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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況覆此心同(三) 這份委屈,實在太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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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況覆此心同(三) 這份委屈,實在太陌……

含情脈脈相對之際, 紅沖突然氣息一窒。

他垂眸看去,乘嵐擡手, 扣緊了他的喉頭。

“你是怎麽……活過來的?”乘嵐問。

沒給紅沖回答的機會,他又連珠炮似的拋出數不清的問題:

“什麽時候?在哪裏?為什麽不來找我?哦——你或許忘了。那你又為什麽要活過來?”

“為什麽?”乘嵐看著他,似笑非笑:“我本以為有時我不懂你的心意,可是後來我明白,是你從來不肯讓我懂得。”

“既然不肯,又為什麽……”乘嵐聲音顫抖,似乎再也說不下去。

既然不肯交付真心, 為了將他也算計進來, 讓他狠心動手,又為什麽要用那麽慘烈的方法,在他心裏留下一個參不透的血印記。

如若一切盡在掌控之中,能夠死而覆生, 卻又為什麽連蛛絲馬跡都不肯露出一點,留他一人仿徨了三百年。

他看不透, 紅沖到底有沒有一絲真心。

“……”紅沖輕輕看著他,還是那句話:“對不住。”

話音落下,乘嵐面色雪白, 卻聽紅沖又道:“是我自私,所以, 如果一定要死, 我只想死在兄長手裏。我本以為我們已經決裂, 可我舍不得兄長難過, 不曾料想……”

不曾料想他臨死之前,這權當作告別的話語,反而沈甸甸地壓在乘嵐心頭, 從此困住了乘嵐,一刻不能釋懷。

紅沖伸手輕揉乘嵐眉心,指尖順著毛流勾勒乘嵐的眉眼。

故人本該如舊,可眉心多了一道痕跡,眼眸也比從前更加深沈,三百年光景到底在他臉上留下痕跡,再不見從前的意氣風發。

“兄長恨我也好,憎我也罷。”他又拈著乘嵐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緩緩說:“我只想要兄長知道,我待兄長之心,始終如舊。”

乘嵐能感覺到掌心那顆怦怦跳動的心。

可這話落入他耳中,他覺得惶然無措,又唯獨不想叫紅沖看出他如今的狼狽。他心中甚至生出一絲莫名的嘲諷,也不知從何而起,也不知是對誰更多。

始終如舊,舊,該是哪般?是他一廂情願,執意霧裏看花?

怨懟萬千,乘嵐終究不忍宣之於口,於是只能撇開臉去,沈默下來。

紅沖一向敏銳,若有所覺地坐起身,似乎想要靠在乘嵐肩頭,但乘嵐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他的靠近。

從前,紅沖總是無法無天的,哪怕在走火入魔之前,也從來不曾把什麽尋常的規矩禮法放在眼裏。他想要勾引人時,自然也對肢體接觸毫不避諱——既不吝嗇自己,也不在意他人。

這倒是頭一回他做出這般欲靠又止的模樣,乘嵐覺得有些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他似乎也下定了什麽決心,緩緩開口:“你如今……倒是不似從前了。”

究竟是哪般與從前有了差別,乘嵐不曾細說,或許,也早就無需細說。

紅沖還沒來得及從此言中琢磨出,乘嵐意在何事,自己又該如何解釋,倏然覺得周身威壓暴漲!

甚至說不上有什麽“一言不合”,乘嵐就這樣動手了。

大乘期的磅礴真氣,夾雜著絲絲縷縷的魔氣,漸漸盡數化為魔氣,竄進了紅沖體內。

既不似從前那幾回投鼠忌器,有所保留;亦非紅沖走入熔巖之前那時想要斬盡殺絕一般,這一回真是狠而利落……又有幾分莫名。

紅沖只覺得渾身經脈無不酸痛,尤以心脈為甚。

突然,他悶哼一聲,察覺到那真氣直接絞碎了自己的元嬰,卻又在散功之前,迅速地攏住了他的法力,但漸漸地在他體內,形成了一個新的元嬰。

這手段像是奪舍,但到底不曾將神魂也一並掠奪,故而比尋常遭人奪舍者更加自由。紅沖莫名憶起了乘嵐曾趁他功力盡失時,在他體內種下一個以自殺催動的禁制之事。

本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的情景,紅沖沒想到乘嵐會如此——但細細想來,這份心思似乎從未變過。

他自以為參透了乘嵐心意,便適時地做勢靠向乘嵐,正要十分楚楚可憐地講兩句軟話討乘嵐歡心,張了張嘴,卻發覺自己發不出來聲音了。

人心或許不變,但三百年足以讓乘嵐對真氣的掌控登峰造極,能把他當個皮影人隨意把玩。

見他怔在原地,乘嵐終於露出一個久違而又陌生的微笑。

“你有苦衷,我明白。”乘嵐語氣輕柔:“既然你不肯與我說,就……閉上這張嘴,繼續叫大家都蒙在鼓裏好了。”

追尋了三百年的謎,如今謎底近在眼前,乘嵐反而不想揭開那層紗幕。

又或許,他只是害怕再次失去,所以寧可繼續被蒙在鼓裏。

但紅沖卻品味出,這話似乎睚眥必報,實則隱約冒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酸味來。

他醍醐灌頂,仿佛突然明白過來了什麽——但如今,卻是想說也說不出來了。

“你從前叮囑過的那些事,我都上心了,你也無需擔憂。”乘嵐緩緩道:“至於現在,你就乖乖呆著吧。”

連元嬰都換成了乘嵐捏造的,自然,這具身軀現下只會更聽乘嵐的話。

話音剛落,乘嵐虛點紅沖眉心,紅沖頓時不受控制地化為縮小了許多倍的妖形。

蓮花落在乘嵐掌心,乘嵐見之一怔,蹙眉道:“怎麽是紅的?”

他不曾解開紅沖的禁言禁制,紅沖被迫沈默,心中卻悄悄附和了一聲:他也想問問怎麽回事。

乘嵐的目光落在那幾抹違和的白色上,手指繾綣懷念地撚了許久,好幾次,他似乎微微用力,想要幹脆將它們從花臺上扯下,但最終還是沒能狠下心來。

哪怕那幾瓣雪白在紅沖的授意下,早已百依百順地貼著乘嵐掌心,繞上了他指間。

“罷了。”乘嵐突然撇開視線,隨手將他放在肩頭,拎起一旁的藏官刀,似乎準備離開熔爐口。

這刀方才一直跟隨在紅沖身側,乘嵐從熔巖中撈出紅沖時,自然順手把刀也一並捎上了岸。

但乘嵐細細端詳了藏官刀許久,隱約覺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

又或許這不是奇怪,而是正常,反而是因為他已習慣了這刀的邪性,一朝改邪歸正了,他才覺得處處異常。

“這刀裏的那股怨氣,似乎消失了。”乘嵐解釋道。

怨氣確實已盡數散去,因為刀中原本留了一道不滅真火,長久以來,默默地灼燒著刀裏受刑的那些魂魄——那些將他人作人丹吞食的生魂,在刀中受刑百年,自然怨氣橫生。

而方才刀隨紅沖一並落入熔爐,真火與冤魂自然回到了熔爐中,藏官刀上自然不再怨氣纏繞……紅沖反而奇怪,他自己從三百年前循機偷生至此,已算幸運,卻不知為何還能落入熔爐之中仍然全身而退?

吊詭,實在吊詭。

而除此之外,藏官刀中的那道真火,原本也該承擔職責,將“人丹”的殘魂剝離,讓其死後能夠順利轉生才對。

但如今看來,似乎這計劃也不大成功,因為隨著記憶覆蘇,紅沖已猜到了那偷燕窩的碧衣賊該是何人。

自然,思及此事,便難以避免地憶起玉灩來。

他想,原來文含徵若無離魂之癥所擾,若非身份所困,原來該是這般模樣。

可他更在意,原來乘嵐真的能放下。

二十多年相伴的師弟,在年少輕狂的乘嵐生命中,堪稱是最重要的幾個人之一。但隨著仇人們死的死,恩怨也已漸漸淡去,乘嵐沒有辜負他臨死前的冒險托付,轉世之後的玉灩過得很好,卻不曾與乘嵐牽上太多因果。

乘嵐關照他,可為妖修正名一事,並非全為玉灩——力排眾議推行此計時,大抵乘嵐甚至還不知道他轉世成了妖物。

三百年來,乘嵐與程珞杉的矛盾越來越激化,如今幾乎已無法心平氣和地坐下好好聊兩句,玉灩便成了其中的“傳信燕”。乘嵐用他時,似乎也是如此公事公辦。

可是,乘嵐卻放不下那段如此短暫的情。

比之與師弟的二十年,比之他死後的三百年,那短暫的時日本該如過眼雲煙。

正因如此,紅沖才會想要任性地讓乘嵐殺了自己。

人的心本就比妖覆雜,情於人心,本該是來得莫名,走得迅速……可這份糾纏作一團的情,就像一壇糯米酒,從此在乘嵐心裏封壇,釀了三百年,反而愈演愈烈,辣得人難以呼吸。

紅沖便作出嬌弱的姿態依在乘嵐耳畔,趁機悄悄將神魂探入乘嵐識海之中。

片刻的抗拒之後,乘嵐擰著眉毛將他放了進來。

神魂相連,紅沖向他也敞開了自己的識海。

於是,徜徉在竹林般的識海中,他終於捕捉到許多光華流轉的碎片,每一片,大約都是紅沖的記憶。

有很多記憶就像是塵封已久的古籍,字跡朦朧,只能窺見沒頭沒尾的片段。

也有很多記憶同樣珍藏在乘嵐的識海中,這三百年來被無數次回想。

直到他翻到一頁,在香蘭山脈腳下的那處宅院,紅沖悉心烹制了紅燒魚和荷葉燜飯,又布好茶酒,滿心期待地等著他回來。

乘嵐知道,自己終究沒有回來,因為收到了宗門急信,說師尊遭襲,重傷臥床。他匆匆趕回雲觀庭侍奉,卻就這樣步入了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

沒有襲擊,沒有重傷,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善儀真尊的計劃罷了。

將他召回宗門,以師命困在戒律碑前,叫他錯過了那場“鴻門宴”,錯過了最後能攔住紅沖釀下大錯的機會。

後來,他們終於不歡而散,分道揚鑣。

陷於困境中時,乘嵐試圖追查真相,卻四處碰壁,自顧不暇,顧不上深想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麽。

可後來,當他終於成為了大名鼎鼎的照武真尊,他終於有很漫長的閑暇去做任何他從前沒有試過的事情,無論那事究竟是他想做的,還是不想做的;也終於能在許多個無眠的長夜不再修煉,只是靜靜地小憩片刻,回想自己沒能挽回的一切遺憾。

而在他修習命道大成後,又親眼見到玉灩的那一刻,乘嵐也終於明白了——他的師尊,善儀真尊,才是真正註定了師弟文含徵會死的罪魁禍首。

善儀真尊給了文含徵生命,卻只是意圖將文含徵作為人丹供自己吞食。但文含徵命喪火山,魂卻並沒有通過陣法回到善儀真尊體內,反而覆蓋了那道人丹的陣法,讓善儀真尊遭此反噬,才重傷不愈,危在旦夕。

而有誰能在無人察覺之地,在文含徵的體內鋪下一個如此霸道的陣法?似乎除了煉制出那顆引心丹的方赭衣之外,也很難有其他人能做到了。

相幹之人如今已死得幹幹凈凈,乘嵐哪怕想要求證,也無處可求。

他曾經困囿於其中,可在這條尋求真相的路上越走越遠,情義反而讓他陷入更深的漩渦裏,無法自拔。

倘若紅沖是因此覆仇,如果紅沖也是迫不得已,如果……越來越多的如果,最終刻在乘嵐心裏的,只有無盡的質問:

為什麽你不肯告訴我這一切呢?是因為你覺得,我不會理解你嗎?

難道情分至此,都不足以讓你相信,我一定會站在你身後嗎?

於是,他便看到記憶裏,紅沖百無聊賴地擺弄著麻雀牌,看似自得其樂,心裏卻默默打著算盤。

他似乎聽到了紅沖的心聲。

“兄長總是不肯為難我的……從今往後,我只要能與兄長把這些事說清就好……”

所以,是因為他沒有回去嗎?因為他失約,所以錯過了原本能夠挽回這一切的機會?

乘嵐幾乎迫不及待地想要一個回答——緊密相連的神魂便傳來一絲親切的暖意。

紅沖的神魂凝出一道虛影來,“那些事也並非我不肯說,實在是後來才曉得,根本說不出口。”他指了指頭頂青天,其意不言自明。

修士不會不明白天道規則何其玄妙而又嚴苛,乘嵐聞言,雖仍餘幾分半信半疑,但心中也算是稍稍開解幾分。

就聽紅沖繼續道:“自然,追根究底,也是怪我……怪我魯莽行事,不顧兄長難做;也怪我太想當然,連個選擇的機會,都沒有給兄長,就自作主張。”

乘嵐看著他,終於紅了眼眶。

“怪我自以為是,以為兄長仙途路遠,我只不過是你命中過客,便不把自己當回事,反而成了兄長心魔。”紅沖亦望著他,擡手虛按在乘嵐心口。

他分明什麽都沒做,乘嵐也不怕他還能做些什麽,可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竟然撥開了一層又一層的質疑、憤怒、懊悔、怨恨……漸漸地,才知道他心裏那不斷叫囂的,分明是委屈。

這感覺實在太陌生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出自宋代李清照的《武陵春·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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