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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踏雪曾相過(二) “不打了,我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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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踏雪曾相過(二) “不打了,我認輸!……

長棍散修道:“試試就試試!”說著, 擺出應戰的架勢。

紅沖也從袖間取出一段樹枝,他手中這段比朱小草用過的那段要更纖細柔軟許多。他擡手輕輕抹過樹枝, 將其上的幾片樹葉拂落,卻不曾以真氣淬煉,就做出個劍指對方的架勢來,口中道:“請指教。”

朱小草的態度不像是狂妄之徒,可他這副態度就實在囂張得太過直白,長棍散修才稍稍提起的警惕之心,頓時又松懈成了一灘散沙。

下個瞬間, 長棍散修就已欺身而上。

他也從與朱小草的對決中吸取了經驗, 上來就打算重現上一場比試的場景——擊碎樹枝,進而逼人出界。

不過,這方法能克制朱小草一二,在紅沖手裏, 卻絕不可能討得到一點好。

紅沖亦執樹枝作劍,他絲毫不閃躲, 直面迎上劈來的一棍。在與棍相接的瞬間,那樹枝劍就被這蘊含著真氣的一棍擊得粉碎。

長棍散修當即心下叫好!尋常人驟然損失了唯一的武器,必然要躲閃幾分, 他正欲趁熱打鐵,忽地胸口一窒, 眼前的景象已變成了高速旋轉的空中景象, 間或夾雜著攢動的人頭……他就這樣跌出界外。

待得他爬起來時, 紅沖已收了架勢, 向他抱拳道:“承讓。”

長棍散修冷哼一聲,面色不虞,飛快地抱拳回了個禮, 便自覺地走下擂臺,尋了個地方繼續觀擂。

遠處樹上觀戰的朱小草自言自語:“好大的膽子……”

樹枝哪堪與長棍匹敵,是以朱小草比試時以退為進,伺機反攻,生怕一不小心連個使巧勁招式的工具都沒有,赤手空拳反而更不是對手。而同樣是樹枝,換了持握的人,紅沖正因知道樹枝無法與長棍相抗,因而絕不瞻前顧後,反而把它當成了掩飾自己真實意圖的障眼法。

朱小草知道,想來他與長棍散修比試時,紅沖就已看出了無數個原本能夠取勝的機會,因此專門登臺,不只是為了“護短”,也是為他示範一遭。

他想通此事就覺得心裏臉上皆是熱得發燙,既覺感動,也生出幾分無地自容的羞愧來。

而擂臺下,文含徵迫不及待地舉起長劍,喊道:“我來!”便飛身上臺。

他動作快得遠超平時水準,連乘嵐都沒來得及拉住他叮囑兩句,人就已在臺上了。

隔著說不上遙遠的距離,乘嵐望著擂臺另一方的紅沖,雖然他的眼睛原本也不曾從紅沖身上移開過,可是……

內心暗自唾棄自己的同時,他還是忍不住逼音成線送去一句:“多練練他,但是……別太重手。”

校場人聲鼎沸,沒有任何人曾看見臺下的乘嵐嘴唇翕動,這句話被風精準地送到紅沖耳中,順著風真氣的軌跡,他的感知才從人群中定位了乘嵐的方向。

紅沖不動聲色,亦送回去一句:“兄長這是人在臺下,還想把手伸到擂臺之上?”迎著文含徵的目光,他微微一笑,道:“樹枝壞了,既然如此,不如就讓我來借用一把……”他端詳擂臺中間擺著的一刀一劍片刻,顧忌著不曾使過軟劍,最終選擇了那把苗刀。

作為彩頭的刀劍被人選用,觀戰者也能大飽眼福,臺下頓時歡聲雷動。

乘嵐苦笑一聲,逼音成線對他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含徵天生體弱,我確實……”他確實有幾分擔心,卻並非憂於紅沖下手太重,這幾日擂臺上的表現可見紅沖自有分寸,他是怕文含徵一時上頭就會奮不顧身。

然而這話還沒說完,紅沖回他一聲:“曉得了。”他不知乘嵐謀算,心中暗自琢磨起來。

他一向秉承著擂臺之上按規則辦事,既然擂主敢說出任人挑戰的話來,他就默認上臺者皆是輸得起放得下之人。因此,素日裏他打擂時能一擊必勝的比試中,既不會為出風頭而故意挑逗玩弄對手,也絕不會顧忌對方顏面而假作勢均力敵,如今頭一回要徇私情替人瞞天過海,竟然生出幾分莫名的緊張雀躍。

文含徵可不知道他故意放慢動作,是在和乘嵐說小話,看他不緊不慢地去拿刀,已是急不可耐,催促道:“好了沒?磨磨蹭蹭的!”

“道友莫急。”紅沖仍是不緊不慢。

這番動作果然又激得文含徵心頭火起,待得二人俱擺好架勢,文含徵連眨眼的功夫都不想給他,口中飛快地拌出一句:“當心!”就裹挾著真氣進攻。

文含徵看似被憤怒沖得頭腦昏沈,實則也並非魯莽之徒,他知道紅沖的境界大抵遠高於自己,因而不帶絲毫試探之意,上來就幾近全力以赴,鋒銳的金真氣註入長劍,劍勢淩厲而又迅疾。

紅沖擡刀格擋,到底收斂了幾分氣勢,加之他刀法平平,看起來倒也算是能與文含徵鬥到一塊去。

纏鬥之際,臺下便逐漸有人認出紅沖,議論紛紛:

“這不是那日在霜心派的擂臺上擊敗了師姑娘的散修?”

“文道友竟然能與他不分上下,實在厲害!”

“不愧是乘嵐道友的師弟,那日他與師姑娘的弟弟比試時,果然有留手!”

幸而文含徵全神貫註地沈浸在戰鬥之中,全然沒有關心臺下議論的餘力;紅沖則是一笑置之。

或許文含徵確實曾有所保留,哪怕如今他全力以赴,紅沖也不認為他會是朱小草的對手。二人相比,朱小草在境界、經驗與心態沈著上都更佳,文含徵則強在好勝之心,這份好勝之心若是能分給朱小草一半,他就不會落敗於那長棍散修。

不過,這大抵也不能怪罪到朱小草自己身上。

都是掌門的親子,一個受盡同門關愛,連乘嵐這般守正不阿之人都肯為他破例,哪怕懶散些也甚少有人指摘;一個卻是夾縫裏的一束蒲草,即便已挖空心思地奮力生長,終究泯沒於萬裏冰原風光。

紅沖心中輕嘆一聲,只道路漫漫其修遠兮*,小草還有許多要向內外求索的啊。

而擂臺之上,幾回合下來,他大抵摸清了文含徵的戰鬥思路與所有破綻,但他還需一個更巧妙的方法,既要不動聲色地一一點明,還不能顯得太過綽有餘裕,這才真叫紅沖霞思雲想。

斟酌之間,文含徵的攻勢緊咬而上,竟然愈發勢如破竹,連紅沖也不得不多上心兩分。

他略一思索,欲將真氣註入手中苗刀。此刀不曾認主,不應當會抗拒真氣,待他用真氣註入苗刀,既顯得態度上更認真幾分,也好裝作是刀法不佳,實力反而被兵器約束,省得有眼尖者心生疑竇。

然而,真氣甫一觸及那刀,頃刻間似有一聲轟鳴徹天地,像是悶雷作響,震耳欲聾;也如金屬摩擦,灌得人耳朵生疼。

又仿佛是萬千道撕心裂肺的尖叫、哭嚎、咒罵……盡數擰成了一根針,就這樣紮入紅沖的耳中。

紅沖被這聲音激得一顫,下意識地想用手去捂自己的耳朵,還以為是有游元尊者那般的音修出手。他沒有使用刀劍的習慣,心意微動,手腕便松了兩分力。

那聲音不過一霎那,紅沖的動搖亦是如此。

而這一剎那,苗刀一閃,已然脫手而去,不知到了何處。

回過神來,紅沖顧不上操心那把刀劍,他的感知細細探查著面前的文含徵,又掃過臺下一眾修士,只見竟無一人面露驚詫抑或是不適地捂住耳朵,那聲音仿佛只有紅沖一個人聽得到。

而文含徵只在眼睜睜看著那把苗刀突然消失時攻勢微頓,卻並不察覺出任何異常,他還當這也是紅沖的花招,但無論後手如何,他只知道刀既然脫了手,現在便是猛攻的機會——他揮劍劈下!

“轟”地一聲,雷霆萬鈞,鳴聲這一回落進了所有人耳中。

緊接著,一道晴天霹靂降在擂臺上,一時間煙氣裹挾著水霧彌漫了整個擂臺,叫人無法看清臺上動靜。

觀擂者無不眼睛與感知其用,試圖探查臺上的情況,唯有乘嵐眉頭微蹙,擡頭望向天上。

這道雷並非天象,究竟是誰?

擂臺上,紅沖與文含徵被那道霹靂堪堪分開,蔓延開的煙霧阻止了視線與感知,紅沖身在其中,算是成了徹頭徹尾的瞎子;且此中遠比師仰禎的冰封釘魂陣中更加粘滯,紅沖雖親水卻修習火道,偏偏不適應這種黏糊糊的環境。

他也不知道文含徵在哪裏,但比起比試,他更在意的是——這究竟是誰的神通術法,意欲何為?如今,他只能慶幸自己有許多年偽裝盲人的經驗,便從乾坤袋中取出青竹杖,還算熟練地以杖敲地,試圖蔔一卦,卻不得其果。

他心下一沈。

然而,也就在此時,利劍破空聲傳來,循著那方向,劍鋒應當直取紅沖頸間!

目力與感知盡數失靈,紅沖來不及多想,只能以一道真氣回擊出去,擊飛了那道突然襲來的攻擊。

顧忌著文含徵還在臺上,他特意收了幾分力,果不其然,煙裏傳來一聲熟悉的慘叫,正是文含徵的聲音。

擂臺下,乘嵐亦不知情況如何,只見一道月白的身影伴隨著熟悉的慘叫聲,倏地被彈出霧中。

乘嵐連忙飛身接住他,喚道:“含徵!”

只見文含徵口鼻溢血,雙目緊閉,十分狼狽。一旁的師弟妹幾人見之無不大為心疼,湊上來關切地對文含徵又是捏臉、又是掐人中。

乘嵐連忙替他把脈,發現文含徵看起來傷得不輕,實則只是被紅沖一道真氣侵入體內逆了經脈,算不得什麽重傷,這才稍稍放心。

餘光卻瞥到煙霧仍未散去,乘嵐本以為那也不過是紅沖的什麽神通,畢竟自打二人相識以來,無論是戰鬥還是平日裏,紅沖確實時常靈機一動,就有了令人難以招架的新花招。但他更清楚紅沖秉性如何,如今勝負已分,紅沖卻還不曾散去霧氣從中走出,難免令他心中生疑。

他真氣湧動,引起一陣疾風夾雜著驟雨,試圖撲滅臺上煙霧。

而在乘嵐懷中,文含徵扣緊了他衣襟,咳得撕心裂肺,乘嵐知道那道逆行的入侵真氣正被排斥,連忙將文含徵翻過來,反手扣在其胸口,口中道:“你別怕,把那口氣吐出來便好,我幫你。”

說著,乘嵐的真氣微動,探入文含徵體內,順著經脈掃盡了其中逆氣。

文含徵一口鮮血噴出,又是被自己的血嗆得連咳幾聲,總算堪堪恢覆了意識。

乘嵐關切道:“好些了嗎?”

從昏迷中才醒來不久,文含徵還有些懵懂,看起來呆呆的,乘嵐為他再三把脈,確認了他已無礙,這才道:“你沒事就好,不然……”他輕嘆一聲,道:“不然,我可不知道該怎麽跟師尊交待。”

見文含徵漸漸回神,同門們連忙擠上來圍成一團,七嘴八舌地關心著文含徵,就這樣把乘嵐擠出到了外圈。

而乘嵐已轉過身去,對著擂臺上遙遙抱拳。

隨著他的動作,狂風大作卷走了微雨,臺上紅沖的身影漸漸明晰——大約是因為方才撲滅煙霧時的雨珠,紅沖從乾坤袋中取出了蓑衣鬥笠穿戴,眼下雨停,他才取下鬥笠背在身後。

乘嵐本就有幾分疑惑,見紅沖手中竟然又拿出了那枚青竹杖,而煙起前他握在手中的苗刀,如今已回到了擂臺中央。他正欲逼音成線送去一句話問個清楚,就聽文含徵在身後低聲勸了一句:“師兄,算了。”

乘嵐不曾理會,飛身登上擂臺,見禮道:“雲觀庭,乘嵐。”

趁機逼音成線問紅沖:“這是怎麽了?可是無恙?”

紅沖亦沖他微微抱拳。

然而,許久,乘嵐都不曾等到回音。

二人默然相對,等得臺下觀擂眾人望眼欲穿,卻不知臺上兩人是在鬥甚麽法。

有人道:“紅沖道友替自家師弟找場子,結果找到了別人家師弟的頭上,這不,別人家的師兄也要找回來了!”頓時引起一片笑聲與附和。

乘嵐無法,只得輕道一聲:“小心,我要動手了!”

他總覺著紅沖狀態不對,真氣湧動,作出一掌拍在紅沖肩頭的架勢,實則手上卻只含了三兩分力,比起那夜竹林裏電光石火間全力爆發的一戰,這一掌可堪慢如螞蟻爬,又輕如落葉飄。

即便如此,這掌仍然在將將要印在紅沖肩頭之際,紅沖如夢方醒地察覺到,這才勉強閃身躲開,用竹杖敲向乘嵐。

不過是一招下來,幾乎所有人都看出來——紅沖不是對手。

若是換了他人如此,前兩場還大放異彩,第三場卻頹勢驟現得如此明顯,必然要惹人口舌,被懷疑是否有所收手裝弱。

然而,因為對面的是乘嵐,是百餘年來第一個攻下引心宗天擂臺的傳說,觀戰眾人只當作這一掌看似簡單,卻蘊含著乘嵐不可為外人道也的神通,是以紅沖的落敗十分合理。

乘嵐驚疑不定,終於看到紅沖轉過身來,張了張嘴,卻沒有話音傳到自己耳中。

他上前幾步,想聽清那句話,更想抓住紅沖的手仔細詢問,紅沖卻猝然躲開,一手捂著耳朵,悶聲道:“我不打了,我認輸!”

歡呼四起,文含徵頂著一張煞白的小臉,興奮地一蹦三尺高。

乘嵐還想再問,紅沖沒有給他機會,轉身下了擂臺。

那個瞬間,乘嵐微微一怔。

他讀出了紅沖的唇語——紅沖說:他要先回去了。

這是怎麽了?乘嵐沒法再追,紅沖的身影已淹沒在攢動的人頭中,萬千烏黑的腦袋中尋找一點雪白,本該是輕而易舉之事,可他展目望去,卻偏偏找尋不得。

身後已有人登上擂臺向乘嵐挑戰,只是瞬間的猶疑,另一道熟悉的聲音自頭頂傳來:“乘嵐,你在做什麽?”

只見空中不知何時竟然多了一個青衣飄飄的人,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擂臺,目光淡然地看著乘嵐,手腕一沈,手中折扇“唰“地全開,露出了上面那個龍鳳鳳舞的“甜”字。

不似乘嵐、江合心、師仰禎這等名人出場時或是議論紛紛,或是歡呼雀躍,鬥魁真尊突然露面,威懾非凡,偌大的校場竟然漸漸安靜下來,眾人無不心潮騰湧,卻都只是仰慕地望著項盜茵,再無一聲私語。

乘嵐道:“項兄,我……”

“每個人只有一次登臺挑戰的機會,這是天擂臺的規則。”項盜茵的聲音傳遍校場,他緩緩落在擂臺上,站在那一刀一劍旁邊,淡然道:“原本合心已將我的態度轉達你,可你一意孤行,我是看在你如此執著的份上,才勉強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默許了此事。如今,你反而要放棄這個機會?”

乘嵐沈聲道:“我並無此意。”

“好,那便開戰。”項盜茵微微退後幾步,仍未離開場中,但不會有人想要質疑他的安危與公正性。

再有萬千欲語之言、欲盡之事,終究被這句話堵上了。

乘嵐只得強迫自己將註意力放回擂臺上,卻有一瞬,餘光忍不住飄向叫場外的某處樹上。

是紅沖與朱小草曾小憩觀戰的那棵樹,早先他雖與二人分道揚鑣,卻一直留心註意著這個方位。但如今,樹上已是空無一人。

項盜茵若有所察,又道:“尊重你的對手,乘嵐。”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出自先秦屈原的《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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