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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水覆難再收(十二) “到此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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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水覆難再收(十二) “到此為止吧。”……

“你胡說!”方赭衣怒不可遏:“我自然有辦法, 不會讓大家受苦!”

他看著紅沖漠然的目光,強自按捺心潮澎湃, 強作鎮定地扯出一個微笑:“所以我才說,若你肯聽我一言,若你肯與我聯手……”

他只知眼前妖乃是天地靈氣而生,朱不秋怨念撬開封印時,妖物自熔爐所出,帶著世間不可得的天道神通。卻不知這妖物原本帶著使命,哪怕不能合理地接管熔爐, 解開封印, 也有自殺點燃熔爐的沖天之法。

見紅沖似乎願聞其詳,方赭衣暢快道:“引心丹中不止有我留下的一絲怨念,還有因果。這些年我所收之徒、所結之緣,無不是命中有大運者!我用引心丹, 將我與他們因果相連,只要這張網能布得越來越大, 我的法力就會越來越強,遲早有一天能將熔爐吞入腹中,改天換日——屆時其中積攢幾百年的靈氣怨氣, 還有不滅真火,皆歸你我所有!”

九連環的最後一環, 終於在此時被解開。

上一次封印熔爐所獻祭的, 是一個修為高深, 幾近真仙, 卻不得頓悟的千年大妖。

而這一次,將熔爐煉化,便是要用世間所有服過引心丹的修士作為薪火。

難怪方赭衣這一回如此大方, 哪怕還沒能確認自己未死,卻還是大方地散出無數引心丹來,原來這本就是他計劃的一環。

引心丹、萬仙會,天下修士的因果幾乎都被連在了方赭衣身上,無論紅沖破開封印,還是自殺以重燃熔爐,都只會走向一個註定的結果:熔爐大開,不滅真火循著因果命數,將這些“謬誤”全部焚燒。

也就是說,除卻那些隱居山中幾百年,從不曾踏足塵世與仙門,就連因果也搭不上身的散修,天下修士,都將化為熔爐中的靈力。

方赭衣看著他,幽幽道:“你早就沒有選擇了。”

怪不得方赭衣如此有自信地將這一切盡數告知,正是因為看出了紅沖耽於塵世人情,熔爐除去錯誤卻沒有私心。

按方赭衣所言,服用過引心丹的修士無不是命中有大運者,因果的網就這樣也同樣與方赭衣連在一起,紅沖若想與他作對,至少要殺光這些人。

其中,原本也該有一個乘嵐。

而他若當真將一幹人等屠殺殆盡,不留活口……哪怕乘嵐不在此列,也註定無法茍同他如此暴行。

怒極反笑,紅沖如今算是明白這該是哪般心境了。

他找回了自己的使命,也如朱不秋所說,在不知何時拾起了自己的權能。可他的妖身、妖力、修為,盡是在這世間所得,就連那兩顆新生的蓮子,也是他在這人間修煉而來——他掩耳盜鈴般地不敢接受熔爐所賜,哪怕朱不秋死也要將一顆蓮子奉還給他。

他想:若我能清清白白地完成使命,將熔爐所賜的一切完璧歸趙,或許能求得天道網開一面,給他一個重修的機會。

可如今才曉得,原來這些都只不過是徒勞,但凡他想保護珍視之人,就只能走上命定的死路。

可他也想問一聲:憑什麽?

憑什麽他想死時,偏叫人絆住了他赴死的腳步;而如今他勉力求活,又要他接受這個結果?

天道無情,不會回應他的問題,就像天道也不不會細細甄別,這錯亂人間,究竟有多少人都只是一無所知,就無辜成了他人手中衡權。

紅沖看著方赭衣,似乎突然想開了一切,笑得了然:“不滅真火非你所有,你雖然霸占了我的蓮子,借真火來煉制引心丹,卻到底無法徹底駕馭,所以你需要我。”

“只要丹藥由你所煉,你自然也能在其中系入你的因果。”方赭衣頷首笑答:“而真火本就屬於你,你用起來得心應手,必然比我煉丹更快、更多。待得計劃大成之時,說不得你的功力甚至能遠甚於我!”

他們就這樣在不滅真火的包圍裏,謀劃著如何將熔爐圍而獵之、食之。

紅沖突然問:“這裏也布下了一個大陣,陣眼同樣是我的蓮子。若是今日我不出現,你便會啟動陣法,將在場的所有人都煉成引心丹,再把一切事都推到我的頭上,對不對?”

他突然提起此事,方赭衣微微皺眉,卻礙於身處不滅真火之中,不得不承認下來:“正是。但以方某的口碑,只要你應下此事,來日為你平反昭雪,自然也不在話下。”

紅沖也曉得,這話確實並無半分誇大。

以引心宗的吸引力,以方赭衣和引心宗這些年積攢下的名聲,在這仙門之中想要顛倒黑白,確實不是難事。再不濟,也大可營造一場假死,讓紅沖改頭換面,粉墨登場。

而這話幾乎也在變相地提醒自己——方赭衣有的是後手,但今日二人相談的內情,且不說紅沖能不能頂著“天機不可洩露”地說出去,便是說出去,一個身敗名裂的惡妖狂言,恐怕也沒有人會信。

如此集會,仙門之中稍有些臉面之人無不在場,若是死傷慘重,自然也無需擔心大小仙門像從前那般置身事外,刀子落到了自己身上,又有哪一個會不全力以赴覆仇的呢?

明明在不滅真火之中,他們都使不出往日的那些神通,方赭衣臉上卻露出了然的微笑,仿佛鬼使神差地猜到了,紅沖已明白自己如今是什麽境遇。

可是身敗名裂,本就是凡心所求。

而讓紅沖沒有退路的,原本也不是名利罷了。

紅沖搖了搖頭,似乎玩笑道:“罷了、罷了,身外化身、大陣,幾百年來你都舍不得用的蓮子,今天就花費了兩顆,你不痛心嗎?”

他話語中似有惋惜之意,又作出強弩之末不得不認命的樣子,方赭衣忍不住心中狂喜,道:“只要能抓住你,一切都算不得可惜,就連剩下的那九顆蓮子,我也……”方赭衣話語一頓,本想大方說一句盡可歸還,顯出慷慨大度的做派來,卻因身在不滅真火之中,怎麽也無法將這違心之言吐出口來,只得勉強道:“我也會好好使用,必不辜負你的神通。”

“是嗎?”紅沖卻輕笑一聲:“不是十顆嗎?”

方赭衣笑意一僵,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他說不出假話,卻心中一沈。

原本應當是十顆,卻在煉化朱不秋時,為求穩健,方赭衣狠心用了一顆。但蓮子不可重覆使用,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吝嗇至此——可百年以前,他為得到不滅真火,也不免浪費了幾顆,紅沖不知具體數目,又怎麽會知道,如今本該是十顆蓮子?

除非——紅沖的掌心中,赫然出現了一顆玉般的蓮子。

除非那顆蓮子竟然被回收了,而紅沖拿到了它,如今,便只需要在他報出的數字上多加一顆而已。

這十顆蓮子,在百餘年間,早就被方赭衣無數次地捧在手中,珍而重之,又如癡如醉地欣賞。如今他看到這顆蓮子在紅沖手中,頓時熱血上湧,連眼睛都充了血,嘶聲道:“還我——”

“不。”紅沖說:“是還我才對。”

紅沖握住了那顆蓮子。

這份權能終於回歸他的手中,連同他那不願接受的使命,和一個竹妖的悔恨真情。

如果不與方赭衣聯手煉化熔爐,便只能接受天下修士盡皆被熔爐所煉化。

紅沖不願為伍。

可他也舍不得。

只要他先動手,把一切被引心丹錯搭的因果都斬得幹幹凈凈……那對於如今的他而言,很難,甚至再苦修幾十、幾百年,也仍然無法做到。

所以方赭衣才會如此得意。

但這對於熔爐所賜的權能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

只要紅沖肯取舍。

而他抽絲剝繭、想方設法才覓得的那一線生機,還沒來得及印證真假,終究也不得不由他自己親手掐斷。

紅光一閃,蓮子消失了。

久違而陌生的力量,終於回到了原本主人的體內。

紅沖握了握手,感受著體內充盈的力量,只是隨手一指,不滅真火就再也不受方赭衣所操控,倒戈地撲向那道身外化身。

他又問了一句:“文含徵的殘魂,是不是也在你那裏?”

火焰裏,方赭衣的聲音震驚而艱難,卻還是在燃燒的劈啪聲裏傳入紅沖耳中:“……你怎麽知道?我原本另有他用,可如今用不上了,你若肯來,自然也能還給你!”

見紅沖不為所動,他又大吼道:“你難道不想救他嗎?只要你救了他,你和乘嵐之間也未必不能挽回!”

那道身外化身紅沖的意念微動之下痛苦地哀嚎,紅沖默默地看著,終於低聲說:“想。”

可是,死了就是死了,木已成舟,他只想送文含徵好好往生而去。

而和乘嵐……

或許曾經有挽回的機會,但如今,往後,不會有了。

眼見二人各執一詞,方赭衣幹脆放棄了抵抗,質問道:“你如此行徑,又與無情天道有和差別?可笑你……”

仿佛他話中的字眼戳中了紅沖的脊梁骨,惹得紅沖氣急敗壞一般,還沒等他說完話,火勢猛然暴漲。

這幾乎算得上是兩顆蓮子的權能互相對抗,最終兩敗俱傷,一並化為飛灰。

殿中的火海終於散去,卻已將穹頂燒出來個巨大的窟窿,人們擡起頭,察覺到臉上點點濕意。

竟然是一場罕見的靈雨降下。

人們驚嘆著、歡呼著沐浴靈雨,而大殿中央,早已沒了方赭衣的身外化身,只有一個惡名昭彰的“惡妖”獨自站在殿中,靈雨澆濕了他全身,他的目光由近至遠,掃過大殿中百態。

蘊淩真尊沈聲道:“惡妖!你竟敢來此,還毀了方島主的身外化身!”

紅沖沒有理會蘊淩真尊,以及與蘊淩真尊一同出言聲討自己的修士們。他細細看過殿中的每一個人,在角落裏的游元尊者與江合心身上稍作停頓,又很快移開。

他嘴唇翕動,口中無聲地念叨著什麽,終於待得他將每一張面孔都印入眼中之後,他喃喃道:“八百三十六……”

“你說什麽?”蘊淩真尊震聲問。

“上千枚引心丹,已有二百多顆被服用了,加上原本就服用過引心丹的人,一共是八百三十六。”紅沖輕聲說:“今天要死在這裏的,就是這八百三十六個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殿中此起彼伏地爆發出無數聲驚呼,竟然是那些才被方赭衣大方送出的引心丹,就這樣被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火焚成一縷青煙,消失不見。

“你!”便有痛失丹藥之人怒氣沖沖地質問:“你這是要做什麽!”

蘊淩真尊也被這大言不慚的話驚得一怔,他心中雖有不安,卻是諷刺更多,忍不住道:“真是狂妄無知,就讓本尊——”

他說到一半的話,再也續不上了,因為喉頭噴湧出鮮血,夾雜著靈雨,澆了面前那個他不當回事的“惡妖”滿頭滿臉。

江合心忍不住喚了一聲:“叔祖!”

紅沖將藏官刀從這顆被砍斷了一半的脖頸中抽出,搖搖欲墜的頭顱上,兩只含恨的眼睛死死瞪著紅沖,似乎還想最後發出一道神魂沖擊,重創紅沖。

但是,也不會有機會了。

藏官刀嗡鳴一聲,泛起不滅真火的紅光,鮮血混合著靈雨從刀劍滑落,露出那沾染著血跡的瑩潤刃身。

蘊淩真尊眼中的最後一絲神光,便就這樣消失,他的神魂被吸入藏官刀中,受不滅真火懲戒。

這一刀太突然,也太意外,哪怕許多人都聽到了紅沖方才的狂言,卻並無幾人放在心上,既是不信他真會動手,也是不覺得他真能成功。

畢竟蘊淩真尊成名多年,境界頗高,莫說是真氣磅礴、肉身堅韌、術法傍身,必然還有無數保命法寶在身,誰能想到蘊淩真尊就被這樸實無華的一刀如此了結?

眼見著蘊淩真尊的神魂都沒了痕跡,眾人才反應過來,頓時信了方赭衣所言:必是這惡妖將鬥魁真尊神魂毀去,還肢解分屍!

一時間,無數道術法毫無保留地向紅沖湧去,招招奔著奪妖性命,力求讓紅沖命殞當場,死得越慘越好!侍劍山莊弟子亦啟動大陣,自然也有膽小者見之兩股戰戰,顧不上禮數,只想禦劍逃離此地。

然而,侍劍山莊的大陣沒有攔住他們,有些人一轉眼就消失在了雨幕中,有些人卻怎麽也走不出這座大殿,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阻擋了被篩選出來之人的步伐。

而那個提著刀的惡妖,就這樣走向每一個人。

一刀,又一刀,刀刀封喉,刀法爽利,取人性命只在片刻之間。

到最後,殿中活人越來越少,只有屍體堆成了山,就連定寅真尊,也倒在血泊之中。

太多次沐浴在血中,哪怕有靈雨澆洗,也濯不去紅沖身上的那份血腥氣。他終於殺死最後一個人,一個只是服用了引心丹,卻與人丹無關、又或許是尚未來得及動此歪心思的修士。

透過眼前的不滅真火,他看到修士的神魂緩緩離體,向熔爐而去。

紅沖終於抖了抖藏官刀上的血水,緩緩將它放回腰間。

好累,他甚至沒力氣將藏官刀放回乾坤袋了,好累……

但這樣赤裸裸地暴露著,似乎也不好——紅沖這才意識到,藏官刀認主已久,他居然一直沒有準備刀鞘和揩布。

他邁著沈重的步伐,想要走出大殿,卻被自己的屏障攔住——哦,他險些忘了,他動用私刑,如今的他,也已是需要被不滅真火清算的惡孽了。

於是,他掐了個決,將那道真火屏障收回體內。

而下一刻,音修的音法就形成監牢,將他困在其中,無數道音波打在他身上,卻似乎沒有起到任何作用,似乎他站在這裏,只是因為他想起來,還有事沒辦完。

游元尊者扶著已經喘不過氣的江合心走來,遠遠地,在音法監牢之外停下腳步。

方才那道屏障也單獨將她二人困住,也不知該說是困住,還是保護,總之,她們無法插手方才的屠殺,直到一切結束之後。

游元尊者冷冷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哪怕你與其中有些人有私仇,哪怕……有很多人,分明還是無辜的。”

“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我不能再留下一根亂線。”紅沖的視線掠過游元尊者,落到她身後被護著的江合心身上:“江姊,你是魔修,可以跟我走,我會幫你。”

“別做夢了!”游元尊者連忙擡手,以身軀和袖袍擋住紅沖的目光,咬牙切齒道:“你果然是個惡妖,虧我從前還信了乘嵐的話……”

她腦中回響起乘嵐懇求她時的情真意切、肺腑之言,卻又很快,化為方才一個朔明觀師妹殞命刀下的慘狀。

“怪我識人不清……我要殺了你,為師妹報仇!”游元尊者怒喝一聲,便有千萬道音波向紅沖湧去,直沖要害。

紅沖擡刀格擋,隨手將這全力一擊彈飛。

“從前之恩,莫不敢忘,但是如今……還不到時候。”他又看了一眼兩人,緩緩道:“只求二位幫我與乘嵐捎一句口信……”

“就說,到此為止吧。”

*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出自佛教經典《大方廣佛華嚴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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