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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丹青兩幻身(六) 紅沖也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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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丹青兩幻身(六) 紅沖也會死。……

那段被捏碎的脖子仍然被乘嵐握在手中, 只是因為筋骨斷裂,整個人都軟了下去, 全靠乘嵐不松手,才飄一樣地立在地上。

他艱難地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點什麽,但如此處境,實在是難以發出聲音。

幸好,乘嵐會讀唇語。

他說:兄長,好痛。

還在裝。

“別再裝了。”乘嵐沈聲道:“他是愛笑, 但也不會一直掛著笑!你們除了臉……一點都不像。”

聞言, ‘紅沖’又掙紮了少頃,才終於停下動作。

像是死透了。

但下一刻,他的身體又有了支撐,不似骨骼關節那般硬質而靈活, 反而柔軟得像是面條。

那詭異的力支起已經青紫黑紅一片好不精彩的脖頸,讓頭顱擡起, 兩只泛紅的眼珠凝視著乘嵐。

這一次,他不再模仿紅沖的神態,雖然還是那張臉, 唇邊含笑,卻無端沒了紅沖的感覺, 像是有人奪舍了紅沖的軀體。

乘嵐感受著掌心這柔軟而詭異的手感, 罕見地感到後背發涼。

事到如今, 紅沖仍然毫無回音, 乘嵐曉得他必是有什麽難處,卻不知這會不會真的是紅沖“機緣”所得的新軀體,因遭賊人反噬, 才會如此。

他心中堪稱方寸大亂,但乘嵐清楚,眼下更不能露怯。

而那個‘紅沖’饒有興味地欣賞著乘嵐的每一寸,似乎期冀於從眉梢眼角捕捉到慌張,終究還是失望了。

他嘆了一聲,道:“紅沖……確實不是我的名字。”

“但我的名字,照武真尊,豈會不知?”他笑著反問。

不等乘嵐再問,猝然間一陣冷意沿著他那形態扭曲的頸部,蔓延到乘嵐的手臂。

像是藤蔓繞著肌膚攀爬,又像是鉆進了體內經脈,且無形無質,連一絲真氣的波動也無。寒意未消,緊接著就是炙熱的火烤,在筋骨之間上演一出冰火兩重天。

詭異至此,饒是乘嵐早有防備,也不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幾乎只是剎那間,乘嵐的手臂一顫,只覺得這只手痛得麻木,幾乎有些不聽自己使喚了。

若是換做他人,此時必然下意識松開手,也會因此落入後招。

但實在不巧,他面對的是乘嵐。

罡風猛烈,夾著千萬道真氣一並襲來,順著二人相接之處,發了瘋地往那脆弱的脖頸裏灌,竟然想要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一只手而已,又不是戴著石鐲的那一只,以乘嵐的境界和人脈,想要治愈並非什麽難事,哪怕生生斷去一臂,於乘嵐,也算不得什麽大礙。

所以,乘嵐絕不會放開手——

這發了瘋的後手也駭得對面之人一驚,若要繼續硬碰硬,乘嵐只是損失一只手,可他……

‘紅沖’終於稍稍放開禁制,擡手握住乘嵐手臂,似作抵抗,口中卻又輕聲喚道:“兄長……”

方才二人言語之間,數不清多少聲有意無意的呼喚,乘嵐都不曾放在心上,然而這一聲傳入耳中,乘嵐陡然將術法散去,怔怔地松了手。

乘嵐修習幻道多年,最擅辨真偽守定心,眼前之人到底是不是紅沖,他從一開始就分得清。

而現在,正是因為分得太清,所以才不敢置信。

那語氣、吐字,就連鉆進自己手腕的術法也莫名沾染了一絲紅沖的氣息。

怎麽會真的是紅沖……莫非真的是奪舍?還是什麽……

一聲轟然炸響的冰爆之聲,激得霜雪揚起洶湧的白霧,乘嵐只不過是片刻的失神,就失了對那人的掌控。

待得狂風掃去白霧,那人又到了百米之外,遙遙望著乘嵐,再也不敢上前了。

“天道當真偏心,我苦修三百餘年,竟然還不是你的對手。”‘紅沖’不得不服輸。

乘嵐試圖虛握那只猶覺劇痛的手,卻有心無力,只能抑制著顫抖任其垂落身側。

經此一遭,乘嵐對眼前之人疑心愈深,卻因投鼠忌器反而不敢妄動。

而‘紅沖’吃了更大的虧,自然比乘嵐更加警惕。

他好半天不再言語,乘嵐耐心等了許久,都沒等到下文,終於邁出一步。

果然,他立刻道:“其實,你不該把我當敵人。”

乘嵐不欲與他周旋,更不想順著他的話接,讓自己立於被動之地,於是直接問:“你到底是誰?和紅沖什麽關系?”

“照武真尊真是貴人多忘事。”他輕笑著搖搖頭,從袖中彈出一道雪白的光,刺向乘嵐。

乘嵐接過,竟是上一回作客霜心派時,自己提前遞去的拜帖。

如此,若非此人臨到此時還要在細枝末節上故弄玄虛,其身份便該是霜心派掌門素旋綺。

乘嵐瞥過一眼,隨手丟了拜帖,神色陰晴不定:“素掌門?”

“真尊客氣了。”素旋綺仿佛方才無事發生,隨意地行了個抱拳禮。

他身為師仰禎的徒弟,如此說來,也算乘嵐的後輩,因此這禮行得倒也合理。

表明身份之後,他又優哉游哉地回答乘嵐的第二個問題:“和紅沖的關系麽……這倒不好說清了。”

這話說得雲裏霧裏,乘嵐卻是個眼裏揉不進沙子的,咄咄逼人道:“紅沖死時,你尚未出世,你們能有什麽不好道明的關系?”

素旋綺不惱,卻也不答乘嵐的問題,只道:“我想,真尊只需知道,我其實也是想幫他一把。”

“幫他?”乘嵐冷笑一聲:“那你跟我在這裝什麽呢?”

“真尊此言,實在是誤會了我的苦心。”素旋綺無奈地指了指上天:“正是因為此事不可為人道也,我才出此下策,想省去些功夫,與真尊直接把此事辦成,卻不想真尊如此執拗……”

“你借他身份作出不少亂子,這賬我還未與你清算。”乘嵐打斷他。

光是冒名頂替,李代桃僵一事,已足以乘嵐對他心生不滿,更不必還有《雪花閨》、竊藏官刀未遂、吸幹靈壓等多重大罪。

乘嵐想要他的命是真,對紅沖無法坦然說出的真相求知若渴亦是真。

幸而素旋綺也是個聰明人,聞言,苦笑著解釋道:“是我頻出昏招,其實,我只是想要一個合適的時機,與真尊探討這件事而已。”

仿佛他作出種種,都只不過是為了引得乘嵐矚目——他也確實成功了,這幾樁與紅沖相幹之事,叫多年不問仙門之事,行蹤不定的乘嵐,立刻涉身其中。

言及關鍵之處,乘嵐本以為終於要進入正題,卻聽素旋綺話鋒又轉:“這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但實在與真尊有莫大的聯系。”

“少廢話,有事直說。”乘嵐已是忍無可忍,卻察覺出自己似乎十分重要,於是故意道:“不說,我就不多叨擾了。”

語畢,他竟然當真轉身離開,全無一絲糾結。

千裏迢迢來到霜心派,把正在閉關的掌門一頓狠抽,還掐斷了人家的脖子,事後毫不逗留,像極了畏罪潛逃。

只可惜,乘嵐這樣做,沒人能攔住,也沒人有本事報覆回來。

素旋綺連忙出聲阻止:“真尊留步!”

見乘嵐的步伐絲毫不停,素旋綺一咬牙,終於下定決心,輕聲問道:“真尊,就這樣把紅沖弄丟了,真的可以嗎?”

話音落下,乘嵐終於站在原地,緩緩轉過身。

他的眉心簡直擰成了個魯班鎖,目光沈沈地盯著素旋綺,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弄丟了?”

原來,是紅沖真的不在自己身上了——乘嵐心中又是怒意滔天,又是匪夷所思,甚至還有幾分不知該不該相信素旋綺的猶疑。

但無論此言是否為激將法,到底成功地留住了乘嵐。

素旋綺長舒出一口氣,終於能夠娓娓道來。

“我不騙真尊,紅沖如今,確實在我的身上。”他說著緩緩擡手,向乘嵐揮出一道並無殺意的真氣。

熾熱,卻又溫柔,乘嵐最熟悉不過。

“他既然在我身上,我便是一句假話都不敢多說,畢竟,他曾與你發誓永不相欺,否則必遭天道懲戒——那誓靈驗在真尊身上,真尊定然立刻有所察覺。如此,真尊總該相信我所言非虛。”素旋綺緩緩說道。

可此言反而在乘嵐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起誓之時,雖有孔憐翠在場,但那時紅沖與乘嵐神魂相連,誓言從不曾宣之於口,孔憐翠有哪般能耐,竟然能窺探乘嵐的心聲於無形?

即便是卻有此神通的紅沖,使用時也不免受限多多,既然如此,素旋綺又是從何處得知?

難道,素旋綺真的與紅沖心意相連?

不,不對。

乘嵐的腦中迅速掠過那時種種,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是在他與紅沖說開之後,他曾默念過一回紅沖的誓言。

因著孔憐翠在場,乘嵐自然有所顧忌,不曾說出聲來,但孔憐翠目不能視,除非……

素旋綺若有所覺,掩唇一笑道:“我不好擅入魔域,因此,自然需要另一雙能夠行走魔域的眼睛。”

說著,他向乘嵐眨了眨眼睛,紅光閃爍。

似乎江珧方才便是如此,原來,這便是素旋綺默默地看到了一切。

而乘嵐甚至想到了更早之前——幾日前他拜訪霜心派時,師仰禎似乎也有如此紅光閃動。

這份神通實在詭異莫測,究竟只是能夠看到,還是更有其他用處?

乘嵐不說全信,但也不敢說全然不信。他暗自回想著,揭穿素旋綺偽裝之前,素旋綺所說的,那些紅沖和項盜茵的舊恨,一時間也不知自己該信幾分。

鬼使神差地,他瞥了一眼素旋綺猶泛青紫的脖頸,憶起那時詭異的手感,心口一顫,莫名地蹦出三個字:“並蒂蓮?”

但是,素旋綺就是素旋綺,在霜心派有親族同門,親緣關系良多,過往多年的事跡也皆有記錄,又怎麽可能真與紅沖乃是同類。

素旋綺被逗笑了:“真尊真是善於想象。”算是否認了乘嵐的猜測,卻也不再多說。

素旋綺本覺得話到此時,局勢總該調轉,叫乘嵐不得不承認自己棋差一招。

卻不料乘嵐點點頭,仿佛就這樣將此事輕輕揭過,向他伸出手:“把紅沖還給我。”

素旋綺僵了片刻,不免覺得眼前這個乘嵐和自己所想象去之甚遠,他微微皺眉,頗有些為難道:“恕難從命,我和他……”

話未說完,已見乘嵐召出劍氣,氣勢洶洶。

“我暫時無法和他分開。”素旋綺連忙說。

“哦?”乘嵐卻道:“那我只能與師姑娘再道一聲抱歉了。”

三百年前,師仰禎將親人的死怪罪到了紅沖頭上,乘嵐雖不敢茍同,但礙於紅沖的心意,兼之火山之難迷影重重,乘嵐終究默許師仰禎的怨氣。

而現在,乘嵐又要提劍斬殺她的愛徒,其中仍然有諸多難以解釋之處,卻攔不住乘嵐動手。

劍氣鋒銳,壓得雲層翻湧,天地昏沈,任誰都能看出乘嵐動了殺心。

素旋綺心中暗嘆,還是走到這步田地,真是一步錯步步錯,若早些知道乘嵐這般不好相與……

還不如直接逼乘嵐就範。

“你不能動手,也不會動手。”素旋綺看著乘嵐,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而又得意的笑:“因為我死了,紅沖也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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