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殺露官藏命(六) “你要自愛。”……

關燈
第42章 殺露官藏命(六) “你要自愛。”……

本以為又是一道晴天霹靂, 卻不想是一陣和煦春風。

師小祺難得聽一句不帶任何對比、惋惜的純粹誇讚,一時怔在原地。

紅沖說:“是, 我也這麽說,只可惜他偏偏想學我的神通。”說著,他拎起師小祺一側的手,輕點掌心,指著不曾有亮起經脈的中指道:“可他又沒有火靈根,所以我才問你有沒有能教他的木靈根之人。”

乘嵐見他動作,眼神一亮, 好奇道:“這是什麽術法?有意思。”

紅沖隨口道:“我自創的。”

“怎麽做?”乘嵐立刻伸出自己的手, 只等著紅沖也來點上一下他掌心。

“不難。”紅沖卻沒動作,直接講道:“凝神,將經脈中的真氣分類剝離,逼入手指, 大概就像你給我盤頭發那樣。”

他很大方,肯將術法直接教授, 卻也很小氣,抓住機會就要笑話一下乘嵐。

乘嵐一顆心撲在術法上,顧不上與他爭口舌。他按照紅沖所言, 卻並無感覺到任何剝離真氣的阻力和困難,真氣自經脈中穿過, 與平日裏使用術法無異。

只不過, 他的經脈被真氣點亮時, 就與紅沖和師小祺的情況都大有不同了。

二人皆屬於三靈根, 無論體內三種真氣屬性如何、份量多少,無不是擰成一團到手掌,直至手指才分開。

而乘嵐的真氣, 自手臂處亮起便是凝實而輕盈的一股,順著經脈直至食指指尖,又又有一絲與體外纏繞在無名指根部。

“很準確。”乘嵐道:“我是風靈根,由金靈根與木靈根所變異,而我五行偏金。”

變異天靈根是比五行天靈根更罕見的資質,師小祺這些年來,也只在兩個人身上看到過,一者為乘嵐,另一人就是師仰禎。

他見乘嵐的動作那般輕松自如,全然不似紅沖為自己剝離真氣時那般痛苦難忍,又看著乘嵐那幾乎要溢出指尖經脈的真氣,頓時黯然神傷。

乘嵐細細感知著體內真氣與經脈,自言自語道:“可惜這術法基於剝離體內真氣,需得體內有足夠真氣,且善於操控,否則便能用於為開蒙的孩子測試根骨,比五行靈石陣要簡易許多。”

“是可以。”紅沖仿佛全然不曾察覺到師小祺的情緒,指了指他,大剌剌道:“他就不會操控,我也能給他測,體內並無真氣也可,把真氣從人心脈裏走一圈便是了。”

“心脈裏走一圈?”乘嵐失笑地搖頭:“那可有些危險了。”

“很危險嗎?”紅沖笑了一聲,擡起師小祺的手就要往自己心口貼,口中道:“心脈而已,又不是識海……”

他話音未落,師小祺眼前一花,二人間就多了一層阻隔——真氣再快,卻不如乘嵐眼疾手快,已將兩人徹底分開。

乘嵐甚至將半個身子插入兩人之間,他一只手捏緊了紅沖手腕,另一手用真氣隔空擒住了師小祺整只胳膊,對紅沖沈聲道:“不可胡來。”

二人間的距離縮進了太多,以至於臉頰似乎能感到對方的鼻息,惹得臉頰也染上了隱約的溫度。

乘嵐看到,白綾幾不可察地動了一動。

他忽然憶起,紅沖曾自言離得近時,能夠勉強視物,於是心便不可抑制地飄到了那層白綾後——他在眨眼嗎?是為了看我嗎?

他很想知道,卻又舍不得知道。

乘嵐若無其事地退開半步,可仍然不曾松開鉗制住兩人的力,他左右各看了一眼,面沈如水,罕見地拿出了自己在雲觀庭也不常擺的大師兄架子,聲色俱厲:“真氣入心脈不是兒戲,你們嬉笑打鬧也該有個度!”

這幅做派儼然與一眾仙門長老無異,果然唬住了師小祺,他手臂還被乘嵐的真氣定著,連眼淚都止了。只是方才哭得太多,乍然受驚,他飛快地在乘嵐的註視中打了一個嗝。

乘嵐:……

師小祺也在心裏委屈:分明是紅沖一言不合就把他的手往心脈拉,他又不是紅沖的對手,他好無辜!

然而這套卻對紅沖沒用,只見他微微一笑,屈指撓了撓乘嵐的虎口。

乘嵐於是松開他的手,眼睛卻還目光如炬地盯著他,仿佛要生生把他的白綾灼出來兩個洞。

紅沖只好說:“好吧,好吧,以後我的心脈只對你開放就是了。”

“我也不行!”乘嵐只覺得他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沈痛道:“你要自愛。”

“我不自愛?”這話不知怎麽的,竟然點著了紅沖的話頭,他哼了一聲,道:“是,我若自愛就不會四處認兄長了!”

他一說這話,乘嵐的氣焰頓時被撲滅了八分,連忙改口:“說正事,為這位雙劍少俠尋一位木靈根的前輩,可是如此?”

紅沖也消停下來,道:“正是。”

乘嵐卻說:“這事難辦。”他看向師小祺,目光平靜,陳述道:“你有撇不開的背景,很少有人願意拂霜心派的面子。”

師小祺面色灰白,心知乘嵐並非推諉,而是現實如此,也正因如此,他才如此想抓住紅沖這根救命稻草。

天底下散修如過江之鯽,數都數不清,可修出名堂來的散修屈指可數,紅沖算是其中一個。不僅如此,紅沖敢砸霜心派場子贏師仰禎、敢眾目睽睽之下不給乘嵐面子,這便更是難得。

師小祺夢寐以求的,大抵就是有朝一日能成為這樣的人。

他一時無言落淚,乘嵐甚為不解。

紅沖逼音成線傳入乘嵐耳中,替師小祺解釋道:“他們霜心派很多糾葛,總之,在霜心派沒人教過他。”

聞言,乘嵐若有所思道:“三靈根,無人指點,卻能結丹,你已走出一條自己的道,何必尋求覆刻他人之路?”

師小祺從沒想過自己能得到這般評價,怔在原地,半晌,才遲疑道:“我有一條自己的路嗎?”

“如何不是?”乘嵐笑問。

反問一向令人倍感壓力,偏偏在此時十分鼓舞人心。

師小祺抹了一把滿臉淚痕,指腹擦過唇邊時,他才意外地意識到,自己居然是微微笑著的。

可察覺到這一點時,他竟然又覺得想哭了。

仿佛乘嵐的一句話烙進他心裏,又一路燒到了臉上,以至於他眼眶炙熱,像火苗在眼皮裏生了根,燙得再也兜不住了。他又是一番傾盆大雨,想澆熄眼裏的火——會有人笑著哭嗎?大抵會吧。

乘嵐勸好了他,本以為一派皆大歡喜,紅沖卻煞風景道:“但他要轉修木道,總得有個懂行的人指點吧?”

如此不合時宜的話,紅沖不是頭一回說,但這一回,乘嵐還是覺得無端頭痛,他拉了一把紅沖,低聲道:“究竟為什麽一定要轉修木道?”

他問的,也正是師小祺一直不解卻又不敢問之處。若師小祺當真是木天靈根,卻誤修了水土兩道,如今轉修木道也算是重歸正途;可他既然是三靈根,那擇其中任一、任二靈根修煉皆可,甚至三道同修亦無不可。因而乘嵐與師小祺二人一直不明白,為何紅沖要一口咬定轉修木道。

紅沖卻更是一臉不解,似乎質疑他的乘嵐、師小祺二人才是莫名其妙的一方,他理所當然道:“他適合修木道。”

乘嵐只覺得額角的青筋都彈起了《八面埋伏》,“你不能僅憑一個“適合”,就替他做出決定。”

“我與他已說過一回了,他並無異議啊。”紅沖轉向師小祺,重覆一遍:“你不夠寬容,亦有好勇鬥勝之心,這是你與水道、土道都不合之處。但你堅忍不拔,遭遇不公郁憤多年,卻從未輕言放棄,你確實是天生的木道。”

“言之有理。”乘嵐淡淡道:“但還是不行。”他轉頭看向師小祺,問:“你怎麽想?”

師小祺眼睛還濕潤著,眼珠在兩人間轉了兩圈,遲疑著說:“我……我聽紅兄的。”

乘嵐點點頭,口中卻道:“所以不行。”

紅沖的提議屢屢被否,心中大惑不解,難免有些不爽。他雙臂環在胸前,用一聲冷哼表達不滿。

乘嵐卻不看他,仍註視著師小祺,心平氣和道:“若你真心想修木道,自有千萬條路可走,屆時再來找我。”話落,他對師小祺輕輕拱手,道:“失陪。”

這是送客的意思,師小祺思緒紛紛,他既然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卻也不敢像在紅沖面前時那般對乘嵐耍賴,蒼白的臉上扯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幹幹地道:“多謝乘……”

“他還沒幫你呢,你別謝。”紅沖擡手打斷他。

於是,師小祺這一聲道謝又卡在了嗓子眼,不知該不該繼續吐出。

乘嵐本是想待師小祺走後,再與紅沖細細講道理,這大抵就如昨日為引心丹一事二人起爭執時一般,若是二人間有矛盾,乘嵐慣於關起門來說話,是不想叫外人看笑話,也是生怕紅沖失言沖撞了他人。

紅沖不是不懂,所以那時,他聽話地順著乘嵐,被他拉進屋中。

可今日,紅沖卻不想給這個面子。

從他誤打誤撞惹得師小祺道心混亂那時起,他自認二人算是結了緣,便不能再把師小祺看作外人。

乘嵐作勢欲拉他走,紅沖反手扣住乘嵐的手腕,執意道:“把話說清楚再走。”

他微微一頓,也不在乎師小祺是否還在一旁,一陣見血道:“你怕他沒個主見,若是聽了我的話轉修木道,卻不得進益,便歸咎於我,賴上我,是不是?”

師小祺聞言,尷尬地無地自容,連忙想解釋:“我不會……”

乘嵐本是極力想維護雙方的面子,如今紅沖硬要撕開這份體面,他心裏又冤又氣。

他自以為這一夜二人算是漸入佳境,雖然如今紅沖的行為仍然常在他意料之外,可在他心中,紅沖的作風已從‘給臉不要臉的蠢人’搖身一變成了‘獨樹一幟又率性而為’。

大約是他骨子裏的不肯服輸作祟,越是猜不透對方的心意,他反而越挫越勇,愈發興致淋漓。

可他的骨頭夠硬,怎麽敲打碰壁也折不彎——心卻不是石頭,也能刀槍不入。

兩人分離才不過短短片刻,紅沖卻又這番故意與人對著幹,明知他是好意,卻還是要把他的好心扔到地上去!

或許昨日這般,乘嵐雖心有不滿,尚且能夠咽下情緒。短短一夜過去,這樣的事再來一回,他卻如鯁在喉,怎麽也沒法獨自消解。

他又是慪氣,似乎還有幾分陌生而又難言的委屈,於是一把拂開紅沖的手,頭也不回道:“現在你說清楚了,他不走,我走!”

“不行。”紅沖敏捷地換了一只手又挽住他,逼音成線道:“可他早已與我結下因果,我不能不管。”

師小祺如今這番搖擺不定,很難說是與他無關。

縱然他自認出言時並無此意,但師小祺心中,之所以會選擇改道,與其說是自己更適合修習木靈根,不如說是看重此舉最能撇清過往。

乘嵐對此心知肚明,只當紅沖所說的“沾上因果”便是貿然說出師小祺三靈根一事,此事可大可小,畢竟一開始欺騙師小祺的人並非紅沖,導致師小祺憎惡霜心派的根源也非紅沖,若說因此沾上因果,實在有些牽強。

他側過臉,正要這樣解釋,才發現紅沖湊得很近,幾乎就在他肩頭耳畔。

見他回頭,紅沖甚至輕輕地朝他耳朵吹了一口氣,溫熱的吐息送來一句逼音成線的話:“兄長就憐惜憐惜我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