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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況覆此心同(五) “糊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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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況覆此心同(五) “糊塗蛋。”……

紅沖本想順著他道一句“好”, 可當他真的看到乘嵐的模樣,這話便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他怔在原地, 腦中靈光一閃,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口中說“保護”,實則曾經逼著乘嵐對自己痛下殺手,有這般前情在,乘嵐又怎能把這只當一句尋常玩笑。

“我有時候真的不曉得,你究竟是怎麽想的。”乘嵐說:“一條命, 哪怕是你自己的, 你也不放在心上,是嗎?”

他沒來得及等到紅沖的回答,已有一聲飽含憤怒的聲音傳來,幾乎震散了煙塵:“怎麽又塌了, 這是誰幹的?!”

乘嵐眼疾手快,把紅沖捏成一朵巴掌大的小花塞進袖中, 狀似無事發生地拍著自己的袖袍站起身,淡然道:“是我。”

而來人也現出真容,正是肩頭蹲著一只雪白雨燕的魔域城主程珞杉。

乘嵐突然反應過來, 他並不是撞進了一處廢墟,而應該是……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重建的城主府。

難怪程珞杉臉色鐵青, 比上次見面時還要不爽更甚。

乘嵐自知理虧, 雖然心中並無絲毫歉意, 但還是道:“對不住, 沒註意看路。”

“沒註意?”程珞杉冷笑一聲,反唇相譏:“呵呵,連尊上的眼睛都要挖來自己裝上, 卻又‘不註意看路’,你可真是懂得珍惜啊!”

這般陰陽怪氣的話,放在以前,乘嵐自然會直接用幻術抽他大耳刮子,但如今紅沖死而覆生還是一個只有他曉得的秘密,那雙有大神通的眼睛也已被還給紅沖,紅沖又被他藏在袖中。

在這般情景下見程珞杉發瘋,他莫名地生不出一絲火氣,甚至稍覺想笑。

乘嵐幹脆無視程珞杉,心念一動,用真氣將玉灩撈到自己面前,語氣肯定:“玉灩,那碧衣賊方才來找你了。”

“找我?”玉灩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可是,從火山上下來之後,我一直和城主在一起,不曾見到任何人啊。”

乘嵐指了指他的乾坤袋,說:“檢查你的雜貨。”

說是“雜貨”,其實玉灩賣的貨物品類根本說不上雜,基本上都是自產燕窩。

玉灩聽話地檢查自己的乾坤袋,緊接著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聲:“什麽?全沒了!”

乘嵐掩唇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叮囑,就聽到自己的聲音從手腕邊傳出來:“糊塗蛋。”

聞言,乘嵐與玉灩俱是一驚。

那話自然不是乘嵐說的,只是他立刻反應過來,是袖中的紅沖又在耍花把戲。

玉灩則是驚於這份態度——照武真尊對他是有些照顧,二人之間看似舊識,實則公事公辦,並算不上十分親近,至少,不是能親昵地調侃他一句“糊塗蛋”的關系。

可他對真尊景仰非常,被這麽說一聲,不僅不覺得尷尬羞恥,反而有些榮幸和害羞。

他撲騰了兩下,正要開口說些什麽,就聽乘嵐立刻改口:“不是說你。”

順著乘嵐的目光看去,只見乘嵐看著程珞杉,咬牙切齒地擠出來三個字:“說你呢。”

頓時,廢墟裏靜得像是死了。

得有好半天功夫,程珞杉才反應過來,不敢置信道:“你癔癥了?發什麽癲!”

乘嵐也抿著唇,暗地裏對紅沖逼音成線道:“別亂來!”

也不知紅沖聽進去了幾分,至少不再亂說話搗鬼了,乘嵐這才松了半口氣。

他全然不在意程珞杉眼下該是如何天崩地裂,只管對玉灩道:“他應當也在你乾坤袋中留下了什麽東西,若你不介意的話,可否將它借我一用。”

這話說得禮貌,實則以玉灩對他的仰慕之情,絕無介意的可能。

況且,此物確有用處,就算玉灩真的介意,他也會強行拿到手。

玉灩微微一怔,果然沈思著檢查了片刻,從乾坤袋裏竟然翻出一養被術法困住的、毛茸茸的東西,一邊遞給乘嵐,一邊好奇道:“真尊真是料事如神,這也能料得到?”

“什麽料事如神!”程珞杉冷笑著反駁:“分明是他們早就暗通款曲,把你騙得團團轉,被賣了還要替他數錢!”他罵過玉灩,又轉頭對乘嵐也毫不客氣地質問:“乘嵐,你串通一個沒出息的賊,又是想做什麽?”

乘嵐直接無視他,接過玉灩遞來的信物,道了一聲:“多謝。”就消失在二人眼前。

程珞杉氣得跳腳,怒罵聲直穿透了萬裏雲霄。

但乘嵐並不放在心上,他早已到了幾百裏外的海面上,浮空而立,似乎自言自語:“你別亂來。”

他曉得紅沖能聽到自己說的話,然而紅沖沒有給出任何回應,看來是鐵了心地準備裝作沒聽到。於是,他便伸手從袖子裏想把紅沖拔出來,強迫紅沖面對自己。

誰知指間方才探進袖籠,就被幾片葉片纏住,花瓣順著手指從袖籠裏探出來,以一個奇形怪狀的姿態,在乘嵐的手腕上纏了幾圈。

光華流轉,花瓣成了一枚烏黑而光澤瑩潤的石鐲。

石鐲發出紅沖的聲音:“這樣是不是更好?”

乘嵐沈默片刻,才莫名其妙地問出口:“你還能化形成……石頭?”

若是修士,以紅沖的境界,自然可以隨手掐個訣就變成飛禽走獸、山石草木,可如今紅沖體內真氣都成了他的掌中之物,他既不曾發號施令,紅沖本該做不了任何事。

所以,眼前這從花變成玉鐲的本事,自然只能是妖物的化形妖法了。

乘嵐心中微動,還不等他套話,紅沖主動道:“其實……或許這才是我現在的本體。”

三百年前,他落入熔爐中後,法力形成新的結界,防止不滅真火與怨氣席卷而出。這道覆蓋了整個島嶼的結界,因其內不可催動真氣,違者將被真火燒成飛灰,漸漸地,就被魔域中的妖修魔修們稱為“靈壓”。

這也在紅沖的計劃之內,他將魔教集結在這裏,自然也要承擔監管和保護的責任,哪怕身死魂消,他的法力總會在這裏庇護著魔域,給魔修留下一個容身之地。

但也正因如此,他的法力本該永存於此,直到千年之後法力耗盡,才漸漸消散,卻沒想到居然短短三百年就意外消失。

恰巧,那時他受莫名蠱惑,伸手觸摸了靈山上的熔巖懸河,卻被吸入記憶碎片中。如今他自然明白,那條熔巖懸河,其實就是他所留下,幾近實質的法力。

在他醒來之後再登山上尋找乘嵐,果然,這道懸河也同樣消弭於無形。

如此龐大的法力怎會憑空消失?自然是有誰取走了它。

可是,除了自己,又有誰能取走原本屬於自己的法力?

而那條熔巖懸河中,居然也存在不屬於自己的記憶,比如撰寫《雪花閨》的那部分。

誰會把自己的繾綣往事張冠李戴,捏造到他人頭上,還用來誤導自己?其心何其險惡!

紅沖對此也並無頭緒,只好委婉道:“可能我現在確實是個石妖呢?”

果然,乘嵐眉心緊蹙,問他:“那你上輩子也騙了我?”

乘嵐不信妖物重修就能換個種族,這是自然——如果連種族都能更改,那與轉世又有何差?

他頓時心如擂鼓,仿佛墜入萬裏深淵,幾乎無法思考。

來世今生,若是轉世,又怎麽還能算是從前的那個紅沖呢?

他怕紅沖是真的死了——哪怕三百年來,他都對此深信不疑。可一朝重逢春光,他似乎比從前更脆弱,不願接受這個殘酷的結果——如果眼前的這個紅沖,原本也只是一個因機緣巧合,抑或是陰謀詭計,而獲得了紅沖的記憶與神通的別人。

“兄長,莫要多想。”紅沖無奈開口:“我的神魂騙不了你。”

聞言,乘嵐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是了,是了,早在山上那時,頭一回讓他相信了紅沖身份的,就是神魂。

哪怕轉世,神魂終究是會有變化的,就像文含徵和玉灩,所以乘嵐從來不曾把玉灩當做自己的師弟去看。

但紅沖的神魂,他永遠也不會認錯。

見他冷靜下來,紅沖才好解釋:“我的本體本該消亡,法力也被束縛在靈山結界之中,本不該有重修的機會……”他刻意隱去了熔爐的存在,才能堪堪將這番話說出口,“但妖物重修,至少要保有些從前的‘遺物’才對,我的遺物,除卻你們口中的‘靈壓’,就都在兄長那裏了。所以,我從前才十分好奇,究竟是有什麽法門,竟然讓我重新修出一道身體,且我確信,我是紅沖無疑,並非旁人。”

提及‘遺物’二字,乘嵐不免撚了撚右手。

他並無把藏官刀交回紅沖的打算,而是放回了他自己的乾坤袋中,可習慣使然,每當思考時、想念時,他還是下意思地重覆撫摸刀柄的動作。

畢竟這是唯一一樣實體尚存的遺物。

紅沖瞥見他的小動作,繼續道:“但如今我想到了些許可能,或許這並非我重修出的身體,而是他人專門捏造出來,叫我以為這是自己修煉出的本體。要做這事,只能用我熟悉的東西,便是靈山的火山巖。”

因他身殞於此,整片靈山皆沐浴在其法力之中,雖說不能算作他的屍骨,但也勉強足以做些手腳。

說著,他故意在乘嵐腕間晃了兩圈,盡情展示自己這副石頭身體。

“那方才花的模樣……”乘嵐遲疑道。

“那原本也不是我所化出。”紅沖幽幽道:“那是兄長你將我化成的……不過你我神魂相連,這幅模樣,也確實是我本該有的妖形真身。”

乘嵐只好不說話了。

他思索片刻,雖然仍覺有頗多費解之處,但也接受了紅沖的說辭。

紅沖故意問:“兄長總不曾將我的遺物交予他人吧?”

乘嵐抿了抿嘴:“自然不會。”

“那便是了。”紅沖原本也對此並無質疑,不過是故意一問——可乘嵐答得過段,神情卻似有隱藏,反而叫他心中暗自留意。

他話鋒一轉:“不過,靈壓如今消失了,也不知是誰竟能取走我的法力,我想他應當與捏造石身令我重修之人是同一人。”

“那是你的法力?”乘嵐驚道。

“是。”紅沖道:“所以我有些猜測,或許是有人同樣用靈山土石草木捏出一副身體,這才能投機取巧竊走我的法力。”

他話音剛落下,又忍不住補充了一句:“說不定也是這樣,他才能偷偷看到我的記憶,然後……寫出了《雪花閨》這種東西。”

乘嵐沒想到他兜兜轉轉,最後落到了這事上,頓時無言以對。

“沒做的事就是沒做,唯獨你不能冤枉我。”紅沖哼了一聲:“肯定是有賊人故意離間我們,真是居心叵測!”

有誰會費盡心思離間兩個生死相隔之人?

除非那人一早就確信,紅沖一定會死而覆生。

乘嵐偏開臉,低聲道:“我信你就是了。”覆又垂眸看著腕上的石鐲片刻,眼中似有陰雲湧動:“所以,那人就是導致流言四起的根源。”

紅沖道:“正是!而那碧衣賊是他的手下,一定曉得他的身份。只不過我倒不知,你如何曉得他在玉灩那裏留下了信物?”

乘嵐定定地看著他許久,才說:“因為程珞杉說得沒錯。”

程珞杉說過什麽?紅沖微微一怔——他說乘嵐與碧衣賊分明是互相串通。

可他們串通又是為了什麽?碧衣賊的修為,並不能對乘嵐起到什麽助力,如若他們早有勾結,乘嵐又怎會對假魔尊一事毫無頭緒?

又或者……乘嵐原本也不是毫無頭緒。

乘嵐從乾坤袋中取出碧衣賊那團毛茸茸的信物,屈指輕彈將它抖開。絨毛舒展,伸到乘嵐手邊時,紅沖也認出了那是什麽。

雪白之中一底血般的殷紅,遠遠一看,倒像一只可怖的血眼,偏偏眼尾處又連著一根修長的白線,方才就是這條線將血眼捆成了一團白絨球。

原來是一支孔雀尾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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