委屈。
十公主狠狠打了一個寒顫。
她寧願相信太陽打西邊出來，也不相信她那如羅剎一般恐怖的皇兄，竟會有露出這樣的眼神。
一定是她眼花看錯了！
屋頂上層疊的琉璃瓦被雪蒙住，瓦楞和滴水檐下凝結出參差透明的冰層，順著蒼黑的檐瓦垂掛而下，淩空凝出一根根尖錐似的冰柱來。
宮墻邊的樹枝被積雪壓得顫顫巍巍，”啪“一聲，雪壓斷了枯木。
“殿下，馬兒牽過來了。”
承康牽著一匹小白馬從另一條道上快步走來。
那小白馬與趙翊騎著的白馬是同一個品種，都是通體雪白，只是這馬兒明顯小了一號。
模樣憨憨的，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瞧著人，極是可愛。
十公主一眼就被這小馬駒給俘獲了，都忘記了害怕，激動地上前。
“這是給我的嗎？”
伸手要去摸，承康連忙擋在小馬駒前面，那姿態好似十公主是辣手摧花的采花賊。
而那小馬駒是那朵嬌花。
“這是殿下送與太子妃的。”
十公主狠瞪了承康，覺得這死太監跟皇兄一樣討厭。果然是有什麽主子就有什麽奴才。
哼！不就是一匹小白馬麽，她才不稀罕。
其實她很稀罕，稀罕得不得了。
趙翊沒有在意十公主，只看著林婠，見她看著那小白馬眼睛都在發光，知曉她喜歡。
冷峻的眉眼微微彎出一個細小的弧度，掩唇輕咳了一下。
淡道：“雪厚地滑，馬車不好行走。婠婠，你騎這著它。”
“還是讓十公主騎吧。”
和離聖旨都寫了，算起來，他們應該算是已和離了吧。
趙翊眉目冷下來。
十公主連忙擺手：“不不不，這是皇兄送給皇嫂的，還是皇嫂騎吧。”
“我不會騎馬，也不喜歡。”
十公主十分驚訝，皇嫂不會騎馬？那皇兄還送皇嫂小馬駒。
趙翊清冷的眸子泛起一絲波瀾，很快又平靜了。
轉頭吩咐承康：“去備一輛馬車。”
“不用了，我想起今兒還有些事，就不打擾殿下了。”
看著林婠生疏有禮地朝他行禮，趙翊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如鯁在喉。
他劍眉擰起，捏著韁繩的手指緩緩收攏。
承康與十公主已駭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林婠卻像是毫無覺察。
行過禮後就徑直進了殿。
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固，結成了冰。
距離桃樹不遠的花圃裏，原本種植的幾株芭蕉，到了冬日枝葉枯黃，被剪得只剩下半截人高的樁子，孤零零地立在地面上。
白馬被拉緊的韁繩勒得不舒服，打了個鼻響。
趙翊這才收回目光，修長的雙腿一夾馬肚，馬兒高昂一聲，朝著遠處飛奔而去。
承康回過神來，連忙追上去。
十公主看著被丟下的小馬駒，笑著伸手在馬背上摸了摸，光滑的毛發讓她愛不釋手。
摸夠了，才喜滋滋地牽著它進了太子妃殿。
一進門就大咧咧地嚷著：“皇嫂，這馬兒你不要，那送我了。”
“送你了。”
“算了，我不敢要。”她怕皇兄會弄死她。
-
十公主只坐了一會就走了，她還在惦記著去看迎大理國來使的戲。沒有了十公主的嘰嘰喳喳，屋子冷寂了下來。
林婠坐在火爐子邊，絲絲熱氣繚繞，慵懶得上下眼皮開始打架。
突然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青黛掀開門簾進來，臉上帶著凝重。
“娘娘，老夫人去了。”
林婠指尖微顫了一下，垂眸看著火爐子裏被燒得通紅的木炭。
“準備一下，去林府。”
因著積雪未融，馬車難行。林婠是騎馬去的林府。
其實她會騎馬，而且騎術還不錯。只是因為身體不好，有一次騎馬受了寒，躺在床榻上喝了半個月的藥。
阿娘才勒令以後只準坐馬車。
林府空寂荒蕪是滿目的白。
林婠看著躺在床上骨瘦如柴，再無聲息的林老夫人。喉嚨像是被厚重的泥沙堵住了，澀得發痛。
林老夫人自小就不喜歡她，就是數月前見她，也是企圖用親情拉住她，讓她成為家族的工具人。她那時告訴自己，林家的事，她以後都不會再關註了。
可如今，看著那氣息全無的老人。
她心裏還是忍不住難過。
但也僅僅只是難過而已，她不可能為了林家放棄自己的追求，讓自己成為林家的墊腳石，被鎖在東宮裏。
直到明年的隆冬，被一杯毒酒賜死。
從瑯嬛院出來，迎面見到趕來的林德澤。他的狀態比數月前好了很多，許是受了宮刑，他一反以前的威嚴，整個人都變得陰柔了。
走路也沒有以前那般沈穩了。
“這麽久了，你可以叫你阿娘回來了。出嫁的婦人總呆在娘家像什麽樣子。”
林婠看著站在廊廡下陰影裏的林德澤。
“舅舅他們都沒說什麽，阿父何必著急呢。”
林德澤急了：“婠兒，你到底要如何才肯讓你母親回來。”
“我聽阿嫵說，父親您不久前才去了一趟臨安。”
林德澤面上露出一絲狼狽，他難堪地別過臉，痛苦地道。
“你母親恨我。”
他去了臨安，連錢府大門都沒進就被打出來了。
“那我也沒有辦法了。”
“我知道以前是我忽視了她，以後不會了。你母親到底是林家主母，終是要回來的，你應……”
他不明白，他都決心一心一意對錢氏了，她為何還要拿喬。他們都已經是年過半百的人了，折騰不起了。
林婠氣笑了，打斷了他的話。
“父親覺得這麽輕飄飄的一句忽視了她，就可以彌補所有嗎？父親有沒有聽說過一句，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更何況還沒有深情。
“還有，我與我母親以後都與林家無關，我們的名字已經從族譜上去除。”
林德澤大驚：“你說什麽？！”
他的話音未落，林四叔從廊廡上過來，自林德澤出事後，林家的家主已經是林四叔了。
林德澤心裏湧起一種不安。
林四叔開門見山：“太子妃想要的，我已做到了。”說著，遞過來一本書冊。
林婠接過，翻到其中一頁，見到上面被劃掉的兩個名字。以及一張脫離家族的備書。她笑著將那張備書攏進袖袍裏。
“多謝，我很滿意。”
林婠從袖兜裏拿出一個精致的木黑子。
“這是我答應給四叔的。”洛陽宅子的地契以及五千兩銀票。
林四叔接過看都沒看就收進了袖子裏。
林德澤越看越覺得不對，一把搶過那書冊，見到那書冊上四個大字：林氏族譜。
想到剛才林婠說的，臉色煞白，快速翻到某一頁，在見到上面被劃掉的名字後，身子晃了晃，指著林四叔厲聲怒喝。
“老四！竟敢將我的妻女逐出了族譜？誰給你的膽子！”
“長兄是不是忘了，我才是族長。”
……
目的已達成，林婠最後去林老夫人的靈堂磕了頭，上了一炷香就離開了。出門時，林嫵帶著胡嬤嬤匆匆追上來。
淚眼朦朧滿是不舍：“不久後，林家就要搬去洛陽了，以後也不知還能不能見到阿姐。”
林婠笑著擡手摸了摸林嫵的頭：“會有的。”
林嫵破泣為笑，像幼時那般伸出小指頭：“我們拉勾。”
“好。”
兩人的彎著勾到一起。
胡嬤嬤哭著道：“娘娘，您要多保重。”
“我會的。”
-
回來的路上，林婠沒有騎馬，因為林家要搬家缺少馬車，她就將馬留給了林嫵。
胭脂攙扶著林婠小心地行走在雪地上。
許是來往的人多了，街道上的積雪融化了不少，雪水在地面沖洗出一條條小溝壑。路面濘泥，馬車行過，濺起的汙泥，將路旁堆砌著的白雪染上了一塊塊褐色的淤斑。
迎面而來的北風猶如刀子一般冷冽，割得皮膚生疼。
林婠跺了跺被凍得沒有了知覺的雙腳。
這時，一輛馬車停在了她面前，車簾被掀起，露出一張溫潤笑著的俊臉。
是表哥，錢景曦。
“外邊風冷，表妹快些上來。”
林婠同著胭脂上了馬車，喝過一晚熱茶，兩人才感覺自己終於是活過來了。
“表哥怎麽出來了？”
“表妹放心，我不會有事的。師傅來了汴京，我正要去接他。”其實去接水神醫，他並不需要穿過城內，他是想見她，才故意繞了路。
“水神醫來汴京了？”
錢景曦點點頭，目光溫柔寵溺：“我看天色還早，表妹要不要與我一道去接師傅？”
“好啊。”
馬車在行至南大街時，被攔住了。問了路人才知曉，是太子迎了大理國郡主回城。
“來了來了。”
外面傳來一陣騷亂，胭脂好奇地掀開車窗簾子，半個身子都探出了馬車外。
馬車外的喧鬧聲越來越大，還能聽到馬蹄聲。
胭脂突然臉色一變，唰地一下放下車窗簾子，圓圓的臉上滿是怒火，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捏得緊緊的。
“怎麽了？”林婠問，側頭朝外看去。
“娘娘，別看。”
胭脂說晚了，林婠已伸手掀開車簾子。
恰在這時，一群人騎著馬從街上過去。走在前頭的男人，一身玄色蟒袍騎著白馬，正是趙翊。
走在他身側的女子騎著馬，穿著異族服飾，臉上帶著珠簾面紗。
只一眼，林婠就看出了那女子是數月未見的林妗。
她猛然想起德妃說過，林妗就要回來了。
原來，她就是來大宋和親的大理國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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