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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殺露官藏命(一) ‘吾好夢中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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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殺露官藏命(一) ‘吾好夢中殺人’……

紅沖隨手將翡翠瓶撂進乾坤袋, 循著來時的記憶,一路向楊記糕餅鋪去。

天光大亮, 晨霧漸消,回時這一路的街坊鄰裏便比來時要熱鬧許多,紅沖把青竹杖又拿出來探路,卻還是難免引人矚目。

不多時,他回到了楊記糕餅鋪前,街頭人來人往,唯獨沒有乘嵐的氣息。

糕餅鋪生意火熱, 老板正在鋪面裏忙碌, 他不好耽誤人家去詢問一番,正琢磨著該如何與乘嵐聯絡,鋪中正給老板打下手的少女註意到了他,開口問道:“客官是來找那位仙長的?”

紅沖回首:“仙長?你怎麽知道?”

“不瞞客官……”少女本想恭維一句“火眼金睛”, 卻發現眼前人分明是個盲人,連忙咽下原本的話, 生澀道:“我看到客官與那位仙長曾在店前分開了。”只不過那時,她並不知道兩人的底細,匆匆掃過一眼, 不曾放在心上。

“姑娘真是細致入微。”紅沖道:“那他去哪了?”

少女笑了一下,答道:“他似乎想找一家首飾鋪, 抑或是雜貨肆, 還問起六坊街的雜貨肆。”

聽她說六坊街雜貨肆, 紅沖正欲細問, 卻感知到熟悉的氣息正在靠近,他立即決定有話直接問本人,道了聲“多謝”, 便向著來人的方向行去。

他與乘嵐在街口相會。

“你去哪了?”

乘嵐不答,雙手放在紅沖肩頭,按著紅沖的肩膀給他轉了個身。

沒等紅沖再問,便有一雙手輕輕捧起了他披散的長發,乘嵐在他身後道:“簪子也賠你一根。”

說著,乘嵐手指微動,甚至悄悄地用上了真氣輔助,將手中如月流光的白發分成幾縷。

或許不大常為他人做這樣的事,且自己一向慣於使用發冠束發,乘嵐並不善於以這個角度為人挽發,兼之紅沖的頭發遠比他自己的更長、更軟,他一向靈活的手指也顯出幾分笨拙來。

人來人往的街口,市井嘈雜,他不知究竟是人聲喧鬧,還是自己心如擂鼓。

好半天,乘嵐才勉強把每一縷發絲都掛繞在發簪上,他看了又看,實在不敢大言不慚地稱一聲“滿意”。

紅沖問:“如何?”

乘嵐只得硬著頭皮答:“尚可。”

紅沖伸手去摸,才摸了兩把,只覺得指尖的發絲毛毛躁躁毫無章法,與其說是盤發,倒不如說——

“我就說,我果真是天生卷發。”他故意道。

乘嵐哭笑不得,只得承認了:“好吧,我不擅長手工活。”

“當真?”紅沖輕笑一聲:“可你木工倒是做得很好。”

乘嵐只得補充道:“我不擅長使刀劍之外的手工活。”提及此事,他卻是心中一動,憶起自己曾臨時起意過一事:“我聽說你不會用兵器?”

紅沖反問他:“你怎麽知道?”分明與師仰禎對決那時,乘嵐與文含徵皆不在場。

“你以為師姑娘每天都輸?” 乘嵐似笑非笑:“一個無名散修擊敗霜心派師仰禎易如反掌,你覺得,這故事傳遍校場需要多久?”

想乘嵐前一日打穿引心宗擂臺,翌日就成了校場的新一代傳說人人傳唱,就知道十有八九紅沖前腳剛離開擂臺,後腳就被編入了校場十強小傳,指不定事跡傳得比本人的步伐還快。

紅沖於是坦誠承認道:“是,我師尊不會舞刀弄劍,沒人教我,我自然不會。”

“我教你。”乘嵐迫不及待地接上一句,似乎早已等候多時。

似乎生怕他不願意,乘嵐又胸有成竹道:“這天底下兵器百千種,沒有一樣我使不來的,你想學什麽都成。”他一向不矜不伐,唯獨此時露出幾分傲氣,想來是實實在在的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

紅沖哪能想到他居然是打的這般主意,頓時玩心又起,心中分明興致勃勃,眉毛卻是一耷,偏要裝作漫不經心:“做了兄長還不夠,還要做我……”

他不過是想故意吊一下乘嵐,乘嵐卻立即斂了笑意,一本正經道:“並無此意。”

同輩拜師實在罕見不說,仙門中若有人膽敢自稱為同輩師長,乃是十分僭越之事,乘嵐自小被教授尊師重道、禮待同輩,聞言立刻反思起自己是否言語不當——他不想叫眼前人誤會自己猖狂。

紅沖見他如此正色,也不好再調笑,認真問道:“怎麽突然提起這事?”

“你缺一把趁手的武器,不是麽?” 乘嵐說。

這話在紅沖心裏兜了幾圈,不得不承認乘嵐確實是心口如一的樂善好施。

可紅沖不修習此道,也並不僅是因為無人教習……他亦有無奈之處。

他沈默片刻,突然問:“天亮了,我們不回楓靈島去?”

回避之意乘嵐明白,於是善解人意地不再追問。

二人一道出了城,在無人處取出仙舟登上。

這一趟回程又要幾個時辰,二人俱是一夜未眠,卻也並不覺得疲憊,不知是因為修士身體矯健又氣血兩旺,還是什麽其它的緣故,兩張臉看起來居然一個比一個容光煥發。

又坐在窗前放空了片刻,紅沖低聲開口:“等你打完侍劍山莊的擂臺,可以教我。”

“當真?”乘嵐眉頭一樣,是再明顯不過的愉悅。

尋常人拜師都是徒弟帶著束脩敬小慎微地上師父處請求,若是得了首肯必然千恩萬謝。輪到紅沖,卻是拜師的叛逆張狂,偏偏授業的也肯縱容著他,叫他好一番倒反天罡。

倒也巧,恰在此時,紅沖亦回想起自己曾如何評價師小祺倒反天罡,那時可沒想到此言轉眼間成了回旋鏢,一鏢就嵌進了紅沖自己的脊梁骨。

他搖了搖頭,無奈道:“其實我也不是故意擺架子的。”

乘嵐順著他說:“我省得。”心中卻道:因為逢場作戲分明是你的本性。

只聽紅沖幽幽開口:“你肯定覺得我本性如此,是也不是?”

乘嵐被他猜到心聲,險些被空氣嗆住,連忙清咳一聲,避重就輕道:“反躬自問,也有我言語不當,致人誤會的緣故。”

這話幾分真心幾分掩飾已不要緊,紅沖明白,乘嵐這是給自己現砌了一道花團簇擁的臺階,就等著自己下了。

他嘆了口氣,誠實道:“我不是你們仙門中人,也不懂那些繁文縟節。”解釋過了此事,又道:“不過,教我劍法確實不算是什麽易事,難保你不會惹禍上身,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乘嵐只覺得雲裏霧裏,又不知這是否是新戲登臺的開場白,只能追問他:“惹什麽禍?”

“不瞞你說,我很危險。”紅沖的姿態是罕見的端莊穩重,十分認真地道:“吾好夢中殺人*。”

乘嵐:……

乘嵐試圖跟上他吊詭的思路和離奇的話語,順著道:“所以……?”

“師尊說我命中帶煞,若無方法壓制我命中煞氣,必將傷人傷己。”紅沖道:“刀兵劍器只會徒增我命裏的煞氣,你若真的想教,也不是不行——但是,被我傷了可別怪我。”

修士蒙受天道啟示而修行,是以命道一言倒有幾分可信,乘嵐聞言,亦是陷入沈思。片刻後,他似乎想到了什麽,說:“我於此道不精,不過,我倒是認識精於此道的朋友,若你不介意,或許我可以幫你找他問上一問。”

煞氣一事若能解決自然是好的,若不能,多結識個朋友也不算什麽壞處,紅沖點點頭,算是應了下來,忍不住又動起嘴皮子:“兄長果真勝友如雲。”

乘嵐卻是若有所思,心裏還惦記著他方才所言,問他:“你方才說‘吾好夢中殺人*’,究竟是不是在開玩笑?”

修士一向信因果,乘嵐不願他過早地沾染上無法了結的殺孽怨果。

紅沖沈默良久,竟是輕輕點了點下巴。

乘嵐心裏一沈,問他:“是什麽人?”

他修道是為變強,為登仙,也為匡扶天下,澤被蒼生……在這條通仙路上,他不是沒殺過人,可亡於他刀下者盡是為禍人間的妖魔邪道,造下的殺孽也是他身為劍修斬奸除惡的修行——他聽紅沖這話,只恐怕紅沖是殺傷了無辜之人。

紅沖低垂著腦袋,聲音亦是低而輕,宛如夢中呢喃:“是一個竹妖。那時候我還年紀小,有一晚,我不知為何惴惴不安,就起身到那片槐樹林裏散步,我遇到了竹妖。”

他聲音一頓,思緒仿佛回到了那個夜晚,繼續道:“起初,我以為他是村裏的孩子,我本想送他回家,卻沒想到我一碰到他,就仿佛有一種可怕的力量從我的身體裏冒出來,驅使著我對他動手,其實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動手……”話及此處,他攢眉蹙額,似乎不願再說。

乘嵐自從聽他說“竹妖”二字便稍稍放下心來,伸手拂上他的肩頭,安慰道:“我不過隨口一問,你不必強迫自己勉力回想。”

“不,不是強迫。”紅沖卻說:“十幾年來,這段記憶時常在我腦海中閃過,連一草一葉都猶在眼前。我抓住他的手,他試圖抵抗,混亂中他現出原形,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他是竹妖——然後,他就死了。”

“怎麽回事?”乘嵐也覺匪夷所思。

“我不知道。”紅沖搖了搖頭:“他打傷了我的眼睛,那時我只覺得眼睛好痛,第二天醒來,我就看不清眼前的東西了,於是師尊蒙住了我的雙眼。”

聽聞此言,乘嵐才算得大驚失色:“你的眼睛是真的看不見了?”

“其實,湊近還能看清一些很隱約的輪廓,但只有很近才可以。距離稍微遠些,就是一片混沌漆黑了。”紅沖又嘆了口氣。

乘嵐聽他這樣說,已是心神俱顫。他思緒紛亂,毫無章法地憶起二人間過往的接觸——難怪紅沖在行動交談時總是做出似乎側目註視的動作,難怪他有時會湊得很近說話……一想到自己曾不止一次懷疑紅沖裝瞎,他更是心生羞愧。

紅沖倏然“呀”了一聲,道:“頭發散了。”又問:“給我重新盤一個?”

這話竟像是救命稻草,叫乘嵐得以從愧悔的泥潭中脫身,他連忙上前幾步,立在紅沖身後。

他擡手正要挽發,紅沖卻道:“兄長想不想看看我的眼睛?”說著,他伸手解開了白綾的結,將兩端遞到了乘嵐手中。

乘嵐握著那段白綾,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曾對這段白綾掩藏下的真容好奇已久,如今如願以償的機會近在眼前,就在他的手中,他反而心生憐惜與懊悔——這是紅沖的傷疤。

而他不忍心揭開。

乘嵐索性把綾緞掛在紅沖耳畔,先為對方盤起頭發來。起初,他的手就如心一般焦躁得不聽使喚,緞般絲滑的長發在他手中都像是一團解不開的亂麻,發絲屢屢擦過白綾,悉悉索索的聲音,成了他心中天人交戰的配樂。

可漸漸地,雪一般的長發仿佛真的將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從指尖傳遞到了他心裏,隨著盤發的動作,奇異而又莫名地讓他平靜下來。

他看著紅沖的後腦勺,長發即將挽好,他學得很快,這一回便比上一回盤得整齊漂亮許多。

他突然有了決定:我不看了。

就連紅沖自言曾誤殺竹妖一事,他也暗自心道:這不怪他。

妖修本就為邪魔歪道,還混跡於人間,雖還不知其底細,這殺孽不該被全然扣到一無所知的紅沖頭上。

如果有冤孽怨果,就算蒙騙天道——他會替紅沖負起。

乘嵐的心寧靜下來,便拈起白絹兩頭,雙手靠近,欲要重新為他系上。

紅沖意想不到:“兄長?”

乘嵐手上動作不停,口中道:“我不看了。”

很快,他系好白綾,甚至把布頭輕搓成繩狀,在發髻下打了一個圓潤的團錦結,像一朵雪白的小花趴在紅沖發間。

他說:“六日後,我教你習劍。”

*吾好夢中殺人。出自元末明初的羅貫中《三國演義》第七十二回楊修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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