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踏雪曾相過(九) 好像有人在咬我…………

關燈
第55章 踏雪曾相過(九) 好像有人在咬我…………

又是幾場陰雨連綿, 一連幾日鉛雲密布,整個楓靈島的紅裝迅速褪去。

到了辜月初一, 還不是立冬時節,天色看著卻像是要落雪。

乘嵐在廊下站了一夜不曾合眼,晨光熹微時,他才回屋中,換上一身制式與引心宗弟子相仿的衣裝,又戴了一個銀面具在臉上,遮掩住這張大名鼎鼎的臉。

紅沖在榻上翻了個身, 聽著乘嵐推門的聲音, 懶洋洋地道了一聲:“早些回來。”

誰都知道幾時回來並不取決於乘嵐意願,而是取決於今日事何時畢。然而這句話說出來,突然叫乘嵐生出種牽腸掛肚感,連這趟行動, 仿佛也沒有那麽令人難過了。

乘嵐心念一動,覆又合上門, 腳步輕巧,悄無聲息地回到榻邊坐下,伸手捏了捏紅沖的臉。

紅沖全無所覺, 還當他已然離開,猝不及防地被捏了一把, 哼笑一聲:“怎麽?從此君王不……”

乘嵐連忙攔打斷他:“又胡說。”他看著紅沖, 又貼心叮囑一番:“我已在院中設下禁制, 外人不可入此庭中, 強行破陣必遭反噬。你安心呆著,無事莫亂走動,等我回來。”

“我還以為你會設下雙向禁制, 也不許我出去。”紅沖笑道。

“原本是這麽想的……”乘嵐卻說:“只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若真出了什麽意外,這禁制反而將你困住,就得不償失了。”

紅沖本想藉此機會再調笑兩句,可乘嵐如此披心相付,叫他那一籮筐俏皮話也倒不出來了。

他伸手想也捏捏乘嵐的鼻子,卻摸到堅硬而冰冷的銀面具,轉而屈指輕彈,金屬聲頓時震得乘嵐精神一振。

“快去吧,別耽誤了事。”紅沖對他說:“早去早回。”

門開了又關,出門的人細心註意著,沒叫寒風竄進來一縷,屋裏還是暖融融的,卻莫名顯得冷清。

紅沖便縮回被窩,打起瞌睡來。

前些日子他姑且能盯著朱小草和文含徵習劍招,前幾日文含徵服了引心丹病癥康覆,恰巧紅沖在侍劍山莊鋪位排的號終於到了,文含徵就拉著朱小草一道出門去侍劍山莊那處作客,到今日還沒回來,紅沖連這點樂趣都沒了,自然只能在屋裏無所事事。

若說他當真是在睡覺,倒也不盡然,只是他如今無法修煉,又無事可做。入冬以來外間實在寒涼,在溫暖的屋裏子呆久了,自然而然就開始犯困。

他迷糊了不知多久,朦朧睡意被一聲屋外傳來的驚叫吵醒。

緊接著,來人顧不上禮數,一把推開屋門,狼狽地撲進屋中,話中已帶了哭腔:“紅沖,紅沖,怎麽辦……”

竟然是文含徵——紅沖連忙翻身下床扶他起來,問:“怎麽了?”他下意識地回頭去看,意識到這屋裏如今只有一股氣息,朱小草沒與他一同回來。

“小草丟了!”文含徵抽噎道。

“丟了?”紅沖心裏一沈,皺眉道:“一個大活人怎麽會平白丟了?你先冷靜下來,喝口茶,好好說。”

待得一盞茶下去,紅沖擡手覆在文含徵肩頭,抽出一絲乘嵐的真氣為他平覆呼吸。大抵因為是乘嵐的真氣,文含徵十分熟悉,並沒有絲毫抗拒,休憩了片刻,便細細道來。

“今日一早,我和小草從侍劍山莊回來,都到湖邊了,小草忽然跟我說叫我先回去,他臨時想起來有事要做。我問他什麽事,他一開始不肯說,最後才把師兄那把刀拿出來,說,他好像知道問題何在了。”文含徵眼眶通紅:“然後,我見他將真氣註入刀中——從前我也這樣做過,他也這樣做過,都沒有任何異常的——誰知這回,我只聽他慘叫一聲,就沒了影!”

“我在周邊找了好幾圈,怎麽都找不見他人。”文含徵說著,伸手捏住了紅沖的手臂,哭道:“都怪我沒看好他,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不怪你。”紅沖亦是眉頭緊鎖,一頭霧水,連忙問他:“你確定他確實是在湖邊消失的?帶我過去。”

“可是、可師兄說你不能出門,還讓我保護你……”文含徵遲疑道。

紅沖心裏哭笑不得,也甚覺無奈,早上才答應了乘嵐不出門,這就要破壞約定了。可如今朱小草莫名失蹤,無論如何,他也不能置身事外。

他勸道:“無妨,我只上湖邊去看上一眼,絕不會出事。”又拍了拍文含徵的肩膀,誘哄道:“況且,有你帶我去,你會保護好我的,是不是?”

這師兄弟二人都是個十分好說話的性子,師兄還算有些原則,只為心中人而退讓,師弟就是全然的不經世故了。文含徵被一通好話說下來,頓時抹了抹眼淚:“我們現在就去。”

因著紅沖境界跌落,渡湖還少不得需要文含徵從旁輔助,二人一同到了湖邊,文含徵指著一處毫無異常的空地,道:“就是這裏。”他上前幾步,擡手拂過樹幹,露出一個寒氣四溢的劍印,應當是文含徵事發後留下的記號。

紅沖也在此探查好幾圈,又指點著文含徵再三感知,卻仍然是勞而無功,連一絲陣法、偷襲的痕跡都無。

按說二人在此不得其果,該叫文含徵想辦法去遞些口信,將此事告知乘嵐,抑或是求助他人,而紅沖則回屋裏好好呆著,畢竟如今他才是修為最低、感知最弱,最無能為力的人。

然而他心裏,卻生出一個猜測來。

大家都試過這把刀,除他之外,再也沒有人遭逢異象,朱小草從前也是如此,緣何這次就生了意外?且他還曾說“似乎知道問題所在”。

方才將真氣註入文含徵體內時,他醍醐灌頂地憶起一事——朱小草心脈中,也還有著一縷他的真氣。

是那縷真氣在作祟麽?紅沖無從得知,卻也尋不出任何其它端倪來。

今日島上若是有事,便該是項盜茵攜引心宗弟子抓捕方三益一事,這究竟是巧合還是誰人作祟,紅沖一概不知。

明智之舉或許是將此事留心擱置,待得乘嵐回來再細細盤算,但紅沖不敢多等了。

朱小草心脈中的那縷真氣,連紅沖自己都束手無策,若要強行取出,就只能趁人金丹尚在、神識尚存時,將心臟生生剖出來。

若真是如此,這把刀中的玄機果然跟他息息相關,大抵也只有他能解決。

哪怕這真的是一場鴻門宴……他也不得不赴。

二人神色匆匆返回庭中,文含徵遲疑道:“我去侍劍山莊再問問罷。”

只不過,乘嵐的面子在侍劍山莊處好使,他文含徵的名頭擡出來,有沒有同樣的效用,卻不好說了。

紅沖從乾坤袋裏翻找許久,才拿出一樣曾經沾染過朱小草氣息的物品,是朱小草從前使的那對雙劍的其中一只劍袍,因絡子編法不大尋常,紅沖見了十分喜歡,才向他借了一支來學手藝,沒料到如今能派上用場。

他將劍袍丟入蓮池中,又探手入水,細細感知。

妖氣便這樣順著水流,以劍袍上的氣息為引,小心翼翼地探到了庭外湖中,又循河道流向遠方。

隨著劍袍漂去越來越遠,直到爬上另一座山頭的溪流中,紅沖已是面色雪白,手臂一軟,迎面跌進了蓮池中。

這術法無需真氣,是他作為妖的神通,卻也並非無窮無極,他的妖氣僅能支撐至此,只能看著劍袍越來越遠,再也無法趕上。

但好在,這已為他指明大概的方向。

文含徵驚呼一聲,連忙伏身在池邊問他:“沒事吧?”又伸手要拉他上來。

紅沖浮出水面,問他:“你想辦法把這消息告訴乘嵐,你們雲觀庭總有些私下裏傳信的法子吧?”

誰知文含徵面露苦澀:“有是有的,只是……我還不會。”

“……”紅沖無奈道:“那隔壁院中的同門,也沒有一個會的?”

文含徵聞言,面色更是難上加難:“不是不會,只是傳信燕是單向放飛的,大家都留了彼此之間的傳信燕……唯獨不曾有人留下師兄的。”他低下頭,羞愧道:“師兄會用傳信燕監督大家修煉,所以大家都不敢留下師兄的傳信燕……只有師兄那裏,有我們每個人的傳信燕,以便隨時有事能通知到我們。”

事到如今,紅沖也不好再多苛責他,只能對他道:“那你便上侍劍山莊再去問問吧。”說完,他轉身便要入水。

“你這是要做什麽?”文含徵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他,甚至不惜掉入池中,在水裏冒頭道:“師兄叮囑我要保護好你的!”

紅沖充耳不聞,只管循水離開罷了。

然而,他哪能想得文含徵拼命至此,當即閉氣撲到了他身上——他的身軀已半化為妖形原身,怕文含徵發現,連忙又化回人形。

也就在這片刻之間,文含徵兩手一搓,借池中水凝結成冰,就這樣用身體和雙手做成了個環扣,死死地鎖住了紅沖腰身。

紅沖回過頭去,就見文含徵一邊吐泡泡,一邊胡亂說些什麽,大抵還是“我得保護你”此類。

他心下無奈,也實在不敢再多耽擱時間,生怕再晚一秒朱小草就被掏心掏肺,只得一咬牙,將文含徵一同卷入水流中。

待得他爬上岸,順手把嗆了好幾口水的文含徵也丟上岸時,環顧四周,周遭已然變了一副光景。

四下盡是密密麻麻的枯木,枝椏橫生,遮天蔽日——約莫一周前,這裏應當還是漫山遍野的紅楓,如今看去,不似葉落歸塵,反而像是枯萎已有多年。

偌大的林子死氣沈沈,毫無半點生機,偏偏林間淌過的這條涓流如此清澈,流水潺潺,靈活地繞行在林間,平白更添幾分詭異。

此處乃是方才紅沖追溯劍袍妖氣耗盡耗盡之處,他依稀記得劍袍是向山上逆流而去,於是拍了拍文含徵的肩膀,打算拉著文含徵一道上山去。

文含徵被他一掌拍下來又咳出幾口水,艱難道:“紅兄……這又是什麽術法,怎麽沒了真氣也能用?”

“這些事回去再說。”紅沖道:“你先跟我一起找到小草。”

二人循著溪流在林中穿梭,山坡陡峭,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才終於走出那片陰森的林中。

待得眼前豁然開朗,強光讓紅沖都不禁微微瞇眼,文含徵回頭望了一眼,驚呼出聲:“這裏竟然是主峰!”

只見二人所在的山腰位置已是高聳入雲,放眼望去足矣將群山之頂一覽無遺,在這整座楓靈島上,唯有主峰能有如此光景。

主峰算得上是引心宗一處“禁地”,唯有每屆萬仙會即將結束時,引心宗在此舉辦祭山大禮時,才有極少數的修士有幸受邀上山觀禮。除開祭山大禮,這百餘年來不請自來登上主峰的,恐怕只有上個月鬧出大亂的魔修。

哪怕再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文含徵也曉得此事非同小可,頓時握了握拳,誠惶誠恐道:“我們不該上山的,要不還是回去吧……”

“那我送你回去。”紅沖道。

“等等,”文含徵拉住他問:“你不回去嗎?這裏可是主峰,擅登主峰者,被發現了,恐怕會……”

“我得找到小草。”紅沖搖搖頭:“放心,我會盡可能不被發現的。”

文含徵一咬牙,下定決心道:“那我也不走了!你沒真氣,我得保護你。”

紅沖頷首,只希望文含徵莫要再反悔就是了,他雖有妖的神通,卻於決鬥上並無太多增益,若文含徵非要來硬的,動手強行將他擄走、抑或是賴在原地打死也不走,他還真是束手無策。

二人轉身又逆著溪流的方向,一路登山。不知又過去多久,文含徵忽然伸手拉住紅沖,逼音成線道:“小心!”

紅沖便與他同時停下腳步,隱匿在一出巨石後,文含徵逼音成線說:“前面有人,是……”

他的未盡之言,紅沖已知曉了,只因他擡手搭在文含徵臉側,借了文含徵半只耳朵,便聽到那人緩緩開口,聲音實在熟悉:“我們躲不了多久了……項盜茵他是故意的。”

竟然是方三益,他氣息不穩,真氣亦有波動,想來是受傷不輕,也是因此才沒能發現不遠處隱匿身形的紅沖和文含徵。

他們的運氣實在不好,竟然就這樣碰上了紅沖如今最不想碰到的人——方三益出現在這裏,不是正要行動,就是行動未遂,這也意味著引心宗人恐怕也將緊隨其後。如果被引心宗人逮住,他和文含徵該如何將自己從此事中撇出?甚至可能還會殃及乘嵐……大抵最糟的情況也不過如此。

而另一個人回答方三益:“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方三益反問:“我看是你與他暗地裏勾結,他才把你放了,不是麽?”

那人語氣冷了幾分:“分明是你管不好自己人,把我們的計劃全漏了出去——你竟然還敢冒險行事,活該你落到今日這番天地。”

方三益也怒道:“說什麽風涼話,你又能好到哪裏去?潛上島的機會你等了三十年才抓住這一回,就算你有命茍活,你以為還能再有一次今日的機會?”

本以為二人就要如此內訌,進而一拍兩散,被逐個擊破,卻不想這話出口,那人緩緩道:“你說得對,項盜茵太難殺了,或許我們都完了。”

沈默良久,方三益又道:“完了的是你,我不能死,我一定要活下去……我的命不只是我自己的。”

那人問:“你想怎麽辦?”

方三益咬牙道:“項盜茵方才莫名收手,應當是突然被什麽事情絆住了,這世上竟然還有能將他絆住的事……真有意思,我們得抓住這個機會。”

“你還想讓我和你一起去送死?”那人冷笑一聲:“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我可不是為了那一紙丹方,要死,我也要拉著項盜茵一起死!”

方三益沒再出聲,周身波動的真氣卻漸漸匯成一股,施壓向那人。

這是要動手了?

紅沖一蹙眉梢,暗自對文含徵道:“我們得走。”

如果方三益與那魔修在這裏動起手來,他們很難在如此距離內不被波及,必須要趕在二人動手之前走!

然而,情勢還是沒能如紅沖所願。

魔修的反應比紅沖更快,不等紅沖與文含徵潛逃,他便以一道魔氣先手出擊,將方三益掀了個人仰馬翻——魔氣所到之處一陣肆虐,紅沖與文含徵難免現出身來。

“誰?”方三益立刻沖上前來,卻又漸漸放慢了腳步,甚至笑出聲來:“哈哈……這麽巧啊,居然是紅兄弟,還有乘嵐的師弟。”

文含徵一把擋在紅沖身前,不等他開口,紅沖連忙道:“不巧,我們是專門來找你的。”

“專門來找我?”方三益挑眉看著二人的動作,手上一邊挽著劍花,一邊緩步靠近二人:“確實啊,你們來,對我的幫助會很大的。”

紅沖蹙眉,雖不知他這話何意,正要周旋幾句,那魔修恰在此時開口:“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了。”話音一落,魔修的身影就消失在陰影中。

見魔修一聲不吭離開,方三益竟然也不惱——抑或許是他已發現了比起魔修而言,對他更有用的東西。

行至二人前約十步距離處,文含徵也拔出背後長劍,作出了迎戰姿態,卻聽方三益突然對紅沖抱拳道:“紅兄弟,你信守諾言,沒把小翠的身份說出去,這份恩情,我不能不感念。”

他態度莫測,紅沖捉摸不透,只得順著他說:“自然,我既應下此事,就絕不會反悔。”

方三益又道:“只可惜,小翠關心則亂,他行事還是稚嫩,這才壞了我的大事。”他淪落至此,竟然也對孔憐翠沒有一字責備,言語之間反而頗有幾分感動。

到底是真的兄弟情深還是甚麽旁的,紅沖已無意深究,他只管隨便扯些有的沒的拖延時間:“孔道友倒是還與我說起另一件事,我當時就想,這件事方兄你一定十分關心。”

“什麽事?”方三益果然問。

“這事不好叫外人知道。”紅沖指了指文含徵,又作勢看向方三益身後的湖畔,故弄玄虛道:“興許,我們倆私下說更合適。”他說著,不等方三益動手,就從文含徵身後走出,緩慢而平穩地像湖畔行去。

文含徵喚了一聲,只見他的手背在身後,做了個“動手”的手勢,步伐卻不見絲毫停頓。

他就這樣與方三益擦肩而過,甚至毫不在意地露出自己的背後破綻,似乎全然不覺得方三益會對他動手。

這副模樣果然令方三益摸不著頭腦,然而他不知紅沖如今功力盡失,反而覺得紅沖這副模樣必有後招。柿子挑軟的捏——他提劍指向文含徵,劍勢淩厲,眼見著此劍若是落下,文含徵必然不是對手。

瞬息之間,他到了文含徵近前,劍架在了文含徵脖頸上,卻再也不得寸動。

也在這個瞬間,紅沖繞到了他的身後,按在他肩頭的雙手已化成蓮花的莖葉,滲入血肉,將方三益的經脈絞得緊繃,幾乎就要斷裂。

這番變故叫文含徵與方三益俱是始料未及,紅沖卻撐不了太久,低喝一聲:“動手!”

話音未落,文含徵手起劍落,鮮血噴湧。

一顆人頭就這樣咕嚕嚕地滾落地上,被紅沖化出一半的妖形身體所遏制住動作的身軀也逐漸癱軟下來,緊隨著人頭,順坡翻下山去。

文含徵猶有幾分驚魂未定,他看著那具無頭屍,又看著紅沖袖袍裏的莖葉緩緩化回人手,一時間神思恍惚,想問的太多,竟然不知該從何問起。

這一下叫紅沖幾乎用盡了體內乘嵐的真氣,他也坐倒在地上,不住喘息著,從喉頭逼出一句:“回去……回去再說。”

文含徵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扶他,動作卻頓了又頓,一句話卡在舌間,不知該怎樣問出。

——“你是妖?”

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

但是,並不是文含徵的聲音。

他們都向聲音的源頭處望去,紅沖比文含徵還要更吃驚——因為他意識到,說話的竟然是自己的左手。

“哈哈哈哈,原來你的真氣全都消失了!”那只左手冒著黑煙,紅沖看不到,卻能感覺到一陣被入侵的劇痛,幹脆將左臂又化回原形,另一只手搶過文含徵的長劍,一把砍下了左臂處叢生的烏黑莖葉。

殘枝落地,竟然生了根,黑煙從中冒出來,漸漸化成了一個模糊而又殘缺的人形——

居然還是方三益。

“你怎麽……”文含徵忽地反應過來,驚呼出聲:“你是鬼修!”

方三益笑道:“是啊,你很有眼光,其實我原本計劃不殺你的。”他作勢輕嗅此間氣息,也不知他如此形態是否真的嗅覺尚存,端其模樣,應當是嗅到了什麽令他十分不喜的味道,於是改口道:“但我現在想,你們倆一個都逃不了。”

他的話幾分真假,無人知曉,也無人願意探究。只是他這番現身,倒是叫原本因紅沖暴露妖身而隱有隔閡的文含徵立刻堅定了本心,真氣猛然爆發,抄起站都站不起來的紅沖就跑。

“去湖裏,去水邊——”紅沖連忙道。

文含徵甚至顧不上轉頭,大聲喊:“你變回原形能不能輕一點?能就快變!”

只可惜,終究還是在距離湖畔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被方三益化作的黑煙所籠罩。

文含徵栽倒在地,用最後的力氣把紅沖拋得更遠了些,只可惜到底沒能落入湖中,亦被方三益在空中截住。

如此一來,方三益作為一派大師兄,為何修為低微,全然不似同等資歷備份的江合心、乘嵐諸人,就已有了解釋——他是鬼修,平時不敢暴露,能展現出的實力不過十之一二。如今失了肉身,徒留魂體,方三益破罐子破摔,徹底不在乎如何掩飾身份,境界跌落的紅沖和文含徵,自然不是他的對手。

方三益又化黑煙為一道影影綽綽的人形,他一只腳踩在文含徵的背上,一只手擰著紅沖的脖頸,似乎還保留著一些人才該有的動作習慣,歪了歪脖子,冷冷道:“我說了,你們倆一個都逃不了。”

紅沖只能勉強道:“這些事和含徵無關,你殺了他,焉知乘嵐會怎麽報覆你?哪怕乘嵐打不過你,你難道不知道以乘嵐的人脈,哪尊佛他求不來幫手?”他又一咬牙,轉而道:“有我一個就夠了,你是鬼修,就該知道人魂遠不如妖魂有用!”

人生來為人,自有三魂七魄,各司其能;妖卻是經由數年方才有機會開智,再修煉數年,才能化為人形,甫一開靈智時,妖只有一道靈,在修行的途中才能漸漸修出三魂七魄該有的心緒。然而無論是人是妖,得道登仙的路子大抵相仿,都是要將這萬千心緒化為一道神心,修得大愛無情,才算是圓滿。

人大多天生懂得小愛,只需悟出大愛,便是得道;妖卻要先習得小情,再知大愛,因而擁有了比人更長的壽數——只因懂情者學習無情,到底不如無情者先習得情,又拋棄情,要困難許多。

不過,對於吞噬靈魂、拘役靈魂的鬼修而言,愈是無情無心魂,愈是易於馴服和吞食。

方三益那張黑煙化成的臉上,漸漸空出兩個孔洞和一條線,像是雙眼和嘴,似乎作出一個認真地凝視著紅沖、漸漸露出微笑的表情,緩緩道:“可是,他的魂,也並不完整——正適宜我吞服啊。”

“你說什麽?”

紅沖與文含徵異口同聲。

“哈哈哈!”方三益大笑出聲:“那就要問問你們雲觀庭的人了!”

二人俱是半信半疑,紅沖道:“可你方才分明說,原本不殺他?”

“是啊,原本,”方三益眼睛位置的兩個洞像是盛了重物,從黑煙裏緩緩滑下來兩道空來,他或許是想要擺出流淚的神情,也不知這淚是因憤怒而淌下,還是因為悲傷,只聽他陰沈道:“如果不是我發現他吃了那顆引心丹的話——紅沖,你和乘嵐都答應過我,這枚引心丹要先借給我用!”

他原本正是打著趁引心宗外邊擺擂時潛入主峰,偷盜丹方的算盤,如今似乎還不知道項盜茵為了抓捕他,連這月的擂臺也不辦了。

那文含徵服下的這顆引心丹又從哪裏來?自然被他當作是今日打擂剛贏下來的。

見方三益如此理直氣壯地問罪,紅沖心裏不服,卻知道眼下不是講道理的時候,只能順著解釋:“這顆引心丹不屬於我……”他不敢提起項盜茵的大名,生怕因此又引得方三益震怒,急中生智道:“是乘嵐的師尊拿來給含徵治病的。”

這話有九分胡言亂語,夾了一分若有若無的試探,幸而文含徵雖然不解,卻只管把臉埋在地裏,既不否認也不肯定,讓紅沖能夠隨意發揮。

紅沖便繼續胡編亂造:“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說含徵魂魄不全,但你恐怕不知,含徵的師尊也是他的親爹——這顆丹藥,就是他專門向引心宗求來為含徵治病的。”

他又靈機一動,順水推舟道:“引心丹不能久置,你應該明白我這話的意思,現下他師尊也在島上,你殺我沒什麽,可你敢殺他親兒子,不怕他追殺你一輩子?”見方三益似有意動,又趁熱添柴:“你自己一個孤魂野鬼無所謂,也不怕他追殺孔道友?”

方三益默然片刻,仍是那副掛著兩條淚的模樣,幽幽道:“你把他的命看得比你自己的命還重?你倒真是很想救他一命……你們妖,都是如此麽?”

“都是如此”的另一個妖,除了孔憐翠,還能是誰?

紅沖不知道方三益口中的“如此”乃是何意,但他知道,方三益這片刻觸動的機會,他必須抓住。他故作惆悵而又深情地望向文含徵的方向,意有所指道:“大抵我們妖就是如此,我的心意,想來孔道友也是明白的。”

也不知這話落入方三益耳中成了何意,只見那兩道淚痕劇烈地波動起來,似乎方三益心中也是思緒萬千。

就這樣又僵持許久,紅沖從眼中又逼出幾滴淚來,這幾顆實質的淚珠滴在方三益黑煙形成的手爪上,仿佛真的灼傷了那並無實體的手。

方三益把一縷冒著黑煙的鬼氣彈入文含徵體內,緩緩擡起腿,聲音低沈:“我會放他走……但不是現在。”

話音落下,文含徵便生龍活虎地翻身起立,一把扔了自己的長劍,乖巧地站在方三益身後,面上卻是神情猙獰,咬牙切齒地從喉頭嗚咽出聲:“你……對我……做了什麽……”

“放心,不會讓他死的。”方三益並不回頭,對仍在手中的紅沖道:“我們處境一樣,你早些叫我知道這些,興許我們早就成了一夥。”他看著紅沖面露不解,轉而問:“你可知道他師尊的尊號名諱?”

紅沖:……

他還真不知道——如果早知今日用得上,他一定提前把全雲觀庭的八字都抄下來誦得倒背如流!

而了如指掌的文含徵很想提示,卻連個唇形都做不出來,還沒等他強行逼出聲,方三益已明白自己猜對了,嗤笑道:“我就知道。方才你說的那些話,我一個字都沒信。”

方三益說著,便化作一道黑煙遁離水邊,只留下半只似有似無的手爪仍然掐著紅沖。他在枯木林中高速穿梭,文含徵便也受他操控緊隨其後,沒了肉身限制,他的速度太快,不出幾息,紅沖和文含徵已然失去方向,不知身在何處了。

冷風如罡刮在紅沖臉上,活生生要剜下他的皮肉,痛得他齜牙咧嘴,偏偏又有一只無形的手還箍著他脖頸,叫他低不下頭,他只能勉強擡起手臂擋在臉前,才能稍微擋一擋刀子般的寒風。

而就是這掩頭之際,隱隱約約地,他仿佛看到遠處有一點閃光——是的,看到。

恰在此時,方三益的聲音傳入耳中:“紅沖,你不明白,想救他,更該與我一夥。”

紅沖哪裏能想到,都這時候了,方三益還在試圖攛掇他入夥,他既不解,也顧不上細心琢磨方三益的意思,如今他全心全意都放到了眼前,他瞇起眼睛,視野中的那點閃光反而越來越清晰,似乎並不是他的錯覺。

方三益又道:“你就像以前的我,天真又愚蠢……我是好心,才不想看你落到我這步田地。”

紅沖心裏嘲笑:好心?話語出口卻不露一絲嘲諷,反而十分真誠認真:“好心?”

“我欲救小翠之心,與你欲救他之心無異。”方三益絮絮叨叨:“哪怕我魂飛魄散,也一定要救下小翠……”

倏地,紅沖悶哼一聲,似乎是嗆了寒風,一口氣卡不上來。

方三益並不在意,自顧自道:“引心丹救不了他們……不,是尋常的引心丹救不了他們,但如果有了丹方,如果由我親自煉制,就一定可以——”手爪神經質地晃了晃紅沖,“你明白我意思麽?只有我們自己可以,只有我才不舍得傷害小翠……你不該讓他服下那顆引心丹的。”

他語無倫次,話語也顛三倒四,莫說紅沖如今腦中劇痛難忍,被他又搖來晃去攪成了一灘漿糊,根本撇不出心思來聽。哪怕是全盛狀態的紅沖,聽了這番話,也只會覺得莫名其妙,甚至笑一聲莫非無晨谷的作風一向如此。

終於,在離那點閃光很近的地方,方三益放緩速度,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地方。

一處平坦的山崖邊,一個幾乎能夠看到通向山巔之路的地方。

方三益把那只捏著紅沖的手爪丟到一旁,黑煙稍稍散去,他放松了對紅沖的鉗制,掛淚的黑臉望向山巔,緩緩說:“上山的路就在這裏……我們還有機會。”

他竟然還想再去偷一次丹方!

紅沖早已放棄理解這個瘋子了,但他絞盡腦汁和瘋子周旋這半天,為的可不是最終被迫成為瘋子的共犯!

他伏在地上,頭痛得幾乎直不起腰來,眼前卻開始有光怪陸離的畫面飛掠。伴隨著漫長的痛楚,他的視力似乎正在逐漸恢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其中緣由。

能夠視物的感覺對他來說如此陌生,他瞪大了眼睛,終於看到自己的手,按在地上沾染了許多土灰石礫;他微微側臉,又看到了身旁不遠處站著的文含徵。

文含徵看起來,竟然比他自己還要狼狽,方三益的血把他渾身染成了紅褐色,又在湖畔摔了個臉著地,接著在枯木林中被枝椏反覆抽打,如今滿頭滿臉沒有一處幹凈地方。

但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那兩只眼睛似乎分開值守,分別看向不同的方向,其中一只,正在望著紅沖。

視線交匯不過片刻,紅沖看到那只眼中蓄起淚水,但文含徵努力沒有讓眼淚流出來。

大抵這只眼睛已是他能和方三益對抗的極限,他逼回眼淚,向紅沖連續眨那一只眼。

紅沖也幾不可聞地向文含徵眨了眨眼。

這就算是信號了,紅沖也顧不上自己恢覆視力讓文含徵如何大吃一驚,方三益終於若有所覺,回頭道:“你得幫我。”

“幫。但是,怎麽幫?”紅沖作出力竭得坐倒在地的假象,暗地裏眼珠一轉,偏頭尋找著方才的那一點閃光,口中糊弄道:“你答應我要放過含徵,但是我如今這副摸樣,能怎麽幫得到你?”

方三益誠實道:“我原本打算用文含徵,威脅你自願獻出靈魂,被我吞食。但如今,你與我處境相仿,我於心不忍……”他嘆出一口黑煙,道:“那就只能讓你把靈魂借給我了,但你放心,待丹方到手,我會放你們團圓,還會幫你的。”

就像紅沖信口胡言時,方三益一個字也不曾聽信一般,方三益這番冠冕堂皇的話,紅沖也不會真的傻到相信:‘借’之一字說得好聽,實則就是要拘他的魂為役使罷了。

然而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輪不到紅沖信任與否,方三益輕飄飄對他說:“你好好想想吧,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就又轉過身去。

無論是吞食還是拘役,方三益想要他自願將靈魂奉上,自然,這也是能夠最大程度發揮鬼修力量的方法。

形勢比人強,方三益也真心認為他會相通,會低頭。

卻不知,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紅沖不敢說能夠做到,死了也要拉個墊背的,絕對是紅沖的唯一原則。

幸而就在搜腸刮肚時,紅沖終於尋到了那一點閃光,就在方三益身側百餘步的一處枯枝叢中。

他定睛望去,才發現居然是那把刀的光澤——那把在擂臺上令他功力盡失,又在今天害得朱小草下落不明的刀。

然而如今刀在叢中靜靜放著,朱小草卻不知人在何方,只可惜紅沖如今自己也身陷囹圄,哪怕再想關心朱小草,也得讓自己先脫離險境。

刀中詭異太多,眼下情況又實在危機,按說他更該明哲保身,遠離這把刀。

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把刀似乎也是唯一的變數。

他和文含徵已經失手過兩次了,就算方三益如此神經錯亂,也不見得會給他們第三次機會。

所以,這一次他們必須成功。

紅沖便給文含徵又遞去一個眼神。

隨著他的目光看去,文含徵也發現了那把刀,接著同樣是單眼環顧,卻沒能找到朱小草的影子。

紅沖便向他稍稍搖頭。他不敢逼音成線,因為文含徵能控制的,只有這一只眼睛而已。

接著,他不動聲色地將一只腿壓在身下,悄悄化為原形,莖葉艱難地鉆進了幹枯的土地中,探向枯枝叢的方向。

縱然幾近油盡燈枯,但他還是勉強撈住了那把刀——奇異的是,接觸到那把刀的瞬間,竟然仿佛忽地觸摸到一個靈氣四溢的寶物,他竟然感覺有源源不斷的真氣湧入體內。

不僅如此,那真氣順著莖葉滋潤了經脈,返回他的體內,輕而易舉地填滿了心脈,甚至在他被匆匆砍下的左臂斷肢處打轉,似乎只要紅沖不再約束,就能立刻生出一只新的手臂來。

如此親切……那是紅沖自己的真氣!

他的真氣竟然是被這把刀吸了個幹凈,還囤積至今——可如今怎麽又願意將真氣還給他了?

只是,紅沖已顧不上那些了。

他貪婪地吸收著從刀中反哺回來的真氣,直到體內真氣充盈,他忍不住用右手輕輕握拳。

眼前一片清明,他很陌生;可這種勢不可擋的力量感,他最熟悉不過!

紅沖突然開口,語氣悵然:“我借……但是,你得先讓我看到你放過含徵,不然連我自己也不敢保證,我是真的情願。”他低垂著頭,仍然留著一只空蕩蕩的左臂,看起來倒像是認了命。

方三益看了他一眼,便將手伸向文含徵,口中道:“我明白,你這份心,我都明白。”

隨著他話音落下,一股黑煙從文含徵口鼻中鉆出,引得文含徵悶哼一聲,幾道血絲從七竅蜿蜒淌下。

似乎是怕紅沖擔心,方三益解釋道:“不會傷到他,只是有些痛而已……但比起他從前被割裂靈魂的痛,這又算得了什麽呢?”

文含徵已卷著身體伏倒在地上,看起來痛苦得實在不像是“有些而已”。

紅沖低垂著頭,卻一直用餘光註視著文含徵,終於見文含徵從懷裏艱難地伸出一只手,隱晦地向自己豎起大拇指。

既然如此,就沒什麽後顧之憂了。

火光乍現,湧向方三益,只是眨眼的瞬間,這裏的溫度就仿佛從寒冬到了盛夏。

察覺到變故,方三益當即將黑煙化成的身形散開,他是肉身已毀的鬼修,尋常的刀劍利器對他毫無作用,真氣術法的威力在他身上也大打折扣,大約只有自帶滅邪正氣的雷靈根修士,對他能造成有效的創傷——至少在被火焰禁錮住的前一刻,他還是這樣想的。

然而,那道看起來並無異常的火真氣,在沾上一縷黑煙的瞬間,就燒得方三益痛嚎一聲!就像附骨之疽,那火焰居然滲入黑煙,方三益無法擺脫,痛苦又讓他心生怯懼,在鋪天蓋地襲來的火海裏只能逃竄。

一個身影從火中猝不及防地冒出來,挾著百千道紅線閃身沖入黑煙——是紅沖,他精準地擰住了黑煙中的其中一縷,那縷煙在他掌心被灼得慘叫,眼看著又要逃跑,他周身紅線一閃,就像是為繩子浸了油,為熊熊燃燒的火海指明了方向。

頃刻間,猙獰的火焰順著紅線瘋狂地爬來,火線穿透了那縷黑煙,像鎖鏈一般,將一縷有形的黑煙釘在空中。

那是方三益的的魂體,方三益不知道這火焰究竟有什麽神通,竟然能直接燒到他的魂!他思緒紛雜,卻也顧不上深究這個問題,他更不明白的是,紅沖本已功力盡失,如今的真氣又從哪裏來?而且……他看到紅沖的眼睛。

因為,那雙仿佛能穿透所有阻隔,勘破一切障眼法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冒著令人鬼我不心悸的血光。

紅沖緩緩開口:“你說含徵靈魂有缺、被割裂,究竟是怎麽回事?”

方三益不敢不答,卻仍有保留:“靈魂殘缺,自然是被人割走了一部分才會缺,不然還能如何?至於其它的,我也不……啊啊啊!”話未說完,方三益只覺得火勢猛漲,簡直要生生把他的魂焚成了灰!

他痛得說不出完整的字句,可紅沖莫名讀到了他心中的未盡之言——他確實不知道,可他有猜測,文含徵的處境應當與自己類似。

紅沖憶起方三益那些神神叨叨的胡言亂語,暗自吃驚,便問:“什麽意思?你是什麽處境?你……”

在撕心裂肺的嚎叫聲中,紅沖再一次聽到了方三益的心聲。

方三益說:他是“人丹”。

天底下丹藥千萬種,所用藥材更是數不勝數,紅沖不修丹道,並不知道“人丹”究竟是什麽丹藥。但他卻明白,丹藥要麽為治愈傷病,便要用些生骨肉、補氣血的藥材;要麽為修為進益,就需些自含奇效的靈寶。

然而,方三益的心聲卻偏偏說……他自己,既是這枚“人丹”的藥材,亦是“人丹”的成品。

究竟是為了什麽,要把一個人活生生地做成丹藥?紅沖不明白,連方三益自己,似乎也一知半解。

雖然紅沖無法殺滅方三益這縷魂,卻能把方三益制在此地無法逃竄,他只需要把方三益留在這裏,再銷毀痕跡,屆時引心宗的人來了,自然有處置方三益的辦法。

這勘破心聲的狀態玄妙,紅沖也不知是什麽神通,他還想趁此機會再問兩句,卻倏地感知到,遠處有人正在朝自己的方向趕來,恐怕幾息之內,就會到他眼前。

那幾股氣息都很陌生,唯獨有一道他最熟悉不過,應當是乘嵐帶著幾個引心宗弟子正在趕來。

紅沖甚至不知道該說幸好,還是糟糕。

乘嵐來得巧也不巧,若再早片刻,便能將受制於人的他們從方三益手中救下;若能再晚些時候,他大約也能先把文含徵循水送回去。

偏偏是現在,偏偏他方才大發神威鬧出來這些動靜,偏偏方三益已成了他掌心中不能寸動的一縷黑煙,偏偏文含徵也跟著他一起上了山……偏偏乘嵐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該怎麽解釋?他還沒找到朱小草,卻意外找回了他失去的真氣,這本該是他的底氣,什麽方三益、魔修一幹人等再也不會是他的對手,可是,他該怎麽解釋這一切?

乘嵐還會相信他嗎?哪怕乘嵐會信……不,越是乘嵐相信他,他才擔心這件事又會把乘嵐卷進來。

但也幸好,這幾個人裏,沒有項盜茵的氣息,還是給了他瞞天過海的機會。

幾乎只是眨眼之際,紅沖就做出了決定。

他擡手輕揮,火海消弭,真氣卻化成一道無形的波,掃向來人的方向。

枯枝林中飛掠的幾人突然被彈開,就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墻,因為速度太快,撞得格外生猛,幾人眼冒金星,在半空中就失去了意識。

只有一個人躲過了這堵墻,又或許,是墻唯獨為他留了一道門。

乘嵐先是一驚,幸而他感知到身後幾人雖然已經昏倒,卻並未受任何內外傷。他用風真氣在空中接住幾人,輕輕就地安置,步伐不停地向方才火光乍現的方位趕去。

原因無他,他也隱隱察覺到,那股氣息似乎不大陌生。

紅沖不再在方三益身上浪費時間,他轉身幾步到了文含徵處,扶起文含徵道:“還有沒有事?乘嵐來了,接下來你聽他的就好……抱歉,我不知該如何清除鬼氣。”

文含徵的喉嚨與經脈都被鬼氣腐蝕得疼痛難忍,他張了張嘴,只能發出沙啞而不規律的聲音,於是擡手握住紅沖的手臂。

那只手臂是紅沖方才恢覆修為後新長出來的,衣袖早已隨著上一只被砍斷的莖葉而化成飛灰,只有一只手臂裸露在外,像一段嫩生生的藕。

文含徵在紅沖手臂上飛快地寫下幾個潦草的字:怪我沒保護好你。

“沒事了。”紅沖安撫道:“等乘嵐來了,你把今日之事全部如實告訴他就是了,之後都按他說得做……”他叮囑著,驀地想起文含徵原本就十分依賴乘嵐,這些話無需他嘮叨,文含徵也會這般做。

他又連忙道:“對了,你記得告訴乘嵐,那些人是我打暈的,只是暈倒,並無大礙……測靈根之法,控制住力道,真氣反沖心脈即可。你不用明白,告訴乘嵐就行。”

文含徵艱難點頭,又寫:你呢?

“我還不能走。”紅沖說:“小草還沒找到,刀在這裏,小草卻還沒找到,我得找到他。”

他知道,等乘嵐到了,無論如何,都一定不會讓他繼續呆在山上了。

他們已莫名摻和進了這等大事,也不知為何,方三益和魔修竟然不曾一早就被抓住,項盜茵也不知如今人在何處,他又是個妖修……想要清清白白地把自己摘出去,實在是難上加難。

在乘嵐心裏,文含徵是一定會救的師弟,而紅沖……

紅沖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乘嵐相信,可他知道,乘嵐或許會直接抓住他,又或許乘嵐會想再一次包庇他——可無論如何,乘嵐一定會立刻將他和文含徵一起送下山去。

在這等大事面前,抑或是看在他們的情誼上,乘嵐哪怕不視他為“險”,也絕不會允許他再以身返險,繼續留在山上找朱小草。

人的心裏各有高低貴賤,紅沖不怪乘嵐的心有偏向,可他自己卻不能就這樣輕輕放手。

他放下文含徵,文含徵拉了拉他的手臂,手指劃來劃去,沒來得及寫下什麽,就被紅沖輕輕拿開了。

紅沖道:“別怕,乘嵐馬上就到……所以我必須要走了。”

他轉身看向枯枝林,一道真氣將那把諸多詭異的刀帶向他的手中。

就在彈指輕揮間,文含徵嗓音破碎道:“小……心……”

那把刀,也就在他話音之間,落入紅沖手中。

——他的身影就這樣消失了。

文含徵不曾眨眼,可是,他確信自己不曾看到、察覺到任何真氣法術痕跡,哪怕是紅沖作為妖的神通,他也見識過一二,知道眼前絕無任何異動。

可他突然想起,這景象,他其實不是第一次見。

在擂臺上,紅沖第一次借用這把刀時,也是如此。

風聲呼嘯,一個戴著銀面具的身影驟然落地,一把抱起了文含徵,他一邊用真氣檢查著文含徵的傷勢,一邊問道:“含徵?你怎麽也在這裏……沒事,幸好你沒事……”

餘光瞥到遠處被火線釘在半空中,仍然哀嚎不停的那縷黑煙,他感知許久,才不得不接受這個讓他不敢置信的結果:“方兄,你……”

文含徵搖晃著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嗬”、“啊”作聲,他反應過來,連忙從乾坤袋中翻找出一瓶丹藥,餵入文含徵口中。

鬼氣漸消,文含徵仍然喉頭劇痛,卻終於能勉強言語。他捂著喉嚨,沙啞道:“小草丟了,紅兄和我來找他,結果撞到了方兄,他想殺了我們……”

文含徵說得緩慢,聽得人已是心急如焚,指著方三益周身的火線,問:“這也是他做的?他的真氣——不,算了,他現在在哪?”

文含徵點點頭:“不知道……他要去找小草,然後就消失了。”

“找小草怎麽會找到這裏來!”乘嵐低斥一聲,卻知道眼下並非追問的好時機。他把文含徵抱起來,正要先帶文含徵下山去,文含徵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還說,那些人是他打暈的,沒有大礙,測靈根之法,真氣反沖心脈,要小心……”文含徵說。

“都什麽時候了,還說這個——”乘嵐下意識道。

可話出口之際,他忽地明白了紅沖的意思。

紅沖給他留了一線——這招自紅沖自創的測靈根之法而衍生出的反沖心脈之法,知道的人只有他們幾個而已,如果他想,大可以用同樣的方法在文含徵和自己的身上作下偽裝,如此,便可以說是紅沖脅迫了文含徵上山,事後又將幾人打暈,他和文含徵就能夠脫罪了。

可是這不是乘嵐想要的結果。

他咬牙切齒,更是恨恨地重覆了一遍:“都什麽時候了,還要胡來!”

他們如何至於走到如今這個地步?紅沖如此貼心,連路都給他鋪好了,卻為什麽不能再貼心一點,幹脆不要上山,不是更貼心麽?他氣紅沖不相信自己,更氣自己,是他曾在紅沖體內設下禁制,才讓紅沖如今無法相信自己。

隱約之間,他似乎聽到一聲清脆的銀鈴聲自山巔傳來,響徹天地。

下意識地,乘嵐回頭望了一眼山巔方向。

他其實並不知道紅沖如今身在何方,可不知為何,他的眼睛自顧自地飄向了那個方向……似乎真的依稀看到了山巔的一點紅影。

那是紅沖麽?他記得紅沖其實並不愛著紅衫。

但是,他腳步只是頓了很短暫的一個瞬間,下一刻,他瞳孔驟縮,仿佛意識到了什麽——

哪裏是什麽紅衣人影!那道紅光一閃,轉眼間染紅了整片天。

是火山爆發!

乘嵐一刻也不敢逗留,便毫無保留地爆發所有真氣,抱著文含徵化作一道流光向山下遁去。

他速度太快,本該感到寒風如刀,可整座山都似乎在瞬間被點燃了,溫度急劇攀升,乘嵐幾乎在轉瞬間就汗如雨下,炙得他經脈酸痛,頭腦昏沈。他也無暇分出真氣來作一道屏障為文含徵隔熱,便聽到懷中傳來痛苦的嗚咽聲。

“先下山,含徵,我們得先下山!”乘嵐顧不上低頭,為了今日的圍獵,主峰已設下陣法,無法禦劍起飛,他得跑得比熔巖更快才可以,要更快才可以……

人的步伐怎麽能快得過自然?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他已經看到山底的那顆巨石了,那是陣法的界石,只要過了那裏,只要過了那裏就好,他帶了劍,只要能禦劍就可以跑掉……

可是,哪怕真的有那麽快,似乎也成了徒勞。

在越過界石之前,乘嵐就拔出了劍,可陣法壓著他無法禦劍,頂著巨大的壓力,乘嵐硬生生踩上了劍——熔巖漫過他腳下,險些燎了他的鞋子。

陣法沒來得及反噬乘嵐,因為熔巖已吞沒了界石,這數天才辛苦布下的大陣,就這樣被毀於一旦,而這對於一座火山而言,似乎如此輕描淡寫。

乘嵐心中萌生了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但現在還不能停下,火山灰蔓延了天空,這裏還是很危險。

但他終於有機會低頭看一眼。

文含徵已經許久不曾發出聲音了,乘嵐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竟然覺得懷裏一輕。

這一低頭,就看到了如此令人目眥欲裂的一從灰。

文含徵顫抖著呼出夾雜著火星和黑灰的氣,他握著自己的一只手,然而,光禿禿的手臂上,哪裏還有一只手?骨血肉都被熔化,落在胸口的衣服上,留下一小捧灰。

被火山灰擊中了嗎?乘嵐來不及多想,一只手而已,沒關系的,只要有藥可以再生,沒關系——

可是風吹開了文含徵的衣襟。

或許那衣襟已無需風撩開,因為衣服裏也早已沒了支撐的血肉,徒留下另一捧灰,乘嵐想將真氣註入文含徵體內,卻沒想到,他輕輕搭上一只手去,衣服就這樣塌陷下去。

“怎麽回事!文含徵,說話!”乘嵐口不擇言,想為他註入真氣,都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他能感覺到,自己手裏的重量越來越輕。

乘嵐看到自己的汗從額頭、下巴流下,還有的從他又澀又痛的眼睛裏湧出來,打濕了文含徵。

“堅持一下!你能堅持住對吧?”乘嵐禦劍疾行:“沒事的含徵,別怕,我們去找方島主……”

就只是眨眼之間……他的懷裏就只剩下半張臉,連著一只顫抖的手了。

“師兄……好痛啊……”

“別說話了!”乘嵐語不成調:“師兄知道你從小就是最優秀最能堅持的,你——給我撐住!文含徵!”

“好痛……”文含徵的聲音越來越碎,連嘴到喉嚨都開了天窗,或許他還能發出聲音才令人匪夷所思。

“別說話了,求求你堅持一下……”

“好像有人在咬我……師兄……”

終於,一陣熾熱的風將這捧灰卷回了天地之間。

乘嵐伸手去撈,哪怕失衡,哪怕從劍上翻倒下來,在疾速下墜的半空中,他伸手想留下一粒粒飛灰,甚至用真氣對抗,卻終究什麽也沒能留住。

他似乎聽到最後一聲懵懂而又委屈,帶著哭腔的聲音。

“師兄……怎麽不給我抹點藥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