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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況覆此心同(九) 定是我以色鬼之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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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況覆此心同(九) 定是我以色鬼之心度……

良久過去, 紅沖怔怔地看著乘嵐,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覺得一股火從心口裏冒出來, 燒遍了五臟六腑,大抵五內俱焚便是如此。先是焚得他腹中空空,又沿著脊椎一路爬上了脖頸,灼得他喉嚨腫痛,堵得氣道都不通氣了。

到最後,那股火蔓延到他臉上,他張了張嘴, 舌尖便有一種煙熏火燎的鹹澀。

“兄長, 我……”沙啞的聲音溢出來時,紅沖已輕輕伸手,擁住了乘嵐。

他微微低著頭,把眼窩緊緊貼在乘嵐的臉頰, 讓從眼眶裏迸發出的熱意抹了乘嵐一臉。又靠近乘嵐鬢邊,低聲道:“我不會再這樣做了。”

似乎乘嵐想聽的, 真的就只是這句話而已。

或許是“奪舍”有違於乘嵐一直以來的形象,以至於他起初不願將此事暢快說出,他害怕被紅沖知道, 自己居然動過這般心思。

可如今說出口,他反而覺得爽快。

大抵報覆的火已在他心中燒了太多年。

一個人孤獨地走在這條漫漫登仙路上, 愛恨難解, 至寶難求, 卻有苦難言——有時, 他真希望紅沖也能嘗嘗這痛苦的滋味。

可如今人在眼前,他又哪裏舍得為了置這一口氣,真的作出什麽來?這份怨懟被按捺在心裏, 硌得他一顆心七上八下,放在哪裏都覺得難受。

終於叫紅沖也知曉了他扭曲的心、他惡毒的真面目……那口一直頂在心口的氣,才終於順了過來,讓這顆心也得以落回原位。

靜了許久,乘嵐終於悶悶地說:“我知道了。”

慢慢地,乘嵐也擡手回抱住紅沖,雙手貼在紅沖後心上,溫聲道:“你已發過誓了,現在,我相信你。”

他說著,無聲地默念了一遍紅沖的誓言,仿佛是提醒,又似呢喃一句十分動人的情話。

此誓以乘嵐的仙途而起,只有這樣,乘嵐才能相信,為了不背誓,紅沖會爭取一切可能。

從前的種種隔閡,終於坦誠相待的這一刻煥然冰釋。

二人相擁良久,才漸漸各自平靜下來。

“那顆蓮子……”紅沖擡起頭,頂著兩只淚意朦朧的雙眼,試探著問。

“還在我心上,它生長得很慢,也不知什麽時候能長大……”乘嵐摸了摸他的臉頰,眼中繾綣似有千言萬語,言語卻灑脫:“但如今你來了,我把他拔了還給你便是。”

蓮子本非尋常凡物,一朝在乘嵐心脈裏生根、發芽,又被大乘期修士血肉與真氣供養多年,若要硬生生拔去,定會讓乘嵐元氣大傷。

但真正的紅沖既已回來,乘嵐便不在意這株曾經被當做念想的小芽,甚至覺得它的存在有些許多餘。

他說著擡手撫上自己心口,真氣湧動,正要動作,卻見紅沖搖了搖頭,覆上他的手,低聲道:“能讓我看看嗎?”

乘嵐沒有拒絕,甚至玩笑道:“許些年不見,倒是見外了。”

不僅是這一聲問得見外,就連真氣,也顯得有些“見外”——畢竟紅沖能夠運轉使用的,原本也是乘嵐的真氣,鉆進乘嵐的心脈,猶如游子歸鄉,實在沒什麽需要防備的。

紅沖閉上雙眼,順著真氣,便見乘嵐心口上,果然有一顆才勉強冒出個尖尖的小芽。

蓮花與尋常花朵有些不同,深深紮進乘嵐心脈中的並非蔓延的根莖,而是團成一小段羊脂玉般的結。

它看起來倒是和乘嵐的心脈相處甚佳,不見絲毫水土不服,仿佛這裏原本就為它準備了一個嚴絲合縫的位置,只待它有一日歸來。

但是,紅沖記得,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久到那時他們尚且互相試探,乘嵐從不曾與他講起此事,卻一直保留著這個痕跡。

那時自然不曾料想,這小小的一個坑竟真有一日派上用場。

紅沖怔了片刻,退出乘嵐的心脈。

他眼神閃爍,頗有些忸怩地開口:“兄長……真的不成仙了嗎?”

這份情態於紅沖實在罕見,乘嵐頓時劍眉微蹙,生怕他又要安排自己仙途如何,語氣頓時又沾染幾分冷硬:“不成仙,又如何?”

“我就是問問。”紅沖摸了摸他心口,狀似為難地試探道:“那這株芽,要不……你先養著?”

做這動作之人毫無旖旎之心,但畢竟不再是探察心脈之時,紅沖這樣輕輕撫摸,難免顯出幾分令人無措的挑逗之意來。

二人從前在私宅中曾度過半年多安寧日子,那時紅沖就是花招極多的,乘嵐雖然恪守禮法,但也僅限於白日不可宣淫、不可幕天席地此類——且後來這些規矩,照樣在紅沖的引誘下破了例。

如今紅沖露出這楚楚可憐的模樣,乘嵐一看便知,他這是以退為進,變相要挾自己答應這請求。

只可惜,這招紅沖用了不知多少次,仍然百試百靈,乘嵐即便心知肚明,仍然忍不住憐惜地應下。

但如今畢竟隔著三百年時光,於記憶覆蘇不久的紅沖而言,提起此事,興許沒什麽好尷尬的;於實實在在獨自生活了三百年的乘嵐而言,就難免有些生疏了。

乘嵐果然心思一亂,耳尖泛紅,遲疑道:“繼續養著……你想做什麽?”

紅沖猶自不覺乘嵐的異樣,似乎有些走神地視線飄遠,對此不置可否:“總之……應當是能派上用場的。”

“什麽用場?”

“總歸是不會令我背誓的用場……也並非是兄長想的那事。”紅沖突然目光閃回,促狹地眨了眨眼睛,又裝模作樣地替乘嵐解釋起來:“不過兄長這般正人君子,一定不會在此時想那檔子事,定是我以色鬼之心度君子之腹……”

“好了,修口。”乘嵐無奈地推開他。

稍微拉開了距離,紅沖才見乘嵐掌心烏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是方才那捧木灰。

那方才相擁之時……

見他察覺,乘嵐施了個凈塵決,洗去手上參與的木灰,隨口道:“你終於發現了,那是個陣法。”

“什麽陣?”紅沖看不見自己後背。

“沒有名字,我自創的。”乘嵐緩緩擡手,作出虛握空中的模樣,紅沖只覺識海一漲——就與乘嵐神魂相連。

真氣用於困住他的身體,被不滅真火焚燒過的槐木灰,則成了困住他神魂的陣法。

乘嵐雙管齊下,說到底,還是要在誓言之外,再上一道保險,才肯安心。

之所以如此,無非是因為心中仍然惴惴不安,紅沖曉得他心情,對此倒是並無抵抗,反而輕快地貼在乘嵐的神魂上。

久未神魂相貼,乘嵐甚至覺得眼眶發熱,他輕嘆一聲,勉強算是接受了這份“討好”。

這邊事了,乘嵐才顧得上處理那邊的孔憐翠。

紅沖若有所覺,先一步道:“他們師兄弟總是遮遮掩掩,有話不說全,要想知道他究竟有什麽事瞞著,還真是件難事。”

乘嵐卻瞥他一眼,淡然道:“不難。”

他取出藏官刀遞給紅沖,示意紅沖按自己說的做:“凝神入刀,讓它成為你的眼睛。”說著,他擡手輕點紅沖眉心。

紅沖於是聽話地順著乘嵐引導,將自己的神識分出一縷鉆入藏官刀中。

果然,藏官刀嗡鳴一聲,仿佛成了他身體的延伸。

這大抵是乘嵐達到人劍合一之後,才悟出來的招式,但乘嵐已能如此輕易地引導他也試著“人刀合一”,想來如今的境界又有攀升。

興許……也是乘嵐對他留下的一切都是如此,無法定奪,才要將這神通存於刀中。

不過舊事再如何糾葛,如今算是了了,多想也於事無補。

紅沖撇開心緒,用藏官刀在孔憐翠手臂上劃出一道傷口。

突如其來的痛楚孔憐翠悶哼一聲,才意識到,不知何時自己的禁制已被解開,這兩人甚至還用自己來試刀玩!

他正欲逃跑,卻發現自己怎麽也無法離開——那刀像是粘住了他的血肉,想要逃開,非得斷臂才行。

紅沖問:“說清楚,你還有什麽事瞞著我們?”

“你先告訴我——呃啊!”孔憐翠還想嘴硬,話還沒說完,半道拐成了淒厲的慘叫聲。

乘嵐傳音指點:“無需開口,順著他的心念去讀便是。”

紅沖依言照做,果真如身臨其境,腦海中不斷略過繽紛的畫面。

有懵懂的山中歲月,那時孔憐翠尚為妖身,似乎尚未開智,遠離族群,在山林中獨自生活;也有他躲在林中,偷窺山谷裏的修士們整日苦修,鉆研丹道。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轉眼間,迎來了轉機。

紅沖只覺得眼前猛然一亮——他看到白孔雀某次落入陷阱,慘遭捕獵,一個不過總角之年的年輕修士用丹藥,從獵人手中換來了白孔雀。

一只成色上佳的白孔雀在陳始終足抵萬金,但年輕修士的丹藥似乎更加珍貴。

獵人得到丹藥喜不自勝,毫不猶豫地將白孔雀交換出去,忍不住好奇地問:這白孔雀十分罕見,小仙長,你要它來做什麽?莫非能用它煉出什麽靈丹法寶來?

年輕修士笑了笑:還能是做什麽?燉了吃啊。

他不過刀子嘴豆腐心,把白孔雀帶回自己的屋舍中,整日好吃好喝地供養著,絲毫沒有殺雞燉食之意。

從惶惶不可終日,到懶散地混吃等死,這般富足又安生的日子,白孔雀度過了三十年。

這期間,它開了靈智,卻沒有選擇化形為人,而是仍然保持著妖形,被餵得渾圓,倒真像一只待產的白母雞。

而年輕修士容貌漸長,也成了一位形容端正的青年。他的外表停留在這個時期,心也仿佛永遠停滯在這個青澀而又稚嫩的年紀。

終於有一天,青年把白孔雀帶到了山林裏,走了很遠。

其實白孔雀也只在很短的一段時間內被圈禁在屋中,那時它傷勢未愈,放出去也飛不走;但後來,白孔雀在偌大的院子裏生長,也不曾飛走——這裏好吃好喝的,還跑什麽?

但這一次,青年說:我知道你能聽懂我說話,你走吧。

他看著白孔雀,目光專註而認真:其實一開始我把你買回來,是想把你養成妖獸,替我被獻祭。但是,一天天看著你生出靈智,我又舍不得真的把你獻祭了。所以你走吧,不要再回來了,省得被師尊發現。

白孔雀看他兩眼,頭也不回地飛走了。

青年苦笑兩聲,獨自下山,準備迎接翌日的儀式。

但是……儀式取消了。

師尊反而領來另一個年輕男孩,模樣秀麗,只是年紀輕輕就一頭發絲雪白。

師尊說:三益,從今日起,你不必再呆在這裏,你可以回到谷中修煉丹道——不過,這孩子是你的師弟,就交給你來撫養了——師尊的意思,你明白嗎?

方三益楞楞地看著那白發男孩,自然明白師尊的意思。

白孔雀化形為人,替他作了師尊的人丹,他因此不必再困居山中。妖靈懵懂,也好在谷中馴養,無需與世隔絕,所以師尊命自己這個曾經的人丹來撫養他。

可是,為什麽呢?

白孔雀說:還能是為什麽?報恩而已。

居心叵測的搭救,真的值得這樣一場毫無保留的報恩嗎?

妖心赤忱無悔,人卻不敢茍同。

所以後來,方三益又付出了更多,才尋得邪術,用自己的魂魄補全了妖靈上的那道裂縫。

他因此不能再煉丹,甚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不得不墮身於鬼道,遮遮掩掩,才能茍活於世。

兜兜轉轉地,這兩道魂糾纏一團,輪到妖悔不當初,鬼反而怡然自得。

但如此到底不能長久,幸而他們在丹道上皆是驚才絕艷之輩,順藤摸瓜地發現了不少秘密。

人丹之法自引心丹而起,若想破解,竊回孔憐翠的那一縷妖靈,他們少不得要找到真正的根源,也就是引心丹的單方。

方三益在暗地裏四處搜羅,終於某一次,遇到一個神秘老人,交給他一樣翡翠瓶裝著的東西。

老人說:此乃“鑰”,若無此物,你無法潛入引心宗禁地,遑論竊取丹方?你我有緣,可以借予你暫用。

方三益問:我該用什麽來交換?又該怎樣還給你?

老人說:我要你將‘祂’帶回家,待到命中註定之時,你會知道‘祂’是誰——至於還,待到事成,此物自然物歸原主,無需你操心。

老人從他身上牽走一線因果,此後多年,無事發生,方三益幾乎要忘記這場相逢。

直到在一次萬仙會之前,在東海岸邊的沙灘上,方三益帶著師弟師妹準備乘仙舟啟程時。

那枚“鑰”突然異動,引他發現了那線因果所牽之人。

同樣是一頭白發,卻蒙著眼睛,看起來倒像是個盲人,似乎是個孤身散修。

竹林中,那處百年以來一直獨屬於無晨谷的寢廬,就這樣住進來第一位散修客卿。

原來,一切都早已被安排妥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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